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另一种小说

———浅谈博尔赫斯对卡尔维诺小说观念的几点影响

Contemporary Literary Criticism - - 内容 - 陈曲

———浅谈博尔赫斯对卡尔维诺小说观念的几点影响

摘 要:豪丰尔厚赫的·小路说易作斯品·,博更尔多赫的斯是与小伊说塔观洛念·的卡刷尔新维。诺然同而为二世者界的级小的说小美说学家有。很这多二者为我们留卡尔下维的诺不曾仅多仅次是在自己的作品中谈及博尔赫斯对自己小说美学的影响。这种影响表现在:短相篇似小之说处形,式技的巧重,新也定是义对、小智说性本参体与下存的在小的说一写种作新及思深索层,而宇这宙些观对新小思说索书恰写恰的都重打大上意了义博等尔。赫这斯不对仅卡是尔对维小诺说影外响观的、痕迹。关键词: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短篇样式;智性;深层宇宙观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来自于阿根廷的世界级小说家。他独特的写作,别具一格的文学观刷新并影响了一代作家。而伊塔洛·卡尔维诺,这位来自意大利的小说家曾多次在自己的作品中提及博尔赫斯,赞叹其小说独特书写方式及小说美学。卡尔维诺曾说:“我想起哪怕其诗学与博尔赫斯大相径庭的意大利作家也对他表示赞赏;想起为了达到在批评上定义他的世界而作的深入分析;尤其想起他对意大利文学创作、文学品味以至文学这一理念的影响:我们可以说,从我这一代开始,过去二十年来从事创作的人都深受他的润泽。” 在这两位作家中,前者对后者的影响是无法否认的。博尔赫斯在一定意义上激发了卡尔维诺一种新的小说创作灵感,为塑造卡尔维诺日后独特的小说美学起了至关重要的影响。

一 对短篇小说样式的重新定义

卡尔维诺曾说:“每次读博尔赫斯,我总忍不住提出简洁写作的诗学,宣称它比冗赘优越……”“博尔赫斯是一位简洁大师……为了写得短小,博尔赫斯发明了一项决定性的东西,这也使得他把自己发明成为一位作家。” 博尔赫斯称他从不写长篇,实际他的小说基本上都是以短篇小说的形式呈现的。他在《自传随笔》中说:“在我主要致力读书的一生中,长篇小说我读得很少。常常是出于责任感,我才读到最后一页。与此同时 ,短篇小说我却是读了又读的。斯蒂文森、吉普林、詹姆斯、康拉德、坡、切斯特顿、莱恩编译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以及霍桑的若干短篇小说,都是我自记事起的惯常读物。我觉得,像《堂吉诃德》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样伟大的长篇小说,实际上在形式上是不完善的,这倒增强了我对短篇小说的形式的喜爱。 短篇小说不可或缺的因素就是经济,就是把开端、铺陈和结尾交待得清清楚楚。当然,作为作家,多少年来我总觉得撰写短篇小说绝非我力所能及。只是经过漫长而曲折的种种小心谨慎的叙事技巧的练习之后,我这才坐下来撰写名副其实的短篇小说。” 博尔赫斯在小说文体上的这种认识的转变引起了卡尔维诺的注意。众所周知,西方的小说一开始是建立在史诗、罗曼司的传统之上的,这为长篇小说的发展提供了先天的沃土。而西方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巨人传》《堂吉诃德》都是以长篇的形式展现的。短篇小说一直以一种隐形的身份生存在长篇小说的夹缝之中。尽管薄伽丘的《十日谈》以及在其影响下的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和塞万提斯《惩恶扬善故事集》开启了西方短篇小说的模式,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十日谈》本身短篇小说连缀的形式却更深层地启发与影响了西方长篇小说的发展。短篇小说的夹缝地位不仅来自主流作家对这种文体的忽视,也来自于传统诗学对其带有偏狭式的定位。他们认为长篇小说由于其史诗传统决定了长篇小说的发达。英雄史诗的神的精神、形而上的力量暗暗支配了西方的长篇叙事作品。在其书写的过程中,往往会体现出对另外更高存在的追寻。而短篇小说以人物和行动再现日常生活为主。它的复杂性来源现实生活,是非精神性的,不对彼岸世界做关照,是现世的,此岸的,它更多的是沉浸在叙事层面。手法多囿于描述性的,缺乏诗性气质。

