一个白血病患儿父亲的选择

37 Women - - 万家灯火 - ●闫红

突临的厄运

2001年,我一个朋友8岁的女儿反复发烧,带到医院,医生诊断是白血病。从医生那里打听到最好的医院在北京,他二话没说,到银行取了两万多块钱,带上老婆,扛起女儿,坐了一夜的火车,来到北京,确诊是标危级别的白血病。

他先交了一万块钱给医院,虽然之前他已经觉得天塌了,交钱的时候,贫穷感才真切地逼到眼前。医生说,他女儿这病,如果运气好,治好要10多万,如果运气不好,那就没底。他当时有10多万存款,暂时是够的,那种穷,更多是“心穷”,对于未知的不确定——万一运气不好怎么办?要花多少钱?他到哪里去弄钱?

他回去办手续,这一次,他买的是硬座,火车晃悠了一天一夜,夜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都是民工。虽然说人无高低贵贱,我的这个朋友,还是很不合适地想,我也落到这一步。

他是国企职员,收入一般,但过得还算宽裕。名下有一套房子,30多平方米,是岳父拆迁补偿中的一套。他和妻子与他父母同住,父母有退休工资,也时常补贴他们。他从前并不怎么考虑钱的事,闲来集个邮,看看书,他以为会这样惬意地度过这一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关口。 只要女儿能活着 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生活质 量下降吗?反正,女儿还活着,还有医好的希望。那几年,他和老婆一起背负着希望,带着女儿,一次次来往于老家与北京之间,一般都是买两张卧铺和一张硬座票,他坐硬座。

在北京,他们租住地下室,省吃俭用,自然舍不得打车,女儿做完化疗,几乎站不住,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他一手托着孩子,心有不舍,但还是抱着一个信念,他要省下每一分钱,用在给孩子治病上。

老婆买来虾,给孩子增加营养,剩了一个,孩子实在不想吃,老婆让他吃,他让老婆吃,两人居然为此吵了一架。并不是吃不起一只虾,还是出于对于未来的恐慌,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

钱就那么花出去,每次去北京都要两三万,一年要去两次。单位的人知道他的情况,都来探望。工会说我们给你组织一次捐款吧,他拒绝了,说,我没到那个地步。

他拒绝的原因有两点,第一,他是一个“闷强”的人。虽然他很惨,但也不愿意扮演一个很惨的人;第二点更重要,他知道自己能获得捐款,并不是因为他不幸,而是他占有某种资源,他要是接受捐款,就是占了那些更困难又没有资源的人的便宜。 拒绝捐助的背后

这种感悟,起自他对另一个罹患白血病的小女孩的探访。那个小女孩来自附近的郊县,家境贫苦,求告 无门,报纸上登出了那个小女孩的照片,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让人看得揪心。同病相怜,他跟老婆带了点东西去看她。

他们来到医院,和小女孩家人交流着各自的治疗经验,正说着,坐在旁边的另一病人家属哭了起来,说自己比小女孩一家更穷、更无助,但没有办法找到人帮他们。

那一瞬间,他感到这世间太不公平,一个人能否获得援助,不是因为他(她)最需要援助,而是与他(她)长得好不好看、有没有进入记者的视野、时机是否恰到好处有关。对此,他无能为力,但是,他不愿意再制造这种不公平。

他想过卖房子,钱没了还能挣,孩子没了就彻底没了。是“一定要把孩子的病治好”的信念支撑着他,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信念中,吃苦、变穷,就没那么重要了。几年后,女儿病愈,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他重新回到原先的生活状态,现在过得挺好,一切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这个朋友是个挺斯文的人,说话不紧不慢,有时会显得有点“娘”。可在我心中,一直敬他是条汉子,他在女儿危急关头的当机立断,在女儿医治过程中的选择,都堪称壮烈。

他和去年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罗尔的选择不同,是因为他更自尊,对救治女儿这件事更专注。而罗尔无法接受积攒下来的财产流失,他并非不爱女儿,只是觉得这个缺口是被强加上的,他要用外力把这个缺口找平。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捐助,人们捐助别人时,是在捐助那个可能存在的自己。害怕自己落到那一步,希望万一落到那一步时,也有好心人出手相助。当人们发现,他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对明天有着更确定的安排,难免要拍案而起。

罗尔作为一个承担风险能力相对较强的人,他起码在经济上,应该多承担一点耗损。这也是社会形成的一种相对公平,每一个不处于底层的人,也许都该有这样一个心理准备。 (摘自作者的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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