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雅琼:我更喜欢那些苦涩的收获

作为双打的搭档,黄雅琼绝对是最佳选择之一,不仅因为她出众的个人能力,更重要的是她随和的性格。

Badminton - - CONTENTS - 文 / 杨弋非

你从不会见到黄雅琼在训练场或者赛场上对搭档发脾气,遇到同伴打得不好时,她往往是面带微笑送上一句“没事儿”。

无论在球场上还是在生活中,黄雅琼总习惯于去为别人考虑,带着她标志性的甜美笑容。

2016 年 4月,黄雅琼和当时的搭档鲁恺一起登上了《羽毛球》杂志的封面。在那次采访中,黄雅琼谈得更多的是搭档,对于自己,则说得很少。所以,当再次选择她当封面人物的时候,第一个问题很自然:“自己一个人作封面人物,你最想说的是什么?”

平日里谈到搭档、身边朋友的相关事情,黄雅琼总能滔滔不绝,可遇到这个关于自己的问题时,她却皱起了眉头。沉思良久,她才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应该是成长吧。”

成长对于每一个运动员来说都是必经之路,或平缓,或激烈,而黄雅琼的成长,则复杂得多。她曾经低调地成长着,虽稳定,却稍显缓慢。喜欢她的人说她这是云淡风轻,可教练总说她不够霸气。2017年,黄雅琼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首个“腾飞期”,但也遭遇了打球以来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次失败。还是在这一年,她开始了职业生涯的新旅程。

黄雅琼很喜欢自己的成长,无论甜蜜抑或苦涩。她说:“成长是一种收获,而收获本身就是一种快乐,而我更喜欢那些苦涩的收获。虽然一帆风顺也能成长,但会让你看不到很多问题。”

量变到质变的喜悦

从 2014年开始参加国际比赛,黄雅琼似乎一直处在一个不温不火位置。你能经常在各种媒体上看到她取得好成 绩的报道,但始终不能看到她统治级的表现。

里约奥运会之后,赵芸蕾、徐晨、马晋退役,黄雅琼和鲁恺这对混双被顶到了中国队混双领军人物的位置。他们做得不错,多次击败中国队的主要对手。可是和前辈比起来,他们的成绩和稳定性都还有明显的差距。

黄雅琼脾气好,但不代表她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成绩起伏不定,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她曾试图学习师姐们在场上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可是性格这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一段时间下来,她依然还是朋友眼中的好脾气以及教练眼中那个不够霸气的队员。

无法快速做出改变,黄雅琼一时没了主意,好在从打球起就养成的踏实的习惯帮了她。虽然不知道苦练对于急需突破瓶颈的她来说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投入训练时,她会觉得很充实,心很定。

这几乎成了黄雅琼的一个标志,每次比赛前到达赛区,队友们都会适当减少训练量,以保证体能进行比赛,而她却有些另类,她的训练量总是最多的那一个。她说,只有训练到量了,自己才觉得踏实。2017年全英公开赛前的冬训,黄雅琼练得很好,出征英国之前,对于比赛结果她心里没底,但是有了训练作后盾,她并没有很茫然。

那次全英比赛,黄雅琼评价自己和搭档打得磕磕绊绊,从第二轮到决赛,他们场场打满3局,包括8进4击败丹麦的尼尔森/彼得森,半决赛战胜英格兰的爱德考克夫妇,以及决赛逆转马来西亚的陈炳顺/吴柳萤。从这一连串的3局苦战就能看出,黄雅琼口中的磕磕绊 绊并不是谦虚。

让她印象最深的是半决赛和决赛,之所以印象深刻,一是因为两场比赛都是先输后赢,另一方面则更为重要:她突然觉得自己成长了。两场比赛,遇到本方落后时,黄雅琼心中都会有一些紧张,但很快,这些紧张就变成了心里一句“这也没什么啊”。要换作以前,如果心里有了紧张的感觉,黄雅琼的第一反应就是“坏了”,因为从这样的感觉中调整出来,她需要很长的时间。可是这一次,紧张的感觉似乎刚刚探了个头,然后很快就结束了。和过去需要花很多精力去调整不同,这一次,黄雅琼缓解紧张的过程轻松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半决赛决胜局22 比 20险胜英格兰的爱德考克夫妇,决赛第二局14 比 18 上演绝地反击,这样两场让人紧张到屏住呼吸的比赛,场上的黄雅琼从表情到发挥却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她的表情足够冷静,她的出手足够犀利,她在逆境中展现了一个和过去完全不同的自己。甚至在拿下冠军的那一瞬间,她也只是轻轻握拳跳了一下,并没有特别激动的举动。