在这样的境遇下霍夫曼以及爱伦·坡的出现无疑是让人振奋的。他们打破了小说文体的格局,将一种新的小说文体观念带进了沉闷的既有的小说认知当中 短篇小说并不是一门依附的艺术,它具有自足性,独立性。爱伦·坡认为小说真正的长度应该以阅读时间为半个小时到一两个

小时左右为宜。只有这样,作家才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写作上,充分写下自己脑海中最闪光的东西。技术娴熟的艺术家应该是精心策划和巧妙编排,力图使故事中的每一件事、每一细节,甚至是一字一句都为预想的效果服务。爱伦·坡颠覆性地重新定义了小说的样貌。他将冗长排除在小说之外,集中与简洁成了小说最为关键性的特质。短篇小说在霍夫曼与爱伦·坡的创作下渐渐有了存在的合理性以及突出的优越性。而这种优越性恰恰是以往诗学中所诋毁的。

博尔赫斯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强调短篇小说这种特质,他倾向于简洁。安德烈·莫罗亚说:“博尔赫斯是一位只写小文章的大作家。小文章而成大气候,在于其智慧的光芒、设想的丰富和文笔的简洁,文笔像数学一样简洁。”短篇小说的简短不是其无法弥合的弱点,而成为其存在的依据。博尔赫斯将短篇小说这种文体带入到包罗万象的层面,将智性、精神性、诗性注入其中,一改以往短篇小说沉闷的氛围,打开其边界,将一种前所未有的宽广性带入其中。博尔赫斯的小说创作不仅仅是对短篇小说的正名,更是对小说这门文体的重新定义。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称文学体裁近期最大的发明是由博尔赫斯完成的。他使得短篇小说在最短时间爆发出无限的可能性,内容与形式的彻底刷新。他同时声称“博尔赫斯的发明创造了一种乘方与开方的文学……一种‘潜在文学’” 。这种乘方文学意味着短篇小说并非仅仅是形式上的小说样貌的改变,同时它可以将包罗万象压缩在一个很短的篇幅里。

卡尔维诺坦言:“我对博尔赫斯的偏爱原因……主要是: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有一个宇宙模式或宇宙的某一特性的模式,如无限、无数、永恒、同时、循环,等等;他的文章都很短小,是语言简练的典范……由各种可能性构成的网,可以被博尔赫斯压缩到只有几页的故事里……” 短篇小说在博尔赫斯具有开创性的创作下具有无与伦比的位置,甚至给人一种启示:小说即短篇小说,一种浓缩的艺术。而卡尔维诺提出的“迅速”、“精确”小说美学便是建立在这种认知基础之上的。同时在这种小说美学的支持下,“晶体文学”被提出。而“晶体文学”中一个重要的含义便是小说应具有简洁的形式以及繁复的、可以无限延伸的内容。然而,能够完美实现这种小说理念的人,在卡尔维诺看来依然是博尔赫斯。他称颂道:“这种密度如何以他(博尔赫斯)那玲珑剔透、不事雕琢和开放自由的句子传达出来且不让人感到拥挤;这种短小、可触摸的叙述如何造就他的语言的精确和具体;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一种风格上的奇迹,在西班牙语中无可匹敌,且只有博尔赫斯才知道其秘方。”

二 智性写作

卡尔维诺曾在他撰写的《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一文中说:“我对他(博尔赫斯)情有独钟的主要理由,这就是我在博尔赫斯身上认识到文学理念是一个由智力建 构和管辖的世界。这个理念,与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主流格格不入,应该说是背道而驰,换句话讲,二十世纪文学主流是在语言中、在对潜意识的探索中向我们提供与生存的混乱对等的东西……发现博尔赫斯对我来说,就像看到一种潜能,这种潜能一直都在蠢蠢欲动,现在才得到实现:看到一个以智力空间的形象和形状构成的世界,它栖居在一个由各种星宿构成的星座,这星座遵循一个严格的图形。” 卡尔维诺在这里所声称的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看到“智力建构和管辖的世界”包含两个层面:一是在写作过程当中作者的全程理性参与;二是试图用心灵的秩序对抗世界的复杂性。而这两个层面恰恰是卡尔维诺遵循一生的戒律,同时也是在博尔赫斯身上最为受益的影响。

