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理名作

Beijing (Chinese) - - CONTENTS - 文/余闯 标题书法/夏薇

翁方纲是清代中叶时的著名学者,精通金石学,书法水平高超,一生著述颇丰。后门人叶志诜将他的诗稿辑为一编,付梓刻印,这便是著名的《复初斋诗集》

在今天的收藏界里,每当出现了翁方纲所收藏过的碑帖或书画时,都会被藏家们奉为至宝,从而精心收藏。翁方纲是清代乾嘉时期少有的饱学之士,也是北京学者的代表人物,他精通金石学,曾收藏过许多碑帖旧拓,也正是这些旧拓让他练就了高超的书法水平。在诗文方面,他写下了数千首诗歌,并提出了“肌理说”这一诗歌理论,影响深远。

翁方纲门人众多,桃李满天下,在他去世之后,门人叶志诜(shēn)将他

的诗稿辑为一编,付梓刻印,最终在道光年间刻成了七十卷本的《复初斋诗集》。

胡同读书 功成入翰林

清乾隆六年(1741年)的一天,从北京前门外般若寺胡同(今九湾胡同)里的一间简陋的房屋中传来了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声音回荡在胡同里,久久不散。只见在这间屋子里,有一个8岁的孩子在父亲的指导下读着“四书五经”,并时不时用毛笔写下工整的小楷,这个刻苦学习的孩子便是翁方纲。

翁方纲是顺天府大兴县(今北京)人,出生于雍正十一年(1733年),在他出生时,家里十分贫困,一家人只好租住在前门外的小胡同里,艰难度日。翁方纲的父亲翁大德一生都没有考中功名,于是寄希望于儿子身上,希望他日后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因此,翁方纲从小就受到父亲的指导,读书习字,并很早就开始练习八股文的写作,作文功力日渐提高。慢慢地,他开始练习书法,临摹拓本碑帖。当时,他的外祖父张嗣琮是北京一位小有名气的学者,“平生力践儒先之学,非圣之书不观,而爱蓄法书名”,因此搜集了许多名人法帖,还收藏了满满的一书架,其中不乏珍贵的宋元旧拓。有一次,翁方纲和母亲看望外祖父时,无意间看到外祖父的书桌上放着一本唐代大书法家欧阳询所书的《虞恭公碑》的宋拓本,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个拓本,一下子就被欧阳询的书法所吸引,站在书桌旁,久久不肯离去。从此,他便醉心于碑帖之学,每次随母亲看望外祖父时,都会翻阅外祖父所藏的碑帖。不久,母亲从外祖父家回来时给他带来了唐代书法家颜真卿和柳公权所书的碑帖,翁方纲极为欢喜,“即买油纸,就窗下影摹之”,渐渐地他的书法功力与日俱增。而他在幼年时期学习书法的经历后来也被他写进了诗中:“名场齐誉 久,把卷外家怀。旧本官刊帖,何殊撰杖偕。”翁方纲14岁时,开始参加通州的科试,可一年后,他的父亲不幸离世,家中更加贫困,以致“家中惟半张破桌,其一半安放油、醋、罐等,只其少半温习诸经,每一连三数日不曾见灶中有炊火”。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带着他回到了外祖父那里。当时,外祖父管理着育婴堂,于是翁方纲便和母亲寄宿于育婴堂的官房中。在这样艰苦的日子里,翁方纲读书反而更加勤奋了。这段经历也被他写成了诗: “育婴堂后读书堂,屋宇虽移地未忘。柴李遗祠仍待葺,孙冯旧迹未全荒。百年故事须增复,卅载前来已感伤。陈六谦碑手摩处,矮窗记影十三行。”两年后,他的外祖父病逝,翁方纲与母亲在崇文门外租赁“巷西小屋二间以居”,生活更加艰难了。乾隆十六年(1751年),翁方纲参加会试,但名落孙山,母亲为了省钱,便又在前门外的小胡同里租赁了一间小屋子。到了第二年,翁方纲终于考中进士,被授翰林院庶吉士一职,这一年他已经20岁了。他的母亲听到这个好消息后,不禁喜极而泣。从此,翁方纲开始了他长达四十多年的仕宦生涯。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朝廷正式设立四库全书馆,经总裁刘统勋推荐,翁方纲充任《四库全书》的纂修官,入翰林院任职,担任编修,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编纂工作。四库馆里都是饱学之士,翁方纲经常与纂修官程晋芳、姚鼐及任大椿等人就所校阅书籍、书中应查证考辨的地方等内容进行讨论。在此期间,他校阅了许多书籍,学问大增。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翁方纲结束了在文渊阁校理《四库全书》的任务后,不久就任江西学政。在清代,学政掌管着一个省的科举考试,负责为朝廷选拔人才。三年后,翁方纲回京复命。两年后,他又任山东学政,直到61岁时才回到北京。在北京任职期 间,翁方纲曾与诗人黄景仁同游陶然亭,并为陶然亭撰写了“烟藏古寺无人到,榻倚深堂有月来”的楹联。此后,他赋闲在家,以读书写诗为乐,并经常和一些学者如钱大昕、朱筠等人前往琉璃厂购买古籍和碑帖。翁方纲在最后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其主要精力是整理长期以来所积累的《十三经附记》和《苏斋笔记》,并留下了大量的诗作。据统计,他一生写下了2800多首诗,开创了“肌理说”这一诗歌理论,在清代中后期影响深远。

