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赋绢灵

Beijing (Chinese) - - INTANGIBLE HERITAGE 北京绝艺 - 文/田喃 摄影/李晓尹

在认识北京绢人之前,也许需要一点时间,完成一场穿越。新疆,吐鲁番火焰山下,阿斯塔那古墓群。在麴氏高昌古国这片广阔的疆土上,埋葬着名将张雄夫妇和他们的儿子。

走进古墓,只见出土的众多宝物间,有这样几件颇引人注目:纸捻为臂膀,着丝织衣袍;精描细绘的眉目、发饰、花黄,传神逼真。原来,这便是陪葬已久,出自唐贞观年间的绢木女舞俑。这些木俑仅仅是雕饰出了头部,胶着在长方形的木柱上,一如《全唐文》中所记载的, “……以雕木为戏,丹濩之,衣服之”。“丹濩之”是说其以彩色描绘面目,“衣服之”则是着以绢布之衣。细观之下,这些栩栩如生的“绢木女舞俑”着锦衫、绢袖,围以披帛,曳地彩色长裙外罩以曼纱,舞伎似于轻烟薄雾中,云鬓花颜金步摇,顾盼生姿。

绢,字从“糸”和“肙”。“肙”意为“细小的、小巧的”,源此绢为“小巧的丝织物”之义。绢丝这种用蚕丝加工而成的名贵纱线,轻薄且坚韧、柔润而和美,经纬分明。

大漠戈壁,沙如雪,月如钩。想来,这阿斯塔那古墓群的墓穴多是从夹有戈壁石的黄土层中掏挖而成,地势高敞,加上

这里气候炎热干燥,绢纱丝绸这类极难存继的“奢侈品”织物才得以保留下来,历经千年不腐,色彩依旧艳丽如新。一同出土的《伏羲女娲图》《围棋仕女图》《舞乐图》等绢本画也保存完好。

尽管因为绢纱的特性,难以考证绢塑最早的历史,然而可以确定的是,绢塑工艺在唐代时就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剪绫为人,裁锦为衣,并以绢绸彩结成人形”。到了宋代,根植于民间布制“针扎”与“彩扎”玩具的绢人工艺,更是愈加盛行起来。

今天,绢人活在北京艺人的手上,活在北京众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中间。

万物有灵且美,可别小看了这绢人。心手合一,考验的正是手艺人的功夫。这可不只是手底下的“活儿”,更是脑袋中的“思”。

手艺人在最初构思时,要考虑时、地、人,缺一不可。时,是指要了解所创作的绢人人物所处的历史时代背景;地,是要知道人物所处的地域,故事发生的环境。要知道,地理环境、自然景致对于人物的情感、着装打扮都有着不小的影响;人,自然就是指人物本身的身份、性格和家世背景等。穆桂英和林黛玉,虽同为女子,但一个是武艺超群、骁勇善战的巾帼英雄,一个是怯弱不胜、寄人篱下的小家碧玉,在时代、所处环境、身份性格以及发型穿戴上,自然是有着大不同。

绢人,最常取材自古代仕女形象,这 也是“绢”这种材质最擅长表达的题材。神话传说、民族舞蹈、京剧、昆曲等戏曲故事中的女性人物也常常成为手艺人选取的形象。花木兰、貂蝉、金陵十二钗……人们更是耳熟能详、喜闻乐见。

选定好人物,要构思的种种便随之而来。绢人可谓是“瞬间美的定格”,这一立体的“亮相”,对于绢人所要表现的故事情节、性格特征、样貌体态、服饰道具可都不是凭空想象而来的,而是“有史可据”。读原著,察文物,访专家,品艺诀,画写生,更愿意称呼自己为“手艺人”的北京绢人代表性传承人滑树林,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在他看来,收集资料不仅需要日积月累,更是需要全方位。他的师父,北京绢人第一代大师葛敬安当年就曾为了创作一个京剧人物的绢人,特意跑到戏院去看京剧表演,聆听京剧大师们的专业指导。

摸清了门道,熟知了规矩,手艺人还得巧思设计,古为今用。在真实还原的基础上,琢磨怎么“夸张”地把它表现出来。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以求更鲜明地突出人物特色。或窈窕秀气,或威风煞气,或活泼稚气,或舒展大气……这些需要的,都是功夫。

“一开始,脑袋里就得把这些都先想好了,后边要改,那就是在小处儿改改的事儿了。”造型师,化妆师,发型师,服装设计师,缝纫师……要说绢人手艺人身兼数职,从一开始就导演着这出好戏,可一点儿都不为过。裱糊、缝纫、绘画这些具体的技术活儿,还都得会。什么姿态,哪种妆容,何种发型,服饰几何,全赖手艺人——这个绢人制作的灵魂人物的精巧构思,他们也恰恰是通过这些,赋予绢人以“魂”。

