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母亲

肖复兴

Ai Ni (Story of Health) - - 目录 Contents - (摘自《我的父亲母亲》武汉大学出版社图/亓寂)

在家里,母亲最爱待的地方就是窗前。

我们回家,只要走到楼前,抬头望一下那扇窗子,就能看见母亲的身影。窗子开着的时候,母亲花白的头发会迎风摆动,窗框就像恰到好处的画框。等我们爬上楼梯,还没掏出钥匙,门已经开了,母亲站在门口。不用说,我们从楼下看见母亲时,母亲也看见了我们。那时候,我们永远 不怕忘记带房门钥匙,有母亲在窗前守候着,门后面总会有一张温暖的脸庞。有时候我们晚上很晚才回家,楼下已经黑糊糊一片了,窗前的母亲也能看见我们。其实,母亲早就老眼昏花,不过是凭感觉而已,可她的感觉从来都是十拿九稳,她总是那样及时地出现在家门的后面,替我们早早地打开门。

母亲最大的乐趣,是对我们讲她这一天在窗前看见的新闻。她会告诉我们,今天马路上开过来的汽车比往常多了几辆;今天对面的路边卸下好多的沙子;今天咱们这边的马路边栽了小树苗;今天她的小孙子放学后和同学一前一后地追赶着,像一阵风似的;今天还有几只麻雀落在咱家的窗台上……都是些平淡无奇的小事,但她有枣子一棍子、没枣子一棒子地讲起来时却津津有味。

母亲不爱看电视,总说她看不懂那玩意儿,但她看得懂窗前的这一切,这一切都像是放电影似的,演着重复的和不重复的琐琐碎碎的 故事,沟通着她和外界的联系。有时候,望着窗前的一切,她会生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联想,大多是些陈年往事,不是过去住平房时的陈芝麻烂谷子,就是在农村老家时,她年轻的回忆。听母亲讲述那些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事情,让我感到岁月的流逝,人生的沧桑就是这样在她的眼睛里和窗前闪现着。

母亲在这座新楼里一共住了五年。母亲去世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出门总是忘记带钥匙,而每一次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我也总是习惯地望望楼上家的窗前。空荡荡的窗前,像是没有了画幅的镜框。这时,我才明白那五年里窗前母亲的身影对我们而言是那么的珍贵而温馨,才明白窗前有母亲的回忆,也有我们的回忆。

当然,更明白了:只要母亲在,家里的窗前就会有母亲的身影。那是每个家庭里无声却最动人的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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