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剧”的前世今生

日本人那种卧薪尝胆、持之以恒的国民性最令人起敬,大概耐心看一年的大河剧也是国民性训练。20世纪90年代以来大河剧人气似趋于低落,但眼下仍然是“国民的节目”,因为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可看

Caijing Magazine - - Contents - 文/李长声

日本人那种卧薪尝胆、持之以恒的国民性最令人起敬,大概耐心看一年的大河剧也是国民性训练。20世纪90年代以来大河剧人气似趋于低落,但眼下仍然是“国民的节目”,因为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可看

“大河剧”是NHK综合电视台的招牌节目,也是日本电视节目的招牌。倘若把电视节目分为教养节目、娱乐节目、教育节目,有专家认为大河剧可算“电视式教养”的节目。

电视连续剧冠以“大河”二字,足见其长。通常是50来集,每周日晚上播一集, 45分钟,从1月播到12月。

起初叫“大型武士剧”。所谓大型,是当时电视剧一般为30分钟。后来叫“大型历史剧”。小说有历史小说与武士小说(日文叫“时代小说”,类似中国的武侠小说)之分。历史小说无限地接近历史,而武士小说不大受历史约束。电视剧也分为历史剧和武士剧(日文叫作“时代剧”)。1964年第二部大河剧《赤穗浪人》播映,《读卖新闻》予以报道,仿“大河小说”称之为“大河电视 剧”,1977年NHK纪念“大河剧15年”也正式采用了这个叫法。

突破“五厂协定”

第一部大河剧是1963年的《花生涯》,此后连绵不断,到今年正在播映的《女城主直虎》,共播出56部。大河剧制作向来被谴责花钱如流水。因发生贪污制作费事件,不得不提高经费透明度,可知近十多年一集制作费大约6000多万日元,50集总额为30亿日元左右,大半用于布景等美术方面,编剧费、演员费秘而不宣。

1953年2月,日本开始放电视。当时大学毕业就职起薪是8000日元,一台17寸电视机15万日元。舆论不看好电视,批评它浅薄,冲击青少年读书的良好风气。社会评论家大宅壮一甚至抨击电视把一亿日本人变成白痴。电影业嘲笑电视是电气拉洋片。敌视电视的五家电影厂于1956年缔结协定:不许电视台播放剧场用电影,专属演员拍电视片须经厂方许可。电视台不得不从美国进口电视剧,更大杀电影的威风,夺取观众。电影导演新藤兼人回忆:起初电影人没有把这么个方盒子放在眼里,但它具有报道性、艺术性、速度,具有非常大的力量,一下子变成巨人。

20世纪60年代初,电视技术还相当幼稚,NHK艺能局长长泽泰治一声号令:拍电影拍不出来的大型电视剧,让全国视听者转向我们。和意大利电视台合拍电视剧《两座桥》的合川明、北条城等人回国,合川为制片人,北条编剧,大河剧计划付诸实施。大概长泽局长心里算计的是用电影的大牌演员,再加上电视的其他优势,必胜过电影,然而有“五厂协定”挡道。合川明天天上门敦请佐田启二,这位当红的电影演员终于被说动,当然也包括酒吧美酒的打动,但也有个说法:佐田在拒绝期间认真研究了美国电视状况,终于认定今后的娱乐之王是电视。

他的参演使五厂协定变成了废纸。女演员淡岛千景等相继出演。《花生涯》据舟桥 圣一的历史小说改编,描写江户时代末彦根藩主井伊直弼任大老辅佐江户幕府将军,反对攘夷论,主张开国,推行近代化,最终被浪人杀害。周日晚上8点45分开播,澡堂里顿时没人泡澡了。

小说家与专家

大河剧多是用小说家的原作改编。最多是司马辽太郎六部,而后是吉川英治四部,山冈庄八三部,海音寺潮五郎、大佛次郎、永井路子、宫尾登美子等两部,陈舜臣、井上靖、池波正太郎、山崎丰子等一部。小说一般不开列参考资料,通说司马辽太郎查阅史料极详尽,可也有人怀疑他读的是否真的是史料。问题常出在小说家言可以当小说读,但言中可能有史观,通过小说宣扬小说家本人的史观,典型是司马辽太郎,史家就不免要出来说话。

专家像掘井,越掘越深,但一般人不要跟他下井,而小说家所作像湖泊,水不深,却自有一片景色供读者流连,对于读者大众来说,专家玩不过小说家。而且专家有领域,画地为牢,通常不敢捞过界。井泽元彦敢写《逆说日本史》,因为他归根结底是小说家。唐纳德·金敢于一个人洋洋洒洒写《日本文学的历史》,因为他是外国人,不必守日本学界的规矩。

1978年的《黄金日日》是先立选题,再约请开创经济小说的小说家城山三郎撰写

原作。主人公吕宋助左卫门不是武士,而是一个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把吕宋壶等物产卖给一统天下的丰臣秀吉,大发其财。得知被当作宝贝的吕宋壶原来是当地的尿壶,秀吉大怒,助左卫门亡命海外。后得到柬埔寨国王的宠信,东山再起。这部大河剧超出了武士的框架,眼光转向了庶民与经济。

大河剧提前一两年公布下一部以及再下一部的题材和演出阵容。2018年是《西乡隆盛》,由女作家林真理子写小说,女编剧中园美保改编剧本。昭和年代渐行渐远,1964年东京奥运会已过去半个多世纪,2020年东京奥运会在即,大河剧应时应景,2019年的大河剧叫《飞毛腿》,演义日本与奥运会的关系史。

