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黎巴嫩当志愿者

Volunteering in Lebanon

China Business Focus (Chinese) - - 特别关注 - ◎文/滕杰

编者按:滕杰,现就读于复旦大学经济学系。今年

夏天,他来到黎巴嫩贝卡谷地(Beqaa Valley)的难民

营,与来自15个国家的22名青年一起,作为国际志愿

者帮助逃难至此的叙利亚难民儿童。在一家咖啡馆里,

《中国经贸聚焦》记者见到了滕杰。回国两个多月,他

的肤色已不像在黎巴嫩时那般黝黑,但那段时光则深深

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你觉得黎巴嫩是阿拉伯国家吗?”在我离开前,

一个学生如是问。

的确,尽管黎巴嫩地处中东,却全然不像其他阿拉

伯国家。在街上,你能够看到打扮时髦、衣着清凉的年

轻女子,也能看到一对对举止亲密的情侣,教堂和清真

寺比邻而建,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共同组成了这个地中海

小国的精神支柱。

物价奇贵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国门。12个小时的航程,从上海

途经卡塔尔转机,终于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Beirut)

落地。蓝天白云的好天气洗去了浑身的疲惫。说到

第一印象,是在公共厕所,清洁工阿姨礼貌地对我

说:Bonjour(你好)。

黎巴嫩曾一度在法国的统治下。在这里,除了通

用语阿拉伯语外,大多数人多少会说法语,但是要找到

会说英语的当地人就不容易了。我们入住的公寓管理员

就是一个。

公寓位于贝鲁特。房东是个热情的当地人,当得

知我们是国际志愿者时,就以相对便宜的租金租给了我

们,还特意为我们安装了无线网络。

不过,面对因年久失修、供电系统常常超负荷运

作而断电的情况,房东也无可奈何。贝鲁特电力供应紧

张,每个区每天都会有几小时断电。打开冰箱,一股馊

味扑鼻而来,我和室友面面相觑,只能来到街上觅食。

最受欢迎的美食就是当地的“薄肉饼”,直径约

有20厘米,饼上覆盖着一层阿拉伯香料和好的肉馅、西

红柿丁和红辣椒片,烤熟之后,卷着吃。根据肉馅的不

同,每块饼从2500到10000黎(巴嫩)镑不等(黎镑与

美元固定汇率为1500:1)。

我在黎巴嫩6周的时间,几乎餐餐都是“薄肉饼”。

不仅仅是因为美味,而且这是当地为数不多的便宜货。

一罐国内售价2元的可乐,在这里则需1美元。如果两人

去家餐馆,点上肉饼、面包、沙拉等等,就得花上近3

万黎镑。可以想见,贝鲁特是阿拉伯世界中生活费用最

高的城市之一。

在黎巴嫩,除了团队中另一位中国人,唯一一次见

到中国同胞是在超市买东西,我听到了耳熟的中国某地

方言,原来是一家中国科技企业在黎巴嫩的员工。虽然

中国人不多,但是当地人对我还是挺友好的。

令我惊讶的是,有一次路过检查站,持枪戒备的军

人检查我的护照和身份证件时,竟然能用带着当地口音

的中文发音大致念出我的名字来。

坑爹出租

黎巴嫩没有公交,出远门就依赖红色牌照的出租车

了。说实在的,我对黎巴嫩最不满意的就是出租车了。

出租车都是私人运营的,没有计价器和收费标准,

车费就是出发前和司机商议。包车价是拼车(载客过程

中,司机会拉载新的乘客)价的四五倍,我一般选择

拼车价。

有一回,我和司机商量好的拼车价是2000黎镑,而

我钱包里最低的币值是5000黎镑,但是司机说,这是他

这天的第一单生意,没有零钱。我和他争辩了很久,最

后还是被他赖掉了3000黎镑。

更糟糕的是,我们同队的一个小姑娘在单独乘车时

遭到出租车司机的骚扰。小姑娘坐在前排,司机每次说

话都会抓着她的手,她很害怕。

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包括出租车大多是可以直接进汽

车博物馆的老爷奔驰车,复古、怀旧的色调,有的还有

弹孔,有的手摇窗连手柄都丢了。

黎巴嫩的道路错综复杂,而且没有明确的路牌,甚

至没有停车线。出租车司机开车彪悍凶猛,却不得不佩

服他们的车技精湛,把老爷车开得像在开拉力赛。

不少车子还插着德国国旗,原来都是些德国球迷。

我和他们聊起刚结束没多久的世界杯,一下子亲近了

许多。

车流中也不乏崭新的豪华车,代表着新富阶层。

唯独不见年份适中、价位适中的车——汽车的断代,

或许寓意着一个时代的断层——1975到1990年25年的内

战时期。

尽管在经历几十年的内战后,黎巴嫩的生活已经趋

于宁静,但某些地区依然不太平。行走在黎巴嫩,到处

可见荷枪实弹的军警、停放的装甲车。

有一次,我和一位澳大利亚的志愿者走过Shatila——

位于贝鲁特的巴勒斯坦难民营,它因1982年发生在这里

的大屠杀而为世人所知。30多年过去了,这里依旧破败

不堪,无数电线杂乱无章地缠绕在空中,两旁的楼房布

满弹孔,没有一户人家安装玻璃窗,而是代之以毛毡。

房子上插着巴勒斯坦的国旗、阿拉法特的头像。

我不敢明目张胆地拍照,只能装作在看手机时随

手拍下这里的景象。这时,一位巴勒斯坦青年用英文问

我:“你旁边的是美国人吗?”语气中颇有敌意。我

说:“不,她是澳大利亚人。”

原本我还想趁机去第二大城市的黎波里游玩,但那

里接连发生了几次爆炸,一时间人心惶惶,基本处于半

封锁状态,我不得不放弃原来的行程。边境小镇阿萨尔

也遭到叙利亚反对派越境打击,伤亡惨重。

路边的一座白色围墙上,嫩绿色的英文异常醒

目,“live,love,laugh”。在一次次的战乱和重建中,

黎巴嫩人养成了享受生活的态度。

迷惘一代

汽车的断代,或许寓意着一个时代的断层——1975到1990年, 25年的内战时期。

邻国叙利亚内战而逃亡来的难民们多了些宽容。身份的叙利亚人数。两年前,这个数字仅为1万余名。如或许正因为黎巴嫩经历过这样的战火纷飞,所以对110.05万。这是截至今年6月,逃到黎巴嫩寻求难民

今,在黎巴嫩,每5个人中就有1个是叙利亚难民。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中超过一半的难民年龄不足

