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又如何

China Campus - - CONTENTS - 文/一苇 责任编辑:方丹敏

出版社快要下班了,田然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大学校友冯海洋约了一起吃晚饭,这她心里泛起了一点点涟漪。

跟冯海洋相识于一次校内自愿报名的拓展活动,“盲行”时恰在夜间,冯海洋和她抽到了一组。她眼上蒙着布,完全不透光;他握住她的手,遇到上下台阶时,会提前提示,并拉紧她的手。她觉得身边这个男人十分妥帖,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这之后,田然参加资源与环境系的一次登山活动,又遇到了冯海洋。看得出,冯海洋对她有好感。可惜毕业后他进了一家贸易公司,经常出差,半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只见过两三次。

见面时冯海洋送了她从泰国带回的礼物:一条绚丽的长裙,一只象牙白的宽边手镯。田然的笑容凝固了。冯海洋看她突然变了脸色,有点吃力地解释着:“我看你爱戴手串,所以……你好像不怎么穿裙子,你那么瘦,穿长裙应该很好看。”

回家后田然换上了宽边手镯,她打开衣柜,里面没有一条裙子,她把长裙放在了最下面。衣柜中间有一面落地镜,她抬起眼睛,镜子里出现一张丑陋、猥琐的男人的脸,像一张鬼脸。冯海洋的礼物揭开了她的伤疤。

大三的一次团体辅导课上,同学的讲述意外唤起了她童年的回忆。那一年她七岁?但那辆车好像是向新家驶去,她八岁才搬的家。她穿着一条漂亮的格子连衣裙,上面还连着白色的腰带。爸爸带她出去,回来已经天黑了,她在公交车的车门边站定,爸爸没有站在她旁边。她觉得身体下面好像有点异样,她抬起头,看到车门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矮小的男人,他的手紧紧巴在她的短裤下面。她觉得很诧异,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她应该喊叔叔的陌生人。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很短,那个男人在她的注视下,松开了手。

课上她并没有想起来,晚上她发烧了。室友背她去医院。急诊室的大夫是个长得很丑的男人,她在高烧中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张鬼脸,瞬间回忆起童年的经历,她大叫着:“就是他,就是他。”她整个人崩溃了。从那以后,她不再穿裙子。

接受了冯海洋的首饰和衣服,标志着一场恋爱的开始,这个在大海边长大的男人,内心像平静的海面。就是他了,田然对自己说。她忽然之间很想结婚。先让他见见妈妈吧。

那天中午,她说让冯海洋帮她从家里搬点东西到办公室。快退休的爸爸意外在家,他说上午觉得有点头晕,准备睡个午觉之后,到医院看看。爸爸上下打量着冯海洋,问了他是哪的人之后,就表现得很冷漠,没有再说话。他们要出 发时,爸爸小声说了一句话:“北京的小伙子都死绝了。”

争吵就从这里开始,田然不记得开始父女俩都说了什么,只记得后来她慢慢摘掉手镯,举起左手腕,那上面有缝针后的痕迹,像一条蜈蚣,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你只知道我大三的时候自杀过,当时你说我不懂事,说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你居然想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她把小时候在公交车上的一幕说出来,然后大声说:“你知道吗?因为你,我做不了咨询师了,我的心碎了,没有办法再去帮别人补心。你毁了我的职业,毁了我的心,现在,还要干涉我的爱情!”

爸爸在慢慢地往下倒,在他倒地之前,冯海洋冲上去抱住了他。在瞬间的慌乱之后,冯海洋指挥着田然的妈妈叫了救护车,并进行了恰当的处置。田然傻了,她觉得就要失去爸爸了,她的爱情也完了。

田然和妈妈白天去陪床,晚上是冯海洋。大夫说很幸运,她的爸爸是多发性脑血栓,本来已在发作的边缘,因为意外的刺激诱发了,幸好救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天晚上,田然做了个梦:梦中有个老神仙说她的爸爸必须有一株仙草,才能保住命。这株仙草需要她自己去找。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但老神仙说,太晚了,她爸爸已过世多年了。

她哭醒了,妈妈来到她身边,抱着她说,白天她爸爸大哭一场,把医生护士都招来了,他们一再劝说他不能激动。“我认识你爸爸几十年,他从没那么哭过。你爸爸说,他真后悔,那时候他都四十岁了,怎么那么粗心。因为他,让女儿受了那么多苦。”

爸爸出院了,她知道自己找到了那株能够还魂的仙草:就是她的不恨。

冯海洋说他要出差,可能要去很长时间,这就是委婉地提出分手吧?田然与他紧紧拥抱,仿佛生离死别。“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难道你还会回来吗?田然质疑地看着他。

“从那天晚上盲行时握住你的手,我就没打算再松开。你知道这些天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大三之前认识你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吃那么多苦。”

“记忆是可以选择的,多想想让自己高兴的事。以后我要给你讲讲经济学,经济学的基本理念是:人是理性的,并可以做出有利于自己的正确选择。你现在需要选择——和小时候那辆公交车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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