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葛和它的罐子

◎张晓风

Ai Ni (Story of Health) - - 健心 Psyche - (摘自《这杯咖啡的温度刚好》云南人民出版社图/廖新生) (摘自《自在独行》长江文艺出版社)

我去探望一位长辈,踏进玄关,迎接我的是一盆葳蕤茂美、绿意盎然的黄金葛。台北这么脏,这盆植物却清净无尘,晶亮如春水泛碧。

“啊!”我说,“这黄金葛虽是寻常东西,但师母的这一盆却不一样,长得特别翠。这玻璃罐也配得好呢!是精品店买的吗?这两件东西一个是琉璃,一个是碧玉,真是天生一对哩!”

“什么天生一对,”师母继续维护她抵制赞美的老风格,“这玻璃罐倒是我心爱的一只,早年——大概30年前,有人在街上推车卖锯好的玻璃瓶,这只绿玻璃的颜色特别透,我就买了下来。但它是直筒的,既不好插花又不好喝茶,我就随便把它拿来放大头针、回形针什么的。这一放就放了二三十年。大前年,捡了这几枝东西,想着大概可以凑合,就清了出来。没想到,这几根东西放下去,简直不能看。瓶是瓶,草是草,空晃晃的。过了一年,勉强觉得那草算是肯站在瓶子里了。又过了一年,草跟瓶好像可以谈得拢了。三年过去,它才长成你看到的这副样子。现在这黄金葛长旺了,简直有点像一群小孩,爬的爬,抱的抱,弄得满瓶子上上下下全是叶子。什么叫天生一对?才没这回事!这是花三年时间磨磨蹭蹭才算两下里合揉成了一个,勉强可以看着顺眼了,这世界上哪来什么天生一对的事?”

师母说完,立刻叫我去喝茶,前面说的一番话好像都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原以为她老人家会借题发挥,说几句有关夫妻相处的金玉良言。不料,等了半天,她一句也没说,只问我要不要分半罐“荔枝红茶”回去试试,她赞那红茶当真有荔枝的馥郁浓香。

“反正也是人家从香港带来送给我的,又没 花钱。茶这种东西不在贵,只要自己喝得顺口就算好茶了。你要是喜欢,就带点回去。”

“喝这么红艳艳的茶,配上那么绿莹莹的叶子,也是对比美学呢!”我很想引诱师母再说些跟那黄金葛有关的话,然而她却不接腔,只轻轻地抿一口茶,眯起眼来细细享受那一缕芳甜。

我想,师母和她的话大约也恰如那黄金葛和瓶子,是相知、相融、相益、相得的一体,而由于是一体,便浑然不知不觉。看来,她甚至忘了自己曾说出一番至理名言来呢! 人若是一块石头,生了苔藓,一年四季变换颜色,那怎么变来就怎么变去。可人的禀性是得寸而进尺,有了一条好裤带就想配好裤子,有了好裤子就得有好上衣,上衣有了,帽子呀、鞋呀,欲望越来越多,思维也变了。打扮一旦成了社会时尚,风气靡丽,必然少了清正之气。过去有一句名言:最容易打扮的是历史和小姑娘。现在呢?没有学问的打扮得更像有学问,不是艺术家的打扮得更像艺术家,戏比生活逼真,谎言比真理流行。当一切都在打扮,全没有了真面目示人的时候,最美丽的打扮是不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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