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内功,养气立德 ——与曾乃梁先生对话(二)

—与曾乃梁先生对话(二)

Chinese Wushu - - CONTENTS - ◎ 本刊记者龚建新

今年第五期,本刊发表了采访太极拳名家曾乃梁先生的文章《内刚外柔,刚柔相济》。文中,曾乃梁先生讲述了内家拳的概念,以及内家拳的特点等问题,特别阐述了太极拳、形意拳、八卦掌三大内家拳的理论依据,拳理拳法,练习要领等。文章发表后,引起了读者的广泛关注。为此,本刊记者继续采访曾乃梁先生,就武术的内功、内气、内劲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记者:武术中的内功是很神秘的,不仅是内家拳讲究内功修炼,以少林拳为代表的外家拳也强调内功修炼,比如少林拳中的“易筋经”“洗髓经”就是很好的内功功法。请问,武术中的内功、内气是什么?

曾乃梁:中国武术都是讲究内外兼修的,有“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的说法。这里的“内练一口气”就是指内功修炼。

所谓内功,是相对于外功而言的,有内必有外,有外必有内。我认为,内功就是侧重于练柔、练气、练精神的方法,其要点是柔和、调息、涵养精神;外功则是相反的,侧重练习刚劲、力量、筋骨的方法。总之,外功和内功的区别,一个侧重于练习骨骼肌肉系统,一个侧重于练习内在的精气神。

内功也叫内壮功,练习精神气质和内在的劲力、内在的呼吸,也就是内气。其方法有站桩、调息、练意、静坐等等。外功也叫外壮功,练习外在的拍打、击打功夫,以强壮筋骨,提高击打能力和抗击打能力。

记者:这里讲的“内练一口气”就是讲的内功的修炼内容——练气。这里的气,是指内气吗?

曾乃梁:对,内功的修炼方法主要是内气的修炼。内功讲练气,主要方法是调身、调息、调心。中国武术,特别是太极拳,以内功为根基,而内功练习又是以养气为基础。武术界讲:“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这里就讲述了内功和外功的区别。同时,中国武术又是讲究整体的,讲究内外兼修,身 心并练。所以,这句话既讲了内外功的区别,又讲了内外功的统一。就是说,在“外练筋骨皮”的同时,还要内练一口气;或者“内练一口气”的同时,还要外练筋骨皮。总之,中国武术就是要内外兼修。

另外,武术还有一个谚语:“手眼身法步,精神气力功。”这也是在讲武术的内外功的练习。手眼身法步,是外功的练习;精神气力功,是内功的修炼。武术的训练就是通过外在肢体的动作、呼吸,练习内在的精神意念。还有,练习武术讲究内三合与外三合。外三合是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内三合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这里的武术练习的六合,也是在讲述内功和外功的练习,也讲了内外功的区别,同时又讲了内外功的统一。在这六合中,心为帅,腰为轴,要协调一致。

记者:历史上,中国传统武术、气功导引,有很多内功的修炼方法,现代人也创编了许多功法。您能给介绍一些吗?

曾乃梁:中国的气功、导引术由来已久,西汉马王堆出土文物中就有导引图,还有三国时期华佗的五禽戏,明清时期出现的易筋经、洗髓经等。但是,武术中内功与外功概念的提出,应该是在明末清初。内功尚柔、主静、重意,也就是以柔为主,动静相间以静为主,虚灵虚无;而外功则是尚刚、主动、重形。传统武术的练习,要练形以显外,练意以示内,要内外兼修。正是出于内外兼修的目的,古代的武术家们创

造了许多练习内功的功法,现代也有很多老师创编了养生功法,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张广德先生创编的导引养生功,还有冯志强老师的混元功,其他的有六字诀等,在武术界,每个流派,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练习内功的方法。我在内功练习上也做了一些尝试,比如我编的六手太极功、太极养心功、颈椎功、拉筋拍打功等,这些都是一些以功法为主的练习方法,目的在于壮内强外,舒活筋骨,健康长寿。

传统武术发展到了现代,已经成为一项体育运动。现在的武术包括三部分:一个是功法、一个是套路、一个是对抗搏击的散打。在这三个部分中,套路和散打多为比赛项目,而功法多作为健身养生的运动。在武术练习中,特别是太极拳练习中,很多人重视套路练习,轻视功法练习,这就影响了健身养生的效果,也影响了武术套路技术的提高。所以,我们练习太极拳,不仅要练习套路,更要重视内功功法的练习。

记者:讲到内功功法的练习,就不得不讲到内气。内气和内功是联系在一起的,内功的修炼,就是练气。气是什么?如何练气?练气有什么作用?