历史剧是“剧”,不是史书,也不是历史教科书。它戏说历史,若没有戏,就跟史书是一路货色了。或许可说是过去和现在的对话,但大处也得尽可能符合历史,不然就不该叫历史剧。小说家大冈升平批评井上靖的历史小说《苍狼》是“借景小说”,借尸还魂,借历史的衣冠来表现现代人的思想感情。但大河剧就是“借景电视剧”。越是吸引人之处,往往越是妙笔生花。创作应该使人物有深度,不能使历史出笑话。让《风林火山》的人物说“估计上杉来周攻击”,观众就笑了,因为明治五年日本“废太阴历,颁行太阳历”之后才有了“来周”的概念,此前当然也没有周日之说。“全然”“绝对”“时间”“运动”这些现在常用的词语都是江户时代没有的。只要不出大格,细节可任由作家、编剧发挥想象力。史学家不识趣,跟历史剧较真,终归像是对风车挑战。

从1967年《三姊妹》起,大河剧聘请史学家做“历史考证”。后来又增加“建筑考证”“风俗考证”“服饰考证”以及方言、能乐、茶道、马术之类的指导,大有还历史以本来面目之势。历史考证不是要再现史书,而是护驾历史剧正确地虚构,不歪曲历史事实,不出现那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稻垣史生担任过五部大河剧考证,1971年撰写了一本《历史考证事典》,1981年又 出版《考证·斩电视历史剧》,指出包括大河剧在内的历史剧满屏荒唐言,而担任考证的史学家怕得罪电视台,特别是NHK,那就没钱赚,所以不多嘴。不过,史学家有时也需要妥协。日本人嘲笑中国人缠足,其实他们也自有恶习,例如江户时代女人出嫁后剃眉染齿,倘若照实演,美女一张嘴,黑洞洞像吃人鬼一样,这戏也就没法看。

历史被视觉化、艺术化,史学不大在意的问题却每每被注意,甚至被强调,例如井伊直弼在樱田门外被18个浪人杀害,制作者提问:当时门开着,还是关着。考证者无言以对。中国学人批评日本做学问总计较鸡毛蒜皮,却也无人关注过这样的细节。据说,凭积累的学识能当场回答的问题顶多20%,其余都需要查资料才能准确回答。一些小道具,小说可以避而不写,电视剧的画面上却不能空空如也。史实有误,即便学者指出了,最终还是由制作者决断。

“站在治者一边的说教”

2011年《江》惨遭非难,说它“毁了历史剧”。江是武将浅井长政的女儿,三姊妹中的老三,母亲是织田信长的妹妹市。第三次婚姻嫁给了德川幕府第二代将军秀忠。其姊茶茶是丰臣秀吉的侧室(或者正室),即淀君。江的人生夹在两大势力之间,真可谓“波澜万丈”,但似乎编剧为塑造一个能和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三大霸主直接说上话的、在背后推动历史的女性,有点不顾一切了,胡编乱造,却不撷取江在历史上的人生高潮:疏远长子家光,溺爱次子忠长,造成争夺幕府第三代将军的宝座,最后忠长死于非命。而该剧则在和平里收场。日本学美国也搞了一个烂片奖,第一届就奖给《江》。2009年成立的“时代考证学会”曾举办“大河剧与时代考证”,探讨一心忠实于史实的史学家和用虚构追求故事性的制作者双方的平衡点。会长大石学认为:在形成国民的历史意识上,大河剧比学校教育的影响还要大,有助于故事发生地振兴经济。

NHK是公共事业,不能从事营利活动,但它有个相关公司“NHK Enterprises”替它 经营大河剧生意。大河剧二次利用,产销周边商品如T恤衫之类,均由该公司经手。

大约从1969年《天与地》开始,出版界看到了商机,每年大河剧相关的历史人物和背景的书刊纷纷出版。不仅用图片抢眼球,还详细地介绍交通、景点等。1978年《独眼龙政宗》开播,地方政府出钱,NHK Enterprises操办“大河剧展馆”,为期一年,招徕旅游。大河剧有如此经济效果,各地竞相“申办”,如滋贺县的“明智光秀”,熊本县的“加藤清正”,茨城县的“水户光国”,岛根县的“山中鹿助”,千叶县的“伊能忠敬”“战国大名里见氏”“长宗我部一族”,鹿儿岛县的“以鹿儿岛为舞台的大河剧”。

历史剧并非忠实地重现历史,却要求有真实性。对于作家或编剧来说很有点无奈,却也是利用历史、贴近现实的用武之地。1999年日本实施《男女共同参与社会基本法》,建构男女尊重彼此的人权,充分发挥能力的社会。于是,作为女性第一个执掌大河剧制作的浅野加寿子一反以前描写战国时代女性们躲在男性背后一个劲儿忍耐的套路,要让她们更强些,成就2002年的《利家和松》。

1973年《窃国故事》的制片人曾说:要在电视剧中突出去年就任总理的田中角荣的年轻宰相的能量。传闻昭和天皇很爱看这部大河剧,当然他本人从来不会把人名、书名说出口,因为对臣民要一视同仁。

早在1975年,电影评论家佐藤忠男批评大河剧是站在治者一边的说教,有云“:视听者年年陷入被喋喋不休地说教志士、武将、将军、军师、地方官之类的武士阶级精英们如何怀抱深深的苦恼与诚实正确地领导我们人民的窘境。”这里的“人民”一词日本几乎不用了,代之以“国民”。日本人那种卧薪尝胆、持之以恒的国民性最令人起敬,大概耐心看一年的大河剧也是国民性训练。20世纪90年代以来大河剧人气似趋于低落,但眼下仍然是“国民的节目”,因为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可看。(作者为旅日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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