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体画美学摭探

【摘 要】极具东方语境的院体画,是中国古代美术史上的一座巅峰,也是中国画承上启下的舟载津梁。它承载着炎黄裔胄观照天地对话的思维模式,折射出宋人观看世界的方式,是两宋独有的话语情态和审美经验的直接呈现。本文从东方古典美学视域对两宋院体画进行美学分析,就院体画相关的理学美学、极简美学、实用美学等问题展开阐述,用美学的方式探寻院体画解读的更多可能性。【关键词】院体画;古典美学;意境;审美意蕴

Arts Circle - - 第一页 - 赵阳

作为时代精神的文化表征,绘画反映着人类观照宇宙的方式和审美价值的追求。院体画皋牢百代,经久不衰。从西蜀南唐的初试啼声,到赵宋王朝的阔步前行。天水一朝300余年,更是涌现出近500名名垂画史的艺术家。被法国汉学家Jacque Gernet盛赞为“中国首次文艺复兴”。纵观中国古代美术史,院体绘事东汉即起,上好丹青,下辟画室。时至李唐,始设翰林待诏,延及五代,宫廷画院林立。徽宗年间, “画学”设立,画院隆兴,院体画到达历史的巅峰。作为峥嵘时代的中国气派,院体画以唯美方式记录了华夏文明,体现了两宋文人对普世价值的关照和对人文精神的关怀。它是时人对主流美学的归属,也是宫廷画师文化身份确证。院体画是东方古典美学文化自信的不朽旌帆。东方古典美学建立在以中原为核心的天下观的哲学基础之上,与华夏民族的宇宙观一脉相承,在历史文化的演进过程中形成独特的文化凝聚力和向心力,拥有多元文脉逻辑,是一个兼容完型的有机整体。纵观两宋院体画的美学特征,其对东方古典美学的体现表现有诸多层面。既包含宋代理学美学的主流思潮,又兼有老庄虚无简约的闲适,还有儒学实用入世的生活美学萌芽。下面,我们就从这个几方面一窥院体画的美学门径。

一、院体画本质上是追求一种艺术和自然的完美平衡

历经千年征途跋涉,传统绘画告别了远去的蒙昧阶段,步入自我完型的艺术自觉。画师的叙述经验在宋代实现全面的成熟。宋代理学大成,市民阶层兴起,人本需求凸显。随着北宋疆土的一统和新儒学成形,社会主流思想意识复归弥合。世俗化心态促使士人沉浸于适意的市井生活。院体画越来越注重写实之上的画理和气韵。苏东坡甚至认为形貌上的差错无伤大雅。但若画理上失调,便一损俱损。观物以心绝非览之以目,再现造化的作画态度向来不被国人所倚重。这一时期的院体画师更加关照世俗生活,精研生意顺其物理,戮力于透过表象溯本求源探求天人合一的画理。在理学美学的感召下,宋代的院体画师更像在为人格与思想作画。他们理性内省,格物致知,著绘事寓兴天道物理。

宋徽宗是院体画一枝独秀的最大推手。他不但因画取仕,开美术艺考先河。还亲自进行 艺术创作,参与官窑的烧制和院体画的创作。作为君主对绘画事业不遗余力的推波助澜,堪为历代之冠。史载,宋徽宗仅凭画卷就能判断出花开的时辰。另外,他还成功通过细致观察,发现了孔雀登高以左腿为先的生活习性,足见目光独具。深具匠人精神的宋徽宗纡尊降贵,乐此不疲。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朝野上下崇书尚画蔚然成风,画家的地位也因此得到空前提升。格物致知理学思想的指导,让院体画师格外注重对自然造化的师法,创作态度工谨,物取状貌,意求象生。院体山水是母土情结和地缘美学在宋画中集中的体现。北山危峰兀立,南岭烟渚迷蒙,山性水情即我性我情。北宋院体画家郭熙的《早春图》,表现北方春山雄伟气势,松峰耸拔,涧水淙淙为春寒料峭点缀无限的生机。卷云皴石,蟹爪绘枝,画家对地缘地貌之肌理表现的一丝不苟,营造出北方山景的自然特征。而黄居寀所作《竹石锦鸠图》:古木穿插,荆竹丛生,巨石斑驳,溪畔掩映,锦鸠或对望、或翱翔盘旋、或俯身觅食、或怡然休憩……动静掩映,悠悠自适,奇幻诡谲,意境缥缈。曲尽其态,毫入精微。锦鸠的颔首、翘尾、鼓颈、鞠躬……笔笔到位,巨细无遗。生性机敏的斑鸠被精妙捕捉,足见画师的良苦用心。

