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如华晔

Beijing (Chinese) - - INTANGIBLE HERITAGE 北京绝艺 - 文/高媛 摄影/乔·麦克纳利(美国)图片提供/金铁铃

北京人爱养花,自然逛花店也就成了一种乐趣。然而,在老北京,街面上是很难看到鲜花店的,一些史料记载的花店都是绢花店,也叫作花铺。这些花铺既卖花,也制花,前店后厂,主要集中在崇文门外。那里有条著名的街道—花市,便是因此得名。花市的花,是绢花,而非鲜花,花的读音必须儿化,念成“花儿市”,不然便没味儿了。

绢花是京城民间手工艺的一绝,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文献载:绢花,也称“京花”,起源于辽金时期,以丝、绸、缎等为原料,经凿、染、握、粘、攒等多道工序制作而成。《燕京岁时记》里这样描述:“崇文门外迤东,自正月起,凡初四、十四、二十四日有市。所谓花市者,乃妇女插戴之纸花,非时花也。花有通草、绫绢、绰枝、摔头之类,颇能混真。”

天下绢花出北京,北京绢花出花市。在花市一带技艺精湛的艺人中,制花世家“花儿金”最为著名,可谓北京绢花工艺的代表,也是老北京手艺人的代表。

金铁铃,“花儿金”第五代传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北京绢花”的代表性传承人。年过花甲的他,还不满10岁就跟着父亲金玉林学艺,帮着家里做活,入行已有半个世纪了。提起老父亲,金铁铃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之情,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自豪:“他是真棒。”

“花儿金”在京城名声大噪,从花市成百上千家做绢花的手艺人堆里脱颖而出成为“绢花之魁”,与金玉林密不可分。金家祖上三代以做簪花为生,吃皇家俸禄,到金玉林是第四代。那时,“花儿金”已在花市小有名气。据作家韩春鸣在《“花儿金”猜想》一书中透露,光绪三十年(1904年),金玉林不满十三岁,学绢花刚满四年,曾和父亲联手,接下宫里派下来的差事,在短短十天内,在颐和园昆明湖上制作高仿真莲花,为慈禧太后十月初十的寿辰祝寿。那一晚,初冬的昆明湖上一夜之间满池碧莲,“荷风送香气”“涵露如啼卧翠池”。“莲花生佛”古已有之,见满池红姿映绿萍,团荷遮晚照,老佛爷大喜。自此,宫里不管要什么花,内务府总管都指定“花儿金”一家包揽。

金玉林天赋异禀,对绢花制作有着极好的悟性,几乎一点就透。但是,因为聪明,学什么都是信手拈来,再加上求知欲强,对什么都好奇,因此,少时的金玉林并没想接父亲的班,做绢花纯粹是玩儿。不仅如此,他还爱好京剧,喜欢收藏,还喜欢骑马摔跤,最终进了 善扑营,成了皇宫禁卫军,还有了顶戴花翎。如果不是因为改朝换代,时事弄人,恐怕他还不会接过父亲那一棒,成为“花儿金”的第四代传人。1914年,禁卫军改编为北洋陆军第十六师,金玉林离开紫禁城,回到花市大街,捡起了家传的绢花老本行。金玉林是在宫里见过世面的人,人缘好,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转年,老父亲就把“花儿金”作坊全权交给才二十出头的金玉林掌管。

十年前为慈禧寿辰赶制仿真莲花那会儿,金玉林还是给父亲打下手,真正像给花喷香、做花瓣上的露水珠等关键工序还是得父亲亲自下手。不过,等到他接手“花儿金”之后不久,便接了一个别的花作坊不敢接的活儿,从此名声远扬。

大约在1916年,一个东交民巷的洋人找到金家,想订做一批花饰,还拿了一朵鲜花作为样品。金玉林看了看样品,是朵月季,他当即用新面料洋缎剪裁花瓣,并将花瓣粘接,花枝、花叶攒为一体,转眼之间,便做出一朵鲜艳欲滴的粉红色月季花。洋人惊呆了,花瓣色泽深浅有别,瓣上栖有露珠,甚至还沁出淡淡芳香,洋人开了眼,当即大批订购。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各国洋行也从中嗅到商机,纷纷前来下单定制。金玉林在花市大街一时风光无两,就连花行的一些老手艺人也对这个后生刮目相看。