众所周知,博尔赫斯的每篇小说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的创作过程迥异于处在迷狂状态的作者,全程有着智性的参与。这种把控力是与完全无意识的创作迥然不同的。而这种写作状态正如瓦莱里在《关于马拉美的信》中所描述的那样:“马拉美在法国创造了所谓艰深作者的概念。他明确地将必须付出的思想努力引入到艺术中来。……我曾经试图想象其作者的思想所走过的路程和所作的工作。我心里想,这个人对每个词语都做过一番思考,对每种形式都掂量和列举过。……它们似乎在一道思想的围墙内被详尽地思考过,在那里,任何东西若没有在预感、音韵的安排、完美的修辞及其相互呼应的世界中长时间地生活过,就不会获准离开;在那个准备的世界里,一切都相互碰撞,但就在那里,偶然在等待时机、确定方向并最后在一个模子上结晶下来”。这是博尔赫斯所欣赏的写作状态。写作是经过艰辛计算的结果,每一个字词都要精雕细刻。这与浪漫主义创作方式背道而驰。博尔赫斯曾说:“文学即游戏,尽管是一种严肃的游戏。” 严肃的游戏意味着智力的全程参与,绝不是情感上的一种宣泄与放松,或是无意识的行为。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备忘录》中将博尔赫斯、爱伦·坡、雷蒙·格诺、瓦莱里等划归在这个脉络里。他因此极为关注对词语的锻造,对书写的把控,在字句的精确铸造中完成智性的参与。这些理念支撑了卡尔维诺“精确”小说美学中小说书写层面的探讨。

与此同时,卡尔维诺在这里所声称的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看到“智力建构和管辖的世界”的第二个层面是试图用心灵的秩序对抗世界的复杂性。卡尔维诺曾在《为什么读经典》的序言中,将博尔赫斯放在“以心灵的秩序对抗世界的复杂性” 作家排序中的第一位。在卡尔维诺看来,宇宙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由粒子构成的,另一种是不能分的流动的流体。粒子(或者说原子、最小单位)是构成了我们世界的实体,比如人,城市,动物,矿物,甚至是我们的感觉。而流体是混沌的,带有原始气质,无序和粘稠不透明的。让卡尔维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无序的世界。而作为人,作为一种智力的存在,天然地就应该去对抗这种无序。在这种对抗当中,才能够寻找意义的存在。所以他偏爱水晶,偏爱几何图形,对称,排列组合以及比例。这些意象都是与混沌

相反,与之对抗的模式。在卡尔维诺看来,世界存在四种混沌粘稠的形式:大海(这是个隐喻和象征。隐喻现代自我迷失在物质的海洋里,被大量的数字和繁复的人工制品所吞噬),涡旋(流体的变体,它让事物变得没有形状,迷失),无限增殖(逃出自我对其的掌握),迷宫(不断增加的分叉的小径使得无法用地图对其描绘)。这些混沌的形式,使得世界变得不透明,石化,缺乏意义。我们需要体系,需要为事物赋形,给它建立秩序。因此卡尔维诺也从不避讳试图从别的作家身上寻找这种带有秩序感的创作。他从雷蒙·格诺的身上看到了将数学与传统文学紧密结合在一起,将数学的灵感注入到小说、诗歌以及哲学中的可能。卡尔维诺说格诺企图建立一种诗学上的秩序用以对抗世界的混乱。“在诗中,我们才能给予无特定形状的世界以意义、秩序和尺度” 。所以他坚决认为文学是智性的建构,而不是灵感的乍现。“他拒绝‘灵感’或是浪漫的抒情主义,也拒绝对机率及自动联想的崇拜(这是超现实主义的偶像),相反地,他欣赏一部被建构、完成、完整的作品。(他曾经发起反对不完整、断片和速写诗学的运动)。不仅如此:艺术家必须充分意识到他的作品所遵循的美学规则。” 他说,“古典作家遵循一些他所熟悉的规则来写作悲剧,诗人则是将掠过他脑海里的事物写下来,受制于他没有意识到的其他规则,相比之下,古典作家要自由得多。” 他用规则和数学来对抗世界的无序。

