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睿

孙睿

Dangdai - - 第一页 -

孙睿,北京人,1980年生。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2002年开始文学创作,曾出版长篇小说《草样年华》《活不明白》《我是你儿子》《路上父子》等,现从事文学和影视创作。

2008年,北京举办了第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共有87个国家和地区在赛事中取得奖牌,中国以51枚金牌居金牌榜首名,是奥运历史上首个登上金牌榜首的亚洲国家。该届奥运会的口号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第一章 叛逆

父亲杨树林

人没有不叛逆的,甭管大人还是小孩,男人还是女人。

叛逆,不过是表现得与众不同一点儿,有时候是无意的,比如人处在青春期时的一些表现;有时是故意的,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像杨树林,五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叛逆了。

叛逆有个特点,人越多的地方,越来劲,这样才有效果。没人的时候,光自己一个人表演,没人看,没用。但如果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意义,比一群人还大,那么,后者即便一生淹没在人群中,当前者出现时,他也一定会千方百计让前者注意到自己,让前者知道——这儿有个人!

所以,杨树林的叛逆,就冲一个人,他儿子——杨帆。杨帆一直不太把他当回事儿。父亲不能容忍儿子这样。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能干什么呢——杨树林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急一回,来获得重视。

儿子杨帆

说起叛逆,可是杨帆的拿手好戏。他打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不一样之深,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所以,他觉得孤独。

要说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杨帆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还真不是为了引人注目,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引人注目了,他更喜欢对人注目。

关于自己的不一样,杨帆后来长大了想,可能是源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别人上学、上班、结婚、生孩子,都水到渠成,顺其自然。他不,他觉得不上学、不上班、不结婚、不生孩子才顺其自然,非要让他这么干,他就别扭。于是,这种别扭中,显出叛逆。

如果要问杨帆为什么会对这些他人习以为常的事儿感到别扭,杨帆的回答很简单:为什么你

们不别扭,都能习以为常?

女朋友陈燕

陈燕的叛逆,比杨帆来得晚一些。两人打小就认识,杨帆用尿浇蚂蚁洞的时候,陈燕正手背后等着幼儿园的老师发苹果;杨帆爬树摘枣掉下来砸坏人家房顶的时候,陈燕正戴着红领巾,对着国旗宣誓,成为同届学生里第一批入队的少年先锋;杨帆和同学在水泥管子里打牌的时候,陈燕正推着自行车毕恭毕敬站在校园里等着降旗后回家;当杨帆大学上一半想退学的时候,陈燕正拿着奖学金买考研书……杨帆觉得,可能叛逆是一种生理能力,女人不会,就像男人不会生孩子一样。但随着杨帆工作后,那些曾经黑白颠倒习以为常的事儿,越来越让他失去兴趣了,不过是年龄的产物,过了那年龄不用轰,它们自己就消失了。倒是陈燕考研失利开始上班后,像变了个人,不爱回家了。下了班,她不是给同事过生日,就是和同事去唱歌,或者去同事家烤蛋糕,要么就是跟同事看电影,反正就是不回家。

陈燕不仅变得不爱回家,还当上愤青,在微博上评论转发各种新闻事件和社会现象,义愤填膺。看着她的文字,杨帆很难想象此时屏幕后她的那张脸会是什么样。但更让杨帆难以想象的是,陈燕瞬间就转发了昨晚和同事一块吃饭时的欢乐照或一会儿下班要去哪儿嗨皮的召集帖。

杨帆问陈燕,你都这么愤怒了,投入娱乐和美食中时,怎么能转身得如此华丽、自如。

陈燕说,愤怒也不能不过日子啊,这点儿再分不清,我傻啊!

陈燕的叛逆,源于考研失败。从小学到大学,她一直是班上的尖子,大学学的是美术,专业是形象设计,一直班上前三名,在保研名额里。她都做好留校读研继续原来人生轨迹继续原来人生风格的准备了,没承想,有人走后门把她顶了。气愤之余,陈燕匆匆忙忙去报考研班,买考研书,保送不了就自己考。她很得意地走出考场,认为设计那门能考高分,结果比预期低了50分,也因此没过线。陈燕自己分析,一定是她设计的东西,阅卷老师不喜欢。

落榜让陈燕明白了一个道理:你所想的,未必是人家想要的;你想要的,未必是人家能给你

的。所以,你想要的,只能自己给自己,你所想的,就自己去实现。陈燕一改以往的乖乖女形象,一夜之间,独立自主我行我素了——说白了,就是像个大人了。

杨帆说,不就是研究生吗,为这个游戏人生,不值。

陈燕说,我现在是补回之前的损失,这才叫参与人生——你敢情都游戏完了。

杨帆这才意识到,叛逆不是男人的专利,是人就会叛逆,就像哭不是女人的专利。

杨帆和陈燕

杨帆对上学、上班、结婚、生孩子这些事儿都很陌生,但对陈燕,一点不陌生。从看到陈燕的第一眼起,就感觉熟悉,有种想亲近的冲动,他当时就有一个想法——和这个小女孩一起玩。这似乎是杨帆仅存的童年记忆了。

于是两人一玩就是二十多年。似乎陈燕早就是杨帆他们家人。

这二十多年,也是父子斗争的二十多年。近几年在众多争执事件中,最核心、最本质、最动干戈、最动肝火、最撕脸撕逼的,就是杨树林跟杨帆说:你和陈燕不能老这样儿。言外之意:你俩该把婚结了。

当然,一开始杨树林跟杨帆说的时候也和颜悦色,和风细雨,但杨帆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结婚是大人的事儿,离自己太远,就没理杨树林这茬儿。

不被儿子重视,说话等于白说,这似乎是所有中国父亲的心病,年轻时还好,大不了打孩子几下,连出气带教育,一旦打不过儿子了,出气口就给堵上了。一定比例的男的也有更年期,一旦赶上,症状比女的还严重,破坏性极大。

破坏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是玩叛逆。于是,杨树林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事情是这样的。杨树林在“你和陈燕不能老这样儿”屡说无果后,终于拍着没摆着饭菜的桌子,给杨帆下了最后通牒:再不结,甭回来吃饭,不明不白的,我不给你俩做饭!

以前杨树林要求杨帆做什么,杨帆都要么去做,要么不做,现在杨帆不光不做,还跟杨树林讲 起道理。但他没想到,杨树林早已用另一套道理等着他。

如果杨帆说,现在正是工作要劲儿的时候,干好了升职涨工资,日后能轻松点儿,杨树林就说,结婚不是辞职,跟升职涨工资不矛盾。如果杨帆说,陈燕我俩再考察考察,杨树林会说,婚后是最真实的考察。杨帆说,万一婚后发现并不合适,还得离,你的我的再分家,麻烦!杨树林会说,我也离过,没想象的那么难,只要分家的时候别想着什么都自己留下,离婚比结婚还简单。

总之,杨帆找什么理由,杨树林都有话等着。这次杨树林拍了桌子,杨帆见他急了,试图让杨树林理解自己不结婚的根本原因,一针见效,省得他三天两头就提这事儿。杨帆问杨树林,结婚那么重要吗?杨树林说,不重要你干吗不一个人,非得找个陈燕。

杨帆说,那也未必要结婚,那么多人没结婚呢。

杨树林说,没结婚的,要么是没找着人呢,要么是喜欢和自己一个性别的,想结结不了——可你不是呀。

杨帆说,我和陈燕现在都工作忙,顾不上结婚。

杨树林:把话说清楚了,是不想结,还是想结但顾不上?这是两件事儿。杨帆:对我俩来说是一件事儿,就是不结。杨树林:那你俩好个什么劲儿啊,非得偷偷摸摸才有劲儿吗?

杨帆:怎么就偷偷摸摸了?杨树林:上中学,你背着我找陈燕写作业;上大学,她背着她妈,跟你腻腻歪歪,这些不是偷偷摸摸是什么?

杨帆:腻腻歪歪你看见了?杨树林:想也想得到。杨帆本来想说杨树林龌龊,又一念闪过——毕竟自己也龌龊地想过杨树林和沈红在一起时的场景,改了口:你不是替别人想,就是瞎想,从没替我想过。

杨树林:我要不替你想,你打一辈子光棍我才高兴。

显然,杨树林提出这个话题,不是为了听杨帆那些不结婚的道理,现在费了半天口舌,还饿着

肚子,等于白忙乎儿。如果这次也没个结果,无异于之前无数次劝说未果的重演,同时预示着还得有下一次,而且下一次也可能无功而返,还会带来下下次、下下下次……总之,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虽然没有终点,可从每次暂时的结局看,获胜者显然是杨帆,毕竟如了他的愿,婚没结。这次决不能再这样了。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能干什么呢——这个问题又开始在杨树林的脑海中翻滚,越找不到答案越着急。结果,差不多是本能地,杨树林从沙发里跳起,撂下一句话:你要不结,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说完,杨树林进了自己的屋,狠狠撞上门。父子关系也不是那么容易断的。两人可以不说话,各干各的活儿,各想各的事儿,但住在一套房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和以前比,除了两人不说话,家庭状况并未得到改变。家里并没有多添一口人,陈燕的户口依然在她自己家的本上,这么下去,获胜的依然是杨帆。不能再退让的杨树林决定背水一战:我离家出走!

于是,杨树林和每个离家出走的少年一样,带着对家庭的失望和改变现状的渴望,带上自己的日常用品,锁上门,走了。

女老师沈红

杨树林的离家出走,不同于那些孩子。他没有去南方(南方少年就是来北方,宗旨都是离家越远越好),没有去找自己的偶像,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担忧。相反,他还有一种度假疗养的喜悦,背着包,直奔沈红家。

沈红开门的一瞬间,从杨树林脸上看到一种莫名的表情。这表情既透着希望从沈红这里寻求慰藉,又透着在父子战争中取得主动权(主不主动不在对错,谁豁得出去,谁就主动)的趾高气扬。

最终,这种表情脸上的嘴说出一句话:我和杨帆断绝父子关系了。

杨树林站在沈红家门口。“进来吧!”沈红闪开身,给杨树林让出一条路。

“我和杨帆断绝父子关系了!”杨树林觉得沈红的反应不够强烈,既不焦虑,也不慌张,像面对一个查煤气查水表的人那般平静。杨树林进屋坐下后又重复了一遍,并加重了语气。 沈红却说:别骗自己了!沈红太了解杨树林父子了。认识也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沈红目睹了杨帆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目睹了杨树林从壮年步入中老年,也在镜子里目睹了自己从小姑娘,一点点,最后不可避免地,变成妇女。不变的是父子俩的战争从未停息过,随着时代的脚步,推陈出新,让人目不暇接,证明着生命的无限活力。

杨树林说着打开包,露出刮胡刀、毛巾、袜子等物:东西我都带来了,那家我不回了,说断就断!沈红见怪不怪:这回因为什么事儿?杨树林:到了岁数不结婚。沈红: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和你活法不一样,强求没用。

杨树林:结婚是全人类的活法,他俩还能反人类?

