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城堡 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的双重特征

Contemporary Literary Criticism - - 内容 - 李靓

摘 要:《城堡》一方面以神秘、离奇却又无处不在的城堡意象反映现代人精神困惑的荒诞性言说而具有现代性特征;一方面又以其主题的模糊性多义性、形象的符号性多解性、情节的非逻辑性片段性等不确定性反映出了后现代性特质。小说现代与后现代的双重性身份,使之成为一座介于现代与后现代之间的丰碑。关键词:卡夫卡;城堡;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

引言

弗朗茨·卡夫卡是奥地利著名的作家。因其作品具有浓郁的现代性特征而被誉为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其实,卡夫卡的作品不仅具有现代性特征,而且还具有鲜明的后现代性特征。因此,卡夫卡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介于现代与后现代的作家。其《城堡》就是代表,小说不仅体现了意象性和荒诞性特点,而且还表现出未完成性和不确定性特征。正是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小说现代与后现代的双重性身份,使之成为一座介于现代与后现代之间的丰碑。

一 《城堡》:现代人精神困惑的意象性荒诞言说

米兰·昆德拉曾说:“我十四岁时第一次读《城堡》,这本书后来再没有像当时那样使我兴奋,尽管它包含的广泛的知识对于当时的我是难以理解的:我仍然感到眼花缭乱。” 对于这部令人“难以理解、眼花缭乱”的《城堡》,解读它的路径在哪里?许多学者都曾进行过深入的探析。其中最有代表的是卡夫卡的朋友马克斯·布洛德的观点。他认为:城堡就是“上帝恩宠的象征” 。存在主义者加缪则认为:“卡夫卡同他的上帝争执道德上的伟大、启示、善与一致性 但只是为了更热切地投入他的怀抱。荒诞被认识了并被承认了,人只有听其自然,我们从这一刹那知道,它不再是荒诞了。” 除了这些观点外,一些学者还从精神分析学、社会学、女性主义等角度对此展开论述。然而,如何解读《城堡》却一直成为其研究中一个长期困扰的问题。于是,吴晓东先生曾称阅读《城堡》是“解释的迷宫”,认为《城堡》具有多重寓意性,“创作上的统一性就被寓言撕裂了。因而《城堡》不可能没有歧义性” 。或许,正是小说的歧义性为其带来了世界性声誉。我们认为《城堡》除了可以从以上角度对其展开论述外,还可以将其视为是一部现代人精神困惑的意象性荒诞言说。众所周知,意象性是现代主义文学的基本特征之一。现代作家们往往在其文学作品中 通过意象的构建来喻指现代人的生存处境。卡夫卡《城堡》中描述的城堡也是如此。神秘、离奇,却又无处不在的城堡正是现代人精神困惑的意象性荒诞言说。

那么卡夫卡笔下的城堡究竟怎样?请看小说开篇第一段文字: K到达时,已经入夜了。村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城堡山连影子也不见了,浓雾和黑暗包围着它,也没有丝毫光亮让人能够略猜出那巨大城堡的方位。K 久久伫立在从大路通往村子的木桥上,举目凝视着眼前似乎是空荡荡的一片。

小说以朴实的语言为读者描述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城堡。它时刻存在着,却又无法看见;它是一个实体,却又是一个幻象;城堡如同一张门,它将人类生存的空间划分成两个世界,一个是现实世界,一个是非现实世界,而它正是现实世界与非现实世界的连接点。德国哲学家G ·齐美尔在《桥与门》中写道:“世上的人无时无刻不站在门的里边和外边。通过门,人生的自我走向外界,又从外界走向自我。……门将有限单元和无限空间联系起来,通过门,有界的和无界的相互交界,它们并非交界于墙壁这一死板的几何形式,而是交界于门,这一可变的形式。” 按他的观点,门是一永久可变的几何形式。它可以随时关闭,也可以随时打开。但关闭绝非封闭,绝非隔绝,敞开才是门真正的意义所在。在齐美尔眼里,门是人类精神交流与沟通的重要渠道。可是,卡夫卡笔下的这扇门却永远处在一个关闭的状态。因为对任何局外人来说,这是一扇永远也走不进去的门。现实世界与非现实世界在此割断了联系。城堡外面的现实世界与城堡里面的非现实世界被卡夫卡阻隔了。虽然现实世界的人们无时不在憧憬城内的生活,可他们的行动终究化为徒劳。主人公 K 历经千辛万苦最终也只能在门外徘徊、转悠,至死也没能见过它的真实面目。巴纳巴斯始终都在为城里的人奔波,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工作地点和取信的地方。卡夫卡笔下的城堡不再是人类精神交流的渠道,相反,它成为隔离人类的工具,成为阻隔人类的象征。

关于城堡的具体描写还有一处更为突出:他又走起来了,可是路实在很长。因为他走的这条村在的大街根本通不到城堡的山岗,它只是走向城堡的山岗,接着仿佛是经过精心设计似的,便巧妙地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虽然并没有离开城堡,可是也一步没有靠近它。每一个转弯, K 就指望大路又会靠近城堡,也就是这个缘故,他才继续向前走着。

