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州窑:禅风、儒趣、民情

Jizhou Kiln: Zen Style, Confucian Taste and Situation of People

Collections - - EXHIBITION - 广州 / 李光辉

吉州窑是我国江南地区一处举世闻名的综合性民间窑场,遗址位于今江西省吉安县永和镇,因隋至宋吉安属吉州管辖,故名“吉州窑”,又称“永和窑”。它创烧于晚唐,盛烧于宋,南宋末年衰退,终烧于明代中期,延烧600多年。吉州窑善于利用自身地理和人文优势,集各大名窑之大成,尤其是受唐以后古吉州地区活跃的经济和文化氛围的影响,其产品种类多,釉色全,造型丰富,装饰风格独特,在众多民窑中脱颖而出,成为唐宋时期南方最具特色的民窑之一。蓝浦、郑廷桂《景德镇陶录》有“江西窑器,唐在洪州,宋出吉州”的美誉。

吉州窑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及深厚的文化底蕴,在器形、装饰等方面极具特色,将禅宗的奇思妙想、文人的审美意趣与庐陵的民俗风情相融合,最终创造出器形精巧,风格多样的吉州窑器。2017年12月至2018年3月,西汉南 越王博物馆推出“吉州窑——江西省博物馆藏吉州窑瓷器展”,展出瓷器200余件,其中不乏精品,为一窥吉州窑的瓷器风格,探索其形成渊源提供了条件。

禅风入瓷

唐宋时期,江西地区一直是禅宗传播的重镇。吉州窑所属的吉州,是禅宗最活跃的区域之一,处于赣江中游的吉州是沟通东西禅学的基地、南北禅学基地的枢纽,是禅宗的核心地带,也是信息交流、商品流通的集散地。身处于此的吉州窑深受禅宗文化影响,无论是釉色、器形还是使用方法,都与当时禅宗的流行思潮息息相关。

宋代,大多禅院的重要经济作物是茶叶,茶扮演着日常生活中的重要角色,宋代流行斗 茶,无论是宫廷皇亲、寺院僧侣还是文人百姓都积极参与其中,因此当时的茶盏需求量极大。从永和窑遗址的出土文物看,以茶盏和黑釉碗数量居多(图1),另有钵、罐、瓶、碟、注壶等,并且在不少器物上有铭文,这充分反映出当时寺院对器物有一些具体要求。

北宋宋仁宗执政时,禅宗开始被重视并得以迅速发展,到北宋末吉州的寺庙迅速增加。宋代吉州不仅寺院非常多,而且规模也很大,与永和镇隔岸相望的净居寺鼎盛时僧尼数千人,永和镇方圆两三公里内,有本觉寺、宝寿寺、慧灯寺、智度寺等十多座寺庙,可见宗教在日常生活中的地位。随着僧众人数的增加,对供佛器物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庐陵县志》引《青原杂记》: “欧阳铁杂著云:永和镇舒翁、舒娇,其器重仙佛,盛于乾道间,余见有元 ,崇宁者。”

吉州窑遗址中曾出土一件白釉“本觉”款

碗(图2),该碗施乳白色釉不及底,釉汁乳浊感强,露灰白色胎,碗内心酱褐釉楷书“本觉”两字。永和窑旁边有一座始建于唐代的本觉寺,至宋代,随着永和窑火的兴旺而发展成吉州一座著名的寺庙,该碗书“本觉”款,表明是专门为本觉寺烧制的日用瓷器,它的出土为当时寺院僧侣很 可能亲自参与佛教器物的生产提供了依据。

众所周知,吉州窑盏的主要功能是饮茶。从唐怀海禅师制定《百丈清规》始,饮茶逐渐被纳入佛门清规,并逐渐形成一套庄重的寺院茶礼。唐末五代,“饭后三碗茶”已成为吉州禅寺普遍流行的“和尚家风”。禅宗讲究生活体验与参禅 密不可分,禅僧在茶道中体悟佛法,受此影响吉州窑的瓷器装饰引入了具有佛家文化内涵的纹饰,以期为寺庙僧侣在饮茶参禅悟道时提供一种外来助力或者加强参禅悟法的环境,吉州窑的黑釉木叶纹盏(图3)便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