沈红:我看反人类的是你——还把结婚看那么重。杨树林一愣,没想到沈红竟然能支持杨帆。杨树林:等会儿,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结婚就不重要了,那咱俩呢?

沈红起身去找东西:咱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杨树林:该结还是该不结呢?沈红:顺其自然。

杨树林:怎么叫顺其自然?沈红从衣柜里找出一床被子,扔到杨树林怀里:困了就睡,就是顺其自然,睡去吧!杨树林:那你呢?沈红:我得备课,明天有公开课。沈红把杨树林一个人留下,自己进了书房,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拿出教案。多年来,沈红在这张桌前备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的课,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个班。她的头发已经有白的了,起初她以为是粉笔灰,没太在意,后来黑板粉笔换成了白板碳素笔,头上没有粉笔灰了,她终于看清那几根确实是白头发。这时候,沈红开始买化妆品护肤品了,讲台下的学生永远是那么年轻,她不能让自己越来越老。

沈红坐下,抹了点儿手油,拿起笔刚要往教案上写点儿什么,杨树林披着被子站在门外说话了:睡不着,越想越不对劲儿,明明是他不对,怎么最后弄个我离家出走啊!

沈红:你愿意。杨树林:我得把他撵走,那是我的家,他要是结婚,我给他住,他要是不结婚,房子我收回。沈红:你以为杨帆在乎那房子啊?杨树林:没房子他住哪儿?沈红:太简单了,租房。没准人家早就想自己住了。

杨树林裹着被子坐下:其实我的下一步计划是,杨帆结完,咱俩就结。沈红:你是想蛊惑我去说服杨帆?杨树林:不是蛊惑,终归这关系到咱俩的事儿,你要能说服他当然好。

沈红:那我告诉你——我尊重当事人自己的选择。

杨树林: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在你这儿住下去了。

沈红:住吧,正好给我买菜做饭。杨树林站起来,从后面抱住沈红:沈老师明天想吃什么?

沈红一抬胳膊,甩开杨树林:沈老师明天有课,自己一边儿玩去!

杨树林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跑到外面,边跑边说:对了,得给手机充上电,万一那小子找不着我,肯定打我电话。

当妈的薛彩云

让杨树林失望了,离开家三天了,杨帆竟然没找过他,也没给沈红打过电话。

第一天晚上杨树林没回家,杨帆想,肯定是去沈红那儿了。第二天晚上杨树林没回家,杨帆想,肯定还在沈红那儿。第三天晚上杨树林没回家,杨帆想,看样子是在沈红那儿扎下去了,这么大岁数了,能有个人温暖一下也好。

杨帆早就同意杨树林和沈红的事儿了,也曾问过杨树林为什么不和沈红结婚,杨树林说不着急,生米煮成熟饭,吃都吃了,就没必要再重复一次点火的过程了。其实杨树林想的是等杨帆和陈燕办完事儿,他和沈红再踏踏实实地结,这么多年了,得给沈红一个交代,点火即便用不着像北京奥运会那么隆重,也不能像点烟那么不在意。不说婚纱照,纪念照总得有一张,免不了一番准备,这些都需要一个平稳的心情作基础,杨帆不结婚,杨树林的心情就无法平稳。而杨帆想的是,既然 杨树林自己都说不着急,他就更不用替杨树林着急了。

杨树林离开家的第三天,薛彩云从加拿大回来了,给杨树林带了两瓶威士忌。杨帆说杨树林三天没回来了,薛彩云说那咱俩喝。于是叫了外卖,娘俩喝了起来。

这次薛彩云回国住的不是酒店,是自己的房子,她一口气在北京买了三套。薛彩云出国的时候,国内正盛行一句话——国外是加拿大,中国是大家拿,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中国已不是那个中国,加拿大在中国眼里太不算个事儿了,薛彩云就把在加拿大的钱带到北京,换成房子。以前国外好挣钱,现在国内更好挣钱,只要有钱,就买房。

“买了房,什么都不用干,就等着房子涨价吧!”薛彩云笃定地跟杨帆说道。

“养尊处优了?”杨帆看着神采奕奕的薛彩云。

“养老养你都无忧。”薛彩云给自己和杨帆的杯里倒酒“,我住一套,租两套,等你结婚的时候收回来一套,给你住。” “我不住,也没想着结婚。”杨帆喝着酒。“有房你是不是就结婚了?”薛彩云从冰箱里拿出一根冰棍插在酒杯里“,你长这么大,我也没给过你什么,就给你套房吧。”

这对杨帆有些突然,他说钱都不是白来的。薛彩云说都这岁数了,除了杨帆也没别的更亲的人了,留着钱也没用,还借着酒劲儿,说了一句总结人生的话:前半生活在索取中,后半生就活在奉献中吧!

薛彩云说,这次回来两个目的,一是看看北京,祖籍在这,在这长大,生了孩子有感情,尤其是前几天去了香山,发现北京的枫叶比加拿大的更红。

薛彩云顿了顿,喝了口酒,杨帆也跟着喝了一口,听完薛彩云说的第二个目的,差点儿没喷了。薛彩云说:顺便谈谈恋爱。

杨帆憋住没喷,咽下那口酒后问:你现在一个人了?

薛彩云说:都好几年了,他出车祸了。杨帆说:加拿大不是车不多吗?薛彩云说:但是闯红灯的恶习一直没改,以为没车,结果过来一辆,没刹住,人飞了。

杨帆点点头,不知道是对薛彩云要谈恋爱的

表示,还是对车祸的教训的表示。

薛彩云说:这次回来除了买房,也因为这边人多,恋爱的机会多。

面前这个身份是自己母亲的女人让杨帆觉得悲凉,他起身关上窗户,天冷了,今天立冬。坐回来,喝口酒,进到肚子里有点儿烧,激起一丝暖意。

在这股暖意下,杨帆觉得有必要为薛彩云做点儿什么,虽然她作为母亲,并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但只要一点,她生了自己,这理由足够了,况且她现在又这么老了。

薛彩云说马上要回趟加拿大,那边的两套房子卖了一套,那边不是自己的根,趁没扎得太深,该拔的就拔出来。回加拿大的这段时间,薛彩云让杨帆照看她在北京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物业供暖都交了,房不怕住就怕空。末了还补充一句:省得你带陈燕来这儿,还怕被你爸撞上。

薛彩云把钥匙交给杨帆,说那套房子是四居室,即便她再回来,和杨帆陈燕一起住也没不方便的。人多热闹,再雇个阿姨,我也享受享受有儿有女的家庭生活,薛彩云发自内心地说。

杨帆问薛彩云什么时候回来,薛彩云说没准,也许两个月,也许开了春,虽然决定在北京生活了,但北京的冬天太暴烈,干冷、污染严重,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一点点过渡吧。

一瓶酒喝完了,该办的事儿也办了,薛彩云准备走。临走前问杨帆:你爸呢?

杨帆说:三天没回来了,可能在沈红那儿,我俩吵架了。

薛彩云了解情况后说:他岁数大了,以后顺着点儿他。然后关切地问:他和沈红怎么还不结婚?

杨帆说,那是他的事儿,我不管。薛彩云纠正杨帆:他是你爸,你不能不管。并叮嘱道,如果他要结婚,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帮他结。

单过

杨树林离家出走的第四天,杨帆锁好门,拿着薛彩云留下的钥匙,去了薛彩云那儿。

一进门,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男一女,上面盖着一张纸条:你和陈燕穿,都是新的。

杨帆换上鞋,参观了这套四室两厅的房子, 家具和电器都已齐备,厨房厨具也一应俱全,看得出,薛彩云还真没开玩笑,是打算在北京扎下去了。

杨帆转了一圈,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看到薛彩云留的第二张纸条:别客气,当自己家;南边带卫生间的卧室你俩用。

还真不是杨帆和薛彩云客气,如果只为了和陈燕腻歪,杨帆不用把陈燕往这带。他俩有地儿——陈燕家。陈燕考研没考上,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燕她妈。陈燕她妈不希望陈燕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读书,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已经开始生孩子了,第一个孩子不是陈燕,怀孕的时候没保住,后来过了两年,有了陈燕。陈燕她爸是军人,当年随部队去重庆工作,认识了陈燕她妈,两人在重庆结的婚,有的陈燕。后来部队返京,陈燕她爸就随着部队,陈燕她妈就随着她爸,到了北京。陈燕她妈作为一个重庆女人,陪着陈燕爸,把家安在了北京。后来陈燕四岁的时候,她爸工伤意外离世。陈燕她妈本想带着陈燕回重庆老家,但是那时候她的弟弟,也就是陈燕的小舅正准备结婚。家里的房子给陈燕小舅当新房了,没有陈燕和她妈住的地方,而陈燕她妈又对居住条件要求高,独立且宽敞方可,便没有回重庆,带着陈燕继续在她爸留下的那套部队的房子里生活。慢慢地,陈燕上了小学、中学,她姥姥和小舅在重庆的居住条件也得到了改善,这时候陈燕她妈动过回重庆的脑子,但是陈燕还得在北京上学,为了照顾她,她妈又暂时留下了。这回陈燕没考上研,意味着只能上班了,也意味着陈燕她妈抚养孩子的生涯结束了。这样一来,陈燕她妈终于可以过点儿自己想过的日子了,第一个决定就是——回重庆。是陈燕她妈自己回,她知道陈燕从小在北京长大、接受教育,说北京话,已经离不开北京了,而她从小在重庆长大、接受教育,至今重庆话还比北京话说得好,尤其是退休后,做梦梦到的不是北京的事儿,都是以前重庆的事儿,她必须得回去了,哪怕回去了不习惯再回北京呢。于是,陈燕妈收拾好东西,南下了,房子留给陈燕一个人住,当然也就成了陈燕和杨帆两个人的天地。为了防止陈燕她妈突然袭击,杨帆还特意把陈燕家的门锁换了,这样即便陈燕她妈站在门口了,杨帆和陈燕仍能从容应对,收拾妥当了再开门,或者装屋里没人,索性不开。

杨帆经常躺在陈燕的床上,看着陈燕的房间,想着她在这里长大,以前他和她在这里写作业,现在他和她睡在这里,冥冥之中是什么让他睡在了曾经写作业的地方。如果当初没在这儿写作业,是不是现在就睡在别的地方了?

