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小的方式承载最大的理想”

—专访李见深

China Pictorial (Chinese) - - 目录 - 本刊记者 王蕾

人民画报:众所周知,陶瓷的制作离不开手工技艺。作为一位陶瓷艺术家,您长期在景德镇这样一个有浓厚的传统手工业氛围的地方创作、生活。对于“工匠精神”的植根和意义,您怎么看?

李见深:我的理解是:中国五千年农耕文化的手工劳作形式造就了“工匠精神”。如果没有手工,如果没有农耕文化这样一种基础,就谈不上工匠。农耕的积累给我们留下了如此丰富的匠人和手艺,才得以让我们在今天将其上升为一种精神。

我们传承这些工匠的精神,才能把我们文化的载体,通过今天的生活呈现出来。而陶瓷恰恰是在所有的载体中最具有东方和中国特色的载体。过去的匠人,在今天看来也许就是一个艺术家。

陶瓷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因为它是中国五千年文化的一个核心的载体。在中国文化里,制作和传承陶瓷是五千年来中国人一直在做的一件事,说明它有着巨大的持续力。今天还能感受古人的手艺,能深刻体会古人的匠心。我们希望能够让更多的国人重温祖先留下来的手艺和蕴含于其中的精神,能够探寻支撑我们不断进行创作的源动力,能够在总结过去宝贵精神财富的基础上放眼未来,期许下一个五千年。

人民画报:有一种现象,那就是很多人不愿意称自己是匠人,而愿意说自己是艺术家。

李见深:这种说法和中国的儒家文化有着一定的关联。在儒家文化看来,从事形而上之道的是文人,从事形而下之器的是匠人。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手艺人长期得不到社会的尊重,所以会有这样的看法遗传。而在当今社会中,在“工匠精神”背后做支撑的不仅是单纯的手艺,更应有在“通晓各方面技术,同时深刻思考当代文化”的基础上,不断提高的自身修养。我想当代中国更需要这样的艺术家。

如果再看得远一点,祖先辛苦劳作五千年为我们留下了辉煌的文化,那我们今天为什么不能为下一个五千年做点什么呢?所以,更需要有文化、有理想、有思考、有情怀、有当代精神的手艺人。

我们这代人很幸运,赶上了中国大转折的时期。应该更客观地看待自己,更有眼光地看待未来,同时应该更慎重地看待我们的曾经。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盲目把自身与历史割裂,不要粗暴地把艺术和手艺加以区分,其实这都是不合适的。

中国并不一定要在所有事情上都走得那么快,在一些细小的人文情感方面需要更多地做可以传承的事。像三宝国际陶艺村这样,20年让一棵小树在自己的文化土壤里成长,构造一个对世界说话的平台。如果中国 有千百棵这样的小树,世界会感动。有些时候我们不要“把宏大当手段”,而应该把若干个微小的细节汇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宏大的结果。这样的宏大可能更耐看、更感人而且更有魅力。人民画报:那么,三宝国际陶艺村是您的一块实验田?李见深:让我们传统的农耕文化、传统技艺和生活方式能够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进而成为一种理想生活,这就是我的想法。但重要的是,不要让这种期望沦为做给别人看的摆设,这才是最有意义的。趋近这个理想的实践,就是“三宝”目前在做的工作。

我们就是致力于让乡村变得更美丽,更迷人。其实,景德镇的发展不一定要走和其他地方一样的“固定套路”,那反而会让景德镇失去魅力。就好像有着丰厚文化积淀的农村,本身就充满着田园诗般的美景。如果把一切的农田变成高楼,把所有的农民变成市民,会产生很多问题,会造成乡村居民和乡村文化的水土不服。所以,要有策略、有保留地进行城市化运作,同时营造“后农耕时代”的中国人的人文生活和理想。

我们置身于一个发展异常迅速的年代,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容易滋生物质主义、功利主义,容易缺乏人文理想。人文理想的确立需要日常生活中身边实实在在的器物做载体,而所有这些努力最终也是为了自己生活得更有质量。

我这20年的实践,就是要在文人不擅长的形而下的层面上做出一些成绩,同时反哺形而上。

人民画报:您请艺术家们住在您的三宝村里,让他们交流体验、学习借鉴,其实是为了让他们体会这种艺术无处不在的生活。

李见深:是我最早在中国开展“驻村计划”,让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通过住在村庄,了解中国农村的生活,同时更加深入地了解中国文化,而不是住在酒店,仅仅简单地做一次观光。

以前,有一位澳大利亚友人对我说要来中国,要发现中国,要住在我这里。当他亲身体验并每日记录在三宝村的饮食起居、手工劳作后,最终他告诉我:“I found myself(.我发现了我自己。)”我觉得这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认为,这些年快速提高的物质生活水平与全民审美能力的提升不成正比,因为我们缺乏对文化最基础的、根本的认知。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如果能有自己一个小的梦,那加起来就是“中国梦”。就像“工匠精神”一样,都是从细小处着眼,由小看大,慢慢累积。我们要用最小的方式承载最大的理想,我觉得这就是“工匠精神”所包容的。

摄影 郭晶

李见深在景德镇三宝国际艺术村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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