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经营的秘密”

———《南方的秘密》叙事策略分析

Contemporary Literary Criticism - - 内容 - 张双 刘川鄂

———《南方的秘密》叙事策略分析

摘 要:作为刘诗伟继《拯救》之后的又一长篇小说,《南方的秘密》在叙事艺术上的不懈追求让整部作品呈现出丰富的审美张力。本文将主要以小说的叙事策略的四个方面为切入点,通过对江汉平原发展史和顺哥成长史的梳理,解读其文本背后浸透的历史意识和现实品格;结合布鲁克斯的反讽理论,分析作品中言语反讽和情境反讽的修辞技巧;从宏观上把握《南方的秘密》的叙事结构,分析非线性叙事手法对小说叙述的意义;通过对小说叙述语言的解读,归纳其民间化的叙述风格。与此同时,笔者将对“南方的秘密”进行抽丝剥茧的探索,从而破解并领悟作者苦心经营的“秘密”。关键词:刘诗伟;《南方的秘密》;历史意识;反讽;非线性叙事

《南方的秘密》是刘诗伟继《拯救》之后的又一长篇小说。《南方的秘密》在延续《在时光之外》《拯救》等长篇小说的诗性与哲思的书写同时,回顾历史与直面当下相互融合,整体风格逐渐向现实主义过渡与回归。胡平以《秘密的揭示》为题发掘其小说渗透出的“现实生活的奥义”;邱华栋在《一部富有质感的当代“秘史”》中指出作品的思想性和深刻性构成了这部当代“秘史”的全部内涵。笔者接下来将从叙事策略与技巧方面对《南方的秘密》进行细致的梳理,剖析作者“苦心经营”的叙事艺术。

一 叙述文本中的历史意识

作者刘诗伟曾对“有深度的文学”有过类似的表述: “反观一些大师的作品,便可初识所谓深刻的品格,即直面时代生活,洞彻社会人生本相,以典型艺术形象表现当世的现实本质,抵制和反抗人类生存生活不可接受的反动、腐朽或落后的东西,深切表达尊重人性的美好愿景。这些作品是‘灵魂的艺术’,是深刻的典范,以致于成为后世传承理想探寻光明的依据。”一个优秀的作家应该敢于直面社会和历史的关键问题,而《南方的秘密》这一长篇小说的重要创作动机,正与此相契合:作为改革开放时代的中国经济社会运行的全程参与者,将中国当代社会的发展变化的本样展现出来,以真实的生活与经验为基础,通过周大顺和叶秋收等人的生命历程来回应历史。因此,《南方的秘密》在对中国当代社会历史的宏观把握和完整书写中,呈现出强烈 的历史意识和现实品格。

首先顺哥生活的时代背景折射出的历史意识。作品中的历史意识是指,“作家通过占有丰富的历史资料深入历史‘核心’,站在人类历史进程和民族发展的历史维度思考现实问题,将当下与历史、现实与理想有机地结合起来,用深刻的历史意识和深沉的历史感悟观照当下生活,深刻理解当下生活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培养自己对历史的感悟能力和表现能力,参透历史的种种表象,能动地把握历史规律,以文学的形式展示人类历史的无限丰富性、生动性和曲折性。”小说以江汉平原红旗大队十一小队顺哥出生的1949 年为原点,讲述顺哥半个世纪的经历,从农村到城市,从商品经济到市场经济,从“汉江经验”到“中国经验”,从1949 到 2011。

再者是《南方的秘密》中的历史意识在个人层面的体现,时代的变迁让历史意识在个人意识层面的反照愈加明显,尤其是在个人语言、观念和行动方面的反照。解放初期,红旗大队十一小队在闭塞的乡村环境中艰难地前行,一切经济活动和商业意识都只能在地下进行;随着全国经济形势的变化,顺哥已不满足于“地下”缝纫活,去江城寻得门面,大张旗鼓地开店做胸罩生意,采购、生产、销售、注册商标等等,顺哥的每一步都是新经济形势下的摸索,商业意识和政治觉悟。善良聪慧的秋收由最初依附于顺哥经营和生活到女性意识的觉醒,尔后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披荆斩棘,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坚韧大气的新女性,言行举止间