经考证,吉州窑黑釉木叶纹盏所用的木叶

应是桑叶无疑。南宋诗人陈与义“柏树解说法,桑叶能通禅”的诗句,或可为吉州窑使用桑叶制作木叶盏提供答案。吉州窑的黑釉木叶盏没有固定的图案设计样式,有一叶或二三叶相叠成图的,也有半叶图案的。禅宗僧人善于从自然中体悟万法皆空、自性清净之禅理,桑叶装饰即是以物观心的绝佳表达。禅僧以桑叶盏品茶之际,静观叶脉分明之本体,体悟真实不虚的自性清净,真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吉州窑木叶纹碗(图4)是宋代典型的斗笠碗式样。器身施黑釉,釉色滋润,晶莹光亮,底足无釉,露米黄色胎。盏内心呈脐状突起,内壁饰木叶,从内心向口沿展开,叶尖飘出盏沿外, 叶面占器壁的二分之一,自然之美与人工之美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结合,以此饮茶品茗之余,还可赏瓷,心清目朗。

作为吉州窑瓷器装饰中不可或缺的纹样,朵梅纹(图5)出现的频率是最高的。据考证,这种图案实际上是栀子花。文震亨:“栀子清芬为佛家所重,古称禅友。”因栀子花瓣的形状酷似梅花瓣的形状,栀子花的花瓣比梅花多一片,由于梅花在民间的寓意亦颇为美好,在长时间的演变下,人们在造型和称呼上逐渐变更,几百年之后,约定俗成地称之为“朵梅纹”,但其在宗教中的含义并未变化。因此,具有宗教寓意的葡花(佛教称谓)广泛用于吉州窑瓷器中,反映 出吉州窑与禅宗的密切关系。

佛教中有“花开即见佛”的说法,这里的花指莲花。莲花象征着纯洁、淡雅和祥瑞,有着出淤泥而不染、超然脱俗的气质,代表着不受世俗影响,清静的世界。其寓意与佛教教义相同,随着宋代佛教世俗化,莲荷纹也被广泛应用于瓷器装饰中。宋吉州窑绿釉刻荷花纹如意形枕(图6),枕面呈如意形,前低后高,中间微凹,平底,腰墙压印圆圈纹,一侧有一个小气孔。通体施绿釉,略有剥釉,枕底露灰白色胎,胎质粗松,近泥质。枕面刻划莲荷一枝,画面简洁,线条疏朗。

另有一件宋吉州窑乳白釉印花纹芒口盏

(图7),敞口,弧腹,圈足。芒口,施白釉不及底,露灰白色胎,盘内心模印一簇莲荷纹,清雅秀丽。

儒趣添彩

唐以后的古吉州地区文化非常活跃,产生了一批在中国历史上有影响的政治家、文学家。两宋尤其是南宋时,永和镇已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手工业生产大镇,更是一个科第兴盛,文章节义之邦,吸引了大批士人前来交游属文,成为儒学思想的交流中心。这种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为吉州窑的发展与创新营造了积极的氛围。

黑釉瓷是吉州窑的代表产品,其产生之初是因为受制于地质因素的影响,瓷胎含有杂质,比较粗,呈灰白或米黄色,人们为掩拙选择黑色的釉。吉州窑黑釉瓷器釉色的静穆与文人意蕴相合,呈现出宁静、质朴的艺术风格。

宋代士人阶层的形成促使文人士大夫的社会地位显著提高,成为时代精英文化的代表,进而引领宋代社会的文化风尚。在此背景下,宋代充满文人意趣的清玩鉴赏之风在江西的影响显得尤为突出,并渗透到了各类工艺和实用器的制造。表现在对吉州窑瓷器装饰的影响方面,其最显著的特色是以诗入画及擅于吸取同时代文人画的营 养,特别是吉州窑瓷器中所见的冷峭高洁的梅竹、春意盎然的海棠啼莺、春江晚景的竹外桃花及池塘鸳鸯等装饰,颇能体现宋代文人的诗情画意。