这是研究者们经常引用的一段关于描写城堡的文字。通过这段描写,研究者们不难看出城堡的神秘和恐怖。此时的城堡显然具有浓郁的象征色彩和深邃的内涵。它喻示着城堡的不可企及性。城堡如同迷宫一般,任K如何努力,也无法走出困境,这似乎就是 K的命运。城堡的意象性在此得到了深刻的体现。城堡已不仅仅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实体,它蕴含了丰富的内涵,在朦胧的夜色中散发着神秘气息。这股气息如巨大的吸引力紧紧缠住 K,并让其在永无休止的行动中消耗自己的精力,最后气绝身亡。K 的行动在城堡面前没有任何进展,没有任何结果,也没有任何意义,行动成为其存在的唯一方式。使出浑身解数的 K 最终在城堡面前败北下来,痛苦、绝望在其内心油然而生。或许,其行动的价值在于行动本身,就如同追求的意义在于追求本身一样。然而K自身的行动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城堡的力量,这是其在消解生与死、价值与意义之后的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人类生存境遇在 K 身上得到了最为深刻的揭示。

荒诞性也是现代主义文学的基本特征之一。对卡夫卡小说的荒诞性许多评论家都曾进行过阐释。卡夫卡的荒诞真实再现了现代人生存的精神困惑。主人公K深夜冒着严寒来到城堡所属的村子想借宿,然而,令人遗憾的是隶属城堡所管辖的客栈老板娘却拒绝了他投宿。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 K没有得到城堡里伯爵的许可。于是, K 谎称自己是城堡聘请来的土地测量员,可是他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其身份,因而备受他人质疑。K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进行了种种尝试和努力,但结局都事与愿违。最后, K为此心力衰竭而死去。近在咫尺的城堡,对 K 来说却遥不可及。K为此花了一生的时间却无法走进这座城堡。这是何等的荒诞,何等的不可思议。然而,这就是 K 的人生经历。或许从K迷路误入村子的那一刻起,就已进入一个令其无法理解和把握的世界,就已注定其悲剧性命运。K 的一生成为现代人人生历程的缩影,他的一生高度浓缩了现代人类社会的普遍性特征,集中表现了现代人类社会荒诞的生存状态。事实也的确如此。经历战后洗礼的现代人,在传统信仰和价值观念破灭之后,面对日益严重的异化世界,他们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因此,在他们看来,现实世界是不合理的、荒诞的,人与现实世界已处在一种极其矛盾的关系之中。《城堡》所传递的荒诞性正是基于这种现实因素所产生的一种普遍现象。现代人就如同K一样深刻体验到人生的荒谬和痛苦。

二 《城堡》:现代人精神困惑的不确定性言说

美国当代理论家哈桑认为,后现代主义作品重要的特 征之一就在于其不确定性。“它包含了对知识和社会发生影响的一切形式的含混、断裂、位移……各种不确定性渗透在我们的行动、思想、解释中,从而构成我们的世界。” 卡夫卡的《城堡》在具有现代性的同时,也体现了浓郁的后现代性特征。正如曾艳兵所言:《城堡》是现代主义向后现代主义小说过渡的作品。《城堡》在表现形而上欲望,表现我们时代的精神苦难和困境,以及从这种困境中救拔出来的理想上,就像是《浮士德》的现代版。当然,这也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共同倾向。但比较其他现代主义作品,城堡的绝望似乎来得更为彻底和决绝。或许,正是这种彻底的绝望使《城堡》成了后现代主义文学中的一面旗帜。其不确定性主要表现在主题的不确定性、形象的不确定性和情节的不确定性三个方面。

1.主题的不确定性

一般来说,在现代主义那里,作家们往往会表现出对主题本身的重视。可是在后现代主义那里,作品主题自身得到了极大的消解。因为在他们看来,存在本身是荒诞的,世界毫无意义可言。“以前一向被视为一部作品的真正主题

爱情、死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如今在读者眼中已经变得飘忽如幽灵而终于消失了;艺术与人生的关系已被艺术与它自身的技巧的关系所代替了。” 与罗德威、列奥塔、鲍德里亚一样,詹姆逊也承认后现代主义与现代主义有着根本的不同。他认为后现代主义作品否定文本有所谓的深层意义,作品的深层模式被削平了,一切都在同一个平面上。《城堡》正是以其随意、零散成为这一形式的具体体现。凡是读过《城堡》的人都会问这样两个问题:小说的思想主题是什么?城堡究竟象征了什么?然而,虽然学界对这两个问题给予了大量的分析,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得出令人信服的答案。这是为什么?或许著名的卡夫卡研究专家奥地利学者波里策给出的原因,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波里策认为:卡夫卡的小说不能破译的根本原因在于卡夫卡小说的特点。在他看来:“卡夫卡的现实主义是具有有意识的象征性的。但其中不再存在具体的隐喻和可分析的具体的动机了。总的来看,这种现实主义表达的是一种超现实的东西,他既不能、也不该把它写明白。”“这样一种现实主义是无从具体分析的”。波里策这里所说的“现实主义”非常接近法国文学理论家加洛蒂所说的“无边的现实主义”,用我们今天的命名其实就是后现代主义。最后,他认为“任何想得到结论或解释谜底的企图必然归于徒然”。由此可见,城堡就是一个谜,而且是一个没有谜底的谜。任何具有文学修养的人都可以从各个角度对其加以解读,并给出自己的理解,作品主题的模糊性和不可确定性显然已成为小说的鲜明特点。