流露出不同于前的优雅气质。作者将主要人物周大顺等人置于江汉平原广袤的背景下,表现乡村社会发展的历史与整个时代前行的方向,并通过记录他们成长奋斗的历程和心灵变化的轨迹,以活生生的历史与现实揭示中国社会演变的内在逻辑和改革开放的历史必然性,理性地审视了中国社会当下所面对的诸多问题,如经济体制问题、官员腐败问题、环境污染问题、贫富差距问题、道德滑坡问题等等,并在哲学层面对社会文化问题进行了深入反思。

“南方的秘密或许就在于此,在现实生活的奥义里。它体现了作者观察经济生活的高度和深度,揭示了我们的市场经济体制亟待完善的现状,展现出了活生生的、具有完整生活逻辑的现实图景。” 作者以扎实的品格致力于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构建历史,记录和揭示“苦难”的历史,并对历史和现实进行理性的反思,从中洞悉文明的运作逻辑。

二 颇具反讽意味的叙事风格

小说中隐含着复杂的反讽意味,作为一种话语方式,反讽在西方文学史和文学批评史上由来已久,从古希腊到20

世纪的英美新批评,关于反讽的理论与实践不断地丰富和发展。反讽 ( Irony)这个概念最早来源于希腊文 eiron 一词。在现代批评中,反讽大多指一种语言的“伪装和遮蔽,然而目的不是去欺骗,而是为要达到种种修辞和艺术的效果。”根据当代英国反讽修辞学家米克的观点,“反讽可以有多种不同层面、不同角度、不同效果的区别,但其基本意义都是指话里话外不相一致。” 这样的反讽陈述往往表面上表示一种态度和看法,但在整个陈述中隐含了极为不同的、常常是对立的态度和看法。不管反讽的形式如何,其基本意义都是指事实与表象之间的不符所形成的差异。19

世纪的克尔凯郭尔不仅认为反讽是指“嘴所说的和意所指的正好相反” ,而且将反讽提升为一种认识事物、看待存在的方式。这种以说出来的和未说出来的二者对立意义作为其内核和结构的美学方法和语言艺术技巧,在任何文本中都有极为普遍的运用。20 世纪英美新批评派的主要代表之一布鲁克斯对反讽情有独钟,甚至将反讽看作是诗歌语言最基本的叙述原则,认为其“存在于任何时期的诗中,甚至在简单的抒情诗里”。

反讽是一种矛盾而富有张力的结构艺术,它打破了文本的单一指向性和确定性的意义结构,增强或拓深了文本的精神意蕴。就《南方的秘密》而言,反观顺哥的一生,无疑是整部小说最富有张力的情境反讽。顺哥一出生便先天性跛足,穷困的家庭环境和残缺的身体形态让他从小备受同乡嫌弃。而在社会运动中,“一些偷偷做手艺、打鱼摸虾、养鸡养鸭的坏家伙,虽然没有挂牌子游街,但全部都被集中起来去挖河挑土,不给记工分” ,直接从物质上消灭这些身强体健、勤劳创业的正常人的生活,而作为穷苦农民、身体残缺的顺哥却在社会主义优越性的关照下,当过老师、队医务室的“赤脚医生”、记分员……到后来揽私活脱贫致富,逐步成为商业大亨。在这个过程中,作为一个坚韧而黠 慧的跛子,他不必像那些手脚全乎的人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他几乎把乡村社会主义的优越性都享受完了,他为此甚至很有些不好意思:“倒是顺哥感到如此一单又一单地接活收钱,实在很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和社会主义” ,作者既赋予了主人公顺哥先天性的跛子特征,又通过后天的智慧和社会形式的“关照”让顺哥“人如其名”。这是作者借顺哥的“惭愧”对特殊时期的暗讽。顺哥在他的时代背景下讨生活,其奋斗是不平凡的。不平凡的经历和对机会的敏锐察觉性让他的事业近乎荒诞性地越顺溜越搞笑。在特殊时期下,“跛子”与“斜面”、“常人”与“平面”,这两组奇异组合下的情境反讽,看似造化弄人,但背后的“滑稽”意味令人深思。