杨帆本来不打算住薛彩云这儿,四天前和杨树林的那次争论,让杨帆觉得有必要和杨树林分开生活,尤其是杨树林不打招呼就玩失踪,杨帆想:谁不会啊,你有地儿住我也有,不就是不回家么。

杨帆一点没跟薛彩云客气,还把陈燕叫来。两人在这儿吃了饭,吃完陈燕要走,杨帆听着窗外的风声说:这么多屋,有吃有喝又暖和,我才不下楼呢。

陈燕说:那明天呢?杨帆说:下了班,还回这儿。陈燕说:住下去了?杨帆说:顺便帮我妈看房子。陈燕说:你妈什么时候回来?杨帆掏出手机:对了,得给她打个电话,慰问一下,也看看她是不是真走了。

电话通了,薛彩云正在温哥华的机场,刚下飞机,听说杨帆正在房子里,就告诉杨帆冰箱里有吃的,衣柜里有被褥,抽屉里有她给杨帆和陈燕准备的东西。杨帆接着电话,拉开抽屉看,里面是卫生巾、避孕套什么的,薛彩云说那些东西都是特意给他俩准备的。杨帆问薛彩云有这个必要吗,你想干什么?薛彩云说,我就想当一次妈。

杨帆在这里开始了自己的家庭生活。和以前生活的最大不同就是,没人管。以前吃什么、几点吃、起床、睡觉,这些事儿都无法自主,即便不配合杨树林的时间,随着自己的性子,也有杨树林作息留下的阴影,总觉得不自在。现在这间房子里就杨帆和陈燕,世界是他俩的。

男性更年期

更年期更的是世界观。活了五十多年,不同时代经历了,各种事情遇到了,各种人认识了又陌生了,自己的思想在打架,六十岁知天命之前,再翻腾翻腾,等着沉淀和最后的平静。

杨树林在沈红家的这几天,坐立不安。虽然也嘻嘻哈哈,故意大声说话,故意看电视被逗得前 俯后仰,故意吃饭吧唧嘴,故意睡觉呼吸声很大像打呼噜,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二十四小时里无时不竭力做出一种自然的快乐和轻松,试图让自己沉浸其中,变成真的快乐和轻松,但终归是做出来的。连沈红都说:看你这样,我都替你累,还是回家吧。

别人离家出走,心无旁骛,杨树林离家出走,人在曹营心在汉。他怕杨帆没人管了,更无法无天,更目中无人。杨树林的手机在这几天里,从未因杨帆而响过。杨树林着急了,还透着失落,如果杨帆在青春期离家出走,他一定会去找,而自己离家出走,杨帆竟置若罔闻,甚至没旁敲侧击从沈红那儿打听他的情况,可以说这是一次失败的离家出走。

杨树林知道再演下去,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人,索性收拾了东西,回家。之前杨帆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现在他就回去来个狂风大作,吹得杨帆受不了,不结婚不行。

在沈红家住了七天后,杨树林回到了自己家。路上就想好了,给杨帆一个出其不意:赶在杨帆下班的时候,自己弄一桌菜,大吃大喝一番,让杨帆在进门的瞬间一愣,趁他没反应过来,喝光盅里的最后一点酒,起身把吃剩的饭菜端到厨房,再泡一杯茶,端着站在杨帆面前,从容不迫地喝一口,继续逼婚。

但杨树林计划落空了。一进门,他就预感不好,土味儿盖住了人味儿,房子至少空好几天了。又检查了厨房、卫生间、杨帆卧室,灶台洁净、牙刷干燥、床头一层土,这些证实了他的预感,杨帆确实有好几天没回来了。杨树林不得不想:这小子去哪儿逍遥了?

杨树林没有立即给陈燕打电话询问,不想让杨帆知道自己那么着急找他,说不定晚上杨帆自己就回来了。杨树林像往常的这个时间一样,下楼买菜,准备做饭。

杨树林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遇到了王婶。他正挑着菜,王婶兴致勃勃地叫他,一看见这老太太招呼自己,就知道最近小区又出什么事儿了。

王婶凑到杨树林身前:树林,最近家里挺忙的吧?

杨树林琢磨,看来老太太知道他和杨帆吵架

的事儿了,哪壶不开提哪壶,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这毛病,爱听别人家说话。他应和道:一点儿不忙,快闲死了。

王婶又看了看杨树林正在挑的韭菜,说:彩云还是爱吃韭菜盒子?

抽不冷子冒出一句话,杨树林不知道王婶又动了哪根筋儿。杨树林交钱,拎着韭菜要走:听不懂。王婶跟在后面:我都看见了,彩云从你家出来,我俩还说话了呢!

杨树林停住,转身,好奇地问王婶:您看见谁了?

王婶说,你媳妇你问我?啊,不对,你前妻,杨帆他妈。

杨树林更诧异了:她来过我们家?王婶说:从楼口出来的,不是去你家,还是去我家啊!杨树林说:这两天我没在家,她干什么来了?王婶像薛彩云的母亲一般骄傲:来中国投资了!买了好几套房,当了地主,还给了我一地址,让我有空过去坐坐。

杨树林瞬间就想到了杨帆可能在那儿。

杨帆和陈燕在外面吃的晚饭,谁也不想在做饭上付出劳动的结果只能是不开火。因为没买菜做饭刷碗,吃完回到家还精力充沛,杨帆拉开抽屉,拿出薛彩云给准备的几盒避孕套,问陈燕:用哪盒儿?

陈燕看了一眼五颜六色的盒子:你妈想让你屋里挂满气球开联欢会?杨帆亲了陈燕一口:乔迁之喜,庆祝一下。陈燕说:在这儿别扭。杨帆说:新家新感觉。陈燕说:老觉得被人看着。杨帆说:别当成客场,放松。陈燕说:那去卧室。两人进了卧室,关门上床,刚抱在一起,门铃响了。

陈燕推开杨帆:去看看。杨帆说:不用管,一会儿就不敲了。陈燕说:不会你妈回来了吧?杨帆说:是她更没事儿,这事儿她鼓励。门铃响完一遍,又响了第二遍。 陈燕坐起来:看看去,没完没了的。杨帆倒躺下了:衣服都脱了,麻烦——你买东西了吗,不是快递?

陈燕说:我买的东西都让送到公司,没填过这里的地址。

杨帆说:没准是查水电煤气的,敲会儿就走了。

门铃又响了第三遍。陈燕给杨帆拉起来:还是去看看吧!杨帆无奈地穿上衣服,出了卧室,往门口走着问道:谁?

门外没人应答,门铃又响了第四次。薛彩云多装了一层防盗门,两层猫眼看不清外面,楼道里也黑。

杨帆又问了一遍:谁呀?

门外还是不说。杨帆心说谁这么讨厌啊,如果是上门推销的,就当面给他一个严词拒绝,太不懂礼貌了。想着,杨帆开了门。

一个男人站在杨帆面前,杨帆使劲想了一下这人是谁,才想起应该管这人叫爸。

杨树林的出现太意外了,让杨帆的第一反应停滞了。

杨帆不由自主蹦出一句:你怎么来了?杨树林反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有一种当年在游戏厅抄到杨帆放学不回家写作业的气愤和喜悦。

杨帆的第一反应是跑,后来一想,自己又没做亏心事儿,跑什么,把杨树林让进了屋。

杨帆跟在杨树林后面关上门: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杨树林有些得意:那你甭管。杨帆问,我妈给你打电话了?这时候陈燕从卧室出来,不知道是杨树林,披着睡衣走到客厅,像女主人一样,问了一句:谁来了?

这一幕,更显得这是他俩的家了。看到杨树林,陈燕也一愣,又不得不礼貌地叫一句:杨叔叔。

“陈燕也在呢!赶紧回屋吧,穿得少,别冻着。”杨树林看明白了,先把陈燕支走再跟杨帆算账。

陈燕求之不得,本来就不想掺和他们爷俩的

事儿,应了声就回了卧室。

杨树林看着卧室门关上了,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质问杨帆:这几天你在这儿住的? “嗯!”杨帆套了一件厚衣服。“陈燕也一直在这儿?”杨树林问。“你看见了。”

“你俩不能住一起。”

“已经住了。” “不能继续了,你俩还没结婚,怀孕了怎么办?”

“怀了再说。”

“怀了就晚了。” “那你应该高兴,没准我俩顺水推舟把婚就结了。”

“那也不能乱了顺序,一步一个脚印——社会要求结婚在前。”

“你们这代人活得特累。你是自己活,还是给社会活?”

杨树林有点儿失策,心想:我花钱让杨帆上大学,懂那么多道理,就为了反驳我吗?想到这儿杨树林很无奈,但觉得还是得这么做,社会进步需要他这种牺牲精神,他替自己觉得很伟大。

“你要是在伦理上被别人说三道四,活得更累。”社会是需要进步,但让杨树林接受杨帆的道理,他觉得牺牲更大,不能让步。

“我不觉得被别人议论面子挂不住,我觉得议论的那些人才吃饱了撑的呢!真要有伦理这个东西,他们才是败类!”杨帆说。

“你这不是超越了伦理,你这是建立了一套自己的伦理,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反正我自己活,高兴就行。”正说着,卧室的门开了,陈燕穿戴整齐从里面走出来“:杨叔叔,我回去了。”

“陈燕,这没你事儿,纯属我们爷俩的家庭游戏,你回屋休息吧!”杨树林不失和蔼“,刚才没影响到你吧?”

“你不用走,没事儿。”杨帆像一个在争取民主的大学生,自信而坚定。

“我回去还有事儿。”陈燕看了杨帆一眼,意味深长。

“你不用走。”杨帆没看透陈燕的心思“,今儿咱们就把这事说清楚了。”

“我必须走,我妈在家等我呢!”陈燕终于说出原因。

母女

陈燕妈突然从重庆回来了。本来她打算和陈燕一起吃晚饭,给陈燕打电话,陈燕那会儿正和杨帆在外面吃饭,手机静音。电话没打通,陈燕妈到了家,左等右等,不见陈燕回来,又给陈燕打电话,这时候陈燕正和杨帆在卧室,也没看手机,还是没接到。陈燕妈着急了,开始不停地打,正好杨树林来了,陈燕一个人在卧室没事儿干,拿出手机玩,看到她妈的来电。

陈燕给她妈带了外卖回来,陈燕妈作为交换,拿出喜糖给陈燕吃。陈燕问谁的喜糖,陈燕妈说我的,陈燕一愣。陈燕妈说她又结婚了,上礼拜领的证,这次回来就是给陈燕送喜糖的。陈燕问怎么不事先跟她说一声,陈燕妈说反正你也不会认这个后爸,反正你俩日后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你同不同意我也得结,你长大了,我也不能总一个人。陈燕问那男的是干什么的,陈燕妈说他是开火锅店的,跟朋友吃饭的时候认识的,人还行,关键是他每天做的事情是陈燕妈喜欢的事情,一日三餐,至少一顿火锅。陈燕说他怎么没跟着你回来,陈燕妈说他准备开分店呢,而且我觉得你们也没必要见面,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就行了。

陈燕担心她妈结婚仓促,像着急买东西,看清楚了就后悔了。陈燕妈一句话打消了陈燕的顾虑:我天天吃他的火锅,能坚持吃上半年,后悔也得到补偿了,我都这岁数了,又不是初恋。

这次陈燕妈不仅带回来川味小吃和火锅底料,还带来一个过来女人(在婚姻这道坎上一进一出,就算过来了,陈燕妈虽然没主动出来,但丧夫也相当于被命运强行推了出来,加上又二婚了,两进一出,过来很多了)对一个未过来女人(陈燕大学毕业可以叫女人了,之前都算女生)的忠告:女人,不用着急结婚,不结婚都行,尤其在这个年代。

“如果爱一个人呢,就是想和他结婚呢?”陈燕没觉得她妈说得对。

“听你这意思,是上杆子要嫁?女人太主动,更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不是结不结婚的问题,我说的是态度,您这也太消极了。”

“爱可以积极,但爱归爱,未必要结婚,婚后的爱都不纯,掺进去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陈燕妈这一趟回来,重庆口音重了。

“您的意思,就是高兴的时候在一起,不高兴的时候躲远远的?”