18岁,六成儿童无法上学,这群孩子被媒体称为叙利亚

版“迷惘的一代”(Syria's lost generation)。

为了让这些儿童顺利进入黎巴嫩学校继续学习,当

地Kayany Foundation非政府组织与贝鲁特美国大学(The

American University of Beirut,AUB)以及联合国社会事

务部(The Ministry of Social Affairs,MOSA)合作,在贝

卡谷地难民营建立了Ghata非正式难民教育学校,教给他

们所脱节的知识。

我们这23人的志愿者队伍分组,轮流为Ghata学校

里的600多名来自Al Telyani和Al Jaled营地的学生上课。

40平方米的教室能容纳45个学生,讲台、课桌、椅

他们好像都没有见过世界地图,在他们的印象里,只有叙利亚一个国家。我们就指给他们看,叙利亚在哪里。

子都是由简单的木板和钢管拼接而成,两台大大的电扇

吊在墙上。4间这样的教室成回字形,中间围出的空地

就是操场。

每天早上9点半,上课铃声响起,身穿灰色校服、

背着红色水壶的孩子们跑向操场,右手齐肩举起,6-10

人为一列整齐列队。每个孩子胸口挂着校牌,上面写着

孩子的名字、年龄。

正值酷暑,女孩儿的头上却依旧裹着头巾,短袖

校服里还穿着长袖上衣。在难民营里,能一眼认出叙

利亚妇女,裹着严实头巾的就是。黎巴嫩妇女则与我

们无异。

我们每天给孩子们上一些基础课程,比如健康与

营养、基础地理与文化、卫生、基础英语等等,有时看

到有的小朋友随手从树上摘了果子,就直接放嘴里吃

了,我们就教他们要会辨认可不可食,吃之前要清洗、

洗手等等。

还记得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我们带了一张世界地

图放在讲台边,孩子们席地拥坐在教室中间的厚地毯

上。他们好像都没有见过世界地图,在他们的印象里,

只有叙利亚一个国家。我们就指给他们看,叙利亚在哪

里。接着,我们各自介绍自己的国家,波兰、埃及、英

国……对他们来说,就像打开了另一扇门那样新奇。

每年,联合国教育与高等教育部对30-50名Ghata学

生进行评估,通过的学生将得到接受正式教育的机会。

今年9月,有极少几名同学在黎巴嫩当地学校就学。

Ghata学校周围用铁丝网隔离着,许多未能入学的

孩子时常在上课期间趴在铁丝网上望着学校里面,我们

看到了也会和他们做游戏玩。

叙利亚战乱可能会持续三五年,也可能是三五十

年,“这没人知道,但是没关系,我们能应付。” 项

目负责人告诉我,这些教室都是难民利用就近的材料搭

建的。搭建一间教室,大约要1万美元,相对便宜而实

用。目前只有两所Ghata学校,1200多名儿童,很快,第

三所Ghata学校也将开学了。

战争创伤

来黎巴嫩之前,我不曾经历过战争,甚至不能理

解战争带来的创伤。在难民营里的工作带我走进了一个

新的世界。

Ghata学校每周都有绘画课程,老师告诉我,这其实

是儿童心理治疗的一种方式。

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画的是亲人和朋友被杀害的

场景。她的亲人全身都是红色的,甚至手臂都断了,房

子上面是正在投弹的飞机。在画册的扉页,她写道:希

望叙利亚这个名字永远不会磨灭。