而在这方面堪称完美的还属博尔赫斯的作品。其作品完整的结构,简略精确的文字,隐含着宇宙的模式。在严谨的叙述风格里面,贯穿了游戏的态度,既轻逸,又充满了理性的思辨。卡尔维诺曾坦言:“在小说创作中,如果要指出谁是最完美地体现了瓦莱里关于幻想与语言的精确性这一美学理想并写出了符合晶体的几何结构与演绎推理的抽象性这类作品的人,那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博尔赫斯的名字。” 博尔赫斯在意大利大受欢迎始于 1955 年。《虚构集》是第一本意大利译本刊行的小说集。我们不排除卡尔维诺在比这个时间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了博尔赫斯,这个时间点也是卡尔维诺的创作发生重大改变的时刻。卡尔维诺说博尔赫斯的作品跟当时意大利文化遗产(尤其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意大利文化)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就是这样的冲撞,让卡尔维诺得以从意大利当时的文学观念中跳脱出来。卡尔维诺曾坦率地说:“我们如何解释我们的文化与博尔赫斯作品之间这种亲密的邂逅呢?我仅能根据我的回忆作答,尝试重构这一博尔赫斯经验从开始到今天对我的意义。” 博尔赫斯小说不仅让卡尔维诺看到了小说新的可能性,也看到一个智性在管辖混乱时的力量。在这个基础上,他提出“晶体文学”。晶体是自然界的矿物,它拥有完整结构,精确的晶面,自我生成的特质。不难看出卡尔维诺的“晶体文学”中暗含着三重意味:一是关注小说语言与创作的精确与锻造,智性地强而有力地参与其中;二是在混乱世界中坚守对秩序与意义的追寻;三是试图从无限小反观无限大。卡尔维诺毫不犹豫地将博尔赫斯纳入到了晶 体作家的麾下绝不是偶然。

三 深层宇宙观

博尔赫斯给了卡尔维诺一种眼界,那就是一位真正的小说家,他的小说创作一定是建立在其深层宇宙观基础之上的。如果没有这个依托,其小说一定是轻飘的。没有宏大的形而上关怀的小说,不能给世间解决任何问题。仅仅只是停留在个体性的呢喃当中,为这个碎片的世界增加一种新的声音而已。如果众声喧哗是这个时代的特质,那么小说的最终意义也绝非对这种特质的简单模仿或再现。这里并不是说小说代替哲学,而是哲学所延伸的深层宇宙意识必须注入在小说的创作之中。卡尔维诺说自己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看到:“他常常包含叙述核心,或至少是一种思想的核心,一种理念的样式。” “……叙述或仅仅暗示的事件,对无限的令人目眩的瞥视,还有理念、理念、理念。……” “……在他写的每一个文本中,博尔赫斯总要以他能够做到的方式,谈论无限、无穷、时间、永恒或毋宁说时间的永恒存在或循环本质。”

在整个小说史当中,博尔赫斯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了小说对形而上问题的出众独特的思索。而这些思索建立在作者深厚的哲学素养基础之上。小说家不仅不能避讳这些影响,反而这是小说创作最为关键的基础。博尔赫斯从未遮掩自己的哲学倾向,并将之强化出来。他说:“我想如果我非给自己下定义不可的话,从哲学观点来说,我会把自己定义为唯心主义者。”首先博尔赫斯关注赫拉克利特的思想, “一切皆流”,以及世界的本原是火。第二,他接受贝克莱和休姆的经验论,以及叔本、尼采的唯意志论。第三,他受到各种神秘主义影响,如诺斯替教、喀巴拉、苏菲派等等。博尔赫斯将这些融为自己的深层宇宙观。并将这些理念渗透在其小说作品之中。他在小说中为我们呈现的是一个虚无而神秘的世界。与此同时却又极为积极地在小说中探讨时空、迷宫、死亡等等宇宙的终极奥秘。他认为世界是个谜,他说:“我把世界看作是一个谜。而这个谜之所以美丽就在于它的不可解。但是我当然认为世界需要一个谜。我对世界始终感到诧异。” 无限的宇宙如“通天塔图书馆”,世界如“特隆”迷宫,而自我与主体的存在本身就是如一场梦、一个谜、一个幻影。博尔赫斯将这些独有的深层宇宙观浸透在他的小说创作中,或者说他在用小说这种样式来思索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与小说是一体两面,相互生成与粘连的。博尔赫斯曾说他不是一个思想家,仅仅是一个试图探索形而上学与宗教的文学可能性的人。这个路径启发了众多作家,其中也包括卡尔维诺。卡尔维诺在自己的作品中多次提及这种影响,并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中两次分析博尔赫斯《交叉小径的花园》中的时间理念。卡尔维诺说:“我对博尔赫斯的偏爱……主要是: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有一个宇宙模式或宇宙的某一个特性的模式”。他对博尔赫斯能够在一个短小篇幅中呈现一个复杂而宏大的理念佩服之极。小说的空间是

无限可能和生成的。任何理念都可以融入小说本身,而这些理念不仅不妨碍小说的创作,反而是小说生成的基础,最终成为意义所在。卡尔维诺提出的小说的“轻逸”特质也是这一观念的结果。

