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之生 /刘锡荣

Birth of An Ancient Musical Instru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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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看电影。因为自小就崇拜孔子,又喜欢扮演孔子的演员周润发,也喜欢扮演南子的演员周迅,于是2010年《孔子》电影一上映,就去看了。之后,便浮想联翩了许多日子。起先,很为自己的联想不好意思,甚至于脸红,一下子少年起来。踌躇了两年,面皮厚了许多,就仗着胆子落下了笔。琴怎么来的?琴的诞生,琴的发明,只有东汉时节的蔡邕在《琴操》中,说:“昔伏羲氏作琴”,且有详细尺寸,先为五弦,象征五行,后来“文王、武王加二弦,合君臣恩也”,成为七弦。又有“琴面为天为阳,琴腹为地为阴”。故琴声是“中和之音”。又测得琴之长为三尺六寸五分,合一年365天。琴首为六寸,义为“六合”,即天地与东南西北。琴尾四寸,义为春夏秋冬四季。十三微,义为一年12个月,再加上1个闰月。以上种种,都是在有了琴之后,后人的理解与演绎的附会学问。

由于琴的样式不同,各人喜好不同,也就导致琴之大小有别,尺寸自然也就不一样了,诸如“神农”“伏羲”“蕉叶”等样式。那以上关于琴的尺寸之寓意岂不又是说不通了?至于琴的诞生,没有一个公认的说法。这个命题,令古往今来的人们甚是困惑,查考了许多文案之后,虽有些蛛丝马迹,总也是不得全貌,也就只好作罢。直到湖北随州出土了一块木板,经过碳十四测得后认为有3000年了,又考证为古“琴”,总算是将琴之实物落到了实处。

看了《孔子》电影之后,时过两年有余,南子扑倒在孔子怀中的一幕,虽然不及几分钟,却撞击了我一根久悬的神经,且定格成为永久。夫子其时无甚准备,如柳下惠般安坐,南子是从孔子的右臂处依偎过来的,倒在孔子盘腿席地而坐的怀中,双眸痴情而望,下颌与双乳恰好在孔子的左手与左膝之间,正是琴者左手上下左右的揉弦音区。腹股阴处正好在孔子右手与右膝之间,恰好是琴者勾挑弦瑟的手位之处。个子不大而身材窈窕的南子,正好如一张极美的仲尼式古琴,横在孔子的膝上怀中,那情景,那曼妙,与上古乃至于今天人们调瑟抚琴的境况,居然惟妙惟肖,如出一辙。至今,我们所看到的古画中,汉代以前古人的抚琴姿势,大都是这般模样。

要是以浪漫主义的方式解读,岂不就是两情相悦的琴瑟和鸣?此等情状,战国时期的范蠡与西施,汉代西蜀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明代的侯朝宗与李香君,冒辟疆与董小宛,许多士人们也必定是风月无边的了。“琴”者与“情”者必须要挑选心仪的,这点二者相同,且又音似,于是乎,由此及彼,琴的命名也就有些联想,“琴”或可以通“情”。人有“七窍”,又有“七情六

欲”,或为拟定七根琴弦之起源?

至于琴是不是真的如此诞生、命名的,我不敢断言,可起码还有一种说得通的解释。人类的所有用器及其名称,几乎都是仿生而成就的,几乎都是借音、借义、借形的。石器时代的陶器和青铜器的“鬲”,都是仿健壮母性之丰乳制成;宣德炉的各种乳足炉,将其侧立起来,又完全像少女的丰乳。鱼耳炉的鱼耳双欢、丰满的鼓腹又恰似丰满的孕妇……

人类最早对美的发现,美的创造,大都是从自身得到启蒙、完善的。男性的健美线条、男性生殖器,是母系社会对生命的生殖崇拜,山东、四川、江西等地大量遗存可证,而最早出现的周代的琴的模样,便是以此为形的。后来,人类由于母系社会演变为父系社会,作为父系的男人们依据女性柔美的乳房、臀部、双腿曲线,男女之间两情相悦的调情情景,以龙虎山、大理等地的阴户地貌与石雕崇拜为佐证,逐渐将琴演化为类似现今所见的形制,当是春秋战国时的故事。