“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本来嘛,爱是肾上腺分泌的事儿,不是泪腺分泌。” “那您再婚,是什么分泌,还是分泌什么?” “分泌的是中老年妇女的危机。”陈燕妈说着伸出手“,我早就不分泌青春了,看看,都是褶了,摸摸粗不粗。”

陈燕认真摸了摸,有些意外。刚一摸到的时候,没觉得是手。她觉得自己的妈怎么说也是女人,手和粗糙这个词扯不上,况且也总看见她妈抹手油。

“忙活半辈子,都这岁数了,再不心疼纵容自己一下,一眨眼就老到自己都不想看见自己了。”陈燕妈说。

“那您跟这叔叔,这叔叔姓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舒,舒服的舒。” “您跟这舒叔叔,是暂时舒缓一下,还是彻底舒服了?”

“我没听懂你这话的意思。” “都是他这姓闹的。我是问,您跟他,是正好碰着他了这事儿就落他头上了,要是遇见别人这事儿也能落别人头上,还是真爱?”

“什么真不真爱的,反正我现在做的事儿,都是我真想做的事儿,不做的事儿,就是真不想做。”

“您试试这个。”陈燕把自己最贵的一管手油找出来,给了她妈“,你一边不让我成家,一边自己成家,这不矛盾吗?”

“你现在手嫩。”陈燕妈抹着手油“,等不嫩那天,对生活就不这么看了。”

“我听不懂。” “你要是到了我这岁数,天天成家都没事儿。”陈燕妈说,“问题是咱俩的成家不是一个性质。”

“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重庆?” “一个不到三十,一个五十已过。”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差的这二十多年。”陈燕妈换了个坐姿,娓娓道来,“这二十年,是女人最苦的二十年。之前你上学、玩、谈恋爱,都没负担,一旦结了婚,就不是一个人在生活了,而是一个人在战斗,跟丈夫斗、跟丈夫他家斗、跟丈夫的世界观斗,尤其生了孩子,两岁之前你都得围着孩子,完全被孩子控制,又开始跟孩子斗,直到孩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你才独立,就像我现在这样,才能干点儿自己的事情。”

“那您当初干吗生我?” “当初没人给我讲这些,要知道这样,真就没你了。”

“这是您的选择,但我也有我的选择。” “我是你妈,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陈燕妈掏心掏肺。

“那没准我自己还想往火坑里跳呢!”

亲家

得知陈燕妈回来后,杨树林觉得有必要跟这个亲家吃顿饭,让杨帆约。杨帆告诉了陈燕,并叮嘱陈燕,如果见到杨树林,他问起这事儿,就咬死说你妈没时间,不能让他俩见面,狼狈相遇,沆瀣一气,更得催咱俩。陈燕说还真未必,我妈巴不得我不结婚呢,你爸是娶媳妇,我妈是嫁闺女,出发点不一样,达不成共识。

杨帆说,真要是聊不到一块儿去,那就让他俩见面,让我爸知道知道,他的想法有多引不起共鸣,至少咱们四口人里,三口投不了支持票。

在杨帆和陈燕的安排下,杨树林和陈燕妈见面了。以前陈燕和杨帆一个班,开家长会的时候俩大人常见,当时谁也没想到,这种关系能持续十多年,还有见面的机会。这次是自打孩子初中毕业后,两人第一次再见,不约而同感慨:看到你的变化,觉得孩子们确实也该长大了。

杨帆特意安排了餐馆的位子,四个人坐了一张方桌,正好一人一面。上了菜,都是客气话:什么北京和重庆哪儿污染大啊;吃惯了辣的再吃北京菜是不是觉得没味儿;北京冬天干,多喝点儿汤湿润且滋补……杨帆也没插话,就等着杨树林如何转入正题。

果然,第三杯酒刚咽到肚子里,杨树林放下酒杯“:好啊,杨帆和陈燕结了婚以后就能天天这样了。”

杨帆和陈燕一对视,想笑都没笑,等着看陈燕妈的反应。

陈燕妈毫无准备,正喝着汤,顿了一下,也是在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不接这茬儿,继续喝汤。

杨树林当然不能罢休,展开话题“:从幼儿园起,他俩就认识了,二十多年了,不是一家人也成一家人了。”

陈燕妈出于礼貌必须得接一句了:“时间过得真快。”

杨树林正好接“:找个合适的日子,让他俩先把证领了吧!”

陈燕妈看了看陈燕和杨帆说:“他俩有他俩的安排,咱们大人就别插手了,真要是能结,咱们跟着高兴就行了。”

“这是好事儿,能抓紧还是抓紧。”杨树林给自己倒上酒“,结了婚,单过也行,杨帆他妈那儿给他准备了房子。”

杨帆不得不插话“:那是我妈的房子,你替她做得了主吗?”

杨树林说“:我俩通过电话,她说给你一套结婚用。”

“还是得尊重他俩。”陈燕妈这时候说话了, “时代也不一样了,没准他俩不想结婚呢,我觉得不结婚也挺好。”

“眼巴前不结婚自由,但岁数大了,孤身一人,寂寞,这滋味咱俩都熟。”杨树林说。

“我现在两个人了,感觉也没好到哪儿去,有时候还不如一个人方便、自在。”陈燕妈说。

看出两人有了分歧,杨帆觉得任务完成了,按计划行事,下面就该他和陈燕离开,剩下杨树林和陈燕妈单聊了,不怕聊不到一块儿去,能打起来才好。

杨帆假装来电话,说公司有事儿,叫他赶紧过去。杨帆在手机公司,测试硬件的时候得二十四小时有人。

杨帆出了餐馆,进了旁边的商场,逛了一会儿给陈燕打电话,陈燕接手机,也假装有事儿,匆匆离开了。两人在商场门口汇合,一起走了。“你说他俩能聊出什么结果?” “能聊出对方家大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啊!”餐馆里杨树林和陈燕妈的谈话还在继续,陈燕妈看陈燕走了,也想走,但杨树林没有走的意 思,还加了菜,并让服务员把凉了的汤也热一下。

“以后再生个孩子,有个家的样儿,咱们也有第三代了,享受享受天伦之乐。”杨树林说。

“我跟你说实话吧。”陈燕妈觉得必须开诚布公表达自己的意见了,“我没你想的这么乐观。”

“杨帆敢对不起陈燕,我打断他的腿。”杨树林表明态度。“你还打得断吗?”陈燕妈有点不相信。“我这是比喻,表决心。”杨树林借着酒劲儿说“,杨帆是个值得信赖的孩子,看他爸您还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陈燕妈只能口是心非“,我不是说杨帆有问题,我是说家庭生活一旦开始了,生活立马就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活着就是时刻在面对新问题。人不可能永远是孩子,该当爸也得当爸,该当妈也得当妈。”热好的汤上来了,杨树林给陈燕妈盛了一碗递到面前,“咱们也得坦然接受当爷爷和姥姥的命运。”

“其实咱俩在这儿掰扯也是瞎耽误工夫,还不如都早点回家呢!”陈燕妈接过汤,以结束语的口吻说,“最终决定权在陈燕,我催她结,她不想结,还是结不成;我不让她结,她非结,哪怕偷户口本,一样能结。”

“你毕竟是她妈。”杨树林又把陈燕妈推到风口浪尖。

“小时候我还不让她和杨帆一起写作业呢,还是写了。现在大了更不听我的了。”陈燕妈站起身说“,真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老公还等我回去视频呢!”

撕破脸

陈燕在办公室坐得肩膀疼,下了班和杨帆去打羽毛球。打热了,脱了外衣,里面是一件半袖T恤,露出胳膊肘内侧的一片红,一左一右,像一副红套袖戴胳膊肘上了。

陈燕说这是她妈弄的。杨帆说你妈这次回来添了虐待你的毛病,陈燕说这是被她妈疼爱的结果。陈燕肩膀疼,她妈说这是肩膀里有湿气,得祛,于是下楼买了瓶白酒,给陈燕胳膊肘往里打弯的地方抹上后,使劲拍打,直到打出紫红色的点线面。中途陈燕喊过疼,不让拍了,她妈说不疼不治

病,陈燕想如果现在疼会儿能减轻肩膀的疼也值,就忍了,便由着她妈在胳膊上动粗,陈燕妈活动了一下手指的关节,像拍蚊子似的,一下下抽打在陈燕胳膊上,越抽越来劲。疼得陈燕直想:我妈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仇恨啊,怎么抽起来这么兴奋?

杨帆问陈燕肩膀还疼吗,陈燕说疼,要不怎么今天打羽毛球呢。杨帆说,就不可能不疼,这纯属瞎掰,胳膊上出现的淤青,是毛细血管破了,根本不是什么湿气。陈燕说她一个经常拔火罐的同事也试了试,拍半天,胳膊不红,说就是平时把湿气拔出去了。杨帆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胳膊不红的,说明毛细血管不脆,红的,说明脆,一拍就裂了。

陈燕问杨帆的这套理论是从哪儿来的,杨帆说这是他姑姑杨芳说的,有一次杨树林也这么干,被杨芳制止了,说是无知。陈燕知道杨芳在加拿大医院上班,肯定比民间疗法靠谱。陈燕问那拍红了没事儿吧,杨帆说看拍哪儿,胳膊没事儿,拍红了能加快局部血液循环,要是照着脑袋使劲拍,就拍出脑震荡了。

打完球,杨帆要带陈燕回薛彩云那儿,陈燕说今天算了,她得回去找她妈算账。

陈燕要找她妈算的不是一笔账。一周多前,陈燕回到家,发现内裤都被她妈洗了,陈燕说下回放那儿别动,这是刚换下来的忘洗了,她会自己洗的,陈燕妈说小时候就我帮你洗,反正在家也是闲着,看着活儿就想干。陈燕穿了她妈洗的内裤,才半天,觉得下身痒,问她妈怎么洗的,她妈说和小时候一样,手洗的。陈燕问是不是就着水龙头直接洗的,她妈说放盆里泡了会儿,陈燕问哪个盆,她妈把盆描述了一遍,陈燕说那个盆不能洗内裤,她妈问那个盆是干什么的,陈燕说干什么的不重要,反正不能洗内裤。陈燕妈说,我内裤也是用那盆洗的,我怎么不痒啊?气得陈燕赶紧去了医院。还好大夫开了药,陈燕及时用了,现在不痒了。这件事陈燕都没跟杨帆说。类似的账,大概有三四笔需要结算。

陈燕抬着火辣辣的胳膊,拧开门锁,门开的一瞬间,一屋酒味儿伴着神曲扑面而来。陈燕妈正听着《月亮之上》,自斟自饮,桌上那瓶白酒,正是给陈燕拍胳膊时用的。

陈燕拿起白酒晃了晃,剩下不多了“:没少喝啊!”