吉州窑梅花纹的盛行,是中国陶瓷史上非常独特的现象。自北宋后期开始,林逋以梅花“寒芳独开”“傲俏独妍”之特性,比拟处子的孤芳自赏,凌烁人世的高尚情操,开启了将梅花人格化,并赋予其道德的审美进程。梅花渐受文人雅重,特别是伴随着南宋政治经济文化重心的南移,“独向南方发”的梅花有了更多机会受到文人士大夫的青睐,文化地位日隆。在吉州窑黑釉梅瓶、长颈瓶、香炉、执壶等器物上,常见“一枝梅”“梅梢月”装饰。

“一枝梅”是宋人称谓,其在吉州窑瓷器上的流行与宋代文人对清逸瘦雅“一枝梅”形象的特殊偏好有关。南宋时期,文人吟咏“一枝梅”的诗文俯拾即是,如王洋有诗云“春入茶山梦未回,闲情独爱一枝梅”,陆游“檐飞数片雪,瓶插一枝梅”等(图8)。

宋吉州窑剪纸贴花剔绘梅纹梅瓶(图9),通体施黑釉,色黑如漆。瓶腹部对称安排两枝折枝梅,其一为横杆上折枝式,两枝交互,梅开八朵。另一为正梢攒萼式,梅开四朵,梅枝、花朵采用剔花法,露出白色胎,花蕊用褐彩细描,梅杆粗壮,花朵繁密。画面构图依照梅花向上生长或旁逸斜出的自然形态,巧妙地运用花、叶、枝、梗彼此间的疏密转折、阴阳反侧,以及大小比例的关系,有机地组成优美的图案,显现出生机盎然的景象。

作为吉州窑梅花纹中独特的视镜构想,宋人称梅月纹为“梅梢月” (图10)。北宋后期以来,文人士大夫阶层也普遍流行吟咏梅月意象风

尚,月与梅的意象、场景、不断得以演绎,其审美意趣也得以提升。受此影响,“梅梢月”装饰在吉州窑等窑场及各类工艺品中流行开来。

宋元时期,吉州地区推崇儒家思想,其讲究哲学、伦理、道德要和谐统一,人们对于事物的审美观念也深受影响。当时的人们认为,人对于花卉植物等物的观照,常常也是对自身的观照,而人对于花卉植物的具体表现亦是对人格理想和道德观念的表现。戴凯之《竹谱》云: “植物之中,有名曰竹。不刚不柔,非草非木。”仅仅几个字,精确地描述出竹的特性——虚心劲节,脱俗不凡。因此,在吉州窑瓷器装饰中, “岁寒三友”松、竹、梅常一同出现,为人所称颂(图11)。

自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解绶还乡, “采菊东篱下”开始,菊花被历代文人视为高洁隐逸的化身。宋人对菊花的喜爱有着品格上的暗喻,认为其性格不俗不艳不媚不屈,同宋代文人一样平静、冷傲。由于文人的偏爱,菊花纹在吉州窑瓷器上大量应用,多在瓷枕、瓷炉中出现,并且黑釉彩绘中菊花的题材最多,重复连续的花纹使得整个瓷器具有一种整体的效果,在观赏时因其饱满的造型,使观赏者第一印象十分深刻。

南宋白地褐彩花卉诗文束腰形枕(图12),将中国艺术中的诗、词、画结合在一起,胎呈黄白色,枕两端绘花卉纹,枕面和枕底绘诗文,另外两面一面绘瑞狮戏彩球纹,辅以野菊纹,一面绘海涛纹与花卉纹。在枕面和枕底书东晋顾恺之的五言诗一首和两宋著名词人柳永的词两首。是吉州窑匠师受文人逸士的熏陶,使用多种艺术表现手法的杰作。

文人的审美意趣也影响了吉州窑的莲花荷叶纹装饰,有别于其他窑口以现实中的荷叶莲花为依据,莲花瓣饱满,荷叶外形圆润,吉州窑的莲花荷叶纹比较纤瘦,这是匠师将宋朝简洁大气、瘦而精神的审美风气融入瓷器装饰的硕果,将莲花的君子形象表现出来。