如此一来,“调情”一词,恰恰又与抚琴之前的“调琴”相合。琴者必须调准琴上那七根弦的音准,方可以“勾挑”成曲,以合适音律。否则失了音 律,则失和谐,焉能发出“中和之音”。

故,必须先“调琴”(调情、挑情云云)。诚如《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爱情与生命之繁衍,千万年来,始终是主宰人类生存、人类艺术创造的源泉,我们从远古的岩画、中古的壁画,人类社会生活中一切的图案、器物、文字记载中,都随处可以看到拟人、拟动物的创造,无处不见仿生艺术的器物的辉煌。可见生活与自然是艺术创作的源泉。

琴,作为最高雅的文房首艺,是最亲人的一种乐器,从诞生时起,就是为席地而坐的男子制作的(而绝不是为女人所做的),是专为男人所操的乐器。最早,古人是不叫抚琴的,抚琴大约是唐代以后的称谓。更不叫弹琴,弹琴是清时的称谓。而是叫操琴。“操”在古代,以及现代的日常生活之中,一直有男女之间做爱的意思。当然,操,也有操守、操练等意义,而骂人时的粗鲁用法,可还是沿袭了古代的性事与动作。汉代以前,女人不接近琴。直到汉代左近,才有了琴桌,琴开始安置于桌上时,也就有了“抚”字的称谓,女人操琴之际,已经改称为抚琴了。这一用“抚”,便愈发柔美 和谐,乃至缠绵了许多,以至于愈是往后的琴乐,男人的那股苍凉与孔武的曲调少了许多。远不似上古时那般铿锵,譬如聂政刺韩王的《广陵散》,巍巍乎如高山仰止,浩浩乎大江东去的气势。当然,那已经是唐代及其后的故事了。

如此看来,阴阳和谐于自然、厅堂、书房之处,也是人类由蛮荒的简单粗放孔武,向和谐文明进化过程中的一种自然现象,远非人们常说的: “书房戏房,调情的地方”那么低俗。

“文房诸艺,琴为首艺”(与多位琴人交流,此说都无出处)。正如“文房诸器,炉为首器”(明人文震亨《长物志》)。关于宣德炉的文章,多年来我在各类媒体上发布不少,也应邀系统讲座了《“琴”与“宣德炉”》。也出版了《钟鼎茗香》(一)(二)两部书,在《钟鼎茗香》(二)的写作过程中,我将琴、炉为首的高义,在与北京古琴研究会会长吴钊先生研讨时,吴先生讲:“自古抚琴都要放个炉在琴前,至于放什么样的?怎么放?连我的老师吴景略先生也不知道。刘先生你今儿做此种研究,实在是我们习琴之人的福分啊。”之后,遂成《琴炉考略》一章,算是填补了中国抚琴用香炉的一项空白。

早年间,当你走进文人的书房,最先入眼的事物,必是安置在主人案头的宣德炉,让人沉湎的香味与袅袅沉烟,颇为生动。映着悬在左壁上的瑶琴,很是古意。那份高雅清趣,由不得你就能放下一切凡尘,陶醉起来。

近几年,赏炉的人多了,学琴的人也多了,以致好炉、好琴很是难找。于是,仿新炉的、斫新琴的也多了起来,北京斫琴的作坊,也有十大几家,分为两路,京作和南作,各有千秋。教琴的学习班随之林立,路上常能看到背着琴囊的琴人,尤其是窈窕女子携琴走路的姿态,游走都极是雅致的,为现代速食的都市文明颇添些许古意。