陈燕妈说“:不喝点儿酒干什么呢,我这岁数了,命运已经把我赢了,我也不想打翻身仗。”

陈燕说“:可我怎么看都像是您赢了,还高奏凯歌——但您不觉得这曲子三俗吗?”

陈燕妈说:“什么叫三俗?把我听高兴了就叫三俗?非得把我听哭了的就不俗了?”陈燕说“:你高兴,怎么都行。”说着陈燕撸起袖子,露出胳膊“:这也是您高兴了,我遭罪了。”

陈燕妈说“:等你肩膀不疼了,你就知道这点儿疼是值得的。”

陈燕说“:你这招儿根本就是野路子,没科学依据,我都怀疑您下楼买酒,是为了给我治病啊,还是为了给自己解馋。”

陈燕把杨帆的理论说给她妈听,她妈还嘴硬,说,反正我用这法子治愈了好几个肩周炎。

回来的路上,陈燕也手机上网查了,确实如杨帆所说,很多网友大受其骗。但显然陈燕妈不能接受“这是毛细血管破了”的事实,或者说,不能接受任何她经验和所知的反面。陈燕对她妈的这种状况,悲恨交加,她妈这么大岁数了,有多少时间是生活在荒谬中的,不但不自知,还误导他人。这种根深蒂固的无知与偏执,是陈燕和杨帆这代人要面对的世界的一部分。

陈燕妈把瓶里的最后一点酒倒进酒杯,通知了陈燕一件事情:明天舒叔叔来咱家。

陈燕并不想见舒叔叔,如果没有她妈,她和舒叔叔扯不上半点儿关系,但为了自己的妈,她又想见他。见着了,悬着的心也落地了,哪怕出现最坏的结果,也知道自己的妈栽到什么人手上了。

眼前的舒叔叔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陈燕以为开火锅店,天天沸腾着,又麻又辣,大声喧哗,煎炒烹炸,得是个大肚子大嗓门大脑袋,长得像一大盘荤菜的男人。没想到这个舒叔叔,竟然文质彬彬,戴着银丝边眼镜,说话柔声细语,身材瘦小,完全就是一道素菜,而且只是一小碟,跟陈燕妈站一起,丝毫不像个丈夫。

陈燕偷偷问她妈:“您真喜欢这样的?如果搁以前,要换煤气,这活儿得留给您干。”陈燕妈说“:我才不喜欢屠夫那样的呢!”陈燕问“:看来您不需要安全感,您需要付出感。”

陈燕妈说“:他没你想的那么弱,你没看到他强悍的那面,大胖子厨师,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陈燕说“:那应该挺可怕的。”陈燕妈自信地说“:到我面前,他怕我。”但是陈燕看到的却是她妈给这个男的洗衣做饭,这个男的毫不客气地住进她家。陈燕有种家被侵占了的感觉,虽然对方只是个小个子男人。二十多年了,这个家里就没住过别的男人(杨帆偷偷摸摸来不算),陈燕有些不适应,就以上班近为由,和杨帆住在薛彩云那儿。

这次舒叔叔是来北京开一个餐饮业的会,说白了就是同行们通过吃喝,交流一下如何更好地吃喝,参会的有饭馆这样的终端,也有提供食材调味品的前端。两天会开下来,舒叔叔拿回来好几箱酱油醋花椒大料,堆在阳台,弄得家里一股仓库味儿。陈燕妈并不介意,说没事儿,反正陈燕也不在家。

会议结束,舒叔叔和参会者一起去爬长城,顺便体验北京周边的农家乐,要在外面住一天。正好是周末,趁舒叔叔不在,陈燕妈叫陈燕回来吃饭,顺便带上杨帆,陈燕正想和她妈聊聊,杨帆在不方便,就没叫杨帆,一个人回家了。

陈燕妈已经做好了饭菜,摆上桌,让陈燕先吃,还差一个汤,她在厨房忙活。

陈燕在屋里转着看,才几天不在,这个住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家,完全变得陌生。门口竟然摆着三双舒叔叔的鞋,卫生间也挂着他的大蓝浴巾,还有剃须刀、须后水和男性内裤,陈燕感觉自己不像回家,像来串门的。

为了证明这是自己的家,陈燕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开吃,每样菜尝了一口,尝完她更觉得自己像个外来人口了。陈燕起身,去客厅接了一杯白开水,没再回到餐桌前。现在她妈做饭,对她已经完全不管不顾了。

陈燕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怎么不过来吃啊,都是给你做的。”陈燕坐在沙发上喝着水“:您自己尝尝。”陈燕妈尝了一口“:怎么了?”陈燕说“:又咸又麻。”陈燕妈说:“这叫辣子鸡,特意给你换换口味。”

陈燕说“:我跟您说多少次了,少放盐少放花椒,我口儿轻。” 陈燕妈说“:这菜吃的就是这味儿。”陈燕说“:那您也没必要放那么多啊,点到为止就行。”

陈燕妈又尝了一口“: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同样的东西,别人都说好吃,怎么就你这么难伺候呢?”

陈燕又喝了口白水“:人和人不一样。”陈燕妈仍信念坚定:“我这么做不是一顿两顿了,没一次人家说不好吃的,说明还是得这么做,你把你自己的口味改过来。”

陈燕说“:谁喜欢这味道,您就做给谁吃去。”并再次强调“:您现在是做了给我吃,不是给别人吃,您不用做出讨好别人的味道让我吃,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吃的!”

陈燕妈突然筷子一扔,把碗往桌上一蹾,说: “我知道你对老舒有意见,我也知道你对我结婚没跟你打招呼这事儿耿耿于怀,我是故意没跟你打招呼,打了招呼,这婚还能不能结成就不一定了,我就是自己想结,你怎么拦着也没用。”

陈燕没想到她妈会这么大反应,突然从饭菜的味道扯到再婚,还摔碗,有点莫名其妙。

“我现在只说饭菜,你不该放那么多花椒,我跟您说了没十遍也有八遍了。”陈燕说。

“花椒只是你的引子,你还想说我手欠给你洗内裤,我三俗听神曲,我把家里弄得像仓库,我干一件事你就说我一次,我这么干你说我,下回我那么干,你还说我,反正你总有的说,你就是看不惯我,怎么都想说我!”陈燕妈一鼓作气说得陈燕都蒙了。

但这些话确实说到陈燕的心里。陈燕很难相信,自己曾经和妈妈平安相处二十余年无事故,现在怎么时时刻刻有剐蹭?她俩分开才不到一年,分歧却大得无法用语言描述,是自己被工作环境和杨帆改造了,还是她妈被重庆的环境和舒叔叔改造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已至此,生活还得继续。

陈燕妈却不依不饶:“你以为他真去八达岭开会了?他可以不去,这是自由活动,他是为了让你回家住两天,才特意去的,八达岭他都去过六次了,比你还多。”

陈燕气也上来了“:这是我家,我需要他让我回来住?笑话!”

陈燕妈:“你还是对老舒来北京不满!你对

老舒不满,其实就是对我有意见,觉得我结婚、回北京都影响你了,我知道你翅膀硬了,不用我管了,行,我还就不管了。但是我也有翅膀,想飞哪儿飞哪儿,婚你爱结不结,结也不用告诉我,我结婚都没叫你,你也不用叫我,叫我也不来,离婚的时候也不用跟我说,我不会安慰你,一点不吃花椒的人不需要安慰!”

陈燕不知道她妈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但她知道,母女俩积攒二十多年的愤恨怨,终于找到出口,爆发了。

陈燕叛逆的潜力,被她妈充分开发,觉得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此时不弄个鱼死网破,更待何时,积极回应了她妈“:您要这么说,那不一刀两断也不行了,正好把之前的账清清,您要觉得我还欠您的,欠多少,您算算,给您一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告我一个数,我还!”

说完,陈燕回了自己的房间。曾经,陈燕在这里避风躲雨,在这里写下一篇篇日记,在这里完成一年年的学业,在这里一次次幻想长大后的事情,她觉得自己那么小,这间屋子那么大,又温暖,把她罩住,保护着她。如今再回到这个房间,不需要它的庇护了,陈燕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东西需要放在这个房间里,小孩才有秘密,大人不需要秘密,或者说大人被生活折腾得皮实了,没有那么多害怕了。即便装的话,这个房间也装不下自己了,她觉得自己毫不费力就能把这个房间填满。如果说以前她的世界就房间这么大,那么现在她的世界已经无限大了。陈燕想,体内充盈的这股力量,莫非是那个叫作“长大了”的东西?

半夜,陈燕听到她妈在哭,旁边还有个男声安慰着,舒叔叔被连夜从郊外叫回来。

陈燕也委屈,也想哭,但她翻了一个身,努力让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燕在卧室听见舒叔叔的声音“:真不用跟孩子打个招呼?” “不用!走!”陈燕妈说得斩钉截铁。“钥匙拿上,茶几那儿呢。”舒叔叔说。“不拿!我以后不回来了!”陈燕妈撞上了门。

陈燕已经醒了,她没有从卧室出来,她对自己的妈很失望——生活中一口一个为我好,我刚说句什么话,就跟我蹿了,所谓的为我好,做的那 些事情,不过是以此为手段,限制或控制我罢了。真为我好,能让我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陈燕估摸他俩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起了床,走出卧室看到她妈的那套钥匙,心想:既然你不想回来,万一有一天你敲门,我也不会给你开。

忽略

这天杨帆也回家了。他开始试着把薛彩云那儿当成家,但杨树林那儿还有太多他需要的东西,总得回去拿。东西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杨帆想抽空找个搬家公司,把自己的东西都弄到薛彩云这儿。

晚上睡觉的时候,杨帆在卫生间的水池旁发现一颗白色骨制东西,以为是古董,问杨树林“:从哪儿淘的玩意儿?”

杨树林说“:那是我假牙。”杨帆一愣,杨树林老得都有假牙了。杨帆观察着那颗假牙“:配也不配个新的,弄个二手的,图便宜吧?”