1954年,金玉林带头加入了北京第一绒绢纸花生产合作社,后来又成为北京绢花厂的总设计师,每月拿170元工资,比厂长高出一大截,与大学教授待遇差不多。已经六十多岁的金玉林依然干劲十足,他别出心裁做出一盆棉花,让人耳目一新。把棉花作为绢花创作素材,金玉林是第一人,而他领军的北京绢花厂是全国绢花行业的标杆,而且是当时出口换汇的龙头企业,常年排名第一。1972年,王府 井大街恢复设立北京工艺美术品服务部,需要一批绢花作品展示。可当时,收藏在北京绢花厂样品间的绢花已经被毁坏殆尽,精品旁人根本做不出来,有关部门最后还是找到了金玉林。老爷子八十岁了,一边咯血,一边做“花儿”。当时,还在中学读书的金铁铃放学回家,看到父亲硬撑着身体,坐在工作台前忘我工作,心头一热,禁不住流下泪来。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晚霞烧红了西天的黄昏,在萧瑟的秋风下,16岁的他和老父亲一人端着一盆怒放的“菊花”走在街道上。夕阳照得父亲的满头银发雪亮雪亮,一阵风吹来,发丝被掀起,那一刻,仿佛一个人的生命在熊熊燃烧。他噙着泪望向父亲,父亲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大千世界,繁花似锦,晔兮如华,为绢花艺人提供了无尽的灵感之源。“追真仿鲜”是“花儿金”的特点,鲜花有什么,绢花就有什么;做什么花,就像什么花。每朵花都是艺术的创新、技艺的结晶。

在金铁铃的印象中,老爷子做绢花下样之前,先要奔各大公园,田间荒野,且得观察鲜花的色泽和姿态呢。为做梅花,老爷子在雪花飘舞的露天地儿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做文竹盆景,他反复观察,用细纱剪成小片儿,再透过放大镜一点一点儿地劈开,琢磨了几个月,才找到灵感。人们惊叹他做的文竹盆景以假乱真,殊不知他为此所耗费的心血。有时构思图案,夜里从梦中醒来接着干。可惜的是,绢花文竹盆景现在已没人能做。

确定好了花形,下面需要考虑用什么材料。“花行”中取用的原料很多,特性也有 所不同,如何运用得当很有讲究。绫、丝、绢、通草都是制作花朵的好材料。丝绸具有鲜艳、逼真、优美的效果,并且适合染色,是非常理想的材料;纱的质地透体玲珑而轻柔,缎子有光泽、柔软,适合做“头花”一类的饰物;通草本身就是一种植物,质地纹理有逼真的效果。

不过,这些材料基本上都质地柔软,不便于加工成型,使用前需要先用淀粉浆一次,才能使花瓣和叶子挺实平整,同时也便于上色。这一步被称为绢浆,浆不能多,否则绢都粘上了;也不能少,否则太软。上好浆把原料晾干,然后用专用的凿子凿成花瓣形状,这道工序行话叫作“凿瓣”。接着,便是上色环节。

给花瓣染色是绢花制作中的关键。各种花朵的瓣尖与瓣根、花心与边沿色泽都不尽相同,染色时拿捏起来相当困难,即使是细微的染料调整,色彩的呈现也会全然改变。金铁铃说,他父亲做的染活才叫绝,一盘颜料,用到一半颜色不够了,加点水再调色,调完之后跟原来的还能一模一样。

其实,不是老爷子艺绝,而是“花儿金”在长期摸索实践中总结出了一套染色秘诀。一是熬色,讲究用砂锅熬,因为用 砂锅熬出来的色比铁锅成色要好,然后点火酒,沉一下,去渣去底。二是找色性,讲究鲜艳,如染雪青色(淡紫色),用青莲兑粉,便能够得出“红头”(即沿边沿和瓣尖浸润出一种红色调)。此外还有出“水头”“黑头”等,也都有一番着意的研究。三是调色,颜色兑水后,要吹荡一下,看水花,看碗边挂色,落八成,也就是十分的水色,染出后,色份落至八分才算合格。另外还有染套色,一朵花经过三四次的套染之后,才会透出色调的柔润。概括来说,就是“染色不怕深,最怕干和楞”。色干、色楞就不鲜艳,不水灵。

突破染色的难关后,金铁铃把一张张五颜六色的花瓣整齐摆放在托盘上。接着,便到了握瓣这道工序登场的时候了。

花瓣的造型工艺主要是用木制的专用

工具将花瓣握出各种圆弧曲面。由于花朵绽放程度不同,花瓣的弧度也自有区别。金铁铃面前,摆了满满一桌子的工具,有镊子、胶水、颜料盘,尤为特殊的是各种小木槌。这是专门用来给花瓣造型的,有手柄和槌头,做得精巧别致,手柄用手可以握住,槌头则有大有小,造型有尖有圆。金铁铃取出一叠花瓣,握在掌中,右手拿起一个圆头木槌,对准花瓣一按一压,花瓣便紧贴在了握槌上。他把卷曲的花瓣一一取下,放在一边晾干。