我在难民营里见到很多这样的孩子。色彩斑斓的一

本本画册上讲述着一个个悲伤的故事,随处可见鲜红的

血、轰鸣的飞机和哭泣的面容。

一个女孩用还不熟练的英文写道:“我们不得不离

开家乡,投奔在黎巴嫩的亲属,这让我很伤心,我希望

我们终有一天回到故土。”

比起孩子们对故土的留恋,成年人则更加现实。“叙

利亚没有未来。”一个年轻人亲口对我说道。在这里,有

太多的悲伤。一对姐弟曾亲眼目睹父亲在街上被射杀;一

个母亲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强行拉入军队;渴望学习

的学生被迫中断了学业……这里的人大多经历过生离死别,

他们的内心充满恐惧与绝望。

这或许是我一生中最接近战争的时候了。每天都

在和这些从战争中逃离的人打交道,听他们回忆。他们

不再落泪,甚至脸上那悲伤的表情也渐渐收敛,可他们

心中的伤口并没有被治愈,或许根本就不可能被治愈。

战争有赢家吗?有正义吗?几乎每一个难民都告

诉我,他们痛恨阿萨德政府,也痛恨反对派。因为他

们都杀害平民,抢夺财产。那些高尚的旗帜只是他们

的掩护。

勉强维生

除了去Ghata学校上课,我们还要去贝鲁特美国大

学整理物资。

我们要按照衣服类型、性别、适用年龄等,把这

一屋子从英国来的捐赠物资分类,再从难民营管理人员

那里拿到名单,每户人家里的小孩是男孩还是女孩,

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将合适的衣物打包,分别送到每

户人家手里。我们要确保每个孩子至少有一件新添置

的衣物。

在难民营里的生活挑战不仅仅是稀缺的衣物,还

有紧缺的水资源、匮乏的卫生设施以及糟糕的环境卫

生等。

有意思的是,难民营里几乎每顶帐篷都装有卫星电

视天线,没有网络的世界,对大多数难民而言,电视机

是必不可少的,可以让失业的大人在晚上消磨时间,也

可以让失学的孩子呆在家里,远离街头的危险。

不过,随着凛冬将至,叙利亚难民的日子越来越难

过。“去年冬天,一场大风暴在半夜里席卷了我们的帐

篷,柴火都烧完了,衣服也不够暖。今年怎么办?”除

了等待援助,他们别无他法。

一位难民告诉我,难民营里的帐篷也需要交租金,

便宜的有50美元/月,有的甚至高达100美元/月,而联合

国每月的援助费只有120美元。难民们开始在当地寻找

工作以获生存。

难民能得到的工作大多是种田,或者是当建筑民

工、售货员。在这块山谷里,有不少农田,他们就靠种

菜、放羊过日子。也有的难民到工地打工,黎巴嫩的建

筑工地特别多,民工需求量很大。

不幸的是,不是每个家庭都能靠父母维持生计。

有个15岁男孩已经将近3年没有上学了,他在黎巴嫩的

一家鱼类加工厂工作,每月赚取约60美元,帮助家庭支

付居住在地下仓库的租金。他的家人表示现在无力供养

他上学。

他们不再落泪,甚至脸上那悲伤的表情也渐渐收敛,可他们心中的伤口并没有被治愈。

∧许多未能入学的孩子时常在上课期间趴在铁丝网上望着学校里面,我们看到了也会和他们做游戏玩

∧色彩斑斓的一本本画册上讲述着一个个悲伤的故事,随处可见鲜红的血、轰鸣的飞机和哭泣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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