杨树林说:“刚配的时候是新的,戴两年多了,旧了。”

杨帆又一愣,自己对杨树林的关心和了解太不够了。

杨帆出了卫生间,问正在看电视的杨树林: “就这一颗假的?”

杨树林说:“目前是,还有几颗也活动了,早晚得换成假的。”杨帆突然想起什么“:你需要拐棍么?”杨树林说“:暂时不用,我还没你想象的那么老,你要真对我的老有一丝触动,就赶紧结婚。” “你一点儿不老!”杨帆赶紧躲进卫生间。这时候,杨帆手机响了,杨树林问杨帆:“是你出来接,还是我给你送进去?”杨帆问“:谁打来的?”杨树林说“:眼花,看不清。”杨帆说“:没事儿,不用管。”杨树林说“:你这种态度就不对,万一找你的人有急事儿呢?”杨帆说“:再急的事儿,也不差这一会儿。”手机响了半天,断了,随后又响了。杨树林听着着急,把手机送到卫生间“:赶紧接,我听了紧张。”

来电显示是冯坤,杨帆的初中同学,也算发小。杨帆接通,冯坤在电话那边说“:你快去我家看看,我妈可能出事儿了!”

杨帆顺窗户跳进冯坤家后看到的一幕,把他惊呆了。冯坤妈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仰着头,一动不动,电视遥控器扔在脚边,速效救心丸攥在手里,还没打开。杨帆没敢看第二眼。

冯坤和媳妇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本来他和媳妇请了年假,订了海南的机票,也想带上他妈,一起出去玩玩。但是他妈嫌冷,不想出门,冯坤说那边是夏天,把您裙子找出来。冯坤妈说但是上飞机之前都冷,我说的不想出门,是连家门都不出。冯坤只好带着老婆孩子出了门,把妈一个人留在家里,他爸十几年前再婚有了新家庭。

上飞机前,冯坤总有种不安,心慌,右眼皮老跳,他媳妇说,你就是坐飞机少,别怕。

冯坤上了飞机,坐好后给家里打电话,想告诉他妈一声,说这趟航班三人都买了保险,万一有事儿,管保险公司要钱去。但是电话没人接,飞机要起飞了,冯坤就关了手机。

一落地,冯坤悬着的心更慌了,没等飞机停稳,就给家里打电话,以为报声平安就踏实了,座机还是没打通。冯坤就给他妈的手机拨电话,依然没人接。一直到进了酒店,躺在床上,冯坤还是没联系上他妈。于是就给物业打电话,让物业去敲门,物业敲了,说没人开,于是冯坤就给杨帆打了电话。

冯坤带着媳妇孩子直接奔了医院。杨帆打了120,大夫看完,确认了死亡事实,把人拉走了。冯坤哭着签了字,等待火化。大夫给冯坤科普并安慰他:心脏什么时候停止跳动,是上帝设计好的,心脏的寿命就是人的寿命,一切都是天命。冯坤想,可能他妈有预感,想停止心跳的时候在家里。而他妈的预感,又以波的形式,传递到他的脑电波里,所以一直心慌,人和人就是这么互相联系着。

一切都处理完,天也亮了,杨帆陪着冯坤回了他家。

这时候陈燕正从自己家的卧室出来,看着她妈留下的那串钥匙,杨帆的电话进来了。

杨帆说,过来看看吧,冯坤他妈没了。

鲁小彬也来了。冯坤、鲁小彬和杨帆、陈燕都是初中同学,初中毕业后,杨帆陈燕上了高中,鲁小彬上的职高,冯坤上了技校。三个男生里,只有杨帆还没结婚,冯坤的孩子已经四岁,鲁小彬的孩子也快周岁了。杨帆有个感觉,当年大家没什么区别,身高体重、穿衣打扮、兴趣爱好,包括长相都差不多。毕业后,时间越久,差别就越大。看外表,就知道三个人干的是截然不同的工作。

鲁小彬自打他爸进去后,没人给家里挣钱了,他就挑起大梁。上学的时候开始做小买卖,卖过贺年卡和兵器模型。职高毕业进了饭店工作,利用工作之便,倒腾过鱼翅、淋浴器、一次性牙具,没赚过大钱。后来跟人卖二手房,利润可观,就辞职出来,自己开了一家小中介公司,专门做周边的客户和房源。这时候北京的外地人逐渐多起来,用房需求骤增,一套房子买了卖,卖了租,一单单生意接不完,一个个电话接不完,风水又转到鲁小彬这儿。为了给人信任感,鲁小彬时刻穿一身黑西装,不同的是,随着买卖越来越好,西装已由最初动物园三百一身的,发展到燕莎三千半身的。鲁小彬说,看到上半身,信任感已基本建立,如果思想不龌龊,不会再往下半身看了,一般就签合同了。

冯坤技校毕业后,直接进了工厂,先做学徒,有师傅带。一年后,师傅跟冯坤说,你要是有本事,就离开工厂,这儿不适合你。这一年里,冯坤平均每月一次生产事故,不是把自己头发卷到机床里,就是工件没卡好,飞出来差点儿砸到人。师傅说,你真不适合干这个,别耽误自己了,也别拖累我。冯坤说,就是,我也觉得我不适合干这个。第二天就不来上班了。家里人帮他找了一份地铁卖票的工作,冯坤上了两年,坐不住了,想去开地铁,下了班就买盒烟,上车跟着司机学。能自己驾驶了的时候,家里又花了点儿钱,让他当上了地铁司机。开两年车,也觉得没劲儿了,尤其赶上头班车,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这时候家旁边盖起一片新小区,物业公司招人,冯坤凭借工厂和地铁的工作经验,顺利进了物业公司。因为是北京孩子,能张罗,物业公司大部分是外地小孩,冯坤很快就成了小头目,渐渐也不用干活了,转向管理,现在是整个社区的物业经理。

为了给人信任感,同时也让人知道自己是领导,得到尊重,冯坤总套着一件马甲,左右有兜,上下也有兜,当在小区里碰到业主们说冯经理回头派人去我家看看马桶水箱或门又松了的时候,冯坤会说现在人都忙着,并第一时间从兜里掏出一个橡胶垫或一枚螺丝,让业主先自己换上试试,既推卸了责任,又及时解决了问题。这次去海南玩,他也套着马甲,方便给孩子装零食。现在接待前来吊唁的人,这件马甲还在身上。

杨帆上完高中,又上了大学,学的是理科,找的工作也是研发,天天在试验室,不接触人,下了班没应酬。兴趣还是上学时候的那些,踢球、看电影、瞎玩,上下班都穿休闲装和运动服。平时杨帆和他俩凑到一起,扯不完的淡,现在这种时刻,谁都不说什么。杨帆觉得三人还是有共同的地方,都认同沉默是对死去的人的敬重。

吃过午饭,冯坤让杨帆他们回去休息,折腾了一宿没睡,眼圈都黑了。杨帆见冯坤妈这边的亲人都来了,也没必要继续留下,就和陈燕走了。告别的时候,冯坤给每个人的话都是:注意身体!别忽略父母!

杨帆回家的路上心情有些沉重,曾经一起考试一起踢球一起看毛片儿的人,现在开始面对新的人生题目了。日后,他们相聚的主题可能就是给父母团购墓地或组团给自己体检了。

杨帆和陈燕直接回了薛彩云那儿。冯坤妈的突然离世,让他俩都开始反思,觉得之前对各自的父母态度确实过分了,忽略了他们的感受,但是做父母的管孩子过了头,不给自由,也是一种对孩子的忽略,双方还讲不清道理,没办法折中成交。不忽略就得照着父母说的办,而他们说的又那么没道理,就因为是你父母。

杨帆体会到,这个年龄是人生最尴尬的年纪。岁数再大点儿,父母老了,天天去医院没工夫没劲儿跟你较劲,同时你也彻底成人了,不躁动了,想法少了,自然就顺着父母了。更小一点的时候,就是上学,父母的唯一要求就是学习,哪怕成绩不好,只要人在学校里,双方就没什么矛盾。恰恰是现在,父母有他们的要求,你有你的要求,这无异于美国有美国的要求,伊拉克有伊拉克的要求。人不是在外面打仗,就是在家里打仗,第三次 世界大战没打起来,可能跟每个人家里都一堆事儿等着解决也有关系,暂时顾不过来三战何时开打。

这次冯坤妈的事情,让杨帆突然想到,如果没有了伊拉克,美国会不会很寂寞。因为冯坤说了,他骂人的最难听的话,都是从他妈那儿学的,现在一想到以后没人能那么狠地骂他了,他很孤独。

想到这儿,杨帆觉得,顺从杨树林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甚至是一件自己如果现在不做,以后想做没机会做了,到时候会后悔的事情。

进了门,陈燕直接去睡了,昨晚和她妈吵完架,一宿没睡好。杨帆打开电视,电影频道正放《末代皇帝》,溥仪说准备了箱子和船票,要去牛津上大学,离开紫禁城。他老师庄士敦说“:结婚就能当家做主,是更实际的逃脱之法。”

看到这儿,杨帆茅塞顿开——结婚才是自己真正独立的开始。而且可以更好地、更理直气壮地和杨树林对抗,同时还满足了杨树林的愿望,让他心里舒服了。这件事就看怎么理解了,可以说是顺从了杨树林,也可以说是为下半场调整阵型。

杨帆进了卧室,把想法跟陈燕说了。从昨天到现在,陈燕也在想这件事。目的和杨帆不一样,她结婚是为了摆脱她妈的阴影,都说儿子有弑父情结,女儿的狠劲儿上来,弑母太不是个事儿了。想的结果却和杨帆一样——结!

