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兰国”在阿富汗的发展和局限

“伊斯兰国”在阿富汗的迅猛崛起,不仅遭到了阿政府和当地武装力量的抵制,更引发了全球关注。而经历了一波三折的发展势头后,“伊斯兰国”尚难以威胁阿富汗全境并将其发展成为替代伊叙的新基地。然而,凭借其在全球恐怖主义网络中的资源和影响力,“伊斯兰国”仍将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影响阿富汗安全与稳定的重要因素。

Contemporary World - - 焦点透视 -

■ 魏 亮/文DOI: 10.19422/j.cnki.ddsj.2017.06.013

2 014年6月陡然崛起的“伊斯兰国”一跃成为当代最富有和强大的极端主义组织,半年后它确认在阿富汗建立呼罗珊行省,这是它在中东区外建立的第一个省,足见阿富汗在其全球战略中不可替代的地位。近三年来, “伊斯兰国”在阿经历酝酿、发展和重组三个阶段,虽然其扩张进程在各方打击下得到有效遏制,但它已成为威胁阿富汗安全和稳定的重要因素,并将长期存在。“伊斯兰国”选择阿富汗的原因“伊斯兰国”选择阿富汗作为中东地区以外的首要目标国,原因主要有三点:第一是阿富汗在全球“圣战”中具有不可比拟的象征意义,同时又是基地组织的“大本营”。从1979 年苏联入侵开始,阿富汗就成为全球“圣战”组织战斗与成长的“圣地”和“母体”。如本•拉登、扎瓦赫里等“圣战”领袖都长期在阿富汗盘踞,各极端组织的负责人也会在这里广建人脉、扩大影响。第二是阿富汗具有“十字路口”的战略属性,控制它符合“伊斯 兰国”整体发展战略。阿富汗是亚洲中南部的内陆国家,处于亚洲心脏地区。“伊斯兰国”在这里建立根据地,向西可以威胁什叶派大国伊朗,向东方便向中亚五国和中国渗透,向西南则有利于对巴基斯坦和印度的扩张。在它规划设计的“哈里发”国家版图中,阿富汗是足以撬动东部疆域建设的“支点国家”。第三是阿富汗中央政府权威和管理缺失,是中东地区外典型的“失败国家”,其政治环境有利于“伊斯兰国”争取“一席之地”。阿富汗的战乱从苏联入侵时代开始到

2001年阿富汗战争后才在形式上告一段落。虽然联合国“6+2”框架国家

会议和第 1387号决议打下战后重建的基础,但当地军阀依旧拥兵自重且得到美国、俄罗斯以及周边各国的支持。在经济社会重建上,阿富汗内部缺少协调和长期规划,外部严重依赖国际援助,加之西方援助多附带政治和体制改革条件,成果乏善可陈。这种“输入型”国家的重建缺少国家意志,其中央政府更像是国内外各方讨价还价、平衡利益的“市场”,更勿 奢谈提供有效社会管理和服务,根本无法满足民众的基本需求。“伊斯兰国”在阿富汗的发展阶段第一阶段为酝酿期,即 2014 年

7—12 月。7月初,阿富汗著名萨拉菲学者——阿卜杜•卡希尔•呼罗珊尼和阿卜杜•穆斯林•多斯特宣誓效忠巴格达迪。此次宣誓的意义重大,后者很快就被任命为埃米尔,负责组织、宣传、招募工作。其后,在阿富汗东部、南部各省以及包括首都喀布尔和贾拉拉巴德在内的大城市均出现

各式各样的效忠宣传。10月,喀布尔大学墙壁上出现的“‘伊斯兰国’万岁”的题词标志着它前期宣传已渗透阿首都并获得认同,这一事件不仅震惊阿全国,也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在阿“伊斯兰国”的存在已不再是水面下的“暗流”。

第二阶段是高速成长和斗争期,即 2015 年初至 2016 年2月。它以组织发言人阿德纳尼1 月 26日宣布建立呼罗珊省 [1] 为起点。“伊斯兰国”

不断加大对塔利班、“基地”组织和政府的打击力度,招募投诚者、建立训练营地、胁迫本地部落臣服、抢夺地盘、建立据点,其力量在 2015 年里发展到顶点,活动范围涵盖国内

