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马天涯

Beijing (Chinese) - - 北京绝艺 INTANGIBLE HERITAGE - 文/高媛 摄影/李晓尹

农历大年初二一清早,不等城门打开,广安门内已经人头攒动,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待出城。人群中,有穿青缎子面棉袍、戴瓜皮帽的老者,有身披狐皮坎肩、双手交叉缩在镶着紫貂毛袖子里的中年人,也有穿着素布棉衣棉裤的小孩。抽烟的,聊天儿的,搓手跺脚的,嬉笑玩闹的,所有人都在等着开城门。

20世纪上半叶的北京,这样的场景每年的大年初二都会上演。只等城门一开,密密麻麻的人群便直奔五显财神庙。

到广安门外的五显财神庙拜神请财,是老北京过年的习俗。请财请的不是财神爷,而是一匹昂首站立的金马驹。如今,五显财神庙随着城市的发展已不复存在,请金马驹的年俗渐渐淡出了百姓生活,金马驹也在市面上难得一见。 “这就是金马驹。”在唐玉婕的家中,摆放着她和父亲唐启良的作品。这些金马驹,高不过30厘米,个个神气十足,背上还驮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元宝,浑身明晃晃的,透着一股喜庆劲儿。

圆形的饼,两边厚中间薄,往地上“啪”一摔,泥饼中间的空气被瞬间挤爆,发出巨响,声如响雷,爆起的泥屑还会四散飞溅,令围观者满脸挂花,真是威力无比。

这游戏唐玉婕小时候乐此不疲。她家里有口大缸,缸里泡的不是酱菜,而是一整缸的泥。这些泥来自地表深处,那里隐藏着一种油亮富有黏性的泥土。把这些土倒进大缸,然后注入清水,用力搅拌均匀,让泥土和水分充分融合,成为泥浆,剩下的便是等待。

这个过程相当漫长,泥土在小小的水缸里悄悄发生着改变。等到缸里的水分自然挥发,泥浆变成了湿漉漉的胶泥,摸上去滋润细腻,才算合格。在这个过程中,泥土里面的碎石、木屑等各种杂质会慢慢沉淀,好的东西会上浮。

缸的容量毕竟有限,过去在农村,人们会在院子里找块地,挖个大坑,坑里面灌满水,然后把泥土放在里头泡。唐玉婕说,这叫淋(lìn)泥,“长年累月,泥土在地下泡透了,杂质都沉下去了,这样出来的才是好胶泥”。每次,唐玉婕会从中取出一块,拿在手里,先感觉一下湿润度。“太湿的话,就搁在洋灰地上晾晾,让水分挥发,感觉滋润了就行了。不行的话,就得砸、摔、剁,就像和面一样,把胶泥上上劲儿。”随着摔打,泥土中夹杂的水分子散发到空气中,那味道就像雨后的空气。

摔打过后的泥会变得柔软细腻,也会更加“听话”。唐玉婕把揉好的泥团放在案子上,开始“捏子儿”。

“子儿”是没经过塑形的泥胚,“捏 子儿”就是把泥胚塑造成所需的形状和轮廓,赋予它生动的造型,这个过程既要有创造性,也需要借助经验和技艺才能完成。百年来,“绒布唐”的每一代从艺者都在坚持不懈地对每一种造型不断调整和改进。从之前的以马、骆驼为主的造型,到后来逐步发展出老虎、猴子、老鼠、羊羔、小狗造型,从各种动物造型,到后来加入人物的造型。唐家的每一代人都为丰富玩具的造型和种类倾注了大量智慧和心血。尤其是唐玉婕的父亲唐启良,独创了很多制作技巧,做出了一些会动的玩具,如猴爬杆、不倒翁、拉线耗子、小鸡争米、老虎吃小孩等,大大提高了“绒布唐”的制作工艺。

捏完“子儿”后就是制作模具了。模具一般用石膏制成,把“子儿”放在容器里注入石膏浆,等石膏凝固后抠出来。也可以做成泥模,待“子儿”干透了以后,糊上泥,拍打结实,用火烧一下,等表面变硬之后把“子儿”取出来,就是泥模。

制作模具的目的,一是工作量大时,能够保证每一个成品大小一致,二是缩短制作时间,提高效率。

但即使有了模具,“绒布唐”的制作工序也全部是由手工完成的。而且,利用模具来制作泥胎其实难度相当大。不同的模具,造型各异,深浅不一,大小不同,要想泥胚达到完整平滑、薄厚均匀、没有缝隙的程度,光用胶泥填满模具这一个步骤就有很多讲究。

首先,取和泥胚大小相似的胶泥,摁进模具之中,把其中凹凸不平的地方填满,然后,凭借手感调整泥壁的薄厚。如果是两块拼在一起的模具,就更加考验两手配合的熟练程度了。为了不让两块模具中间的缝隙裂开,摁的时候,托着模具的那只手必须紧紧攥住,不让模具开裂,另一只手把胶泥填满,遇到凹进去的地方,要特别用力,以免破坏最后的造型。

