遨遨游若不系之舟:何海霞的梦幻成真

Like a Drifting Boat: He Haixia’s Dream Comes True

Collections - - 第一页 - /王金坪

1995年,何海霞曾语重心长地对学生周韶华说:“在我的一生中,先是画古人,后是画老师,再后是画生活、画政治,最后才是画自己。”这句话与何海霞的艺术分期恰好吻合。 画古人与画老师

何海霞出身于北京一个贫寒的满族家庭,父亲以鬻字刻板为生。何海霞原名福海,后名登瀛,14岁改名为海霞。何海霞从小喜欢书画,少儿时就随父学书法,并临习《芥子园画谱》。16岁时,在琉璃厂拜韩公典为师学画。韩公典以临仿“吴门四家”的风格为主,所以何海霞最初也是从临习“吴门四家”入手,继临袁江、袁耀,后临宋元明清诸大家。3年的学徒经历让他见识、临习了许多古代真迹,夯实传统绘画功力的同时,也掌握了古画的鉴定和修复技能。

1935年,何海霞拜张大千为师,入室“大风堂”,备受张大千青睐。1936年,张大千推荐何海霞的作品入选第二届全国美展,并与于非闇、齐白石在长春举办四人联展。何海霞对张大千敬爱有加,不仅在搜罗古书画方面多加协助,还救过张大千。1937年“七七事变”发生后,张大千被困于颐和园,何海霞冒险驱车将张大千接回城里。1938年,张大千逃离北平,此后师徒一别八年。期间,何海霞贫病交加,几濒于绝境,靠师友接济勉强度过了抗战时期。1945年,张大千回到北平,接何海霞回颐和园休养。据何海霞的后人说,张大千当时列了一堆单子让何海霞画,画完后张大千题名盖章。1946年,何海霞随张大千入蜀后,遍游名山大川,并有机会临摹张大千所藏古画珍品,受益匪浅。这一时期,何海霞的作品风格与张大千非常相似(图1),几可乱真,成为张大千的得力代笔。

画“生活与政治”

20世纪50年代初,何海霞由重庆迁居西安。在西安时期,面对中国画改革以适应生产建设的时代需求,何海霞的古典画风转变为黄土高原的泥土气息和延安精神的新中国画,以传统技法表现带有生产建设和日常生活元素的自然景观,较为写实,雄浑朴拙,苍茫壮阔(图2 )。周韶华说:“何海霞在大西北生活了将近20年,华山的雄伟,八百里秦川的壮阔,黄土高原的质朴,都化为他的艺术灵魂。”

在西安的最初几年,何海霞在卫生局从事美术宣传工作,并不如意。1956年,在赵望云、石鲁的介绍下,何海霞加入陕西省美术家协会,并与石鲁、赵望云共创“长安画派”。石鲁、赵望云、何海霞,民间俗称“长安三老”。参加研讨会的画家路增远做了一个类比挺有意思:何海霞是国军,正统;石鲁是共军,不拘一格;赵望云是民主人士,与国共双方的关系都很好。最后,共军消灭了国军,收编了民主人士,所以形成了长安画派石鲁称霸的局面。

在西安,至今还流传着很多何海霞的故事。据说,20世纪50年代,陕西美协组织画家去陕南汉中写生,歌颂社会主义建设。当时,西安到汉中坐绿皮火车要坐一夜,石鲁下火车的时候一手拉着赵望云,一手拉着何海霞,对接他们的汉中美协同仁调侃道:“我这是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赵望云指的是生活,而传统就是指的何海霞。

据王鲁湘介绍,当年去大建筑工地写生的时候,何海霞白天是不动笔的,因为他当时画不了人物写生,但是任务又迫在眉睫,何海霞非常焦急,不得已,晚上就偷偷在帐篷里临摹青年画家的速写,一笔一笔地从零开始学,最后他完成了一幅有300多个人物的画。对何海霞来说,面对当时的时代转折是非常艰难的,但他心里非常清楚,必须要跟上。