70%的省份。到2015 年底,“伊斯兰国”不仅以血腥方式在楠格哈尔省内建立诸多据点,还在全国34 个省份中的 25个展开招募活动。为扩展影响力,它发动多次恐袭,例如 2015年2月绑架在查布尔省乘坐大巴的哈扎拉人;4月在贾拉拉巴德市的喀布尔银行制造自杀式爆炸;2016 年1月发动针对巴基斯坦驻贾拉拉巴德领事馆的自杀爆炸案等,都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第三阶段是低谷和重组期,即2016 年 2月至今。而“哈里发之音”电台被美国空袭而毁标志着它的发展由盛转衰,并受到遏制。阿富汗国内电视、网络、手机等现代媒体的覆盖能力很弱,电台则是最有效的宣传手段和媒体工具,可以深入城镇、乡村和山区,成本低,机动性强。“哈里 发之音”以阿语、普什图语、达里语进行广播,专门负责宗教宣讲和招募成员,美方空袭成功击毁了电台、网络中心和其他附属目标,有21 名成员包括5名电台操作者被击毙,从而直接切断最有效的宣传喉舌。事实上, “伊斯兰国”与国内各派力量的拉锯斗争早在2015年下半年就已在东部、西部和南部各省全面展开。进入2016年,它在各地的活动已经非常有限,招募行动也退缩到面对面的宣传和情报收集。入夏之后,其力量被压缩至东部诸省山区,尤其是楠格哈尔省的阿钦、纳兹彦、巴提科特、辛瓦尔等地,这主要依托于当地具有政府管控能力弱、交通便利、便于藏匿、易守难攻的特点,适合潜伏和生存。失声又失地的“伊斯兰国”在阿富汗的生存环境和发展空间都受到巨大限制,难以重现 2015年时的高速扩展。

从 2016年年末开始,“伊斯兰国”的活动日渐频繁,似有复苏趋势。第一,各地恐袭次数增长明显,尤其以军队、安全力量和教派目标为主。例 如 2016 年 7—10月在朱兹詹省连续发生针对安全力量的恐怖袭击。2017年2月和3月,针对阿富汗最高法院和喀布尔的萨达尔•达乌德•汗军队医疗中心的自杀式炸弹袭击等。第二,区域复苏态势渐显,主要是在阿富汗西北部三省——朱兹詹、塞普尔勒和法利亚布省力量增长明显。2017年2月8日,它在朱兹詹省库什•泰帕地区杀害6名国际红十字会雇员,并通过投诚的塔利班地区领导卡里• 赫克马特掌控本地监狱。与此同时,宣誓效忠的“乌兹别克斯坦伊斯兰运动”

(简称“乌伊运”)率领650 名武装分子及家属进入西北诸省。控制本地人口、迁徙战士、掌握监狱,最终建立训练营和据点是“伊斯兰国”高速发展期的既有模式,而它在西北三省的重现引起国际社会担忧。“伊斯兰国”在阿富汗发展的限制性因素第一,由于在中东遭受重创,“伊斯兰国”之前获得的胜利效忠和金钱

效忠迅速衰退。自成立以来,它控制面积达21万平方公里,以复古口号提出“建国”,初步兑现建立“哈里发国”的承诺,不仅激励全球伊斯兰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组织,还被世人称为基地组织的2.0版本,并与之一

争高下。2016年下半年至今,它在伊拉克的控制区域只剩下7%,在叙利亚的控制区域减少超过20%,像叙土边境,拉马迪、费卢杰、提克里特、辛贾尔、摩苏尔东城等战略要地和标志性城市相继失守,摩苏尔西城60%的城区也由安全力量收复。叙利亚境内的“首都”拉卡现已成为各方力量包围的“孤城”,为此它不得不与“胜利阵线”达成协议以便进行战略部署调整。

另外,“伊斯兰国”在伊叙等国深受兵源不足、资金物资匮乏等难题困扰。外国战士招募人数从每月2000人骤降到200人,开小差的比例在增加,尤其在摩苏尔之战中大量领导成员和战士被劝降,士气严重受挫。由于银行、油田等财政支柱在国际社会的封锁和打压下受损严重,它不得不 在伊叙控制区内紧缩财政政策,增加税收和罚款。另外,像发言人阿德纳尼、财政主管卡杜里等重要领导人都在袭击中丧生,巴格达迪在空袭中受伤的传闻也屡次出现。军事上的败退使“伊斯兰国”不得不将“存续”作为战略调整的首要目标,其全球吸引力、经济支援能力和控制力均已减弱。