两宋画格主张突破隋唐以降张扬浮夸的既有模式,敬畏造化,提倡写生。但是简单地认为院体画旨为再现自然造化,那就是对宋代美学的极大误读。院体画更强调气韵传神,重视观念的间接带入。画师们孜孜以求,为的是师造化探心源,融通自然,超离具象记叙的浅层表现,反映主体对形之上价值的追慕。心性相契,笔墨相通,笔墨受心,以形载意,得意忘象,雅趣天成。借助湖光山色鸟语花香,托物言志内修 铸魂。院体画汲取了意象美学的创作语素,灌注着东方美学的艺术精神,契合了国人的心境与审美期待,是东方文化濡染熏陶下孕育出的崭新言说形式。它不仅展现出古典东方美学的审美意象,还在文化层面体现着宋人对普世价值的精神关照和对现实生活的人文关怀。南宋院体画家李唐的《采薇图》以枫树抗寒和古松不凋来喻照对坐相言的伯夷、叔齐。松枫峙立,挺拔奇崛,荒芜寂静,肃穆凝重。达物理以追神趣,在对“显象”的随物赋形之外,修持参悟于山林羁旅、草长莺飞间叩问生命的价值。虚实对应,灵动自然。同属出自院体,此情此景就绝非简单写实所能实现的。

院体画是宋人诠释生命的崭新言说方式,有如上层文人诗化的灵魂栖居,它拥有一套成熟精妙的造型语言体系。我们欣赏宋徽宗的名作《瑞鹤图》:祥云缭绕,瑞鹤盘旋,啁啾齐鸣,经时不散。这幅千古名作构图考究,技法精绝,艺术家对珍禽观察入微,了如指掌,将宋人格物致理之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石青着天,薄霞隐现,鹤以墨写,生漆点睛,造型工细谨严,赋色含蓄端俨。所作仙鹤,姿态无一雷同,意境醇厚深远,漫卷生机盎然。这幅画充分体现了徽宗对形之上的象外之趣的追慕。由象窥道,超越视觉,饱含着古典美学的卫道精神,寄寓了对精神故园的憧憬,主体对象化与客体主体化相互成全。一幅作品不仅向我们展示了古人审视四象,体察坤宇能力,还印证了宋人在艺术语言表现能力方面的巨大提升。不以奇技感人,不流于滥情,以书艺的极则晋阶绘事之高标,在传神写照中灌注意象的灵魂,捕捉象外之象,令有形的塑造延展至无形的神会。纵观两宋的院体绘画,咸承国风,踵臻文华,因形媚道以意构境,意

味隽永慰藉心灵,充满思想穿透力。随着画院的陷落和中原文化没落,院体画的发展日渐式微。

二、院体画是极简美学的先导

用现代艺术的眼光去审视院体画,北宋宫廷的画师一定是人类历史上极简艺术的先驱。毫不夸张地说,徽宗赵佶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世界极简美学之父。在“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德重压之下,艺术的形式,既要有七情六欲,又要看上去停匀平静,这就是宋徽宗要求达到的艺术标准。“离经叛道”的瘦金体,素雅至简汝瓷就是这种简约美学最好的典范。这种极其简约的美学追求不是贫穷,是高度净化的能力。在宋徽宗的影响下,宋朝成为历史上最注重极简美学的时代。宋徽宗对绘画的重视,激发出画坛繁荣局面,一大批优秀的院体画家脱颖而出。仅宣和年间名垂画史的名家就四十多人,举世罕见。宋徽宗是将极简美学发挥到极致的减法艺术家。他力倡革新院体画构图,不断鼓励匠心独运之作,由此开启了南宋刘、李、马、夏在山水画构图方面的改革先声。马远《水图卷》,延绵至今经久不衰。抛开成见和繁复的形式,追求质朴纯然,穿越藩篱,追寻人类心底共通的美。精神内守,灵魂笃定,化繁为简坚守本心,发现和提炼未知之美。无与伦比,大美不言,大雅不群,璞玉浑金,方为至美。院体画中的折枝画也反映了宋人崇尚简约的审美追求。折枝构图自由,有利于画师专注于形象描绘而不及其余,以小见大,主体突出,源于造化又超越自然,并且折枝画鲜有题款,也非常符合极简美学的原则。含蓄典雅,寄寓情愫。宋徽宗开创的极简美学新风,让院体画回归了艺术的本真。其前瞻性的艺术嗅觉,比20世纪中叶风靡全球的极简主义早了900多年。复观北宋之后的院体绘画,至简至繁,整洁简约,艺术语言被削减至线 条或简单的形、色关系。如被宋徽宗发挥至极致的“瘦金书”,如兰似竹,天骨遒美,瘦挺爽利,逸趣蔼然。“少即是多”,院体画追求一种纯粹的、无杂质的艺术效果,简洁和明确。用最简单的形式、最基本的处理方法、最理性的设计手段达成理想中的意象。复杂的客观世界被抽象升华,视觉噪音得到有效的屏蔽,画面整体统一,直截了当,宋画追逐的宁静美感当是此理。两宋院体画用实物为我们诠释了真正的美,是一种简单的真谛!