“握的时候也有讲究,成百上千张花瓣,怎么排列组合,粘合成一个大花头,得有自己的审美观点,不然做出来就显得楞。还得掌握好花瓣的含水量,太湿了不容易造型,太干了,花瓣容易出现死褶。”花瓣干燥后,金铁铃在左手虎口位置抹上胶,然后粘上几片花瓣,右手拿着镊子,从花托开始一点一点粘成花形。每朵花都有花蕊,顶部还有淡黄色的颗粒, “那是花粉”。金铁铃曾做过一件《红梅报春》,每朵花的花蕊多达六十根,这件作品光花蕊就做了好几千根。最后,把花头、花叶、骨朵、芽子各个部分组合到一起,便大功告成了。

金铁铃最大的爱好就是养花,说起这里的门道,他能滔滔不绝给你讲一整天。比如植物有顶端优势,剪枝后哪个部位会开花,都需要细心观察。菊花按花径大小分,有大菊类和小菊满天星类;按花形分,有圆球形、莲座形、翻卷形、松针形、毛刺形、托挂形;论色彩,又可分出红、黄、白、紫、绿等缤纷色彩,还有一花二色或多色的。他对菊花的生长有着长期细致入微的观察,知道菊花的花蕾在生长时颜色很浓,开花以后则愈开愈浅,边沿儿却又愈开愈深。各种花朵的瓣尖与瓣根、花心与边沿色泽也不尽相同。季节的变化也影响花朵颜色和花叶的色泽,春天刚出芽,光鲜而柔嫩;夏天生长旺盛,叶子多转成深色;秋天变色时,背面又捎带有些粉红,边沿苍老,有阴阳向背之分。

身为“花儿金”第五代传人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金铁铃在这个行当也已沉浸了50多个春秋。“我是每天跟着我父亲做花长大的。刚上学那会儿,我就在家里打下手,与其说是自己要求帮忙,不如说是家中氛围使然。”虽然父亲是北京绢花厂的总设计师,也是绢花行业的著名老艺人,但当初,金铁铃进入绢花厂却也经历了一番波折。1974年,中学毕业的金铁铃被安排去十三陵守水库。“当时绢花厂是非常好的企业,想进去太难了,尽管父亲是老艺人,我也不能去。”

直到1978年,国家保护老艺人和民间 艺术的传承,北京开始寻找老艺人,这才从十三陵水库把他找回来。“可以说,不是我选择了绢花,而是绢花选择了我。”

背着父亲的声望,做儿子的不能给“花儿金”丢脸,金铁铃格外努力,成天泡在花堆里。1982年,年仅28岁的他凭借一盆“十丈珠帘”获得全国工艺美术百花奖最高奖。这盆花足足有一米多高,墨绿的叶子簇拥着碗口大小的嫩黄花朵,娇艳欲滴,长长的花瓣垂向地面,犹如姑娘般娇羞颔首。

金铁铃爱做菊花,尤其是十丈珠帘。这是他父亲金玉林的代表作,现在也是他的拿手绝活。十丈珠帘是菊花里很难养的一个品种,花瓣细长,营养很难达到瓣尖。从准备工作到制作完成,金铁铃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先将真丝凿成细小的花瓣形状,从花蕊到外部长长垂吊的花瓣用剪子剪了一千多瓣。接着就是染色,之后再将晾干的花瓣握成鲜花花瓣的弧度,最后从花蕊开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花瓣由里到外粘成花朵。做好花朵后,还要把棉纸缠在铁丝上做成花茎。这一步也不能小看,花茎想要做得好看,必须得自己会养花,才能了解植物的生长规律。“绢花讲究的就是个‘真’字,‘花儿金’之所以受到追捧,也是因为‘真’。”金铁铃喜欢看花儿,观察花儿的色泽和姿态,从它的生长规律去琢磨。“想要把绢花儿做活,不能光靠手艺,必须了解花儿的一切。”

曾经涌现出1000多家花铺的花市大街如今已改头换面,所幸,人们还能在花市社区博物馆找寻这里昔日的荣光。博物馆里,“花儿金”的传奇故事占据了整整一个展厅。在金铁铃看来,虽然自己28岁就拿了全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金奖,但他这一辈子跟父亲比起来,“差得太远了!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座山,我永远是那个一直仰望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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