曾乃梁:一讲到气,人们就觉得很神秘。其实,气没有那么神秘,简单来讲,气就是人们吐故纳新的气息。气确实是存在的。从广义来说,气是构成物质世界的最基本的物质,在中国的传统哲学、艺术、医学、武术、文学当中,气是一个应用非常广泛的概念。气这个概念的产生,源远流长,在西周末年,就出现了气的有关论述。从哲学上讲,世界上的万物就是从阴阳二气的交合中产生的。气的运化,是万物生长的基础,也是武术内外合一,天人合一理论的源头。

武术讲天人合一,就是人和大自然要融合,要融为一体,其理论的源头就是气的理论,也就是气化论。庄子讲: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后化为神奇,神奇后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庄子认为,气关系到人的生死,气聚为生,气散则死。我们在生活中也能看到,人之将死,也是会神散气散的。

气的分类首先是元气,这是人的先天之气,也可以叫肾气,是人秉承父母而来的先天的能量;其次是水谷之气,也是后天之气,就是人们饮食获得的能量;第三是呼吸之气,主要靠肺部呼吸获得氧气,进行气体交换,维持人体生命的新陈代谢。

从生理、病理范畴来分,气又可以分为正气和邪气。正气是一种抗病的能力,也就是免疫力。邪气就是病气。《黄帝内经》讲:“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人为什么要运动,要锻炼呢?就是通过锻炼,不断地培养人体的正气,抵御邪气。人到 老年,由于身体器官的老化,气血衰退,大多会有一些疾病,这就是由于正气不足,邪气入侵,造成疾患。所以,我们练气,就是要练好正气,练足正气,使邪气难以入侵。

另外,从营养的属性上说,气可分为卫气和营气——卫气的功能是抵御外界的邪气入侵,营气的功能是营养周身。从部位来讲,有脏腑之气、经络之气、中气、宗气、丹田之气等等。

记者:气有这么多的分类,那么我们练习武术内功,修炼内气,如何练习呢?重点练习那种气呢?

曾乃梁:我们练习太极拳,修炼内功,主要是要练好丹田之气。有一句歌诀:“抓住丹田练内功,哼哈二气奇妙无穷。”这就说明了丹田内气的重要。丹田一般是指人的小腹部位,这里被称为气海。气海,顾名思义,就是内气汇合的地方。练丹田之气,就有一个通任督两脉的问题。人体前为任脉,后为督脉。内气就在任督二脉上下运行,会于丹田,出肾入肾。任督通,百脉通;百脉通,病不生——这是中医的理论。所以,我们一定要打通任督两脉。

下面,我就谈谈具体的练功方法。任督两脉相交于人中,所以,我们练功时要舌抵上腭,这就是为了接通任督两脉。接通任督两脉,然后进行功法练习,使内气通畅,内气从丹田到命门沿督脉上行,过夹脊穴、玉枕穴,到人中,然后沿任脉下行到丹田。这就是一个小周天。内气周天运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渐渐的气沉丹田,充实饱满。这就是练功中的得气。何为得气?首先是手脚有热胀麻的感觉,然后是丹田发热,充实饱满。

有了丹田内气之后,练习太极拳时,就要以意领气,以气催力。所以,我们的太极拳练习者,不要仅仅注意肢体动作,更要注重意念,要用意念领气运行,气息要深长匀细,然后,收式时要气归丹田。要把形体的运动和意气的运动相结合,做到意气相随。这样锻炼一段时间后,就会出现舌下生津的现象,这时可以把津液用意念送到丹田。有人讲,这些唾液要分三口咽下,我的经验是一口咽下。在古代医学中,这些唾液被称作玉液金津,是非常宝贵的,具有丰富的营养,能对养生健身起到很好的作用,对内脏有很好的滋养作用。唾液用意念送到丹田,叫“玉液归丹”,然后,意念再让内气沿督脉上行,气贴脊背,到达百会穴,来滋养元神。这样,内气在任督两脉周而复始地运行,达到养生健身、祛病延年的作用。内气的运行,从任脉来说,要玉液归丹;从督脉来说,要滋养元神。这样就能做到意念、内气、脏腑、经络畅通无阻。

记者:您说的“玉液归丹”,这是传统养生功法中特别强调的,它真有很好的保健养生效果吗?它的养生保健原理是什么?