第二,阿富汗国内政治生态复杂,派系林立,意识形态多元化,“伊斯兰国”发展阻力巨大。“伊斯兰国”与“基地”组织虽有一定亲缘关系,但在斗争路线上存在重大分歧,主要集中在主导权之争上。从某种程度上看,“‘伊斯兰国’像是一个带有各种政治目标的极端主义运动,它不愿意妥协,行为也难以改变;而‘基地’组织更像是带有极端思想的政治组

织。”[2] 前者强调打击“近敌”(即伊斯兰世界的腐朽政权),在实施教派屠杀、迫害少数族裔、强行推进极端教法统治上采取不妥协态度;后者强调打击“远敌”(即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反对教派屠杀、要依据各 地现状采取灵活策略、争取民意。

塔利班又称为“学生军”,主要由本地普什图人组成,它在阿富汗经营超过20年,难以撼动。塔利班的奋斗目标是在国内建立伊斯兰教法统治,它的“伊斯兰酋长国”则是阿富汗各族的唯一合法代表。而“伊斯兰国”的宏伟蓝图和“哈里发”观念只是舶来品,双方可以战术合作,但不能臣服。自1996年拉登选择阿富汗为新基地以来,“基地”组织以联姻、打击共同敌人——“北方联盟”、经济支援、人员渗透等多种手段加强联盟关系。即便在阿富汗战争后遭受重创,“基地”组织依然顽强生存下来并维持了与塔利班及其三任领导的结盟。另一方面,

2014年索马里“圣战”者组织、穆尔瓦希德埃米尔国、高加索埃米尔国对“基地”组织的公开支持更是起到雪中送炭的作用,向世人展示效忠它的力量并不限于下属地区分支,有效维护了组织的威望。“基地”组织并未被“伊斯兰国”击败,它在阿富汗和全球“圣战”组织中依然拥有很高的地位和影响力。

另外阿富汗的地方实力派长期割据,根基牢固。例如杜斯塔姆、伊斯梅尔汗、穆罕默德•哈利利、马蒂乌拉汗等均拥有独立武装、经济来源和民族部落忠诚,向民众提供社会服务或管理。阿卜杜•拉希德•杜斯塔姆是北方最大武装“简布什民兵”的领导人,也是乌兹别克族的核心领袖。阿富汗北部的反恐行动一直是国家安全力量和“简布什民兵”联合进行的,杜斯塔姆不仅是抵御塔利班北进的屏障,也是北方地区遏制“伊斯兰国”的主力。另外阿富汗各地领导均是魅力型而非意识形态型领袖,效忠对象为部落和本民族,具有高度本土化甚至世俗化倾向,不仅提倡性别平

等,还愿意考虑民主议程以实现权力合法化。“伊斯兰国”的意识形态和哈里发概念比塔利班更为激进和难以接受。对普通民众而言,这些割据势力在抵御“伊斯兰国”扩张时发挥的作用远比政府、安全力量和美军主导的军事行动更为重要和高效。

不仅如此,“伊斯兰国”在控制区内的政策也未得到民众认可。例如在楠格哈尔省,它将民众驱离家园后把房屋转给组织成员居住;它关闭学校、宗教学校和医院;它将本地学校改造成宗教法庭,校内广场变成死刑犯刑场。这些行为都引发众怒,为此该省的长老和居民前往首都喀布尔游行,抗议政府放任“伊斯兰国”扩张和胡作非为。另一方面,国内民众不赞同无差别的平民伤亡,加上阿富汗的部落主义和血亲复仇观念依然浓厚,“伊斯兰国”为建立据点、清缴反对力量与声音而对部落长老、毛拉和民众实施的刺杀和镇压在更大范围内导致它的孤立和被动。而其意识形态和理念对部落规范、生活习俗、宗教观念等的否定和改造更是触及本地经济社会结构的根本,从而激化矛盾和冲突,这些都是2016 年上半年其力量衰退的重要原因。

第三,“伊斯兰国”遭遇各方力量的持续打击,损失惨重。2015年3月时,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加尼就警告“伊斯兰国”已构成严重威胁,并宣称政府开始向阿富汗西部和南部