从过去的紧张到全英赛的冷静,黄雅琼的成长似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更愿意把这样的进步看作是自己和搭档间的化学反应,虽然这样稍显玄幻的理由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全英折桂,黄雅琼自然很开心,社交媒体上各种鼓励和赞扬的声音让她有了小小的成就感。不过,这样开心轻松

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全英赛结束后一周,超级赛级别的印度公开赛接踵而至。随着出征印度的时间越来越近,黄雅琼心中的高兴渐渐被一种不安所取代。她说:“过去我们也有打得不错的时候,但是不稳定,往往这一站打得很好,下一站就是前两轮被淘汰。全英赛我能隐隐感觉到自己进步了,但是进步了多少,在印度能不能稳定,心里还是没底。”

黄雅琼一直很担心自己的调节能力,印度的第一场比赛,她并没有十足的信心,好在首场比赛的对手、东道主选手萨尔玛/帕里克实力平平,让黄雅琼和鲁恺用最轻松的方式渡过了心理上最难的首轮关。冲破桎梏,之后的比赛两人打得顺风顺水,半决赛击退英格兰的爱德考克夫妇,决赛战胜队友郑思维/陈清晨,连续第二站比赛登上了超级赛冠军的领奖台。

连续夺冠,让黄雅琼一直以来纠结自己不够稳定的心放了下来,更为可喜的是,更加平稳的心态,让她能够更为客观冷静地去评价自己。总结全英、印度两站比赛,她不再用“化学反应”这样略显敷衍的原因,“我觉得就是积累比原来扎实了,比赛中的任何情况训练 时都模拟过,什么球路训练时都针对过,那比赛的时候遇到这些情况,自己就知道怎么去应对,自然就不会慌。我很庆幸自己在之前比较茫然的时候选择埋头训练,虽然这样做不会立竿见影,但只要量积累到了,总会迎来质变的!”

质变后的黄雅琼感受到了喜悦,同时她也告诉自己,随着能力一起成长的还应该有责任心。现在,她需要担起队里更多的责任,那个跟在师哥师姐身后学习、成长的小姑娘已经是过去时,下一步,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困难与挫折的打击

在当时的黄雅琼眼里,2017年全英公开赛和印度公开赛连续两站冠军,是自己从打球以来达到过的最高位置。成绩的进步加上自身的成长,黄雅琼对于自己的未来更有信心,她的眼睛,已经盯住了5月的苏迪曼杯。作为中国队混双的主力队员,她很有可能在那里收获自己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头衔。

首场对阵中国香港队,黄雅琼坐在看台上为自己的队友郑思维/陈清晨加油鼓劲,也是在看台上看到队友输给了中国香港组合邓俊文/谢影雪。论实力, 中国组合在对手之上,只不过黄雅琼看得清楚,在团体赛中,上场选手面临的压力比单项赛时大了很多,那场比赛,郑思维/陈清晨的发挥有些失常。

按照中国队赛前制定的策略,第二场小组赛对阵泰国,鲁恺/黄雅琼披挂上阵。等到他俩上场时,中国队已经4比0锁定胜局,而混双对手此时也没有了斗志。黄雅琼回忆说,那场比赛,是她在那届苏杯中打得最顺利的一场球。世界团体大赛的首秀,让她感受到了团体赛的不同:“你会觉得队友很重要,前面如果不是队友打了个4比0,我上场的时候可能不会那么放松。同样,我也要当好其他人的队友,当需要我先出场拿分的时候,我也要拿下。这就是团体赛,你不仅仅代表你个人,而是代表整个团队,这份责任与压力是单项赛没有的。”

苏杯首秀感受到了团体赛的不同,而淘汰赛对阵印度队则让黄雅琼进一步了解到了团体赛的压力。面对有特点但整体实力还算不上雄厚的兰基雷迪/蓬纳帕,鲁恺/黄雅琼打得特别艰难,鏖战3局才惊险取胜。虽说在那场1/4 决赛中为中国队打响头炮让黄雅琼很开心,但是比赛的过程则让她心有余悸:“感觉

没底,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就是教练说什么你都懂,但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在比赛中把那些东西打出来。在苏迪曼杯的赛场上,原来人真的是会懵的。”