醉心诗文 门人刻遗集

晚年的翁方纲醉心于诗文和书法之中,他酷爱作诗,又沉浸于金石学中,被时人誉为金石大家。他勤于著述,最终撰成了《十三经附记》《苏斋笔记》《两汉金石记》和《四库全书纂修提要稿》等著作。翁方纲的一生任职大多为文教之职,曾任江西、湖北及顺天等地乡试考官,以及会试同考官、殿试读卷官等,还曾任广

东、江西和山东学政,掌管着一省的文教之风。翁方纲所到之处,奖掖后进,培养人才,在几十年的宦游生涯中,结交了众多学人才子,他的门生也是遍布天下。

翁方纲的书法造诣非常高,与同时期的书法大家刘墉、梁同书和王文治齐名。翁方纲的书法主要学习唐楷,开始学习颜真卿,后来专门学习虞世南和欧阳询,尤其用功于欧阳询的《化度寺碑》。他的书法谨守法度,笔笔不苟,尤其强调要笔笔有来历。他还特别善于写隶书,相传他能在瓜子仁上书写小楷字,还能在一粒芝麻上写“天下太平”四字,功力精熟可见一斑。翁方纲最喜欢碑帖,“于碑帖无不遍搜默识,下笔必具其体势”,也正因为如此,便“颇为论者所讥”,以致有些人说他的书法没有自己的风格。乾隆时期,时人都将翁方纲和刘墉的书法相提并论。当时,翁方纲有个女婿叫戈先舟,同时他还是刘墉的门人。有一次,戈先舟拿着刘墉的书法作品请翁方纲过目,翁方纲看后对女婿说:“问汝师哪一笔是古人”。戈先舟将这话告诉了刘墉,刘墉回答说:“我自成我书耳,问汝岳翁哪一笔是自己。”翁方纲的书法源于古人,而刘墉却自成一家,各有千秋,因而留下了这个书坛佳话。翁方纲还喜欢写唐人小楷,那种“朴静之境,亦非石经残字到也”。据说翁方纲中年以后,每过一岁,必用西瓜子写下四个小楷字,五十岁后写“万寿无疆”,六十岁后写“天子万年”,七十岁后则写成“天下太平”。到了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的正月初一时,他在写到第七粒西瓜子时,便觉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了,于是他感叹地说:“吾其衰也”,没过多久便去世了,终年86岁。翁方纲一生著述颇丰,可他平生所写的诗歌直到他去世二十七年后,才由他的门生叶志诜刻印流传,这便是著名的叶志诜刻本《复初斋诗集》。

翁方纲去世后,他的门人叶志诜将他 所留下的诗稿汇为一编,精心校对,编为七十卷,并于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付梓刻印。叶志诜是湖北汉阳人,清代有名的学者和藏书家,还是湖北叶开泰药店的第六代传人。叶开泰药店创办于明崇祯年间,与北京同仁堂、杭州胡庆余和广州陈李济齐名,号称中国“四大中药房”。叶志诜于嘉庆九年(1804年)进入翰林院,不久升任兵部武选司郎中,后来辞官归隐。叶志诜学问渊博,曾游于翁方纲和刘墉门下,受到过翁方纲的精心指点,对金石文字之学尤其擅长,收藏的金石和书画极为丰富。由于叶志诜财力雄厚,因此他为翁方纲刊刻的这部诗集印制精美,采用清中期以来流行的大方体字,这种字体已经十分接近现代通行的宋体字,看上去笔锋遒劲,点画爽利。纸张则选用质量上乘的竹纸,纸色微黄,看上去古朴雅致。然而,这部诗集并没有完全收入翁方纲的诗作。到了中华民国时期,浙江的刻书大家刘承干将《复初斋诗集》所未收的诗作辑为《复初斋集外诗》二十四卷,白纸精印,并编入《嘉业堂丛书》之中。刘承干是浙江吴兴人,曾被鲁迅先生喻为“傻公子”,祖父经商起家,被称为“江浙巨富”,因此刘承干才有足够的资金刻印这部丛书。这部丛书收书五十种,选材精善,多为存世稀有之善本,并重加校勘,其版刻精工细雕,堪称代表了中华民国雕版印书业的最高水准。从此,《复初斋集外诗》和《复初斋诗集》就囊括了翁方纲平生所写的大部分诗歌。