卡尔维诺将自己的深层宇宙观融入到自己的小说理念当中,成为支撑其小说创作的深层根基。卡尔维诺接受了来自古希腊最接近科学的一支 原子论。原子论一脉从最早的哲学家泰勒斯说万物是由水做成的(他认为万事万物都是由水构成的,是最原始的质素),到留基波和德谟克利特比较系统地阐述有关原质的问题。最终,他们相信万物是由原子构成的,原子在物理上 而不是在几何上

是不可分割的,原子之间存在虚空,它是不可毁灭的,原子永远是在运动当中的,而这种运动起初应该是杂乱无章的,由于冲撞,形成涡旋,最终形成各种物质。

在这基础上伊壁鸠鲁创造性地认为原子会受到类似自由意志的作用,而从自己向下运动的轨道上偏离,形成了与别的原子的冲撞。而这种偏离运动是不可预料的,这是一种不确定性的偏离。这种偏离构成了一种对必然率的打破,为宇宙引入了偶然性与自由。卢克莱修继承了伊壁鸠鲁的观点,他在《物性论》中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宏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还原成原子,众生是平等的。在这个流动的世界中,万象更新,没有一成不变。同时原子会发生偏斜运动。卡尔维诺说卢克莱修《物性论》的世界“是由性质、特征和形式构成的。各种东西、植物、动物和人,之所以相互存在差别,是因为它们的性质、特征和形式存在差异。但是,东西、植物、动物和人,仅仅是一种共同实质的脆弱的外壳。如果受到激情的冲击,这个共同的实质便可能产生差异悬殊的变化”。世间万物因此具有同一性、平等性、亲近性。而这种深层宇宙观支持着卡尔维诺的小说美学及小说创作。卡尔维诺小说中的深层矛盾 自我与宇宙的对立最终也是在这种深层宇宙观 原子论当中得以化解。而最终卡尔维诺也做到了如同博尔赫斯那样,将理念机巧地融进了自己的小说作品之中。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以深层宇宙观作为小说根基的小说并不是哲学,而是小说之思。就如同博尔赫斯在强调自己不是哲学家的身份一样,卡尔维诺认为小说之思绝对不同于哲学或宗教,因为它最终是为了让万物发声,而不是对事物的暴力过程。因为它对情境的要求,对经验的偏爱,对审美的追求,对逻辑的接纳等等,使得小说之思充满了生命气息、完整性与生成性。

结语

卡尔维诺曾深情坦露博尔赫斯对他的影响:“我仅能根据我的回忆作答,尝试重构这一博尔赫斯经验开始到今天对我的意义。这一经验的起点,或毋宁说这一经验支撑点,是《虚构集》和《阿莱夫》这两本书,换句话说就是博尔赫斯短篇小说这一体裁;接着我转向随笔家博尔赫斯,这位随笔 家与讲故事的博尔赫斯是明显不同的;然后是诗人博尔赫斯,他常常包含叙述核心,或至少是一种思想核心,一种理念的样式。” 博尔赫斯是卡尔维诺在其小说美学最为完整展现的作品《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提及频率最高的一位作家,也是卡尔维诺所认可的,与自己的小说美学契合度最高的一位作家。在其“轻逸”、“迅速”、“精确”、“百科全书”等小说理念中,都可以看到博尔赫斯对其的影响,并且他也将这种影响用文字予以表达。卡尔维诺承认自己对博尔赫斯的偏爱,并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称赞博尔赫斯作品的完美性。卡尔维诺将这些从博尔赫斯得来的影响,汇聚成为自己小说美学的有益资源,并将这种资源扩大,转换,成为了一种对已有小说观念的刷新。短篇的形式改变了西方小说已有的体裁模式,改变了人们对小说外观的认知,也让卡尔维诺提出了他的“迅速”小说美学;智性参与的写作不仅是小说技巧层面对理智的关注(是与自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开启的关注心灵,越演越烈的文学一脉相反路径),更是卡尔维诺在形而上层面心灵的秩序试图对无序宇宙规划的努力,启发了他的“晶体文学”;深层宇宙观的关注将小说的存在拉到了本体的层面。小说并非一种技艺,它可以是人与宇宙相处的一种方式,是真理进入的方式。在博尔赫斯的启发下,卡尔维诺开启了他独特的小说创作,以及对小说观念的重新刷新。就像他在《未来文学千年备忘录》最开始说的那样“我对文学的未来是有信心的”,小说不会死亡,或许只是换了另一种样貌而已。

(作者单位:北京邮电大学民族教育学院)

责任编辑 刘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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