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联想服务器的奶酪

收购IBM服务器业务三年后,联想的市场份额正流失至浪潮和华为

Caijing Magazine - - Industry & Corporation - 文 /本刊记者周源 编辑 /谢丽容

最近半年,联想服务器市场份额快速下跌,在中国市场尤其明显。

根据IDC《中国x86服务器市场追踪季度报告》,2016年三季度,联想服务器营收仍在中国排名第一,占比21.4%,但到了2017年一季度,联想服务器市场份额跌至第四,占比14.4%,这也是联想收购x86服务器以来季度排名首次跌出前三。

2014年1月23日,联想集团(00992. HK)宣布以23亿美元收购IBM(NYSE:IBM) x86服务器业务。当年10月,该交易完成。

据《IDC全球服务器市场追踪报告, 2014年第四季度》数据显示,联想由此跃升为中国排名第一、世界排名第三的服务器厂商,也是第一家闯入全球服务器市场前三的中国厂商。

在全球市场联想排名上没有明显变化,但在2016四季度和2017一季度均出现两位数的同比下跌,分别是16.7%和16.5%。

销售下滑的背后,是联想在企业级IT市场行动迟缓。

不仅如此,2017年财年,联想三个业务线(个人电脑和智能设备业务、移动业务、数据中心业务)全线下跌,数据中心业务下跌幅度最大。

数据显示,联想集团总营收为430.35亿美元,其中,PC和智能设备业务集团(包括PC、平板电脑和智能设备)营收为300亿美元,同比下滑2.3%,数据中心集团(包括服务器、存储、软件和服务)营收41亿美元,同比下滑10.6%,移动业务集团(包括Moto和联想品牌智能手机)营收同比下跌10%至77.07亿美元。

数据中心业务已经成为联想最大的出血点。相比之下,华为、浪潮等本土服务器厂商在市场拓展和生态建设上突飞 猛进,已经成为蚕食联想市场份额的强劲对手。

不被重视的三年

外界也认为,联想并不重视这个在“设备+云”战略中,占据核心位置的业务部门 “数字(销量)掉得这么快,看样子是在保利润,可能过去一些赔钱冲量(销量)的单子不做了。”服务器芯片提供商英特尔(NASDAQ:INTC)中国公司一

位资深员工告诉《财经》记者。

在服务器销售行业,有些项目不赚钱甚至赔钱是业内公开的秘密。例如,大型互联网公司都是服务器采购大户,拥有高议价权,把价格谈得很低,因此,对于服务器厂商来说,拿互联网客户的单子主要是为了走量。

联想集团相关人士向《财经》记者回应,联想不把出货量排名作为业务发展的首要考虑。对于数据中心业务,目前的策略是砍掉一些低利润甚至赔钱的项目,增强软件和解决方案的能力,把重心放在更高价值、更能提高客户体验的工作上。

但一位接近联想服务器部门的资深人士认为,这不是核心原因。“所有服务器厂商都在销量和利润之间找平衡,也能够找到平衡,戴尔就是一个例子。”

上述人士认为,如果到了需要大量砍掉低利润项目的地步,说明中小企业市场做得不够好。

这是因为,中小企业用户议价能力最低,服务器厂商的利润主要来自这里。抓住了中小企业用户,就会有余力在别的行业跳转腾挪。他说,短期销量大降的真实原因更可能来自人员动荡。

联想自收购IBM服务器业务以来,队伍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

按照收购条约,与产品同时被纳入联想的还有6500名原IBM员工(全球)。原IBM大中华区x86服务器业务和Pure服务器系统负责人叶明随即成为联想集团副总裁、中国区大客户事业部销售总经理。

叶明在联想工作了两年左右,便离职重回IBM。其他一些老IBM人也陆续离职。

近一年来,联想服务器部门人员变动尤其大,高级总监级别是流失重灾区,总监的流失又带动下层员工流失。目前,联想内部员工背景各异,“大家来自不同公司,做事方式不一样,还需要一段时 间磨合”。