其次,顺哥和周遭对“跛”的态度变化也构成了颇有意味的情境反讽。先天性跛足的顺哥从出生便对自身的缺陷嗤之以鼻,对赋予其躯体的父母也存些许埋怨之气。儿时玩伴别不立的戏弄让他恼羞成怒,最终以墙头板砖敲破其脑袋血流不止后,顺哥才了以解气。周遭的人物对“跛子”顺哥更是另眼相待。而到了1983 年的清晨,已是成功人士的顺哥来到省委冯书记家拜年,离开时,书记孙女称呼顺哥周伯伯( bóbó)拜拜( bāi bāi),因“bāi”与“跛”的谐音相似,引起了顺哥的纠正,书记还担心会中伤他,但此时的顺哥却是心中并未多少介怀。到小说的最后顺哥领悟到“跛足”在“斜面”上的优势后,迅速招兵买马,并成立了 公司和“跛学研究会”。此时的顺哥已将“跛”从一种“病态”转化为一门“学问”来研究。从嫌弃嘲讽到奔走追捧,周围人对“跛子”顺哥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字里行间流露着作者对身体残缺者缺少社会宽容以及金钱权势对人性的诱惑和奴役的嘲讽和批判;顺哥对“跛”从排斥到接纳再到引以为众生真谛,“金钱至上”的反讽背后却也让人啼笑皆非。

再者,顺哥发家致富的源头也充满了戏剧性的反讽意味。因为妹妹三美意外的“春光乍泄”,作为长兄的顺哥愧疚不已,开始思考如何遮住女人的私密部位,于是着手研究制作胸罩的技艺,从一开始只为家人制作的简易的布兜到后来面向市场形形色色、美观实用的“胸罩”,随着其制作工具材料、制作工艺的成熟,开门面、建公司的顺哥已从单纯的“家用”到面向外部市场、从简单的物物交换到钱货买卖。顺哥事业的起点是女人(妹妹三美)的“奶子”,这是顺哥一生都不为外人所道的秘密,是“一个永在的黑暗”,但却孕育了顺哥日后在事业和爱情上的无限辉煌。顺哥的一生从未离开过女人,女人的帮助与支持促进了顺哥的胸罩事业,胸罩生意的发展又唤醒了顺哥对“性”的原始狂热。“胸部”与“胸兜”都是女性私密性的象征,似乎与男性没有多少关联,但小说却将其作为男性成功的附庸品,男人与“胸兜”、男人与女人的矛盾对立在此转化,这种发人深省的言语反讽,极富张力地抨击了特殊时期的特殊氛围对人性和欲望的压抑。顺哥和周围世界的秘密通过作者恣肆的戏谑,获得了更加深刻的揭示。

三 线性叙事结构的中断

线性叙事是一种经典的叙事方式,在叙事过程中讲究故事的完整性、时间的连贯性、和情节的因果性,其叙事理念的背后反映出对世界的秩序感和确定性的诉求。在一般的线性叙事小说中,文本叙述时间基本与故事时间相重合,且它的时间流向较为单纯自然,表现出一维的特点。《南方的秘密》打破传统小说线性叙事的惯例,利用三段简单篇幅的引子贯穿在小说的开篇、中间和结尾,将严谨的时间和叙事结构暂时隔断分裂开来,使整部小说呈现出非线性叙事的意味。