今想来,古琴,作为“文房首艺”,似有道理,一是源于上古,二是属于“乐”之范畴,三是悦情抒志,四是士大夫文人所好。据说在炎黄二帝、神龙、伏羲的上古时,琴就有了,且有曲子呢,虽然未见记载,倒有不少形制传承,如“伏羲式”“神龙式”。据记载,古琴已有3000多年的历史(这是采信故宫博物院的数字),是中国最悠久,最能代表中国人精神和文化的乐器。

古琴,与帝王与文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渊源,诸如宋徽宗、乾隆等,孔子、司马相如、蔡邕、嵇康等。古琴的演奏,成为高雅身份的象征,是中国士大夫文人的必修课。“琴棋书画”,琴为四艺之首。可演奏、可自娱、可知音、可修为。

关于琴的形制,古人有“唐圆宋扁”之说,大体是指:前者宽大,后者略小。当今所见多者,当属“仲尼式”琴。“仲尼”为孔子名号,据说是孔子发明的样式。孔子周游列国时,就常携带古琴。这种携琴游走四下的普及方式,自然使得“仲尼式”广为传仿。诚然,真正使得“仲尼式”琴推而广之的是宋代,宋代崇尚理学,以“圣人之言”“圣人之行”“圣人之器”为效,以孔子字号命名的“仲尼式”,自然最易普及,现今叫作“名人效应”,是最有效的营销方略,这应当说是孔子的成功,宋代的成功。

最有名气的古琴,人皆以为是“九霄环佩”与“大圣遗音”了,是唐代的国宝,与那其余44张历代古琴一道,现存故宫博物院。其实,早在圆明园未毁之前,园中就藏有古琴103张,全都是明朝留下来的历代上好古琴。圆明园被英法联军毁掠后,那些琴也就化为乌有了。

古琴之中,最有名气的,我以为当属俞伯牙与钟子期交流的那张琴了。一曲《高山流水》(就在本文行将付梓时,与虞山派古琴大师朱晞先生交流,方知唐之前,《高山流水》为一琴曲,唐后始分两曲),竟成千古绝响,历代引为知音,岂不是最有名气的?还有一张名琴,知者不多。一根弦也没有(斫琴家王鹏先生说是有一根弦),那是五柳先生陶渊明的琴。先生盘膝而坐,琴横膝上,垂首悠然,双手作抚琴之状,县吏见之,与他人言——此人不日将辞官而去。果然,才一日,人们看到县衙里留下的官服与官印。过去许久,人们再看到的陶渊明,则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大隐士了,史称"田园诗人”。

可喜的是,这些人和事都很有名气,都很受人们崇敬,只是那张琴到底是何样形制却是永远没人见过。正因为没有见过,也就更加神秘,更加高贵,更会让人们向往追求。与其说追求琴,实则追求的是那份境界。犹如国人们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大音稀声,大象无形”一般。我这种说法,或许有人以为与水煮三国、麻辣水浒、大话西游区别不大。但,也确实想为古琴的境界丰富一回,为俞伯牙、钟子期、陶渊明们那无形、无声的至高境界高歌一回。

我爱古琴,源于历史,源于文人情怀,更源于自家之沉湎。诸君请鉴,当你在松下、竹前、水边、山间、廊下、亭榭、楼阁、文房……请一尊宣德炉,燃起沉香,香烟袅如祥云仙鹤,平心静气,独 抚瑶琴,沉湎于那份寥廓江天,唯我遨游的高远境界,又何堪以当?

于是,我定制一张琴,与拙藏“山高水长”炉成配,并作词铭刻,必要亲近此琴,研习古琴,研习古 今名家,总结提升自家,将自家的文人情怀,与那古琴的幽远空灵高贵和融,耕作华章,既承先贤之精华,又抒自家之感悟,为古今之人事,树万年之碑传,成就文业,岂不快哉?

[]明 仇英《停琴听阮图》局部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仲尼式古琴(正面)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仲尼式古琴(背面)

明末 “中和”琴(左正面、右反面)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明末 “中和”琴局部

宋增霖先生斫琴图

吴景略旧藏宋代松风琴

作者与古琴大师朱 鉴赏宋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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