所有事情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另一件事情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杨帆和陈燕决定结婚。

而杨树林以为是自己赢了,对沈红说,杨帆这孩子也挺懂事儿的。

2009年1月,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非洲裔总统奥巴马入主白宫,2月中旬他签署了总额为787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世界经济形势扑朔迷离。除了禽流感(H1N1)蔓延,吃鸡肉的少了,人民的吃喝玩乐基本未受影响。

第二章 结婚

领证

杨帆和陈燕也不能说稀里糊涂但就是莫名其妙地要结婚了。说莫名其妙,是因为他俩当初好的时候,没想着要结婚,也没想着不结婚,只是互相喜欢,眼前高兴就好了。本来是过家家,结果

成真了。现在一准备结婚,倒显得当初有蓄谋的意思了。

两人选好日子,在民政局的网上做了预约,杨树林基本算是踏实了。杨帆和陈燕打算就拿薛彩云那儿当新房了,杨树林不支持,还让杨帆回家住。杨帆说领了证总不能跟放了学似的,各回各家吧。杨树林说当然让陈燕回这儿住,杨帆说我都不习惯跟你住这儿,甭说她了,现在是有房子可住,没房住我俩也会租房搬出去住。杨树林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就给杨帆和陈燕买了一床被子,龙凤呈祥的那种,还趁杨帆不在的时候给铺上了,奇厚,像中学体育课用的那种海绵垫子,盖上能把人压死。中国的传统习俗里,有很多杨帆难以理解而遵循该风俗的人们却津津乐道的事情,杨帆以为这些事情离自己很远,没想到,在杨树林身上发生了。

杨树林说:“被子被子,两人盖了就是一辈子。”

杨帆说“:又是龙又是凤的,把我吓着了!”杨树林说“:喜兴。”杨帆说“:那也不能怎么难看怎么来啊!”杨树林说“:这种时候,喜兴是最好看的。”杨帆说“:买这么厚的,你想让我上火啊!”杨树林说:“新婚,必须有床暖和的被子,我们那时候都这样。”

杨帆说:“你们那时候结婚还送暖壶和尿盆呢,现在谁还送啊!”杨树林说“:你要吗,我给你置办!”杨帆说:“给你自己置办吧,我的事儿解决了,你和沈阿姨的事儿也该办了。”杨帆不再管沈红叫老师,改叫阿姨,是对沈红的接受。

杨树林说:“等你领了证,我再踏踏实实地办。”

婚礼

从民政局除了领回来结婚证,还领了好几盒避孕套,连同一些光盘和生育手册,装在一个小包里,算是国家对每对新婚夫妇的教育和福利。

看着包里的这些东西,成本也不低,但无一能用上。光盘都有出版编号,封面卡通,不及杨帆随便从网上下个片子教育意义更大;生育手册没比杨帆陈燕高中的生理卫生课本更深;避孕套是国产的,朴素结实,国货风显著,看着它们能想到 我国橡胶行业的蓬勃发展和技术过硬,生产耐磨轮胎一定过关了。

考试是一个问题接着又一个问题,只要上学,考试就不会结束,生活也是如此。刚刚领了证没两天,杨树林来了杨帆的新家。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想干什么?”杨帆把泡好的茶端到杨树林面前。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话应该是来访者说的。”杨树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我开个头,省得你拐弯抹角。”杨帆说。“证是领了,我总觉得还少点儿什么。”杨树林喝了一口茶“,你这花茶比我的好。”

“茶叶走的时候给你装点儿。你说少点儿什么,是想让我俩办婚礼吧?”

“我发现咱俩的交流越来越容易,不用多费口舌。”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怎么想的——不办!” “为什么?”

“你和我妈那时候办了吗?” “我们那时候没条件办。” “所以现在你就要在我们身上获得弥补?”杨帆感觉到,某些事情人类天然地需要经历一次才踏实。他参加了太多同学同事的婚礼了,那种场面让他觉得不真实,平常挺正常的俩人,到了台上,说的话、办的事儿、流露出的情感,都不像那个人了。习俗也操蛋,把男女真爱、家庭责任、孝敬父母、抚养下一代这些事儿全搬出来,还得面对众人大声宣誓,甭管日后能不能做到。见证者们不乏真心来祝福的,也有交完份钱混顿饭走个过场的,你家日后怎么样他才不关心。这些荒诞的事情,杨帆和陈燕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达成不办的共识。而杨树林这代自己没经历过,又相信那种场面的真实,所以到了杨帆这儿他就蠢蠢欲动指手画脚了。“你这就等于索取,我可以不给你。”杨帆说。“怎么成了我索取了,是你娶媳妇了,我替你操心。”杨树林说。

“媳妇我已经娶完了。” “不办事不算娶媳妇,你得弄得隆重点儿,陈燕她妈把她养那么大,一下子就给你了,你怎么着也得有个交接仪式啊!”

“行,哪天我跟我丈母娘交接一下不就完了吗,用不着仪式。”

“太简单了不行,你看香港、澳门回归的时候,都特隆重,还现场直播呢!” “你真不怕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惯了,就不觉得麻烦。” “我怕!”杨帆起身给杨树林装了一包茶叶, “拿回家自己慢慢喝吧,我要睡了。” “陈燕还没回来呢!” “她早就睡了,再说下去,就该被你吵醒了。”

杨帆突然接到陈燕妈的电话,说她现在在北京,不想见陈燕,就想跟杨帆聊聊,让杨帆保密。

杨阳背着陈燕,鬼鬼祟祟到了约定地点,陈燕妈开门见山,问杨帆:听说你和陈燕领证了?

杨帆诧异,说陈燕不是不跟您说话吗,怎么都告诉您了?陈燕妈说不是从陈燕那儿知道的,杨帆问那您听谁说的,民政局有您熟人?您从网上查到了?陈燕妈说,你也别猜了,我听你爸说的。

杨帆更诧异,问“:我爸跟您说这个一定是图谋不轨,他想干什么?”陈燕妈说“:他想让我逼你俩办个婚礼。” “那您什么意思?”杨帆问。陈燕妈说“:我跟你爸一个意思。”杨帆说“:您不是都不主张陈燕结婚吗,这跟办婚礼矛盾。”

陈燕妈说“:现在她背着我领了证,我又不能逼她不要这个证,既然结了,就有个结婚的样,陈燕不理我,婚礼我可以不参加,但我那些老同事、老朋友,她们得参加。两个原因,一个是见证我的光荣岁月,把陈燕养这么大,现在给你了,怎么着也得有个表彰大会;再一个就是,她们孩子结婚,我都随份子了,我要不请她们来,多亏啊!”

杨帆听着,不点头,也不说不行。陈燕妈看出杨帆的意思,继续说着“:你看,你还管我叫着阿姨,我现在真让你叫妈你也不好意思,要没个仪式,你什么时候才能改过口来,仪式就是逼你迈出这步。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办,但人有时候给自己找难题,才能逼出自己的潜力。”

杨帆脑子都在想着怎么跟杨树林算账的事儿,没怎么听陈燕妈说话,当陈燕妈嘴闭上的时候,杨帆才意识到自己该说点儿什么“:现在没办法给您答复,我只能说回去和陈燕商量商量。”

“不用跟她商量。你和你爸执意办,陈燕就 不能不办,你们是婆家,她是媳妇。”陈燕妈对自己的闺女一点儿不客气“,这件事儿哪怕四个人四个态度,但选择只能有一个——办!” “这对陈燕不公平吧?” “不办才不公平!哪个姑娘不想穿着婚纱漂漂亮亮地给人看看。”

“话是这么说,但陈燕要的是幸福,未必是婚礼,把她弄难受了,我也过意不去。”

“我闺女我能不心疼吗,所以,你得想办法,让婚礼也办了,陈燕也幸福了!” “这真有点儿难。” “老爷们就是解决难题的,陈燕嫁给你,你就得扛住这些事儿。”

“好吧,您给我点儿时间,我想想。”杨帆只有应和。

“不着急,咱俩的谈话别跟陈燕说啊!”陈燕妈站起身,“那阿姨——不是——那妈先回去了。”

“您晚上住哪儿,陈燕说您走的时候没带钥匙。”杨帆由衷地关心着,问完觉得自己多嘴了。“先住我几个朋友家。” “我们那儿也有地方,还空着好几间,要不然您过来住?”

“那不就撞见陈燕了吗,我不想让她见着我,更不想见她!”

“那我把您家的钥匙给您偷过来,您悄悄住在家里?”

“我看行!”

杨帆等不到回家了,路上就给杨树林打了电话,质问他给陈燕妈打电话一事。

杨帆说:“你怎么老了老了,学会打小报告了!”

杨树林解释“:这可不是小报告,领证这么大的事儿,陈燕她妈都不知道,幸亏我说了,才让一位母亲分享了女儿结婚的喜悦。”杨帆点破杨树林,说其实杨树林就是想让陈燕妈催他俩办婚礼,说杨树林这是借刀杀人。杨树林说他觉得这个更像借花献佛,成全杨帆和陈燕的美事儿,办一场永生难忘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别有一番滋味的婚礼。杨帆说“:想得美!”

回到家,婚礼的事儿杨帆快给忘了,只想着先把钥匙给陈燕妈偷出来。陈燕妈住到家里,杨

帆觉得得给自己的岳母接风洗尘,就骗陈燕,说下班要和同事吃饭,其实是和陈燕妈吃的。席间,陈燕妈告诉杨帆,如果陈燕要回家,提前通知她,她就不开门了,陈燕没钥匙,也进不来。同时不忘叮嘱杨帆:我回北京不是为了回家睡觉的,是让你们办婚礼,尽快给我答复,重庆的街坊还等着我回去打麻将呢!

杨帆一筹莫展。他跟陈燕妈也不熟,没法直接拒绝,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露出破绽,让陈燕知道她妈回来了,让陈燕断了她妈的念头,效仿杨树林的借刀杀人。

杨帆回到家,正琢磨着怎么让陈燕知道,陈燕先发制人“:跟我妈晚上吃的什么啊?”

“你怎么知道的?”杨帆想不出哪儿露出马脚了。

“钥匙轻了,我能不知道吗。”陈燕有点气愤, “你跟她背着我干什么事儿呢?”

杨帆大喜,顺坡下驴,把这两天和陈燕妈的聊天,原封不动讲给陈燕。“你什么时候能出差?”陈燕问。“干吗?”杨帆看看手机的日历“,下个月走五天。”

“你要是明天能出差俩月就好了,把我妈晾那儿不用管。”陈燕说。“你对你妈,比我对我爸都狠。” “你不对他们狠,他们就对你狠。” “都是亲爹亲妈,不是比谁狠的事儿,以前跟他们来硬的行,现在我有点儿不忍了。” “反正是你揽的活儿,你自己解决。” “活儿是我揽的,可是这活儿没你不行啊!” “那你的意思就是办?你没事儿吧你!” “我的意思是咱俩各扫门前雪,你家的雪别给我滑倒了,我家的也别摔你一跟头。”

“现在就开始分你家我家了哈。”陈燕揪出此事的罪魁祸首“:你爸要不打电话,也没有我妈这事儿,你爸到底想干吗呀?!”

