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暖暖

赵敔

Ai Ni (Story of Health) - - 目录 Contents - (摘自《我和我母亲的疼痛》花城出版社图/伊诺)

我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我跟她相距三千公里,她现在病入膏肓。公司花了半年时间准备的项目昨天刚刚敲定,我是项目组成员之一。尽管工作很忙,我还是决心请假回家。我和老板面对面坐着,我们年龄相仿,偶尔谈起父母时她会泪流满面,她父亲去年去世,当时她不在身边。最后我们协商一致,我回家陪母亲,但尽量确保有半天时间在网上处理工作。

睁开眼睛,窗外是冬日的艳阳,但屋里有些冷,我已经不习惯没有暖气供应的冬天。母亲每天七点钟准时起床,退休前,她从不迟到,退休后,她仍然早起。

清早,我走进隔壁卧室时,母亲正在穿衣服,她每做一个动作都有一次不短的停顿,以便把气喘匀再继续。然后,我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每天清晨是她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她要利用这段时间擦洗身体、换衣服。一个月前她已经不能自己洗漱了。毛巾在微烫的热水里浸湿,然后拧干,我的手指透过冒着热气的毛巾一寸一寸划过她的身体,在缺少油脂而干燥的皮肤下是清晰可见的脊柱和肋骨。母亲背对着我,放在洗手池上的双臂费力地支撑着身体,她下意识地遮挡着身体的正面——松垮、暗淡无光的皮肤疲倦地下垂着,从镜子里能看到同样松垮干瘪的乳房。那个曾经丰满、光洁的身体痛苦地佝偻着,吃力地喘息着。

母亲的一日三餐都只能由我做好端到床前,然

后再一同进餐。30年前,同样的一幕曾经发生在某家医院的病房,那时病床上躺着的是父亲,无数个休息日里,我们一家三口在那间单人病房里吃

最简单的饭菜,其乐融融。30年后,病榻上的母 亲竟与她的爱人在身体的同一部位长了同样的肿瘤,只是病床前的我已经从一个中学生长成了一个中年人。

吃过饭,母亲倚靠着床榻,正午的太阳照进来,满满一屋阳光。大概是刚才那碗热汤和满屋的阳光让她的脸上泛着红晕。母亲一直在说话,说话内容从都有谁来探病,分别送了什么东西,到新换的钟点工的表现,直到她每天吃的药的种类和疗效。这些话题从昨天我一进家门就已经说了好几遍了,现在不过是简单地重复。我坐在飘窗的窗台上,太阳烘烤着身体,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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