三“、功用性”反映出院体画实用美学特质

两宋时期的院体画一方面被统治阶级用作装饰宫殿墙体的首选佳品。另一方面,帝王们也大都热衷于将御笔亲作赏赐臣下或是当朝名家作品作为褒奖旌赏,一些达官显要也常常相互馈赠画扇礼尚往来,因此院体画与生俱来便带有装饰厅堂和实用美学价值。院体画的装饰美是对形象提炼概括形成的美学特色,这种基于写意思维的意象塑造,体现在院体画对自然造化的提炼概括、夸张变形、强化省略……从而符合主题意象的表达。这种主观能动见之客观的创造性劳动,包含着传统美学在解决艺术矛盾时集体智慧的结晶。放眼世界装饰艺术史,古今中外不少的视觉艺术受到两宋院体画图式和纹样的启迪。另外,院体画在实用美学的价值,还突出体现在两宋团扇小品的创作中。《书继》中载:“政和间,徽宗每有画扇,则六宫诸邸竞皆临仿一样,或至数百本。”这说明画扇确实在形式上有重要的实用美学价值。盛极一时得两宋画扇,多以闲花野草,鱼禽兽虫,婴戏萧景入题……匠心独具、精思巧构,须眉毕现、栩栩如生,妙笔生花而被世人珍视。例如苏汉臣《蕉荫击球图》就是描绘贵胄庭院的婴戏小景。湖石兀立,芭蕉交叠,童子戏球,佳人环视。很好捕捉到最为戏剧性的画面,情节生动,层次分 明,构思巧妙,体现了画家观察和表现细节的卓绝能力。

结语

院体画体现了东方古典美学沉静典雅理性克制的艺术原则,承载着炎黄裔胄观照天地对话的思维模式。睿智淡泊的志向,稳健平和的心态,折射出两宋文人观看世界的方式。正所谓,一朝有一朝之美学,一代有一代之画貌。两汉的拙实,魏晋的空灵,李唐的感性与张扬,赵宋的理性和沉潜。宋代院体画对绘画本体理性思辨是亘古未有的。经历了理学美学的陶染,对于两宋院体画家来说,画作的境界,理气性情,文道气象更是技进乎道的艺途追求。院体画是“意”“象”感性博弈之后的理性均衡,造型整饬,弗囿于固有形桎梏,旨趣笃厚,笔情墨趣融书入道,切中肯綮,手段和结果极度融通。从卫道的客观再现到人本率性表现,从对形神问题的探讨,到对生命本真的拷问。院体画澄怀味象体悟自然,情景交融物我为一,体现了宋人对天人合一的美学本质的不懈追求。率真简约的两宋美学思想,让极简主义的萌芽在中原大地上绽出璀璨的烟花,这光芒薪火相传,让院体画的唯美被世人景仰近千年。作为纯艺术的绘画,往往不屑于言及功能美学的范畴,但作为院体画传世的一大主因,我们不能让其耀眼的艺术价值而蒙蔽掉它原初的装饰价值和实用美学内核。院体画是中国绘画史上璀璨的明珠,对后世绘画艺术的发展影响深远,其包蕴的美学精神是东方古典美学的一座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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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 / 采薇图 27.2cm×90.5cm

黄居寀 / 竹石锦鸠图 23.6cm×45.7cm

马远 / 水图卷 26.8cm×41.6cm

赵佶 / 瑞鹤图 51cm×138.2cm

苏汉臣 / 蕉荫击球图 25.00cm×24.50cm

郭熙 / 早春图 158.3cm×108.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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