质厚为本 石洲话肌理

翁方纲平生喜欢作诗,流传至今的诗歌有2800余首,他也算是一位高产的诗人。翁方纲治学一向以“质厚为本”,他自己曾说:“盖自方纲年十九,诵浙浒陈苏庵先生辑《汉书》,辄奉先生‘质厚为本’一语为同学职志,今将四十年,所与 学侣敬申修辞立诚之训者不外乎此。”他的这一治学态度也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不少诗歌都透露着一种“质厚”之感。翻开他的《复初斋诗集》和《复初斋集外诗》,可以看到他的诗歌主要可分两大类,一类是把经史和金石的考据写进诗中的所谓的“学问诗”,这类诗作多为七言古诗,诗前有序或题注,这种序、注本身也是经史或金石的考据文字,可以当作学术文章,也被人们称作“学术诗”。因此,时人洪亮吉在批评他的诗歌时说:“最喜客谈金石例,略嫌公少性情诗。”另一类是记述作者的生活行踪、世态见闻或写山水景物的诗,这类诗写的清新雅致,可读性较高,也就是洪亮吉所说的“性情诗”。在他考中进士之前,曾和母亲搬到了西城的烂面胡同(今烂漫胡同)里居住,并写下了两首诗记述当时的情况,第二首诗写道:“半幅寒林借郁然,绳床北际灶西偏。巢莺漫报东桥讯,判乙曾来长史颠。四壁磐悬双石在,比邻茶话一瓻缘。街坊烂面名元好,不敢随人作懒眠。”这首诗极为有趣,翁方纲将“烂面”的谐音写为了“懒眠”,意思是说他在烂面胡同里不敢和其他人一样“懒眠”,而是要刻苦攻读,考取功名。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他就考中进士,步入仕途。当他在山东任学政时,一天夜里路过微山湖畔的韩庄闸,于是写下了两首《韩庄闸》。第一首写道:“秋浸空明月一湾,数椽茅屋枕江关。微山湖水如磨镜,照出江南江北山。”第二首写道:“门外居然万里流,人家一带似维舟。山光湖气相吞吐,并作浓云拥渡头。”在他笔下,微山湖像一面明亮的镜子,照出了江南江北的山峰。那种山光和湖气互相吞吐,就好像浓云一样簇拥在微山湖的渡头。这种诗清新自然,诗中有画,能令人感受到翁方纲深厚的诗歌功底。此外,像“大河西落日,穿漏一山

红”之类的佳句更是比比皆是。

翁方纲不仅写下了大量的诗歌,还留下了一部诗歌理论的专著《石洲诗话》,在这部著作中,他提出了著名的“肌理说”。早在清初,文坛领袖王士禛就提出了那“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诗歌理论“神韵说”。到了乾隆时期,大诗人沈德潜又提出了重视思想内容和声律形式的诗歌理论“格调说”。而翁方纲的“肌理说”实际上是对王士禛和沈德潜的学说进行的调和与修正,他说:“今人误执神韵,似涉空言,是以鄙人之见,欲以肌理之说实之,其实肌理亦即神韵也。”翁方纲又说:“其实格调即神韵也。”翁方纲用“肌理说”来给“神韵说”和“格调说”以新的解释,借以使复古诗论重整旗鼓。而他所倡导的“肌理说”则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以儒学经籍为基础的“义 理”,一是词章的“文理”,他认为“士生今日,经籍之光,盈溢于世宙,为学必以考证为准,为诗必以肌理为准”,还说“义理之理,即文理之理,即肌理之理也。”他还认为宋、金、元诗接唐诗,只是稍微改变了音律。到了明代,诗人只是沿袭格调,并无一人具有真才实学,只有清朝经学发达,可以用经术为诗。他的这种主张正是注重考证的“乾嘉学派”在文学上的反映,在当时极具影响。而在具体的“诗法”上,翁方纲主张求儒复古,认为“大而始终条理,细而一字之虚实单双,一音之低昂尺黍,其前后接笋,乘承转换,开合正变,必求诸古人也”。这里所谓的复古,其实就是学习宋人那种“妙境在实处”的诗作,他还特别推崇江西诗派的黄庭坚。因此,翁方纲的许多诗歌便有一种宋诗的意境。

翁方纲虽然已经离开人世二百年,但他的诗集却一直流传至今,用那朗朗上口的诗歌语言给人们讲述着他的故事。轻轻打开这部诗集,读着那一首首富于肌理的诗歌,似乎仍然能够从中看到一代乾嘉学人那尚未远去的身影。

北京学者翁方纲去世后,其门人叶志诜将他留下的诗稿汇编、校对,于清代道光年间付梓,这便是著名的《复初斋诗集》

翁方纲的书法造诣精深。上图为他的书法册页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