来参加研讨会之前,路增远拜访了赵望云的儿子赵振川,他讲了一些故事,比如,当时何海霞有一个短板是人物画,他过去画的全是点景人物,比如高士,但到陕南写生时要画山间麦收几十位甚至几百位劳动人民,他真画不了,怎么办?起初,他找方济众帮忙代画人物,一次两次还可以,时间久了,方济众忙于自己的创作,无暇他顾,对他说:“先放那儿,有空帮你填。”结果一放就几个月,后来,何海霞又找赵望云帮忙画人物。何海霞的后人也曾回忆过这一段经历,何海霞深知求人难,只得私下拼命练习,后来画人物游刃有余。

何海霞的传统山水功力非常强,速度也非常快。有一次有客人拜访何海霞,正聊天呢,他儿子来要他画一幅手卷。当时他们的屋子特别狭窄,仅有小桌子。何海霞让儿子搬一个小凳摆在他身边,放上倒好墨和颜色的小碟,然后把两腿分开,将纸铺在腿上,一边由他儿子拿着,一边由他左手握着,纸完全腾空,画一会儿,让儿子扯一下,再画一会儿再扯一下,不到40分钟,一幅山水手卷就画完了,令客人钦佩不已。

何海霞的艺术日臻成熟,只可惜,“文革”的开始打断了他刚有起色的美术事业,与赵望云、石鲁一起遭受迫害,流落陕北、河南等地,直到1975年才回到陕西美术家协会复职,期间妻子病故。

画“自己”

19 76年,何海霞应文化部之邀赴北京作画。面对北京饭店、民族饭店、京西宾馆、钓鱼台宾馆的频繁邀请,何海霞欣然接受,他终于等到了画金碧巨幛长卷的时机。这些画境界深远,气势宏大,水墨与青绿融合,并以水墨为主,往往是在水墨渲染的基础上,近景赋淡彩,变化丰富,远景施青绿,并以泥金勾勒点缀,富丽堂皇,葱郁壮阔。

之后的几年,何海霞的金碧青绿山水在首都各大饭店大放光彩,艺术进入巅峰状态。经历了坎坷的大半生,饱尝人情冷暖,何海霞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他刻了一枚印章:“苍苍暮年,大有可为”,正是他当时胸怀壮志的写照。

何海霞的这个巅峰状态,一方面来自于改革开放初期树立国家形象所需的堂皇壮丽山水画的时代诉求,一方面,1981年,冲破家人的重重阻挠,何海霞与退休教师周淑仪结婚,岁月的安好滋养了他的艺术。这次展览有一幅《相呼图》(图3),两只鸡被一道篱笆分隔,只能隔篱相望,正是二人当时所面临的困境,何海霞的儿女当时不同意他结婚,两人非常苦恼,何海霞特意画了这幅画安慰周淑仪。周淑仪性格温柔恬静,不仅在生活上对何海霞呵护备至,也在精神上给了他极大的抚慰。最后的十几年,无疑是何海霞最快乐、自由的时光,正因如此,那时的画面中常常洋溢着欢乐恬静的氛围,尤其是一些清新秀丽的小品风景(图4)。

1981年7月,何海霞从报纸上得知张大千与其他6位画家合作画《宝岛长春》巨幅山水的消息,不仅遥念老师,更为老师晚年仍创作如此宏大的画卷而感动,他想,《宝岛长春》只是画了祖国的台湾岛,如能把大陆故乡和宝岛联系起来,珠联璧合,岂不美哉?正巧北京饭店邀请他作画,于是,何海霞从1981年夏天开始构思,到初冬,终于以崭新的笔墨风韵完成了《大地长春》(图5)这幅巨作,巧妙地运用传统技法, 将金碧、泼墨、浅绛、重彩及冰雪山水的技法糅合在一起,画面博大、秀丽、庄严、崇高,这幅画为他带来了极佳的声誉。

1984年,几经波折,何海霞终于被调入中国画研究院任研究员,离开了西安,定居北京。据吕亚芳讲,何海霞在西安过得非常不顺心。一方面,建国后张大千去了台湾,很多人认为张大千背叛了国家,因此,作为张大千的得意门生,何海霞备受排挤,何海霞喜画松柏,就是以松柏 自比,越是饱受严寒摧折,越有生命力;另一方面,何海霞原来的家庭并不和睦。所以,西安没有何海霞的用武之地,直到去了北京,他像飞出牢笼的鸟儿,束缚尽除,才华真正得到了施展,画了一大批金碧山水。

