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

Beijing (Chinese) - - CLASSIC PLAY 跟《北京》赏经典大戏 - 文 / 余闯 标题书法 / 夏薇

在一片苍凉浩淼、杂草丛生的原野上,一个无法挣脱命运的男人在奋力抗争。他大仇虽报,可良心难安,内心纠结的他难以释怀,最终在铁轨上了此残生,留下了身后一片茫茫的荒野。

曹禺是中国现代戏剧的奠基人,平生创作了许多经典的作品。“大地是沉郁的,生命藏在里面”,1936年,曹禺创作了一部描写中国农村的话剧作品《原 野》,一年后在上海成功演出,引起极大好评。2010年,为纪念曹禺诞辰100周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重新排演了这部名作,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原野天堂 复仇经典

1933年,在清华园里,一位笔名叫作曹禺的年轻学子创作了一部话剧《雷雨》,这部剧情节扣人心弦,语言精炼含蓄,人物各具特色,被称为“中国话剧现实主义的基石”,而曹禺也成为中国现代话剧史上成就最高的剧作家。两年后,正在天津河北女子师范学院任教的曹禺又创作了一部话剧《日出》。这两部话剧为曹禺赢得了极大的声誉,也标志着中国现代话剧艺术走向了成熟。

1936年,曹禺与清华大学的同学郑秀在南京举行了隆重的订婚典礼。在南京期间,动荡的现实深深触动着他的心灵,他的脑海里,浮现了许多受压迫、受剥削的形象。最终,他创作了一部话剧,塑造了一个叫作仇虎的富有生命力的复仇形象。在给这部话剧命名时,曹禺想到了波斯诗人欧涅尔的一首诗:“要你一杯酒,一块面包,一卷诗,只要你在我的身旁,那原野也是天堂。”于是,他就给这部话剧取名《原野》。

《原野》是曹禺的第三部经典作品,在这部剧中,曹禺的视线首次从都市转向农村,这也是他唯一一部描写中国农村的作品。这部话剧不仅对社会的悲剧性认识达到一个更高的层次,更在农村题材的深刻性上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原野》已经和现实主义有了区别,其风格显然不同于《雷雨》《日出》等代表作。这个冤冤相报、看似简单的复仇故事,却蕴含着阔大渊深的人物情感并展现出复杂鲜明的人物性格,它不仅仅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还更深地发掘了人性的复杂多面性。

《原野》的故事是在一连串血海深仇的背景下展开的。仇虎的父亲仇荣被当过 军阀连长的恶霸地主焦阎王活埋,焦阎王还抢占了仇家的土地,烧毁了仇家的房屋,仇虎的妹妹被送进妓院而惨死,仇虎的未婚妻金子也被焦家的儿子焦大星强占,做了填房,仇虎自己也被投进了监狱。

在一片苍茫的原野上,戴着镣铐的仇虎从囚车上跳下来。他砸开脚铐,准备找害死父亲的焦阎王报仇,可发现焦阎王已死,而昔日的恋人金子也嫁给了焦阎王的儿子焦大星,而大星正是他的好友。大星爱金子却又惧怕母亲,焦母虽然瞎眼,但是心狠手辣,对金子异常狠毒,而仇虎的突然出现令焦母十分不安。

深夜,仇虎潜入金子房中,对金子说复仇后就带她远走高飞。这时,大星回到了家,焦母要他用家法拷打金子,正在他进退两难时,仇虎大模大样地闯进来。大星与仇虎对饮,不久烂醉如泥。仇虎以为大星和焦母要加害自己,于是杀死了软弱的大星。与此同时,焦母来到仇虎床前,举起铁拐打了下去,才发现是自己的孙子睡在那里,一铁拐就打死了孙子。仇虎带着金子跑了,焦母抱着死去的小孙子在黑暗中呼喊。仇虎陷入了良心的谴责中,甚至出现了幻觉。黑夜中,仇虎和金子在原野上奔跑。最终,仇虎以死洗清自己的罪恶,卧轨自尽了。

这部作品通过一个复仇的悲剧故事,深刻地展示出曹禺对“人生困境”的困惑以及对神秘宇宙的哲学思考。为了戏剧化地传达这种认识,《原野》借鉴了西方表现主义的艺术手段,运用了象征手法和传奇色彩,受美国剧作家尤金·奥尼尔的戏剧《琼斯皇帝》的影响,并结合本民族的欣赏习惯,成功地对戏剧文本的叙述方式进行了新的探索。曹禺此时的创作特点是“熟悉生活,但不写身边琐事;善于构思,但不墨守成规”。

