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周立波约稿

◎刘心武

Ai Ni (Story of Health) - - 健 谈情 Talking Emotion - (摘自《润》东方出版中心图/陈明贵)

在这里,我写的不是向“壹周立波秀”的那位清口演员约

稿,是向一位生于1908年的老作家约稿。

那是在1978年,我是《十月》丛书的编辑。每天,我骑着自行车,奔驰在北京各处。约稿中若干有趣的细节镶嵌在记忆中,比如到友谊宾馆找到丁玲,她拉开身前的抽屉,拉到一半,望着我的眼睛说:“我有人家退的稿子,你们能用?”我说:“读者等着读您的文章。”到右安门内找到雷加,他热情地擂了我一拳。到北池子一个招待所找到王蒙,他沏了一杯新疆奶粉给我,放多了,成了糊糊。找到刘绍棠,他把我引 到他那个小院的树下,指认他被划成右派后悲哀地埋葬长篇小说手稿的位置……那么,找到周立波的时候,有怎样的景象呢?

我是辗转得到周立波那时候的住址的。他住在北京阜成门外的甘家口小区。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位瘦瘦高高的老人,戴着眼镜,穿一身干净的旧干部衣服。他的手还把着门,问我找谁?我说出名字,他说“:我就是。”他并没有马上让我进去。我说明身份、来意后,他才请我进去。他把我引到一个小房间,自己坐到床上,让我坐椅子。屋子里光线很暗。度其状态,那应该是他借住的一处地方。他端详着我,说了句:“你很年轻。”那一

年他已经70岁,

我36岁。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参透他那句“你很年轻”的谋面反应。其他前辈作家也有说我年轻的,从表情语音里我都可以知道,那是赞叹。但周立波端详我的眼光和令我感到阴郁的语音,实在颇为难解。

我介绍了我 们出版社和《十月》筹备的情况。他默默地听着,不说话,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我就忍不住说:“您在‘文革’里受苦了。”他惨然一笑:“那时候,他们什么时候想斗我,就把我揪去斗。那时候,我只剩一身脏衣服。”他不愿意说更多,主动把话题引开,问我们第一期已组到的稿子。

直到多年以后,有一回,我听一位只比我小几岁的人士说:“‘文革’有什么不好?那时候我们想斗谁就斗谁。”口气和表情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不由得想起周立波那句“他们什么时候想斗我,就把我揪去斗”。我得承认自己是一个敏感的人。我再回忆起那年周立波望着我说“你很年轻”时的表情和语音就恍悟,他是在思忖,以我的年轻,当年是否当过红卫兵、造反派,是否属于“他们”一伙,以随时随地“想斗谁就斗谁”为乐。

一段时间后,周立波才渐渐对我建立起信任。我跟他讲起我十几岁的时候很喜欢读《铁水奔流》。他严肃地说,那部长篇艺术上粗糙,如果能够再版,他想做比较细致的修改。又微微一笑:“时间哪里还够哟?这不是,你也来约我写新的。”

转眼到了1979年。恢复活动的中国作协举办了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活动。我和周立波都在获奖名单中,我期待着跟他在颁奖活动中会面,但是他因病难以出席,就在那一年秋天,他溘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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