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 城里城外看人生百态

Beijing (Chinese) - - CONTENTS 目录 - 文 / 余闯 标题书法 / 夏薇

《围城》是著名学者钱钟书创作的一部风格独特的讽刺小说,被誉为文坛上的“新《儒林外史》”。这部“机锋所向,尤在士林”的讽世之作,述说了人生的无奈选择,留给人们无尽的思考

《围城》是现代著名学者钱钟书创作的一部风格独特的长篇讽刺小说,被誉为文坛上的“新《儒林外史》”。这部“机锋所向、尤在士林”的讽世之作,也使钱钟书成为了中国现代文学大师。著名评论家夏志清认为《围城》是“中国近代文学中最有趣、最用心经营的小说,可能是最伟大的一部”。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婚姻是围城,人生是围城,冲进去了,就被生活的种种烦恼包围。可一旦走出这个包围,又将进入人生的另一座城池……

儒林名作 锱铢积累

1946年,出版大家赵家璧在上海遇到了作家老舍,他们经过几天的商量,决定成立一家出版社。经过几个月的筹备,出版社终于开始营业,这便是有名的晨光出版公司,由赵家璧任经理兼编辑,老舍当股东。成立的当年,就出版了老舍、巴金等人的小说,作为第一批“晨光文学丛书”,其中包括老舍创作的《惶惑》和《偷生》(即《四世同堂》的第一、第二部)及巴金创作的《寒夜》《第四病室》等几部小说。第二年,赵家璧约到了颇有名气的作家和学者钱钟书,出版了他的长篇小说《围城》。从此,钱钟书的名字为人所熟知,而他笔下那个留学归来的方鸿渐也成为了经典的文学形象。

1910年,钱钟书出生于江苏无锡,原名仰先,后改名钟书,字默存,曾用笔名中书君。他的父亲是著名的国学大家钱基博,在父亲的影响下,钱钟书自幼打下了良好的国学基础。其后,他就读于苏州桃坞中学和无锡辅仁中学。1946年,钱钟书写成了长篇小说《围城》,小说问世之后,颇受欢迎,不到两年就出了三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钱钟书先后担任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主要进行翻译和中国文学的研究,并出版了《宋诗选注》《旧闻四篇》《管锥编》等学术著作。20世纪50年代末,他还曾是《毛泽东诗词》英文版翻译小组成员,晚年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钱钟书治学一向以“登泰山而小天下”和“开拓万古之心胸”自持,在国学、文化批评等领域的成就极高,推崇者甚至冠以“钱学”,与著名学者饶宗颐并称为“南饶北钱”。

《围城》是钱钟书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于1944年动笔,1946年完成,最初在1946年2月至1947年1月的上海文艺月刊《文艺复兴》分十期连载。这是他 在困顿之中“锱铢积累”而成的,他的夫人杨绛曾评论这部小说时说:“从他熟悉的时代、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社会阶层取材,但组成故事的人物和情节全属虚构。尽管某几个角色稍有真人的影子,事情都子虚乌有;某些情节略具真实,人物却全是捏造的。”

小说没有明确的故事线索,只是由一些琐碎的情节连缀而成。在小说中,钱钟书把语言运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因此,读《围城》不能像读一般小说那样只注重情节而忽视语言。《围城》里面的精言妙语是这部小说的最成功之处,也是最值得赏析的地方。小说的象征源自书中人物对话中引用的外国名言“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以及“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于是,小说就有了《围城》这样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书名。钱锺书在序中说:“在这本书里,我想写现代中国某一部分社会,某一类人物。写这类人,我没忘记他们是人类,只是人类,具有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

1990年,著名导演黄蜀芹执导了10集电视连续剧《围城》,由陈道明饰演主人公方鸿渐,剧中汇集了英若诚、葛优、英达、吕丽萍等众多演员,播出后好评如潮,被视为对原著的一次成功的改编。杨绛在电视连续剧《围城》片头上写道: “《围城》的主要内涵是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小说中也多次点明了“围城”的含义,它告诉人们,人生处处是围城,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存在着永恒的困惑和困境。之后,又有了32集广播连续剧《围城》。随着电视剧的广泛传播,这部作品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

人生如城 有进有出

小说中,克莱登大学哲学博士方鸿渐留学回国了。在回来的法国邮轮上,方鸿渐和鲍小姐有了一夜风流,可一夜过后,鲍小姐便冷落了他。方鸿渐在欧洲四年,生活散漫,学无所成。由于父亲和岳父都向他要学位证书,没有办法,他只好从骗子手中买了假的博士学位证书。“这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他没有想到,岳父已经将他的博士照片和游学履历刊登在报刊上了,方鸿渐一下船,便见到了这份报纸,不由面红耳赤。