1937年,话剧《原野》在上海首演。原作的结局看上去压抑恐怖,在无涯的黑森林里,完成复仇的仇虎带着金子狂奔,

最后他让金子独自逃亡,自己在铁轨旁了结了一生。然而,这部名剧在上海只演出了三场。七七事变爆发后,《原野》便淹没在全民抗日的浪潮之中。

1939年,曹禺在昆明亲自导演了《原野》并正式公演,反响热烈,被誉为云南话剧运动史上三大里程碑之一。曹禺曾评价自己的作品时说:“对一个普通的专业剧团来说,演《雷雨》会获得成功,演《日出》会轰动,演《原野》会失败,因为它太难演了。”所以,曹禺对后人排演《原野》曾给出这样的意见:“既不能离题,又不可照搬,要大胆改,要用新招来排。”

致敬大师 填补空白

2010年9月24日,在曹禺诞辰100周年纪念日当天,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新排话剧《原野》正式登陆国家大剧院。该剧由年过七旬的著名导演陈薪伊执导,以胡军、徐帆、濮存昕和吕中的全明星阵容向大师曹禺致敬。这四位实力派明星组成的顶尖阵容,通过一个半月的精心打磨,演绎了一部最难演的曹禺作品,也演绎了一版最贴近原著精神的《原野》。

《原野》可谓是曹禺笔下“最难演”的一部作品,自诞生之日起就倍受争议。其中除了剧中运用大量象征手法营造的神秘气氛之外,更有对人性深刻的挖掘与反思,这为短短几个小时的舞台演出增加了不少难度。虽然,在此之前很多其他剧种也曾上演过《原野》,但导演陈薪伊直言,之前的版本并不是自己理想中的,此次重排为的就是推翻很多旧有观念,最大限度地体现原作精神。为此,她放弃了一切“丑陋”的形象,用诗性的悲悯去奏响“美的幻灭的挽歌”,传达“人是会思考的芦苇”这一艺术观点。所以在舞台设计上,尤为突出了诗意的表达,舞台上不再出现牛头马面,《原野》中那个著名的黑林子,不再是森林样的景象或布景,而是 铺天盖地的杂草,暗色调的光线投在上面,让人顿感荒野的质感。

这次胡军的回归,塑造出活脱脱一只仇恨的老虎。胡军在台词、形体或动作戏上都下了很大工夫,无论是歌谣的演唱,还是与徐帆、吕中等的对手戏,都铆足了劲儿,仿佛他自己就是那只“充满仇恨的老虎”。徐帆饰演的金子,扮相漂亮,既有风情,又有刚烈一面;吕中扮演的焦母体现了老辣的演技,她将这个为家族利益不惜一切代价的恶毒婆婆演绎得入木三分。吕中认为,剧本中能够看出,曹禺是多么希望人们能够追求到美好的生活。而濮存昕扮演的焦大星更是全场的亮点,他认为,如今再排演曹禺剧作,不能戏说、解构,也不能简单地照搬剧本,而是要把创作者对曹禺作品的感受,把自己被作品启蒙、感动、或是点燃的地方,融进创作当中去。导演的宗旨是揭示大师笔端“人的善恶、无奈、顽愚、脆弱、爱恨”的极致和复杂。《原野》是濮存昕的又一次华丽转型,他将焦大星这个懦弱和善良的老 实人演得极为精彩,尤其是最后的死,虽只出声未出场,但已让人痛心。

《原野》剧组特邀著名作曲家董为杰根据剧情、人物角色谱写了多部音乐。除了贯穿全剧内容的主题曲,每个人物更有属于自己的背景音乐,就连一向以“恶”示人的焦母也唱起一首平静舒缓的《摇篮曲》。全剧音乐时而悠远神秘,时而紧张急促,时而浪漫多情,不同的旋律渲染出不同的人物特色。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老艺术家郑榕看完新版《原野》后,也以“荒野人性,激动不已”来表达自己的感受。他表示,在话剧舞台流行影视表演的今天,《原野》的表演却像一首交响诗。郑榕还说,在曹禺诞辰100周年纪念日上演新版《原野》,此次尝试对北京人艺而言,既是为了纪念大师,也是为了填补剧院多年来的空白。

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话剧《原野》特别在序幕部分新增加了濮存昕朗诵的画外音。陈薪伊称,这是为了更好地体现曹禺先生原作的精神,体现他对人的悲

悯情怀。随着话剧的开场,濮存昕朗诵着曹禺的独白:“我喜欢写人,我爱人……我感到人是多么需要理解,又是多么难以理解。没有一个文学家敢说这句话:我把人说清楚了。”

2012年,作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成立60周年展演活动的重头戏之一,话剧《原野》在上海演出,得到了上海观众的极大认可。由于在《原野》的排练演出期间,北京遭遇了特大暴雨灾害,在上海的北京人艺演出团得知这一消息,迅速组织了捐款,并很快在《原野》演出前,筹得善款20万元,以此表达对受灾群众的慰问。北京人艺副院长濮存昕表示,虽然他们不在北京,没法现场参加救灾工作,但人艺人有责任和义务献一份爱心,因此决定将《原野》首演的演出费捐给灾区,算是尽一点微薄之力。