小说中“具有上帝视角的”三个引子独立成章,篇幅上也异于线性叙事的部分,但内容上又相互关联,互为伏笔。“引子一:等待之际”开篇以倒叙的方式引领小说中心人物顺哥出场,交待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并用“2011 年秋天一个下午”顺哥的一句话“半文,陪我再做一件事”以及“众说纷纭而不知其来源的藤杖”设置悬念,埋下伏笔;“引子二:到北京去”嵌入在小说的中间部分,通过胸罩生意发家致富的顺哥在他的时代光荣地前行,即将迎来人生的巅峰;伴随着小顺的出生,顺哥与秋收的爱情也迎来了最幸福的时光;别不立的离场为17 年后的意外重逢埋下伏笔;引子二回答了“2011 年秋天一个下午”顺哥的意图 到北京去见国学大师;引子二之后,新人“官二代”冯捷的粉墨登场及施与援手,涉足的地产业务为顺哥的事业注入了新的活力;顺哥私生活的混乱以及与秋收日益增多的嫌隙让其婚姻萌生了危机,并与前文相互扶持、举案齐眉形成鲜明的对比;顺哥事业的危机和艰难化解后的淡然和沉淀与前文的狂热追求的反差引起读者反思;小说的最后章节“引子三:当代逸事”首先串联起了顺哥藤杖的来历,顺哥的决定 “拄着这根藤杖去北京见国学大师”回应了引子一、二留下的“再做一件事”的悬念,别不立的重现与消逝也在引子三的前篇得到了照应,顺哥招贤纳士成立 公司和“跛学研究会”完成了对 的终极探寻。至此,小说的全部线索和顺哥一生的秘密都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引子”造成的时间顺序的暂时错乱和文本内回忆倒叙的时空跳跃,一方面是作者为拓深小说叙事结构丰富性的尝试与创新;另一方面让读者面对这40 万字的长篇小说时获得短暂停留梳理的空隙,以便更好地消化理解作者的行文思路。小说用三个引子贯穿全文,分层断章,环环相扣,悬念和伏笔恰到好处,将隐藏的“秘密”抽丝剥茧地揭露了出来。

作者曾在自序中说道,要写一部“无论怎么重新定义都可以用真实的皮尺检测其准确度” 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就是“顺哥”的故事,也是江汉平原和中国的故事。小说的主人翁顺哥是以作者记忆中熟悉的乡党为原型,顺哥的生活环境亦是作者扎根的江汉平原,乡村生活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自然风情、乡党之间的人情冷暖赋予了其真实而独特的生命体验。于是,作者将“皮肤”感受到的“真实”艺术 性第反映在了文学作品的叙述中,这些直接、通俗甚至粗鄙的语言叙述和描写,赤裸裸地展现人物行为状态而不加以隐晦和遮掩,这种由乡土丛生的粗俗的语言风格,大大违背了中国作家和读者讲究“优美叙述”的传统习惯,背离了通常意义上的美学观念。但是,如果我们对这种叙述语言加以探究,不难发现,这是一种民间化叙述方式的体现。

对照之下,《南方的秘密》作为一部当代小说,虽不能彻底地呈现民间化叙事的原本含义,但通过作者在小说中不断采用的日常化、粗俗化的语言,可以看出,这部作品的确在很大程度上包含并体现出民间化叙事的特征。而且这种特征在我们现今生活中,仍有体现。由此观之,《南方的秘密》在民间叙述的风格上,更接近于陈思和关于民间化叙事的第二种含义 以零星的碎片形式展现出来。顺哥作为江汉平原一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形象现身小说,尽管中年后他通过自身努力成为商业大亨并换了城市户籍,现代文明的耳濡目染不可否认,但30 年来农村的生活环境和社会环境对他的语言习惯和行为举止产生的影响却更加根深蒂固,这种文化烙印也普及到每一个红旗大队乃至江汉平原上的农民。小说中大量出现的粗俗化的叙述和描写,通过“原汁原味”的民间语言和民间生活状态,以一种特殊的审美方式,使作者本人以更加朴素、直率的方式和姿态接近其所追求的作品的真实性和民间性,也让在被外人称作“南方”的江汉平原的地域文化关照下的“秘密”得到更真切的揭示。《南方的秘密》是刘诗伟精心写就的“秘史”, “南方的秘密”也是主人公顺哥的秘密。秘密的丛生到暴露乃至新的秘密的出现,就像顺哥对 无穷无尽的探寻,如此循环一生。作者刘诗伟以宽容亲和的叙述风格、厚重的历史意识、强烈的反讽意识、独具匠心的叙事结构以及民间化的叙述语言建构了“南方的秘密”并逐步揭示了“秘密”背后的现实意义与审美内涵。

(作者单位:湖北大学文学院) 责任编辑 刘小波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