未婚妻和方鸿渐从未见过面便去世了。他蒙岳父资助得以出国留学,所以回国后,先看望了岳父岳母,这才回到家乡见了父母。他刚进家门,记者便闻风而至,拍摄下了他西服革履的仪态,使他成了县里大名鼎鼎的人物,提亲者更是踏破门槛。可他不喜欢家乡的女孩。淞沪会战后,全国都不太平,方鸿渐又来到上海,在岳父的银行谋了份差事。

方鸿渐拜访了和自己一起留学归来的女博士苏文纨,在苏文纨家里,他结识了她的表妹唐晓芙。唐晓芙向往纯粹的爱情,“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方鸿渐对唐晓芙一见倾心,可是苏文纨却喜欢方鸿渐。方鸿渐虽不喜欢苏文纨,但是他总不能狠下心来拒绝,怕伤害了她。一次,方鸿渐打算请唐晓芙吃饭,为了师出有名,他同时请了苏文纨。可是苏文纨知道还有表妹在场,心中不快,就给方鸿渐打电话,称自己生病了,不能赴约。她本来希望方鸿渐因为自己不能去,会将约会延期,没想到,方鸿渐只关心唐晓芙能不能去。苏文纨十分嫉妒,随后,她给表妹打电话,让表妹也推掉这次约会。唐晓芙却赌气见了方鸿渐,她相信自己不会爱上他。

苏文纨故意让自己的爱慕者赵辛楣见到方鸿渐,赵辛楣一来,方鸿渐明白了苏文纨的把戏。方鸿渐更加迷恋起唐晓芙,苏文纨对方鸿渐绝望后,就来破坏唐晓芙和方鸿渐的爱情。她添油加醋地把方鸿渐在船上和鲍小姐的风流韵事以及他已有妻室的事都告诉了唐晓芙。唐晓芙伤心欲绝,便怒斥方鸿渐,方鸿 渐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离去。爱情在他的心里死去了,苏文纨也没有嫁给赵辛楣,而是嫁给了诗人曹元朗,赵辛楣和方鸿渐反而成了朋友。

岳母对方鸿渐的态度转变了,说女儿是方鸿渐给克死的。方鸿渐一怒之下,辞去银行职务,和赵辛楣一起去三闾大学任教。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几个人,一个是李梅亭,他要去当中文系的系主任;另一个女孩叫孙柔嘉,她才大学毕业,因为和赵辛楣有一些关系,所以在赵辛楣的介绍下,也到三闾大学任教。李梅亭带了几个大的箱子,后来方鸿渐才知道,箱子里面装的是走私货。

孙柔嘉很懂事,人也温顺,还懂得照顾别人。赵辛楣警告方鸿渐不要堕入情网,而方鸿渐失恋的心一直没有平息,他只是不忍心看孙柔嘉一个女孩孤身在外,无依无靠,才给了她一点关心。可赵辛楣开玩笑说,鸿渐这一念温柔,已经播下了情种。他警告方鸿渐说,别小看孙柔嘉,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极富有心机。

没有想到,三闾大学也是是非之地,里面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方鸿渐一来便大为失望。李梅亭系主任的位置让有着政治背景的汪处厚抢走了,方鸿渐的教授头衔也给剥夺了,因为方鸿渐给学校的简历 中没有写明自己的学历,他不愿意欺骗校方。三闾大学最有地位的是历史系主任韩学愈,他称自己在国外学术刊物上发表过作品,校长高松年信以为真。可是,方鸿渐来到这里,对韩学愈构成了威胁。其实,韩学愈的学历也是假的,拿的也是所谓的克莱登大学的毕业证书。

赵辛楣在三闾大学呆不下去了,便辞职去了香港。方鸿渐对学校的环境也厌恶透了,决计辞职而去。谁想,第二学期,人家根本就没有聘用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孙柔嘉果然是有心机的女孩子,她知道方鸿渐对自己会呵护,就想办法让方鸿渐向自己求婚。方鸿渐不知是计,就真的和孙柔嘉订婚了。见未婚夫失去了工作,孙柔嘉也和方鸿渐一同离开了三闾大学。他们在回上海之前,去了香港。赵辛楣正在那里,孙柔嘉知道赵辛楣说自己坏话,就阻止方鸿渐和赵辛楣的来往,两人的矛盾越来越多,方鸿渐感到非常悲伤。

回到上海,两个人的家庭也不和,两人分别对彼此的家庭也不满。方鸿渐在一家报社谋职,薪水只有孙柔嘉的一半,于是决定应赵辛楣邀请去重庆谋职。这时,孙柔嘉请她的姑母为方鸿渐找到一份高薪工作,谁知方鸿渐毫不领情,反而认为孙

柔嘉和她的姑母背着自己的面,贬损自己的人格。他动手打了孙柔嘉,孙柔嘉愤然离家而去……

善用比喻 精于讽刺

失魂落魄的方鸿渐回到了自己清冷的家里,心中一片茫然和空虚。他忽然想到苏文纨曾对自己说过的一个比喻,说恋爱就像一座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方鸿渐想,生活何尝不是一座这样的城呢?自己在这几年已经走过了多少这样的城池?如果他娶了唐晓芙,如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爱情,其结果是不是也是一座他想逃出来的城呢?