打好了腹稿,接下来便是画草稿了。但见手艺人在纸上精描细画,玲珑活现 间,人物跃然纸上。画好草图后,下一步就是定色标了。无论是林黛玉清冷淡雅的蓝绿冷色,还是杨贵妃明艳高贵的红黄暖调,要的正是那份儿贴切,对人物由内而外的理解。

纵有万般巧思,也终究离不了制作技艺的支撑。

对于绢人颇为复杂的制作工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制头”和“制手”了,这也正是绢人的最细腻传神之处。

万事开头难。手艺人首先用胶泥塑好头模,然后根据需要捏出适合人物的脸型,再按照“三庭五眼”,确定好眼、鼻、嘴的位置。这时,专用的擀压工具登场,几番细致的擀压和微妙的拿捏之下,眼、鼻、嘴的凹凸才得以显现。秀鼻小嘴,颧骨不高,遵从传统的审美外,还得考虑五官的比例和齐整。

手艺精不精,往往就看细枝末节。接

下来重要的一步是糊头壳,需要用糨糊将底层的绵针织品和丝针织品黏合在一起,然后再糊上纱质的材料作为面层。糊面纱的关键,就在于掌握好干燥的时间和丝织物的湿润度,这直接决定着绢人的脸是否平滑整洁且细腻。这样,再经过反复地按摩碾压,五官的轮廓也就渐渐清晰起来,手艺人眼见光润的面庞浮现,心下戚然。

芙蓉如面柳如眉,美目盼兮。绢人的开脸,也不同于平面的描画。笑欲开唇取合吻,胭脂腮红添气色。下笔稳,用色准,讲究的是一气呵成。喜怒哀乐,五情六彩,可全在这张脸上呢。

画人难画手,手是心和口。纤纤玉手,腕、掌、指都有着自己的分寸。握,捧,扶,捏,牵,拂……这些细微的手势差别,也显现着手艺人手底下“活儿”的精准。捻丝,捻的是细铅丝;用铁丝钳把捻丝分成五根手指的形状。缠指,缠的是软棉花。仕女的手,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手,皮肤光滑细腻,掌部松软圆润,关节则灵活细小。滑树林右手拿着轻柔的蝉翼纱,左手握着刚捻丝缠裹好的绢人手型,说着绢人常有的“兰花指”,不无得意。这一步,手艺人需根据手指的长短粗细、人物特有的手形和肤色,用蝉翼纱取直, 将一个个手指分别缝紧密了。而绢人制手中那不可语人的秘密,就在接下来的“翻手套”中。取细塑料管,插入指内,再翻出,即得。那些针脚、纱头,也都藏得好好的。简单与复杂,就在这一念之间。

立七坐五蹲四盘三半,中国传统造型艺术,以头的长度为比例单位。绢人,正可谓是“立体丹青”,长、宽、高三维空间,加之绢人自身的颈、胸、腰、臀四围,实在是见于整体的集美之作。这绢人的身子和四肢,不光要讲究比例关系,更要求手艺人熟悉人体骨骼和肌肉在运动中的规律,“手、眼、身、法、步”需得协调一致才好。面分三庭五眼,身分腰膝肘肩,各个部位,都马虎不得。

绢人,铅丝作骨,棉花为肌,纱为皮肤。只见手艺人拿过棉纸,一点点地、均匀地把它们裹在用铅丝制成的骨骼架上,边裹还边轻轻地揉捏着。棉纸也随着这样体贴入微的揉捏缠裹,高低起伏着,渐渐显现出绢人自然而隽秀的体形来。虽有衣蔽体,经得拥有一手好功夫的手艺人这么一来,依旧遮挡不住绢人栩栩如生的婀娜身姿。一张一弛,这缝纫的松紧,就全赖手艺人手底下的感觉和把握了。

经手艺人这巧手一捣腾,绢人的“神”也就自在其中了,怪不得都神采奕奕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美,不仅体现在形体上,也美在珠翠罗绮这等精美的服装和饰物上。形体有了大致的模样,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绢上添花”了。

经过精心构思而塑形出来的绢人,要充分地体现出她所处的时代和不同寻常的经历留下的烙印,就需要进一步的“个性化定制”了。为其选择服饰,自然也有着独特的考量。先秦的朴素敦厚,两汉的简约庄重,盛唐的华美大气,宋代的典雅俊秀……绢人的衣着虽小,却巧中带俏。款式,质感,色彩,都从一个侧面彰显着人物丰富的个性;就连衣服上的纹样也颇多讲究,或几何图案,或写实动植物,繁简有别。