荒野悲情 生死轮回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版的话剧《原野》改变了以往演出惯有的仇恨主题,改而用充满悲悯情怀的角度来呈现,奔涌的感情激流和跌宕起伏的戏剧冲突使这部话剧取得了成功。开场时仇虎在远处唱歌,那种原野上空旷的感觉,非常有带入感。演员细腻、饱满的情感,真实地再现了曹禺笔下《原野》的精髓。仇虎的铁汉柔情,金子的泼辣妩媚,焦大星的懦弱老实都被演员们诠释得淋漓尽致。

早在2006年,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出品了由王延松执导的话剧《原野》,也极具舞台特色。舞台上出现的黄土陶俑令人印象深刻,黄土陶俑形象的大量运用极具表现主义风格。与陶俑一同出现的,还有铺在舞台上的厚厚黄土,既是古陶形象的陪衬,也通过表现主义的手法带来了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曹禺的女儿万方曾说: “看罢王延松的《原野》,你会感觉这真是一个让你无法平静的大悲剧。”

2017年,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青年导演 何念执导的现代版《原野》,在上海大戏院上演。该剧以全新的理念与形式让这部经典焕发了新的魅力,也吸引了不少年轻观众。上海大戏院于1943年正式营业,同年就隆重献演曹禺名作《原野》。历经74年沧桑变化,上海大戏院终于在2017年重新开张,重建后的上海大戏院脱胎换骨,开幕大戏便是致敬历史的话剧《原野》。

跨越七八十年再度呈现一部经典,而且是作为一个新剧场的开幕演出,是该“保持原味”还是“大胆颠覆”,这是导演何念及其创作团队接过这部剧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经过审慎的思考之后,团队确定了创作的初衷—希望这部经典能让更多的年轻人接受,并由此成为一部现代经典。何为现代经典?何念解释道:“我的读解就是把经典中蕴藏的现代意义挖掘出来。”

“当我们重新梳理《原野》整个故事的时候,决定把‘仇虎复仇’这条故事线拎出来,让他无限轮回他的复仇线,我们想探讨,复仇这件事情做到最后是有意义还是没意义。我们想要告诉大家的是,播下仇恨的种子,一定要慎重。”何念这样说。在他看来,这次改编是对历史的一次呼应,也是让更多的年轻人看到经典的一种尝试。不过,仇虎在现代版《原野》里有了另一个结局:金子死去,他活下来遇见归来复仇的自己,他想杀死彼时的自己来中止复仇的悲剧,却一次次发现命运已经写好,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何念认为这部话剧的难点在于故事性相对比较简单,而意识流的东西相对较多,很难用舞台手段去表现。而他所认为的经典是《原野》的价值观和哲学思考,而并不是说它的舞台表现形式。他让演员们去看了以前所有演出过的版本,希望要有以前所有有的东西,但也要有以前没有的东西。因此,何念在不改变原著内涵和台词的前提下,从仇虎的角度切入,大胆调整剧本结构,打破了原剧本的线性叙 事,对剧本进行了重新的梳理编排。在写实的基础之上,新版还用了不少表现主义的手段,将全剧分为三段轮回,又融入了不少舞蹈剧场的成分,极具审美快感。该剧尤其注重人物心理和内心情感的表达,用“朗读之下”的训练法来激发演员的想象力,并加强运用悬疑、肢体、意识流等表现主义方法,进行人性的解读和挖掘。在表现形式上,该剧采用了三段轮回,第一个轮回是故事概貌,第二个轮回是更加详细的叙述,第三个轮回则是无尽的轮回。

仇虎的命运是最重要的改编之一,何念说他受到了电影《蝴蝶效应》的启发,主人公试图回到事件发生前的时间节点,通过重新抉择行动改写事件走向。与原作中自杀的仇虎一样,何念版的复仇者也对复仇的合理性产生怀疑,在黑森林中重重幻象的折磨下内心崩塌,悔恨如曾经的仇恨那样疯狂滋长。他的确不那么希望再看到焦家两代人惨死的悲剧发生,然而命运已经写好,他无法抗争,只能在一次次死循环里陷入疯狂,永堕轮回。这样的设置与原作对人性的探讨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舞美布景上,这版《原野》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主创们选择在实际的场景当中加入表现主义的处理方式,在属于现实主义的空间里,把颜色风格化,将灯光作为语言,用灯光的明暗和动线来描摹人物的心理环境。正如该剧的舞美设计、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国家一级舞美设计师桑琦介绍的:“整个布景都是黑白灰色调,我们用灯光来着色。”这出风格独特的话剧上演后,得到了许多年轻观众的赞许。

从1937年到2017年,话剧《原野》走过了八十个春秋,在各个舞台上都呈现了精彩的一幕。这部充满生命力的作品讲述了令人揪心的复仇故事和情感纠葛,也演绎了人生的艰难抉择,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推出的这版话剧在众多的舞台剧中成为了永恒的经典。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版《原野》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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