比短期业绩下滑更严重的是,外界迄今为止并不认可联想在服务器的业界实力。

一位著名IT公司的服务器总工程师甚至对《财经》记者说:“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我们都不再把联想视为对手。”

但也有人认为,这样的评价有失公允,整合IBM 服务器业务的难度要远大于当年的PC业务,转型企业级IT市场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IBM的服务器产品确实有技术含量,并以高质量高可靠性著称,但随着云计算的流行,部分用户对服务器的认知和需求发生了较大改变,不再像过去那么看重服务器的质量、可靠性等特性,因为已经可以用软件的方式获得较高的可靠性,所以更加偏好可扩展性高、低成本的服务器。

联想后期并未紧跟服务器技术趋势,不太能接受用户需求的改变。“就像苏联的军舰一样,看上去是质量非常牢靠,但上面的信息设备旧了,跟不上时代了啊!”上述人士评价。另一个困境来自销售层面。今年6月之前,联想的PC销售和服务器销售还是捆绑在一块,联想的大客户销售人员更愿意也更容易签下PC的单,“联想PC的大客户单都是上千万元级别,客户接受度也高,卖服务器卖企业级解决方案多难啊。”一位前联想服务器业务部门员工告诉《财经》记者。

不过,多位接受《财经》记者采访的前联想人认为,联想服务器业务最核心的困境在于,联想内部“从来就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去推动和支撑这块业务”。

外界也认为,联想并不重视这个在“设备+云”战略中,占据核心位置的业务部门。一知名国际分级机构分析师对记者说:“即便收购了IBM服务器,联想对这块业务也重视不够。”

竞争对手大跃进

其他本土厂商这些年的重中之重,是在高端产品线上证明自己,塑造自己的技术形象

联想从宣布收购IBM服务器到交易完成,共耗时十个月。在这段品牌交割期,部分IBM老客户人心思变,潜在的新客户亦犹豫不决,惠普、浪潮等服务器厂商纷纷趁机争抢IBM的市场份额。

其中,浪潮最为高调,推出了以接管IBM客户和合作伙伴为目标的“I2I”(从IBM到Inspur)计划。在该公司2014创新数据中心全国巡展上,浪潮当时的信息渠道总监、兼云计算大数据产品总经理王峰曾向媒体透露,浪潮已与750家IBM 金牌、银牌和终端渠道签约,其中包括IBM某全国总代。同时,原IBM中国 STG(系统科技部)部门超过80名员工、BPO(流程外包)部门三分之二的员工已进入浪潮。

因此,在收购交易完成后,联想集团董事长兼CEO杨元庆曾公开放话,不仅要夺回被竞争对手抢去的市场份额,并且“要他们双倍返还”。

随后的2015年,联想服务器在中国市场出货量排名第一。成绩虽耀眼,但一位前联想员工告诉《财经》记者,当时的联想主要是用低端服务器冲量。

第三方数据亦证实了这点:市场咨询公司Gartner数据显示,2015年,联想一路服务器出货量占比高达32%,相比之下,浪潮只占3%,戴尔是16%。

一路服务器是指只配备了一颗CPU (处理器)的服务器,属于服务器里的低端产品,而联想所收购的IBM服务器多属于x86服务器里的高端产品,被金融、电信等IT厂商眼中的高端客户所使用,具有较高的品牌价值和技术价值,但联想并没有最大化发挥这部分的价值。

其他本土厂商这些年的重中之重,是在高端产品线上证明自己,塑造自己

的技术形象。例如华为、浪潮纷纷推出8路、16路甚至32路高端x86服务器。

论销量,8路及8路以上服务器销量非常小,但意义重大。

市场调研机构Gartner数据中心首席分析师田宇表示,目前金融、电信高端客户对华为等本土厂商的IT产品和技术已经比较认可。

服务器市场近五年的趋势是,互联网企业成为了规模最大的垂直市场,市场容量超过25%以上。顶级的互联网企业有着举足重轻的影响力,例如,2015年,阿里巴巴所采购的x86服务器相当于整个巴西的采购量。