半决赛对阵日本队,黄雅琼和鲁恺向教练组请战,但综合考虑状态、体能、兼项等因素,教练组还是决定派上郑思维 /陈清晨。这样的结果黄雅琼有一些遗憾,但她并没有太难过,服从队里的安排是她的习惯。在生活中,她也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状态欠佳的郑思维/陈清晨输给了拼劲十足的渡边勇大/东野有纱,这一场稍显意外的失利让中国队陷入被动,也让看台上的黄雅琼陷入了茫然。拼到最后一场女双时,黄雅琼和队友们已经无暇再去考虑场上的风云变幻或者技战术研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扯着嗓子为队友加油,不遗余力。现在回想起那个时刻,黄雅琼依然会觉得激动,她说,那天加油耗费的精力体力,不亚于自己上场打一场比赛。

半决赛打到了第二天凌晨,加上激战带来的兴奋,黄雅琼入睡时已是后半夜了。在那之前,教练告诉她,明天决赛,你上!

决赛,最后一场,黄雅琼迎来了一个亲手把自己送上世界冠军领奖台的绝佳机会。第一场比赛结束后,她就到热身区准备比赛。可由于前一天加油有点“过劲儿了”,此时的黄雅琼觉得自己有些不够兴奋,调动的过程也比过去长了一些,这似乎为之后的比赛埋下了伏

笔。在决赛对阵韩国队的最后一场混双比赛中,鲁恺/黄雅琼0 比 2输给了崔率圭 /蔡侑玎。韩国队员抱成一圈纵情庆祝,回到热身场的黄雅琼则一脸茫然,脑子里一片空白。抱着队友汤金华,黄雅琼哭了半天,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输了球,更多的是一种自责:中国队丢掉了苏迪曼杯,而且输在了自己手里。

苏迪曼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黄雅琼都没有勇气去回看那场比赛的录像。直到去年8月世锦赛前,根据签位,黄雅琼和鲁恺会和这对韩国组合碰上,所以,看技术录像变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时隔近3个月,黄雅琼第一次看 了那场比赛,从开始的抵触到慢慢专注进去,她对那场刻骨铭心的失败第一次有了冷静的认识。黄雅琼说:“看了录像之后,说实话,我觉得那场球我和鲁恺打得不错,发挥并不差,只不过对手那天打得太好了。应该说从比赛过程来看,那场失利是可以接受的,只是那场球自己的专注度和调动程度确实有一些欠缺。”

8月底的全运会,黄雅琼以全胜战绩帮助浙江女队收获了团体季军。在女团半决赛中,整体实力占优的浙江2比3输给了湖北,浙江三单输掉了第5场决定胜负的比赛。比赛结束后,担任三单的队员哭得稀里哗啦的,此时的黄雅琼则可以心平气和地去安慰她。有了苏迪曼杯的经历,再看到眼前队友难过的样子,黄雅琼对于竞技体育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队友这场球已经尽力了,她打得很好,但体育就是这样,不是说你发挥得不错就一定能赢球。比赛是由很多因素构成的,任何一点做得不好,都有可能丢掉胜利,竞技体育就是那么残酷。”

都说人生是在不断的困难与挫折中成长的,苏迪曼杯的一次挫折,让黄雅琼变得更成熟,也更了解作为一名职业运动员的难。

低谷与改变的重启

苏迪曼杯的失利无疑促进了黄雅琼和搭档鲁恺在思想上的成长,但另一方面也对他们的心态造成了极大的冲击。毕竟在中国队这样一支团体赛比单项赛更为重要的队伍里,在团体赛中输球的 阴影不是那么容易走出去的。

苏迪曼杯之后的一系列比赛,黄雅琼和鲁恺表现都一般。8月世锦赛前在成都集训,黄雅琼始终觉得自己心里压着块石头,集训质量也一般。后来她才知道,搭档鲁恺有同样的感觉。那次集训,两个人练得都不好。

黄雅琼和鲁恺都是大家公认的好脾气,有求必应,而且不轻易麻烦别人。这在生活中绝对讨人喜欢,但在训练中,遇到问题两人都选择自己扛,可是这样的压力一个人很难消化,这也导致之后的世锦赛及一系列国际赛事,黄雅琼和鲁恺表现平平。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段时间鲁恺一直发烧,影响到了状态。虽然两人的世界排名依然高居前三,但是状态和成绩的下滑有目共睹。两人依然互相鼓励,默默加油,和过去一样,即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两个好脾气也没有和对方发过火。

2017年下旬,为了集中优势资源,更好地备战2020年东京奥运会,国家队双打组做出了调整,原则上不让运动员兼项,以保证每一个运动员的体能和精力。在这次调整中,黄雅琼和鲁恺被拆对,黄雅琼和郑思维组成新的混双搭档。

一对成功的搭档如果分开,那就意味着之前培养的默契成为过去时,一切

我很庆幸自己在之前比较茫然的时候选择埋头训练,虽然这样做不会立竿见影,但只要量积累到了,总会迎来质变的!

