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继父养育恩

袁琼琼

Ai Ni (Story of Health) - - 目录 Contents - (摘自《两个父亲》四川文艺出版社 图/陈明贵)

父亲过世后,家中状况困窘。那

时候我16岁,有人劝母亲把我嫁掉,弟弟送去上军校,三个小的送去育幼院。我成长的环境中不乏这一类的例子。

母亲说:“与其嫁掉小的,不如嫁掉老的。”她选择改嫁,有牺牲的成分。

我继父叫孙书麟,河北小范人,瘦高个,非常严肃。

继父比母亲要大20岁,娶母亲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一般人通常不会在这个岁数上做出改变自己下半生的选择,但是继父居然做了,除了实在是喜欢我母亲,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现在回想,一群小鬼和一个年轻妻子对他的生活造成的改变大概跟龙卷风差不多。和母亲结婚的头一年,两个人极端不合。母亲因为是为了孩子嫁人的,所以护犊心切,跟我们相关的事都是禁忌,继父碰也不能碰。母亲大约一开始就预设了继父(跟继母一样)一定会虐待孩子,因之,继父只要对于我们稍有微词,母亲立刻就“防御模式”大开。两个

人成天吵架。五个8岁到17岁的孩子,能够发生的状况是很多的。母亲是美女,天然回避一切让她不美的东西,包括言语、姿态,甚至思想。 但是跟继父吵架的时候,她可是十足的母老虎,继父口拙,母亲发飙的时候,他通常一言不发。如是多次,后来就被我母亲训练得非常明白,知道身为继父,除了给钱,是没有什么权利和义务的。

我们与继父一直都非常疏离。一切事都是通过母亲转达的,和他的直接对话极少,就算他人在面前也一样。他是一个跟我们住在一起的陌生人。相对而言,我们于他大约也是陌生人。现在回想,我们与他的关系微妙,他从来不呵斥喝或指责我们;我们做了什么出色的事,他也不发表意见。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继父为我做了剪贴本,专门收集我在报刊上发表的文字。我不大知道他看不看,他从来不提。

我一直觉得他不苟言笑,非常严肃。有他在场,室内温度似乎都要降三度。但是他晚年的性格变得柔软,变得有些像小孩子。过去的他 跟我们完全没有肢体接触,甚至没有眼神接触。但是最后十几年,我们开始习惯见面或离开时拥抱他。也可能是我们自己岁数也大了,开始觉得他亲切。他那时身形已经缩了,非常瘦小。说话时我抓着他的手,会觉得肌肤冷塑料似的滑凉。有一年我母亲住院,继父来医院探望她,母亲叫我去大厅接他。见面后,我跟继父来了个大拥抱。他那年

已经80来岁,身体非常干净,抱着他时感觉他有种香气,青草似的,阴凉干爽,完全没有所谓的老人味。

继父一直活到99岁。他终身维持着瘦长的身段,生活非常规律,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按时三餐。这应该是他长寿的原因。他不认识我父亲,但是非他所生的这五个孩子,他供养到成年,并让我们都接受高等教育。他过世之后,我有时会想象:在另一个世界,会有一个胖胖的、浓眉大眼、满脸笑容的男人去见他,跟他说:“孙先生,你好。”然后这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坐下来,继父会与我的生父谈话,告诉他我们是怎样长大的。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