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本哪里去了

Amateur Astronomer - - 星空有约 - □迟 讷

车在美国怀俄明州的高速上飞驰,追赶西沉的太阳,我们的目的地叫Riverton,那是全食带上一个不知名的小镇。此时太阳刚刚落到地平线附近,日光擦着地平线落入我的眼睛。这是美国西部农村一个普通的夏日傍晚,有着饱和度溢出的色彩和即将到来的安宁。人们在快餐店里排队买汉堡,坐着聊天——他们知道此刻落下去的太阳,明天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吗?我们在一朵遮盖了半边天空的积雨云下穿行,冲入噼里啪啦的雨帘又钻出来。车的脚步到底没跟上太阳,广阔天地换了一个深蓝色巨 幕,一望无际的旷野上,仙后横卧在侧,星河直冲天顶。车灯刺破黑暗,一路向西。几经周折,终于在深夜两点多的时候找到了露营地,我们在巨大的麦垛面前说着话,一不留神抬起头,就看见了漫天的繁星。我捂住心口,“啊”了一声。我有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天空了啊!这是怀俄明农村的夏夜,安宁美好到无法想象!早上六点,露营地三三两两的人站在帐篷前聊天,看到我们醒了,周围散落一地昨晚拍星空的设备,冲我们颔首微笑。同伴去 北面一个叫Ocean Lake的大湖踩点,我留下来守候。此刻天上布满薄云,我却丝毫不在意。无论今天是否能看到日全食我都心满意足。我来自中国,乘坐十二小时飞机,再从洛杉矶辗转到盐湖城、丹佛、Riveton,不眠不休,为的是看日全食,而此刻我突然明白自己无数次辛苦跋涉追星,真正享受的那一刻并是不在看到星星那一刻,我更在意的是这一路上看够了美丽的风景和人。我运气向来不坏,外出看星除了总是能遇到好天象、好天气之外,还总是在路上遇到好人。我还要苛求什么呢?

老天对我不坏,也许是嘉赏我的好心情,我们开车前往Ocean Lake的时候,满天薄云都散了。Ocean Lake是一个内陆湖,我们在北岸,湖面上就是太阳,一切如常。附近有几辆房车,都是一家几口出来看日全食外加野营。我们把车停在岸边一块空地,然后扛着设备步行到岸边。岸边其实有点坡度,上面长满针叶植物,时间紧迫也不管不顾,扛着望远镜就冲下去,来回几次小腿上全是血道和血洞,当天晚上洗澡才觉得痛得钻心。天空已经万里无云,只有天尽头处有几片不成气候也不可能飘过来的薄云,恰能为相机中的景象增添几分颜色。岸边开着大片雏菊,与波光粼粼的湖面相映成趣。这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地方,不用和俄勒冈各地、还有卡斯珀的人山人海挤在一起,可以静静享受美景。太阳毫无悬念地缺了一角,日全食要开始了,我却难拾刚才的好心情——我忙于调试两台相机,一台接望远镜,一台接广角。这两台相机都是朋友的。朋友在北极和印度尼西亚看过两 次日全食,自己写过一套脚本可以让相机在日全食的时候自动执行拍摄程序,可以用软件拉出锐利的日冕,是个响当当的技术型摄影师。这次他本来计划和我们一同前去,却因家里有事被迫放弃,善良的他把相机都给了我,怀揣最大的善意祝福全食带晴天,希望我摘回最绚丽的日冕回来。身负重任我不能掉以轻心,调焦距就调了十分钟,然而食甚前十分钟还是出了事——脚本不见了。起风了,剧降的温度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脚本哪里去了?天色越来越暗,我体会到了日全食的时候野外动物的心情。我此刻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耳朵紧紧贴在脑后,等待命运裁决。我的脚本呢?日全食守时地来了,脚本依旧不在,我错过了执行的时间,一切都太晚了。周围一切在变暗,远处山坡上有人开始欢呼。“食甚了!”同伴在不远处喊道。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部暗下来,头顶有个大洞,洞周围有一圈金环。那和我看到的日环食不一样,比日环食更黑、更亮、更蓝。我不甘心地维持着调整焦距 时候的半躺姿势,一手撑地,一手开始手动按快门,粗鲁地左右划动转盘包围曝光。同伴走过来拉我的胳膊,叫我起来,不要拍了,专心抬头看。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嗯嗯了两声,手不停地按快门,瞟了一眼天空,黑色的大洞依旧在燃烧,天尽头处是绚丽的霞光,飘在天边的云朵果然恰到好处地把晚霞衬托得摇曳生姿,那是我见过最美也最绝望的景象。生光了。天色又亮起来。欢呼声渐消,温度又升上来。我维持着半躺的姿势不动,有点狼狈,身上全是叶子和沙土。腿在流血。我有点懵,回丹佛的一路都很懵,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情。日全食看到了吗?看到了,可是看的时候没有半点高兴,只有惊恐,天空中空出的一个黑洞和没有脚本的相机恐怕会是我这段时间的梦魇。我想承认也罢不想承认也罢——事实都是,我错过了一次日全食,我错过了之前的约定——和身边人一起看日全食。日全食大军从全食带上退下,造成了美国西部各路高速大堵

车,我们到晚饭时分才开到一半的路程。手机终于有信号,国内的微信像爆炸一样涌出来,所有人都在问我们看到没有。朋友圈被全食带上的朋友刷屏,大家都看到了,大家都拍到了。朋友在群里紧张地问我怎么样,看到没有。我说,我看到了,但是我搞砸了。朋友口气一松,说,嗨,这有啥,看到就好了,肉眼看到的那一刻,超过世界上最好的照片。我“嗷”的一声就在高速路边的餐馆里哭了起来。真傻呀,我真傻呀!我没有带回美丽的日冕,自己也错过了短短两分半钟的大部分,我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忘记了追寻最美最快乐的事情。朋友耐心地让我把抢救过来的几张照片传给他看。我抽抽噎噎地给他看参数。没有那么坏,朋友说。我分不清那是安慰还是什么,只是又想哭了。几天后我收到了朋友帮我修好的图。看,有日珥,这不是挺好的么!朋友快乐地说。追日成痴的他这次心里阴影面积一定比日全食的月影面积还大,但总第一时间试图让我释怀。照片中薄薄的粉色的日珥挂在黑色太阳边缘,像个早产的婴孩,吹弹可破,日冕上有噪点;带地景的广角照片略跑焦,当时只顾着望远镜上的相机,广角镜头没能很好对焦。和我同行的天文系小伙伴把照片提交到了学校里的报告会,和其他人照片一起,我那美丽又有瑕疵的照片在会上展示了出来,我感到酸楚又欣慰——这是惨痛的教训,也是宝贵的经历。

日全食时候的O cean Lake

怀俄明的星空

怀俄明的日落

钻石

食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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