曾乃梁:玉液归丹的养生作用,主要是在于我们人体分泌的唾液。唾液的作用,第一是能够杀菌消炎;第二是有固齿作用,因为唾液中有丰富的钙磷元素,能够坚固牙齿;第三是唾液中有消化酶,能够助消化;第四能够间接按摩大脑,因为唾液分泌多能够刺激神经中枢的兴奋,对大脑起到特殊的按摩作用;第五能够提高记忆力,因为增强了脑部血液供应,增强了思维能力,预防痴呆;第六有解毒防癌的作用,唾液是天然的防癌剂,对食品中的毒素有解毒作用,能使致癌物质改变毒性;第七预防衰老,唾液中含有延缓衰老的物质,能够预防衰老。

正是因为唾液有这么多的保健养生功能,所以我们要经常练功,做到舌下生津,玉液归丹。练功中,我们还可以做“赤龙搅海”,就是舌头在口腔中旋转,按摩牙龈、口腔,以促进唾液的分泌。这也是内功锻炼的一个方法,能够提升内气的运行。

另外,“玉液归丹”的保健作用还与丹田这个部位有关。练功中,气沉丹田是非常重要的。丹田就是气海,也就是周身内气汇合之海。我们知道,人有大脑,其实,人还有腹脑。也就是说,人有两个脑,一个是头部的大脑,一个是腹部的腹脑。腹脑,也就是腹腔神经丛。气沉丹田,玉液归丹,能够对腹腔神经丛进行很好的滋养,也就能调节内脏各器官的功能。所以,练习太极拳,做到玉液归丹,气沉丹田是非常重要的。还有,内功的修炼重要的是腹式呼吸。通过腹式呼吸,膈肌上下运动,按摩了内脏,同时也加大肺活量,增加了吐故纳新,使机体获得氧气量增加,这样有助于防癌。

我在练习内家拳时,还要练习内家功。在教学中,我也教授内家功。我认为,练习内家功对人的健康有很大的帮助。

记者:太极拳也是气功,通过太极拳的练习,也能够达到修炼内功的目的。

曾乃梁:确实如此,太极拳也可以看作是内功修炼功法。练习太极拳要立身中正,不偏不倚,达到养浩然之气的目的。所以,太极拳一定要慢练,要在慢练中体会以意导气,以意导动,意气相随。练习太极拳,首先形要正,要做到虚灵顶劲,含胸拔背,松腰敛臀,圆裆松胯,气沉丹田。形正才能气顺,气顺才能神聚,最后追求返本归元的境界。

中医有气血论,认为“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血畅通,百病不生;气能够无处不通,无处不达。气血论是气功和内家拳练气练内功的理论根据。通过内功和内气的训练,能够使我们的身体和生命的运动达到一个优化的状态,而且 能够发掘人体的潜在能力。我认为,这是生命科学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东方体育文化的瑰宝。

我练习了一辈子的武术,感觉到要练好武术,就是要内外兼修,不仅练习肢体、骨骼、肌肉,还要练习内功。我经常站桩,练内气,做到气沉丹田,下实上虚,这样就能强健肌肉骨骼,延缓衰老。

另外,练习内功和内气,不仅具有养生的作用,而且对道德精神的修炼也能起到很好的作用,能够提升人的道德修为,我把它概括为“养气立德”——经常练习内功的人,就不会那么浮躁。我认为,一般的道德修养,不能代替我们的内功修炼;内功的修炼,同时也提升了道德的修养和品德的修为,能使人更加谦和,心胸更加宽广。所以,内功的修炼不仅是修炼了身心,提高了健康水平,发掘了生命的潜能,同时也能提高道德修养,提升人的情操。因此,练武之人,一定要重视内功内气的修炼。

记者:可是,现在很多人练习太极拳,只是注重套路练习,不注重内功的练习,以至于被认为是太极操。这是太极拳练习中的弊端。

曾乃梁:确实如此。我总结了一下,现在社会上练习太极拳的人有这样几种倾向。

一是重视练拳,轻视练功。拳谚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这样的练拳,是很难取得良好的健身效果的,所以,我们一定要注意加强功法的练习,要练意,练气,练习完功法后再进行套路练习。从功法入手练习,能够活动开筋骨,畅通气血,再练习套路,这样有助于防止运动损伤。

二是重视技术,轻视理论。很多太极拳爱好者认为,只要练好技术动作就行了,至于太极拳的理论则是可有可无的,而且这些理论也难懂,不理解。其实,太极拳的理论不是很高深,都是从动作中引申出来的,学习了这些理论对拳术技艺的提高是有帮助的。三是重视外在动作,轻视内练意气神。四是重视身形,轻视心意。这四种倾向,我们练习太极拳时要注意改变,要做到拳功并练、术道并重、内外兼修、身心同优。这样,就能把生命的潜能释放出来。不重视功法,只重视套路和外在的技术动作,不重视理论,做不到内外兼修,身心并练,太极拳就不能发挥出应有的健身、养生、修身的效果,只能是太极操。当然,太极操是练习太极拳的一个阶段,我们不能太过诟病,但是,你不能总是停留在这个阶段,要不断地学习,逐步提高太极拳的水平,最后达到真正的太极拳功夫的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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