这时候,人已经不是在用眼睛看了, 手指代替了身体的所有感官,随着在模具内壁轻微的摁揉来感受泥壁的薄厚,其过程正是手艺人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技艺最完美的体现。

模具填好后,轻轻掰开,取出泥胎,放在阴凉处晾干。干透的泥胎,还要经过修整和打磨,使它规矩齐整,光滑如镜。这也是个累人的活计,光打磨用的砂纸工具,就有十几种,大面积的部位,还要使用砂轮。

下一个步骤就是“绒布唐”的独家特色了。唐玉婕介绍,他们家的东西在制

作过程中有三种形式。第一种是先用泥塑形,然后直接在泥胎上彩绘,这就是泥塑玩具,比如提线耗子、不倒翁,都是直接涂刷各种颜色,再加上不同的零部件组装而成的。

第二种是在泥胎外面一层一层粘贴纸张。唐玉婕说,纸最好是用过去糊顶棚用的马粪纸,粗糙,有一定的强度,吸水性好,容易上型。至于糊多少层,要根据成品最终大小来定,一般小尺寸的玩具要糊 七八层,糨糊也是唐玉婕自己调制的,里面加了白面。等纸盔晾干定型后,用小刀从中间剖开,取出里面的泥胎,就形成了一个中空的纸盔,这个纸盔就是玩具的骨架。在上面直接上色施彩,就成为纸盔工艺品,最典型的就是金马驹。

金马驹的骨架只有马头和马身,在四条腿的位置,需要挖四个小洞,裁四根小木根作为马腿,插在马身下面。和绒布玩具不同,金马驹需要在纸盔外面粘绒布,而点睛之笔在于将纸盔打磨得通体光滑后刷上金粉,然后再重复打磨泥胎的工序,用细砂纸再细细打磨一遍,尤其是犄角旮旯的细节部位,更要细致打磨。经过打磨的金马驹,会呈现出黄金般的光泽。

“绒布唐”工艺的第三种形式,就是把各种颜色的丝绸、绒布、珠串装饰,手工缝制到纸盔上,再配以精细的手工彩绘,使之成为绒布玩具。绒马、绒骆驼、绒猴都是这么制作的。过去唐家做的东西用的都是麻绒,现在这种绒不好买了。马驹的眼珠用的是北京料器厂生产的一种珠子,中间是黑色,外面是红色,粘上之后显得特别精神。

“其实这些东西你说它细吗,它不细,它有一种地域性,乡土气息,很质朴,这也是民间手工艺的特点。”对唐玉婕来说,学会了制作工艺,但怎么传承“绒布唐”所蕴含的质朴与乡土的韵味,多少有些难度,需要有特殊的灵感和创造力才行。

唐玉婕的父亲唐启良曾经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做了一只40多厘米高的绒布骆驼,形态质朴,惹人喜爱。有位家住大兴的老爷子,在电视上看到介绍“绒布唐”的节目,慕名找到唐玉婕,执意要买这只骆驼。那是老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作品之一,对唐玉婕来说,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给多少钱都不卖。结果老人根本不听唐玉婕的解释,冲她发了一顿脾气,把唐 玉婕搞得哭笑不得。最终,她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骆驼,亲自上门送给老爷子,感谢他对老北京玩具的喜爱。老爷子拿到这个骆驼,特别开心。

唐家的传世玩具究竟有多少种,如何分门别类,唐玉婕也很难归纳。因为唐家的玩具不拘一格,又自成一体;种类繁多,又不变分类。只能大致按玩具的形态,分成会动的和静态观赏的两种。“鼓捣这玩意儿,家里人口多的不会饿死,一个人也不会撑着。”这是唐家祖上留下来的生活信条。唐家几代人就这样活下来,传到唐玉婕已是第五代了。

五辈子的手艺还有这些小玩意儿后边的传说故事,都没有文字记载,也没有留下图纸,全靠言传身教。唐启良十几岁跟着父母学手艺,不到15岁就挑着担子在街头巷尾支摊卖这些小玩意儿。有了子女后,他又把这门技艺传给孩子们。孩子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手艺也很精湛,再下一辈也都是玩这些长大的。虽然唐启良老人已经不在了,但“绒布唐”的手艺是不会失传的。

不过,和琳琅满目的电动玩具、电子游戏相比,老北京传统民间玩具显然落寞了许多,但唐玉婕有自己的想法,她希望能面向社会来选择下一代的传承人。“学手艺必须要把心静下来,不能那么浮躁。这门手艺是慢慢靠时间沉淀下来的。”唐玉婕说,手艺的传承应该走向市场,走向社会,从社会吸收人才。

在漫长的岁月里,玩具只是社会变迁的一个缩影,它可能各领风骚数百年,也可能是昙花一现。它的生命力源自执守,也在包容。也许,要留住它们,让人们喜欢,让它们不只是文化遗产,除了坚守,更需要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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