衣服合不合身,量度是关键。身长,袖口,下摆,抬肩,容不得有闪失。而作为一门“定格瞬间”的艺术,“在家衣纹趿拉拉,出门衣纹飘飒飒。行路动态上下舞,衣纹随势前后拉”,这老艺人留下的

关于衣纹的歌诀真是不无道理,“俗家衣纹折叠多,僧佛衣纹折叠少。天尊仙道和仕女,不多不少正适合”,光是衣纹,这学问就大了去了。

说到绢人的服饰,就不得不说到一项工艺—赛绣。在衣服上作画,来替代刺绣,以体现出浅浮雕般的立体效果,非赛绣莫属。手艺人要先把剪裁好的服装衣片滚边平铺好,再选取合适的设计纹样,在上面勾画好。然后用玻璃纸卷出来一个上粗下尖的筒,就好似做蛋糕时挤奶油那样,沿着纹样描绘,只不过这挤出来的可不是奶油,而是事先用金粉和清漆搅拌而成的金漆,故名“挤金”。凸起的清晰金线,真可以以假乱真,让人以为是绣在衣服上的呢,功夫了得。

古代女子的发型发髻也是式样繁多,正髻、侧髻、单髻、双髻……“这看似细密黑亮的发髻,可是我用牙刷一点点细心梳理出来的”,滑树林如是说。黑色真丝为发,更为绢人增添了几分生动。

绢人头上那熠熠生辉的花鸟头饰,仿金银,仿翡翠,光彩夺目,这还得得益于彩色的电化铝铁丝。手艺人将它们拿在手中,只是轻轻地婉转地那么窝上一窝,当下就弯出几抹流光溢彩来。再将线穿上各色彩珠,为绢人添作步摇、项链、手镯和戒指。手艺人这看似轻松却又严谨的几下子,就给绢人平添了些许“灵气儿”。

配合人物和情境,有时还需要添加纸扇、宝剑、拂尘、毛笔、竹篮等道具做陪衬,依照比例浓缩,既真实又精美,方能增姿添彩。就拿“史湘云醉卧芍药圃”来说吧,突出的就是一个“醉”字。除了人物本身的醉态,经由红晕的面庞、惺忪的醉眼来表现外,侧立石凳旁的团扇似刚从手中滑落;芍药花则加一朵则多,减一朵则少,恰到好处地平衡着整体的构图和美感,独具匠心。

画龙点睛,固然怡人,若不得要领,却容易画蛇添足。“艳而不厌,繁而不烦,这就要求做绢人时能够做到收放自如,而这需要用心地揣摩,不断地学习,更是经验的日积月累,得静得下心来”,在这行潜心研究,精益求精已逾40年的滑树林语重心长地说着,言下不免流露出对绢人这门手艺的传承或多或少的担忧, “不光是要有这份心,除了刻苦钻研,真真儿的是需要多方面的素养的。”原来,绢人这门手艺的传承,并非常人理所当然地以为只是那徒弟肯不肯吃苦,耐不耐得住寂寞这么简单。

走进滑树林承师父遗愿,千辛万苦设立起来的绢人展览室,目光一眼就被柜中陈列着的各式精美绢人夺了去,摄人心魄。与绢人四目相对,似有心神交会。这些80厘米高的绢人,正是出自滑树林的创举。绢人高居玻璃柜中的台面上,恰可达到最佳的观赏效果。

事实上要实现这样的创新,并非易事。传统的绢人一般高40厘米左右,尽管目前最小的16厘米高的绢人同样出自滑树林之手,可要想往大了做,非得熟悉绢的特质不可。绢的特性决定了它的拉伸系数,目前已经达到最大化了。条条经纬线格外清晰,这也正是真正的绢人区别于如今市面上的伪劣品的最大标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绢,实实在在的绢,经纬分明,方得真品。

这做起来工序繁多,各个环节都要求 甚高的绢人,身姿卓绝地立在这里,可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呢。站有站姿,坐有坐相,行话“穿姿钉”说的就是制作绢人的最后一道工序。把之前分别制好的零部件组合连接,穿衣配饰,再固定整理好,便成活儿。

重心找得准,站坐蹲行才得稳。“只要一足踏着耳,任你开步花拳狠”,说的就是绢人的一只脚和一只耳朵若垂直在一条直线上,这重心就算是找到了,人也自然就稳了。一般而言,找准重心,再将骨架立于座上,长裙遮脚,力求稳健优美,气韵连贯。

集大成之美的小小绢人,历经千年,几经沉浮,依旧鲜活于世,承载着中华民族传统手工艺的精髓,展现着绢塑隽永的艺术魅力。只是,路漫漫其修远兮,绢人的未来,后继有人,更需上下求索,这也是如滑树林一般的手艺人,传统工艺美术大师们心中最大的期盼。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