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握手

李致

Ai ni (Story of Health) - - Contents - ◎李致

“爸爸的情况不太好,你尽快来!” 10月15日上午11点,我刚输完液回家,便接到小林的电话通知,立即买了从成都飞往上海的机票。十年前,因为我心脏不好,巴金先生不许我一个人去 看望他,但今天情况紧急,我不得不“违规”——一人独行。当晚8点,我赶到华东医院。到了病房外,我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小林理解我的心情。她说:“五哥,你先去用肥皂洗洗手,然后坐在爸 爸旁边,与爸爸拉拉手。”这显然是经过医院同意的,我真是求之不得。

我认真地洗了手,进了病房,坐在先生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先生的右手。过去,我经常一边和他聊天,一边轻轻为他揉手。先生的手和生病前一样,非常暖和。先生患了帕金森病以后,手有些僵硬,现在却出乎意料很柔软。

我没有叫先生——既是不愿惊动他,也是我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但我相信先生知道我来到他身边了。“文革”中期,我悄悄到上海看他,刚见面没说一句话,只是紧紧地握手,我们的心意就相通

我觉得我最大的尽孝是娶了一个好老婆。

我老婆阿成,南通人,属贤淑内敛与率直大度混合型气质。老婆从事过幼儿教师、语音教师、学校音响设备管理员、普通话测试员、电台导播、电台主持人、音乐教师、会计等职业,具有多元综合的素质与能力。论长相,老婆与“靓女”还有一定的差距,但在满大街喊“美女”的时代还算有几分姿色。当然在我眼里,她是天生丽质无人能比的。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老婆的裸眼视力为1.6,心好的程 度也达到“一级指标”。她对领导、同事、家长、学生、保洁工、快递员、装修工一律尊重,连单位保安都说她“人好”。有时,她单纯得让我担心她被人利用,可她总是笑着说:“我的智商还是不低的!”也是因为人好,她“被担任”学校工会副主席。老婆的领导才能有限,经常是布置工作没人听,到头来只好自己干了算了,人好呗。但是,老婆在家的领导与教育水平要比在单位强。

首先是领导老妈。买菜、烧饭、洗衣等活都是老妈干了,老妈也心甘情愿被领导,这是祖传的人

了。

握着先生的手,我百感交集。

多少年来,为了我的学习和工作,他无数次给我寄书。每次他都亲自找书、题字、包扎、写地址,然后提着沉重的书,从武康路走到淮海中路的邮局去寄。我一直以为先生会请人帮忙,直到后来姑妈批评我增加他的负担,我才后悔不已。

在“文革”中,我们分别时天下大雨,先生为我披上雨衣。我实在不愿离开先生,但怎敢不按时回到要我“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五七干校?那时,我淋着雨、流着泪,离开了上海。

先生共给我写了三百多封信。20世纪80年代初期,信 里的字越来越小,这是先生患帕金森病,手放不开的缘故。

我愿意永远这样握着先生的手,一边为他揉手一边与他谈心。然而已经晚了,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握手了。先生! 20世纪80年代,您多次提醒我要常来看您,您说思想上有火花要迸发,您有话要对我说。然而,我错过了许多机会,而您总是原谅我。90年代中期,我每隔一年来看您,您惋惜地说:“你现在来了,我又有语言障碍了。”我写过一篇散文叫《无法弥补的损失》,刊在《人民文学》杂志上,以向您表示歉意,但这有什么用?我欠了您许多债,永远无法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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