最初来北京,夫妇二人住在双榆树的一栋红砖小屋里,非常简陋,墙面狭小,无法满足何海霞画大画的需求,而且那时候很多人从友谊宾馆、北京饭店慕名而来求画,难以保证何海霞

的创作时间,所以家人就想给他找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机缘巧合,他们借到了长富宫饭店后面的一间寓所,墙面很大,也非常安静,于是何海霞夫妇搬进去住了几个月,富有抽象意味的《长河红日》(图6)就是在长富宫绘制的。鸟瞰式的构图突破了传统的山水画程式,蜿蜒的长河从近景的山间延伸至远景,以概括简练的笔触勾皴出中景和远景,而最妙的是红日以河中倒影的形式出现,整幅画的气氛引人遐思。

20世纪80年代以后,何海霞的创作欲望特别强,有时候跟老伴聊天,老伴问他某某地画过吗,他会愣一下,说:“我现在就要去画。”然后跑进书房展纸挥毫,许多画就是这样诞生的。家里空间不够大,他就趴在地上一段段画,最后拼在一起,再简单收拾一下,把控大画面的才干惊人。

吕亚芳、吴大雍夫妇在香港的寓所,墙壁很宽敞,适合画画,所以1989年何海霞去香港办展览的时候也画了不少画,比如这次展览的海报作品《梦幻成真》就是那时候画的(图7)。《梦幻成真》还有一幅稍小的姊妹篇——《相依并存》(图8),题曰:“叶茂根深,相依并存,

何海霞作图以示祝愿”,被认为是祝愿海峡两岸和全世界华人要相依并存、互相扶持而作。

《相依并存》是在北京画的,在香港举办个展的时候曾展出过,但是这幅画画在两张纸上,拼裱得不够完美,所以在香港期间何海霞又重新画了一幅,定名《梦幻成真》。两幅画均以浓重的水墨作为背景和远景,近景以大笔勾出粗壮的树干和盘错的树根,用纯净秾丽的色彩绘制枝叶,用色大胆,色墨形成强烈的对比,突出茂密幽深之感。有趣的是,《梦幻成真》比 《相依并存》多了几只鸟,使梦幻美丽的丛林更具勃勃生意,而鸟儿似乎也带有某种深意,何海霞是否在以鸟自比?

后来,何海霞搬去继女吴大雍在上海的别墅过冬,创作了一批重要的作品,比如这次展览的《黄河颂》(图10)。《黄河颂》在北京画了一部分,主体部分是在上海完成的。当时,上海别墅的客厅很大,有足够的空间供何海霞画画。他经常把纸铺在地上,一手托着画盘,一手拿着画笔,蹲着画,劳动强度非常大(图9)。1990年 他去日本访问交流的时候,在东山魁夷那里见到一种可升降的画架,非常羡慕,只可惜当时没有条件。《黄河颂》画完以后,何海霞一直没有题字,也一直没有装裱。当年,何海霞不知道给这幅画题什么好,吕亚芳被该画的气势所震撼,曾建议题文天祥的“留取丹心照汗青”,何海霞思考片刻说:“这个题目太大了,先不题了,等我下次来上海的时候再题。”结果那次回去以后,何海霞再也没有回过上海,这幅画最终没有完成。直到这次展览前夕,嘉德得知此画在吕亚

芳手中,就要来看了一下,结果非常喜欢,装裱后挂在了展厅。

何海霞极晚年画过一批泼墨泼彩画(图11),很多人认为是有意学习其师张大千,并把泼墨泼彩进一步完善。但据吕亚芳介绍,何海霞画泼墨泼彩是不得已而为之,与张大千一样,何海霞最后几年的眼力不好,臂力也大不如前,手也不稳。吕亚芳见过他画泼墨泼彩,把纸铺在板子上,把墨和色倒在纸上,通过晃动板子让墨色流淌融合,等墨色干了的时候再根据流淌、渗 透的效果皴擦点染,有时候这个过程要重复好几次。如果不小心滴上一些墨,破坏了画面,他就又晃晃板子,继续收拾,非常随意。