2.形象的不确定性

主体是现代哲学确立的前提条件,也是现代艺术着重表现的主题。主体在文学作品中则主要表现为人物形象。然而在后现代主义那里,主体已经被宣告死亡,其中心地位已被零散化,人物形象已成为影像。正如福柯所说:“人将

被抹去,如同大海边沙土地上的一张脸。” 人物没有了身份,没有了自身的存在。他仅仅是一个符号,可以代指任何人,但惟独不能代指自己。他几乎没有了性格,他只是一个已经非中心化了的存在物,一个无法解释或者说可以进行无穷解释的代码,人物意义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遭到消解。这些便是形象不确定性的具体表现。小说《城堡》在一定程度上集中体现了这一特点。小说以K 为视角中心,主要讲述了他在村庄六天的生活经历。但我们却无法概括K 的形象,因为在他身上拥有了许多不确定性的因素。首先, K没有身份。他是为了追寻身份在夜色中误入村子的,也正因为他没有具体的身份使他遭受了村民的歧视和冷漠。即使他也曾将自己视为城堡的土地测量员,因为拿不出证据,依旧受到他人的质疑和敌意。可以说,正是 K 身份的缺失使其成为小说的多余人。“我是谁”成为缠绕 K 永远困惑的问题,虽然他也为追寻答案花费了毕生的精力,但最终还是徒劳而返。其次, K 仅是一个符号。符号的特征在于它具有模糊性、不完整性和随意性。小说中的K 指代谁,我们不得而知。他可能是作者自己,也可能是某类读者,或许他什么也没有指代。因而, K 体现出后现代语境下的多元性特征。他以无人称集合体的形式出现在作品中,成为一个谜,一个让人无法找到谜底的谜。《城堡》中的人物就是“象形文字” 。K是如此,弗丽达也是这样。她通过 K、大桥旅馆老板娘和佩碧三个人的视角来构成其形象。可是他们三人关于弗丽达性格的评价却完全不同,甚至互相矛盾。那么,这样一来卡夫卡笔下的弗丽达就缺乏了人物形象本应具有的基本要素。如某一固定的性格、某一鲜明的外在特征等等,由此,小说中的弗丽达与其说是一个人,还不如说是三个人,其形象是分裂的,是不确定的。因此, K 和弗丽达的意义在相互指涉、交织和重叠中消解了。他们成为毫无内容的象形文字,任人解释和阐释。

3.情节的不确定性

后现代主义作家时常反对小说情节的连贯性和逻辑性,因为在他们看来,这种连贯性和逻辑性是作者有意虚构的行为,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因此,他们在其作品中任意置换时空,打破传统线性时空模式,使其情节呈现出多样性和不确定性特征。新小说就是情节不确定性的代表,它一反以往小说模式,精心营造出一种迷宫式的情节结构。《城堡》也明显表现出对传统情节确定性的反叛。一个最显著的标志便是小说的叙述时间具有典型的随意性和人为性特点。因此,高玉先生曾说: K的行动时间出现了断裂和非线性向前,作者的叙述时间不再是客观化的,而具有了主观性,可以称为主观时间。人物行动在时间上前后矛盾,拼不成序列,从而打破了日常时间链的规则。事实的确如此,第 15 章是小说一种重要的插话。这一章主要描述了 K 听奥尔嘉讲述巴纳巴斯及其阿玛利亚的故事。总的来说,奥尔嘉的叙述时间还是较为清晰的。可是,这次仅四个小时的谈话,作者却用了近70 页的篇幅加以叙述,而且叙述者随意打破故事讲述者的思路,从而导致阿玛利亚的故事出 现片段化的趋势。或许,正是叙述者和讲述者之间的差异性造成了小说叙述时间的人为性特点。另外,小说情节的不确定性还表现在故事本身具有矛盾性。小说情节先后也表现出矛盾。尤其是第二封信究竟是巴纳巴斯从城堡里拿回来的还是阿玛莉娅从城堡里拿回来的,小说叙事也是矛盾的。因此,整个小说情节的安排具有了一定的非连续性和片段性特征。

结语

卡夫卡不愧是一位经典的世界级作家。他的小说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西方现代主义的特点。其实,卡夫卡的文学在体现现代性的同时,以其主题的模糊性、多义性;形象的符号性、多解性;情节的非逻辑性、片段性等不确定性反映出了后现代性特质。因此,正是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小说现代与后现代的双重性身份,使之成为一座介于现代与后现代之间的丰碑。“卡夫卡是在企图跨越现代主义的同时,一不小心一只脚踏在了后现代主义的陷阱盖上。他的创作不但在思想上,艺术上都标志着现代主义文学创作的高峰,而且从那里我们也隐隐约约听到了后现代主义的喧哗。”

(作者单位:湖南科技学院外国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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