诸省增兵维稳。2016 年 1 月,加尼总统再次对外宣誓政府决心将尽全力彻底埋葬“伊斯兰国”。随后,政府逮捕了“伊斯兰国”朱兹詹省的省长毛拉巴兹•穆罕默德,又击毙负责该省武装行动的高级指挥官。阿富汗塔利班则成为“伊斯兰国”在阿扩张的 最大敌人。两者关系破裂后,塔利班领导则层层下达指令,明确规定不允许“伊斯兰国”的黑旗在阿富汗升起。同时利用多年经营的“地利”和社会资源,将刺杀领导、劝降成员、削弱意识形态和宣传作为三大主攻方向。另外,塔利班还专门组建一支超过千人的“特别力量”,专门负责在“伊斯兰国”力量曾经强大的东部楠格哈尔、库尔纳省,南部查布尔省,西部赫尔曼德和法拉省的剿灭工作。

2015 年 10月,奥巴马政府的阿富汗撤军计划中不仅决定将9800 人的驻军规模维持到2016 年底,还决定 2016年后将驻军保持在5500 人。

2016 年1月,美国国务院确认呼罗珊行省为外国恐怖组织,同时加大打击力度,头两个月的空袭次数达到80次。2017 年4月,美军又首次投放被称为

“炸弹之母”的GBU-43大型空爆炸弹,爆炸半径达1.6公里,专门针对“伊斯兰国”在楠格哈尔省的地道和营地。除了单独打击行动,阿富汗国内各方还能暂时搁置嫌隙,协调作战。“哈里发之音”电台的成功定位和袭击就是得到塔利班和当地部落的协助。楠格哈尔省马曼德区三个部落的成员分别与政府和塔利班代表会面,计划和协调针对“伊斯兰国”的空袭。

各方的打击行动有效遏制“伊斯兰国”的扩张,迫使它退出占领的城镇转向边境深山。时至今日,“伊斯兰国”呼罗珊行省初建时的高级领导人损失惨重。“二把手”拉乌夫和他的继任者,埃米尔赛义德•汗的副手古尔• 扎曼•阿尔菲兹和发言人夏希杜拉•舍希德等在美军空袭下相继丧

生。2016 年 8 月 12 日,赛义德• 汗本人在楠格哈尔省阿钦地区遭美国无人机轰炸身亡。 结语“伊斯兰国”并非是无敌的,其宗教零容忍、教派歧视和反政府的本质只能在混乱和失序国家中找到发展空间,但其极端主义意识形态是它最大的软肋,与世界为敌终致与自己为敌,难以持久。“伊斯兰国”在阿富汗的发展可谓一波三折、起伏不定,它在中东的发展水平和阿富汗复杂的政治生态既是它成功的原因,也是限制性因素。正因为如此,它的扩张才显得既不牢固也不可能持久。

另一方面,笔者认为应当承认“伊斯兰国”已成为威胁阿富汗稳定的基本因素。“尽管加尼总统宣称已击败‘伊斯兰国’,但很明显它在阿富汗依然非常活跃,而且将是必须要应对的

一股力量。”[3] 作为“伊斯兰国”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能不断从其全球网络和周边国家极端组织中汲取人力、财力、物资和智力支持。尽管,目前看“伊斯兰国”很难威胁阿富汗全境并将其发展成为替代伊叙的新基地,但未来它会持续挑战阿富汗的安全、稳定和发展,其存续乃至成长也将兼具长期性和反复性的基本特征。(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 (责任编辑:苏童) ——————————

呼罗珊是一个历史地理名词,古意为“太阳升起的地方”,其范围包括伊朗东部、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等地。“伊斯兰国”的呼罗珊行省声称包括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中亚五国,伊朗东部和中国新疆。

[2] United States Institute of Peace,“The Jihadi Threat: ISIS, al-Qaeda and Beyond”,Special Report,Dec 12,2016,https://www.usip.org/ publications/2016/12/jihadi-threat-isis-al-qaeda-andbeyond

[3] Shahzeb Ali Rathore and Sara Mahmood, Kabul Suicide Attack: Growing IS Factor in Afghanistan”,Jul 25,2016.

为打击在阿富汗的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武装力量,驻阿美军在阿楠格哈尔省投放大型空爆炸弹,炸死“伊斯兰国”武装分子90余人。图为2017年4月15日,在阿富汗楠格哈尔省阿钦地区,一名阿富汗警察在爆炸现场附近巡逻。

2017年2月8日晚,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发布声明宣称,当月7日发生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自杀式爆炸袭击事件系该组织所为。位于喀布尔的阿富汗最高法院附近7日下午发生自杀式爆炸袭击,造成21人死亡、41人受伤,死者中包括9名女性。图为在阿富汗喀布尔,人们扛着自杀式爆炸袭击遇难者的灵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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