香炉是文人的高级玩物,为文人雅士所喜爱。一般来看,吉州窑的瓷炉体量相对较小,更

方便把玩。吉州窑香炉在宋元时期绵延不断地生产,在深受人们的喜爱的同时,炉器也渐渐产生着变化,腹部越加圆润,向外鼓出,底足的高度有所增加。

南宋吉州窑彩绘荷花纹炉(图13),是焚香器具。平沿内折,筒形腹,中腹微鼓,下腹内收,平底,下承三个矮足。胎质灰白细腻,外施白釉。沿面绘卷草纹,口部、下腹各有回纹带一周,界以弦纹。中腹施酱褐釉为地,以二方连续的缠枝手法绘白色荷莲纹一周,叶面卷起,莲花盛开,莲 蓬饱满,纹饰生动逼真,笔法娴熟,精致典雅。这件炉为白地黑花与黑地白花并用,极为少见,在同一器物上用两种相反的画法更为少见。

民情多姿

吉州窑陶瓷纹样含有大量民俗艺术的内容透露出当地浓郁的祥瑞观,图案的题材多取于人们感兴趣的生活小场景,多采用绘画或书法形式,来表达和祈求生活吉祥、家庭幸福、前 程锦绣的愿望和理想。如:鹊梅图,梅花寓意高尚的美,喜鹊代表着喜事临门,将二者搭配在一起,表达着人们希望双喜临门的含义。再如, “石榴”“婴孩”“葡萄”等纹样寓意着多子多孙,期盼子嗣旺盛的美好愿望。

凤纹在吉州窑中经常出现。雄曰凤,雌曰凰。在封建社会,凤凰是传说中的百鸟之尊,是高贵的象征,因此,凤纹在当时的各大窑口极为流行。一般而言,吉州窑瓷器上的凤与凰常成对出现,即使是单数也是三凤成团的方式

(图14~15)。

而在大自然中常能见到的鹿,也是吉州窑的主要装饰题材。鹿有许多美丽的传说,被古人称为“仁兽”。因其寿命长达千岁,年岁越长毛发就越白,因此以白鹿为上等。传说中白鹿出现时,总是会有仙人随之出现。又因鹿与“禄”谐音,以鹿为装饰,寄托了当时的人们追求福禄吉祥的愿望(图16)。

此外,吉州窑将民间剪纸文化创造性地应用于陶瓷装饰,也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早期吉州窑单色剪纸以团花形式为主,并不具有陶瓷装饰的专门性,图案完全是民间剪纸中的吉祥纹样或其他纹样,这种类型的剪纸贴花装饰工艺直接简单,风格古朴醇厚,装饰的器型主要有瓶、碗、枕、罐等。而以窑变黑釉装饰剪纸贴花的装饰则更富地方色彩。

吉州窑剪纸贴花的装饰题材以吉祥图案为主,主要有鸳鸯、蝴蝶、鸾凤、鹤、松、蝙蝠、梅、竹、兰、菊和吉祥语等,这些内容莫不有它的含义和寄寓。如“形影不离”“鸾凤和鸣”“五福捧寿”“喜上眉梢”“松鹤长寿”等,而吉祥语的运用则是以文字来直接表达对生活的希望,如“福寿康宁”“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万事如意”等(图17~18)。

[元]吉州窑釉下彩绘开光梅竹纹罐 江西省吉安市永和窑遗址出土

[南宋]白地褐彩花卉诗文束腰形枕 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

[宋]吉州窑剪纸贴花剔绘梅纹梅瓶 江西省博物馆藏

[宋]吉州窑黑釉釉上彩绘梅花纹碗 江西省博物馆藏

[宋]吉州窑黑釉剔花长颈瓶 江西省吉安市永和窑遗址出土

[宋]吉州窑乳白釉印花纹芒口盏 江西省吉安市永和窑遗址出土

[宋]吉州窑绿釉刻荷花纹枕 江西省博物馆藏

[宋]白釉“本觉”款碗 江西省吉安市永和窑遗址出土

[宋]吉州窑黑釉剪纸贴花朵梅纹碗 江西省博物馆藏

[宋]吉州窑木叶纹碗 江西省博物馆藏

[宋]吉州窑黑釉木叶纹盏 江西省博物馆藏

[宋]吉州窑黑釉盏 江西省吉安市永和窑遗址出土

[南宋]吉州窑彩绘荷花纹炉 江西省博物馆藏

[宋]吉州窑黑釉团花碗 江西省吉安市永和窑遗址出土

[宋]吉州窑褐釉贴花“福寿康宁”纹碗 江西省博物馆藏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