企事录技术服务公司创始人张广彬专注研究大型互联网基础设施建设,他告诉《财经》记者,在国内,浪潮对互联网市场重视程度最高,战略最清晰,也能够持续投入,浪潮甚至几年前就建立了专门的整机柜服务器(主要为互联网用户所使用)生产线,百度所使用的整机柜服务器就主要由浪潮所提供。

相比之下,联想就比较“摇摆不定”。

据一位熟知互联网行业的人士透露,联想在2015年对互联网客户非常重视,不惜贴钱做互联网客户的单子。很快,联想在该细分市场亏损巨大,相关业务主管离职走人,联想策略也改为“砍掉不赚钱甚至赔钱的单子”。

“但企业级业务就是要长期投入才有回报,不能再以管理消费级业务的方式去管理企业级市场。”该行业人士说。

《IDC中国x86服务器市场追踪报告,2014年第四季度》显示,浪潮名列第三,占比16.5%,华为排名第五,占比12.9%。两年后,华为(2016年四季度)和浪潮(2017年一季度)先后夺得中国服务器市场销量冠军。

上述英特尔人士声称,中国服务器市场格局基本已经稳定,华为、浪潮甚至中科曙光(603019.SH)都在拓展海外 市场,未来的变量主要在海外市场。

未定之数

联想正在对企业级IT业务开始加大投入,但这种重视和投入是否足够用力,方向是否正确目前很难预测

联想服务器业务隶属数据中心业务集团(DCG),该集团包括服务器、存储和网络三大业务,但服务器是最主要、产出最大的业务线,存储和网络产品则主要是OEM其他厂商的产品。

DCG在联想最新的“设备+云”战略中肩负着重大作用。

所谓“设备+云”战略,杨元庆解释为:“吃着碗里的(个人电脑业务),看着锅里的(移动和数据中心业务),种着田里的(设备+云服务)。

“设备+云”将是联想转型的终极战略,联想目前的业务均是围绕着这一战略,并为这一战略的实现提供支撑。

去年11月,联想空降三位新的高管,其中就包括联想DCG新总裁施浩德(Kirk·Skaugen)。 施浩德1992年加入英特尔,曾担任英特尔公司副总裁兼数据中心事业部总经理。

《财经》记者获悉,上个月开始,联想DCG有了独自的销售团队。

种种迹象显示,联想正在对企业级IT业务开始加大投入,但这种重视和投入是否足够用力,方向是否正确目前很难预测。

田宇告诉《财经》记者,联想需要有更好的竞争性策略,并加强对中国本土客户和行业的渗透。而这并不是短期改变排兵布阵就可以解决的。

更为重要的是,联想迄今并未拿出一套从战略目标到具体战略实施路径的通盘计划,这意味着联想对服务器业务的未来路径其实并不明晰。

多位行业人士认为,联想应该向华为学习,在研发上加大投入。

华为数据显示,该公司在研发上的投入逐年递增,2016年创下新高,达到764亿元人民币(约110亿美元),占销售收入14.6%,近十年累计研发投入3130亿元。

高研发投入成为华为企业级IT业务高速增长的动力:2016年,华为企业BG营收为406.66亿元人民币(合59.99亿美元),已经超过联想DCG(41亿美元, 2017财年)。华为企业BG成立于2011年,与联想DCG一样都是针对企业级IT市场。

对于一家以PC为主营业务的公司,转型确实艰难,但业界并非没有先例,联想的老牌竞争对手戴尔就是PC转型企业级IT市场的成功样本。

2008年,戴尔董事长兼CEO迈克尔·戴尔着手推动该公司向企业级IT市场的转型,并先后收购了EMC等十余家企业级IT企业。如今,戴尔已经成长为一家公认的企业级IT巨头,2017年,戴尔营收为616.42美元。

在整合IBM 服务器这件事情上,联想失去了当年整合IBM PC的战略野心和力度。服务器业务的停滞不前,不仅有可能让联想将花巨资买来的服务器市场份额拱手让与他人,更将制约联想已经提出一年半的“设备+云”战略落地。

中国服务器市场格局基本已经稳定,华为、浪潮甚至中科曙光都在拓展海外市场,未来的变量主要在海外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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