不善交际的“画痴”

何海霞的性格谦和,甚至有些软弱。但是,他的画却霸气淋漓,雄伟壮丽,体现出无比的自信。他写过一幅字“海到尽处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后在吕亚芳的建议下,把“我”改为了 “人”,这其中就可看出他的自信和豪气。

何海霞情感细腻,甚至有些多愁善感。他喜欢唱京剧,唱到动情处,常常眼眶泛红,摆手拭泪。他受的是私塾教育,对传统文化有自豪感,但是却并不排外,善于从不同艺术领域吸取营养。西画、歌剧、交响乐、京剧、书法等,都是他的兴趣所在,甚至邓丽君的歌也成了他的艺术养分。

何海霞是一个不善交际的人。据吴大雍介绍,何海霞跟别人握手,第一个还没有握完就

赶着去握第二个,握第二个的时候都不看对方一眼,因为生活里的这类应酬会让他感觉难为情,他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跟他谈画的时候,他就像换了一个人,滔滔不绝,从容自信,来求画的人,不管懂不懂画,他总会陪着坐下来聊艺术,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凡是来求画的人,何海霞有求必应,而为自己服务过的人,也必会赠画答谢。在给人民大会堂画画的时候,几位中央办公厅的人来看何海霞,何海霞心知他们是来要画的,便每人给画了一张,画完又画了两幅稍小的画送给了两个在一旁端茶送水的小姑娘。后来,由于求画的人太多,应酬不过来,所以社会上流通的一些何海霞的画看起来不太精。

何海霞是个“画痴”。老伴周淑仪不得不找各种借口让他停笔休息一下,他总说:“等会儿,等会儿……”连头都不抬,其实,对他来说画画 就是最好的休息和享受。在他的要求下,他的床头挂了一个台灯,旁边放了本子和笔,以便半夜醒来灵感迸发,顺手记下来,第二天睡醒就开始画。何海霞的耐力非常好,七八十岁的时候去写生,能站着画两三个小时,让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很多画家都使用特制的材料,而何海霞却不讲究这些。有一次,吕亚芳帮他买了一卷纸,外面用一张牛皮纸包着,吕亚芳拆开后正打算扔掉牛皮纸,何海霞急忙制止:“别扔别扔。”当即挥笔在牛皮纸上画了一幅,非常漂亮(图12)。他经常见到何海霞作画的时候,笔上的墨已经干了,他却舍不得洗掉,放嘴里嘬开继续用。吕亚芳心想,这与何海霞小时候的艰辛有关系。

何海霞一直有一个遗憾,自己的艺术后继无人。他没有教职,几个学生都是私下拜师,他 在宾馆画画的时候,偶尔会叫学生来观摩,帮他抻纸、磨墨、调色,通过这种方式指点、教授学生,但是关系比较松散,没有形成一个群体和流派,这也是他的吃亏之处。

最后的那几年,何海霞不止一次在作品题记中感慨目力不佳,老之将至,从开始的无奈慢慢坦然接受。1996年所作的《秋江泛舟》(图13)中题曰:“巧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遨遨游,若不系之舟。”这时何海霞已88岁高龄,虽仍不辍创作,但已目力欠佳,益感艰难,他以无能者自居,舟上老人正是他自己,无惧迟暮,不慕名利,只求以画自娱,无拘无束。

1998年,何海霞生病入院,吕亚芳、吴大雍夫妇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哼了几句京剧,但精神大不如前,拉着吴大雍的手说:“你是我的福气。”两天后,何海霞病逝,走得安详,享年90岁。

何海霞《相呼图》 69×45.5厘米

何海霞《长河红日》 132.5×66厘米 1994年

1989年

何海霞《梦幻成真》 144×367厘米

何海霞《相依并存》

何海霞创作情景

1991年

何海霞《山云缥缈》 40×80厘米

何海霞《黄河颂》 1995年

何海霞《静静的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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