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父亲

◎毕淑敏

Ai Ni (Story of Health) - - 健情 Emotion - (林冬冬摘自《意林·原创版》2016年第7期图/伊诺)

我当实习医生时医治的第一个病人是位中年妇女,肾衰竭,已到晚期。她的死亡来得十分急骤,那天晚上别人都去看电影了,老医生也不在。我正在写病程记录,护士突然报告说病人呼叫我。我赶到她身边,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说“:小皮(她是南方人,总把毕说成皮)医生,我好难受啊……”

我急忙听诊,她的胸膛里已是无边无际的沉默。我开始抢救,但采取的所有急救措施都宣告无效。后来老医生来了,看了记录,说我很恰当地尽了一个医生的职责,干得不错,但我还是非常沮丧。

她的丈夫那天晚上看电影回来,放声痛哭,急着问:“谁最后在她身边?”我说:“是我。”他又问:“她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什么?”我本来想如实相告,但又一想,那位丈夫因为妻子去逝时不在她身边,已充满内疚,如果我再转述了他妻子临终时很难受的遗言,他会不会终生谴责自己?于是我咬着牙说:“你妻子走得很安详,她什么也没 说。”

多少年来,我一直怀疑自己当时的处置是否得体。让一个挚爱自己妻子的丈夫得知她诀别人世的真实情况,或许是更重要的选择。

后来,我的父亲得了骨髓癌,这是一种极为恶性的疾病,治愈率为零。当我确知这一诊断结果的时候,只觉得天塌地陷。父亲以为我是医生,可以治好他的病。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还要不断对父亲做出光明的许诺。作为戎马一生的军人,父亲有极强的洞察力,我想他是知道 一切的,但他从来没有叙述过自己的痛苦,他在最后的苦难中对我说的是——他很幸福。

为了保护母亲和家里人,我一个人独自面对医生,把日趋恶化的各种化验报告仔细地粘贴,反复分析。但我知道父亲的生命已一天天消逝,再也无法挽回,我能做的只是减轻他临终时的痛苦,让全家人特别是母亲,减少一些伤痛。

父亲是叫着我的名字,死在我的面前的……

多年来,我无法回忆这一惨痛的时刻,我无法与任何人谈起,只有深锁心底。(同母亲谈,会勾起她的痛苦;同弟妹谈,会使他们难过;同朋友谈,一般的安慰对我无效。)时间过去了很久,那创伤依旧绽裂着,流血不止。只要一想起父亲,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泪流满面。

死亡的思索让我对人生有了更多的认识,很多时候,我们不戳穿真相,为的就是让我们爱的人能过得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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