从感叹婚姻是围城,到最后感慨人生是围城,方鸿渐不断渴望冲出围城,却又不得不进入另一个围城。围城困境贯穿于人生各个层次,以至方鸿渐感慨道: “我近来对人生万事,都有这个感想。”生活好像故意跟他作对,总是与他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他不想结婚,但父亲却塞给他一个老婆,却也因“祸”得福,有机会出国留学。他不想得到什么学位,但在父亲和岳父的催促下,才买了一个假文凭 充数;他不爱对自己一片痴情的苏文纨,爱上了温柔伶俐的唐晓芙,眼看就成了,却因为误会分了手。他害怕自己爱上孙柔嘉,却最终和她结了婚。

在这部作品中,钱钟书通过方鸿渐的生活和感情上的经历,描绘了抗战时期社会生活的部分场景,作者以机智的幽默和温情的讽刺,刻画了一大批青年知识分子的形象,剖析了这群人的个性与弱点,揭示了他们的精神困境,对当时社会和文化界崇洋媚外的现象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同时也对人生进行了哲理性的思考。这些知识分子虽然都是留学归来,受到了西方文化的熏陶,但他们没有远大的理想,又缺乏同传统势力和思想斗争的勇气,结果甚至无法把握自己的生活,这些人就包括主人公方鸿渐、“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苏文纨、庸俗贪财的学术骗子李梅亭、柔顺之下深藏心机的孙柔嘉等。

方鸿渐是《围城》中的经典人物形象,其名字来自于《周易》。钱钟书在《管锥篇》中对“鸿渐”一词作了解释,即不断飞翔却始终无落脚之地的鸟。而《围城》中的方鸿渐便是这样一只飞不出围城的鸟,代表着一类急迫想要冲出围城,却又不断冲入到另一个围城的精神流浪汉。方鸿渐的一生完全可以用“流离”一词概括,他既善良又软弱、既聪明又无能、既老实又不切实际、既博闻又无主见,终其一生都只能在一个又一个围城中颠沛流离。

这部小说有精妙绝伦的比喻,博采中西的典故,以及令人叫绝的幽默和讽刺。钱钟书曾在他的《旧文四篇》里提出: “比喻正是文学语言的根本”。对比喻艺术的精深研究,加之高超的想象力,使他能够在小说中形成众多脱口而出的比喻。《围城》塑造的人物性格现实、典型,心理描写逼真传神,手法上幽默,这些多得益于独具匠心的比喻手法。方鸿渐“衣锦还乡”,惊动了家乡那个小小的县城,先是报上登出新闻,继而应邀回母校作学术 报告。在中学作演讲时,方鸿渐说只有鸦片和梅毒在中国社会里长存不灭,使记录的女生“涨红脸停笔不写,仿佛听了鸿渐的最后一句,处女的耳朵已经当众丧失贞操”。这也正符合钱钟书在《〈宋诗选注〉序》中所说的文学作品应该“曲传人物的未吐露的心理”。

钱钟书善于抓住讽刺意味的细节,小说中自称一生最恨女人的褚慎明,眼睛近视而不配眼镜是因为怕看见女人的脸,并且声称自己的人性里只有天性而没有兽性。但当他一和苏文纨交谈,却激动得“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到牛奶杯里”。这一细节的生动描绘,传神地描绘出褚慎明那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形象。有意招方鸿渐为婿的张生生,喜欢中国话里夹英文,小说中使用了多次英汉夹杂的会话后,称“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一个崇洋媚外者的形象立时浮现。再如对学国文要出洋深造的分析,作者指出,其他学科都是从外国灌输进来的,早已“洋气可掬”,只有国文是土货国产,还需要外国招牌,方可维持地位,语言可谓尖锐泼辣,对于新学科的内涵,对于一些留学观念,再没有比这样的讽刺更彻底的了。

全书结尾处是那只著名的祖传老钟,这是方鸿渐的父亲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儿子儿媳的,每小时“只慢七分钟”的“很准”的钟,这会儿已经慢了五个钟头: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饱含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婚姻是围城,职业是围城,人生也是围城。在方鸿渐看来,生活本就是一座大围城,人永远逃不出无尽的压力和束缚,永远要在无形的城下过完一生。七十多年来,《围城》一直是一部令人百读不厌的小说,钱钟书以超然的调侃语调述说着人们在那座城堡前的无奈选择,留给人们的则是有关人生的无尽思考。

电视连续剧《围城》(1990年)海报

黄蜀芹(左一)执导的电视剧《围城》汇集了英若诚(右一)、葛优(左二)等众多名演员

电视剧《围城》中的方鸿渐(陈道明饰)与孙柔嘉(吕丽萍饰)

钱钟书(1910—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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