都要从头开始,所以和原搭档拆对,所有运动员都不乐意。在正式宣布搭档调整前的日本公开赛中,鲁恺先得到了这个消息,这让原本那段时间状态就不好的他情绪更加低沉。那次日本公开赛,鲁恺在场上显得很压抑,在场上的发挥也一般,即便黄雅琼一直鼓励他,这对组合依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实力,1/4决赛,他们1比2负于队友王懿律/黄东萍。

这场失利让黄雅琼彻底陷入了迷茫,她觉得上半年积累的东西全部消耗完了,自己和搭档已经没有什么能量,感觉一切都要重新开始、重新积累。她不明白为什么搭档的状态会那么低迷,甚至有些心不在焉。比赛之后,黄雅琼没有和鲁恺说一句话。比赛当晚,鲁恺给黄雅琼发了一条微信:“希望能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好好调整一下。”

就是这样一条外人看起来有些摸不到头脑的微信,黄雅琼却感到了背后的内容。很快,黄雅琼知道了双打组调整的消息,这让她明白了搭档状态欠佳的原因,自己心里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快。她说:“我从开始打国际比赛起就和鲁恺搭档,当时我是从二队调上来和他搭档的,可以说我是因为要和鲁恺搭档才有机会上到一队。这一路走来,都是他带着我在进步,在成长。听到要换搭档的消息,我首先想到的是鲁恺现在 没有特别合适的搭档,后面对他来说会很困难。虽然这不是我的错,但总觉得内疚。”

在日本公开赛决赛当天,黄雅琼和鲁恺第一次面对面聊了调整搭档的事,不过这次聊天的主旋律是尴尬。正如黄雅琼所说,这样的结果并非两人可以决定的,但两个人心里都不舒服,这不仅仅是因为舍不得这么多年磨合出的默契,更多的是一路相互促进的战友情。简单的交谈之后,两个人得出自己的结论:“做好自己,今后同样一起努力。”黄雅琼能感受到,鲁恺心情很低落,但是他一直努力用最无所谓的语气在安慰黄雅琼。在搭档的这些年里,鲁恺一直在组合中扮演这样一个角色:为搭档着想,所有压力自己扛。这个时候黄雅琼还在想:“教练和我们说的是试配,要是试一段时间不合适,应该还会让我和鲁恺配回来吧。”

和郑思维搭档,从技战术打法上来说黄雅琼觉得并不那么合适:郑思维的特点就是速度快,而自己习惯于打阵地战、打能力球。郑思维擅长打发接发,而自己更喜欢在多拍中展现控球能力。虽然在之前的羽超联赛中两人搭档过,但以打羽超时的感觉,黄雅琼觉得两人在国际赛场上还需要走很长的路。

从技战术特点的“先天条件”来看,黄雅琼和郑思维并不是那么合适,不过 联手之后,两人接连拿下了包括中国公开赛在内的3个冠军,可谓一鸣惊人。外界的声音几乎清一色的“中国混双出了一对超强组合”,可黄雅琼没那么乐观:“说实话,我觉得这几次比赛,很多时候都是我俩纯靠实力拼下来的,真的谈不上什么配合。遇到问题也是在场上现讨论,没有成熟的套路。这么说吧,现在我俩的配合只能做到1+1=2,还达不到双打要求的1+1>2。”

从 2017年年初取得成绩之后的开心,到 2017年年末再度起飞的冷静,在自认为成长最多的2017年,黄雅琼用年初和年末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诠释了属于自己的成长。在2018年年初的国家队集训中,黄雅琼在训练之余,更多地练起了网前的进攻和中前场的快速连贯,对于发接发环节的训练也大大增加。正如她所说,中前场的速度并非她过去的优势;也正如她一直做的那样,对于不足、对于迷茫,她会选择用更多的汗水去克服。在她心里,踏踏实实的付出,才是成长最稳固的基石。

2018年,黄雅琼的目标很明确,5月的尤伯杯和8月的世锦赛,她要用自己的努力,再一次向世界冠军的梦想发起冲击。或许她的大眼睛让人永远不会感到杀气,但是内心成长的积累,势必会成为她圆梦冠军领奖台的助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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