“我替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杨帆更是一肚子气。

第二天一早,杨帆实在坚持不住了,叫醒陈燕,把自己失眠想了一宿的结果,迫不及待告诉陈燕。

“我觉得,这事儿可办!”杨帆目光发亮,完全 不像一宿没睡“,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你和你妈不说话,没事儿,反正仪式上你也不用和你妈交流,改口叫妈的是我,你只需要对我爸说话就行。”

“你这意思还是办啊!”陈燕翻了一身,继续睡“,你跟你爸,我跟我妈,就这么一直扛着,就不办,我觉得挺好,日子照过。”

“办是办,但按自己路子办,既没委屈自己,也成全他们。”杨帆说。

“你什么路子?”陈燕把头埋进被子“,十秒钟说完,说不完我就睡着了。” “去国外办,没几个人会来的。” “但还是办了,还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如果是自己去国外旅游,你会觉得麻烦吗?不会真有人来的,就当咱俩旅游了。” “万一有人呢?” “那还得办签证,他们未必来得及,如果签证需要十天,咱们就提前九天再通知,想来也来不了。”

“你觉得他俩能接受吗?”陈燕坐起来。“应该能!他们不就为了要个仪式,要个面儿吗,在国外办不比在国内租个破饭馆有面儿?” “反正今年年假还没休呢,正好出国转转。” “我觉得亚洲国家就行,不太折腾,海关就能帮咱们把参加婚礼的人拦住。” “越远越好,最好把你爸和我妈也拦住。” “是这意思,但跟他们说的时候,不能说这么透。”

“这任务交给你了。” “你起来吧,做早饭去。”

“那你呢?” “我想了一晚上,现在该睡觉了。”杨帆一头钻进被窝“,做好了叫我。”

选址

杨帆把想法跟陈燕妈说了,陈燕妈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同事朋友的孩子,还没有在国外办婚礼的,够面儿,她支持,特别是对杨帆说的一句话满意:我们的婚礼就是这规模,某些亲朋好友无论何种原因未能到场,那只能遗憾地说一句——对不起,我们的脚步太快了,您跟不上就算了。当陈燕妈对如何收份子钱提出疑问时,杨帆的回答是婚礼后可以补办,如果有些人不想来,第一次因国外不便的话,第二次邀请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说

不定收得更多——虽然杨帆和陈燕都不是冲这个,到时候他和陈燕只需要出现一下,也不会挨折腾,剩下的时间就是来宾把钱留下和把饭吃完了。

杨帆又告诉了杨树林,杨树林的第一反应就是:你怎么不说去南极办啊,请几桌企鹅就行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杨树林揭穿杨帆,你就想不让人参加,这跟不办没什么两样。

杨帆又把跟陈燕妈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说人家唱歌跳舞演电影的,婚礼都在国外,爱来不来,就是这档次。

杨树林说:“人家那是明星,你是技术员,用你们流行的话说就是屌丝,不一样。”

杨帆说“:屌丝就不能去国外了吗,你这才是纯屌丝。”我不敢坐飞机,杨树林找了一个十分充足的理由。

杨帆说“:你坐船,先出发。”杨树林又说他晕船,小时候去北海划船都晕。

“那我怎么记得我小时候你带我和沈老师划过船啊!”杨帆抓住杨树林的把柄。“那时候的事儿你还记得?” “当然了——因为那次晕船的是我!” “那你不说,晕就带你回家了” “我就是不想回家,所以忍着。”杨帆找出地球仪“,再说那时候我哪知道什么叫晕船啊,就是觉得恶心。”

杨帆转着地球仪,在上面找地方。“反正我一长途旅行就恶心。”杨树林闭上眼睛“,别转了,我看着就晕。”

“你这就叶公好龙了,办婚礼也是你,现在我俩真想好好办了,你又退缩了。”

“你把大家拒之国门内,是故意不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跟他们什么关系啊,我给自己一个交代就行了,最多再给你一个。”

“你这样在我这儿交代不过去。”杨树林拿出一张名片,交给杨帆“,这是特意给你找的,我有个同学的儿子,现在开婚庆公司,通过他爸已经打好招呼,你跟他联系吧!”

杨帆拿过名片看了看,红灿灿的名片上烫金印着四个字:喜天婚庆。

杨树林未卜先知“:别扔,收好了!”

杨帆和陈燕开始找地方,杨帆负责找南半球 的,陈燕找北半球的。北半球国家多,发达且方便,杨帆愿意去不发达且方便的地方,就查找南半球非洲和南美洲国家,还真特意看了看南极,行程太贵,看一眼就把网页关了。杨帆比较中意的是莫桑比克,因为小时候老在广播里听到这个国家,从没在电视上看过,亲切而陌生,这个名字和雷锋、华罗庚、居里夫人一起伴随杨帆成长,也伴随杨树林衰老,没准他也想去看看,说不定莫桑比克在杨树林那儿交代过去了。

陈燕选了冰岛,理由是冷酷,无论是气候,还是这个国家的名字,都冷,特别是有个叫比约克的女歌手,也是这儿出来的,够酷。陈燕现在就想走比约克路线,跟一切撕破脸。

杨帆在这两个地方上做足功课,在告诉陈燕妈和杨树林前,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上来就问杨帆有没有办婚礼的需要,杨帆一听是拉广告的,就挂了电话。随后手机又响了,还是这个号,杨帆看了一眼,直接挂断。马上,一条短信进来了:杨帆先生你好,我是“喜天婚庆”的刘军,我司专为各阶层人士打造完美婚礼,令尊说你最近在筹备婚礼,我已在你公司门口,方便可一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婚庆成了一个产业。以前杨帆只知道工业和农业,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婚庆业。杨帆在公司门口的咖啡馆见到刘军,刘军就是杨树林说的同学的孩子,开门见山,滔滔不绝地给杨帆介绍着“:经济景气不景气,男人女人都得结婚,都得走打炮合法化的道路,合法了,才能生孩子,才能让人类延续下去,所以,有人类就有婚庆。”

杨帆觉得没刘军说的这么乐观,要不然也不会堵别人公司门口拉活儿。

刘军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经济不好了,人们少花钱办,经济好了,多花钱办。我们公司提供五到一百万不等的服务……” “一百万都有什么?”杨帆很好奇。“七星级酒店,司仪都是央视的主持人,如果注重地方特色,换北京台的或天桥相声社的也行,灯光音响都是演唱会标准,如果走中式路线就是春晚的风格,对了,这还不算饭钱……”

“办这么一场婚礼,离的时候会不会因为觉得浪费就不离了?”杨帆打断他。

“肯这么办的人,不怕浪费,到时候二婚比这

还隆重,有些人就是要面子。”刘军拿出一摞资料, “当然我们也有工薪套餐。”杨帆出于礼貌,一张张翻着看。“过几天国贸有个婚博会,我们有展位,你可以过去体验。”

“这怎么体验?” “我们搭了舞台,可以带着新娘,提前体验一对新人站在台上,被灯光照着,被台下注视着的幸福感。”刘军又拿出体验合同“,如果你需要仿真模拟,我们也可以安排,但是有费用,你看看这个。” “不好意思,我还没领证呢!”杨帆及时打住。“啊?”刘军很意外“,我听杨叔叔说你们打算下月就办了。” “那是骗我爸呢,省得他天天磨叨这事儿。” “好吧,那就不打扰了。”刘军着急见下一个客户“,以后有需求了,找我,给你打折。”

“麻烦你跑一趟。”杨帆也站起身,早就想走了。

“服务到家!”刘军喝光杯里的咖啡后特别强调“,能办还是要办,在中国,结婚是一件很大的事儿!”

杨帆也没跟杨树林说刘军找过他的事儿,还是杨树林主动问起,杨帆稍加渲染,把经过和杨树林说了。

杨树林听完若有所思道“:这孩子,没继承他爸的优点,浮躁。”

杨帆说“:现在婚庆公司都一个样,既然为你服务了,肯定得挣你的钱,人家员工也得吃饭,也得结婚。”

杨树林说:“那就不找婚庆公司了,自力更生。”

杨帆说“:我没那闲工夫,现在都不能准点下班,周末还得随时被叫过去加班,自己张罗,不请半个月假,甭想。”

杨树林说他替杨帆张罗。杨帆说“:你还是张罗自己和沈红的事儿吧,你选的那些东西和形式,陈燕未必喜欢,我俩定了,就去冰岛,你想想是坐船还是飞机吧,明天我先给你把护照办了。”

杨帆认为这事儿解决了,他给杨树林和陈燕妈办了护照,等着取,然后就办四个人冰岛的签证、订机票。陈燕妈来北京的目的达到了,收拾了 东西准备回重庆,杨帆给岳母送到机场,陈燕妈上飞机前留下一句话:到时候咱们就机场见了,省得你们再接我,我落地北京,跟你们汇合,直接飞冰岛。

杨帆和陈燕开始时刻关注冰岛的天气预报,研究穿几条毛裤才能不冷,还从网上买了各式各样的暖宝,暖腿的、暖腰的、暖脚指头的、暖肚脐眼儿的,热火朝天地做着去冷酷仙境的准备。

等待签证下来的时候,陈燕突然接到代办人的电话,说资料有点儿问题,需要陈燕来使馆一趟,要面签。陈燕赶紧请假,从公司赶过去。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这次办签人数多,是四口人,提供的不动产证明和固定存款刚刚满足两个人的标准,大使馆那边可拒可签,如果见一下办签者本人,看着靠谱,就能给签。

大使馆的人见了陈燕,觉得他们一家人就是旅游,没有偷渡和其他危险目的,在护照上盖了章。拿到四个人的签证,陈燕先给杨帆打了电话,告诉他办下来了,杨帆说那晚上就订机票,写邀请函,给亲友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燕从使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也不小,吹得树直晃,北京已经到了零下温度。正是下班的时间,风几下就给人吹透了,越站越冷,陈燕在路边打不着车,就往地铁站溜达。突然看到一个人眼熟,因为太意外了,所以这个非常熟悉的人变得只是眼熟了,陈燕第二反应才认出是杨树林——他正从一家灯火通明的酒楼出来,骑上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走了。从行驶方向上看,并不是回家。

陈燕进了酒楼,问服务员刚刚出门的那位岁数大的先生来干什么。服务员说他来看场地,想给儿子找办婚礼的地方,陈燕问那订了吗,服务员说没有,老先生要求高,说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果然和陈燕预感的一样。如果杨树林来这儿吃饭,现在应该是进饭馆,而不是从里面出来,以陈燕对杨树林的了解,骑自行车一定是为了方便,看到合适的饭馆随时能下来询问,看来从家骑过来,已经问一路了。陈燕出了酒楼,再找杨树林,已经看不到了。

陈燕回到家,进门看到屋里一片狼藉,各种衣服摊在地上、沙发上、茶几上,电视开着,也没人看,像进过贼。

“这些都是穿不着的,我打算寄出去,你再检

查一下。”杨帆又抱着一摞衣服从卧室走出来。“往哪儿寄?”陈燕都没地方下脚。“给老兵。”杨帆又翻出几副毛手套“,刚才电视上看了一个讲老兵的节目,太惨了,差点儿给我看哭了。”

“你认识老兵?” “栏目组留了一个公益账号和地址,天冷了,给寄点儿棉衣过冬。”

陈燕给自己腾出一个地儿,坐下看着杨帆收拾。杨帆兴致勃勃,像是在办一件重要而伟大的事情。

杨帆跪在地上,叠着衣服:“别光看着,把这摞放洗衣机里,洗干净了再寄出。”陈燕抱着杨帆挑出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你再挑挑,别太破了。”杨帆指挥着陈燕。陈燕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倒洗衣液和消毒水,杨帆又抱过来一摞“:这锅洗完再洗一锅。” “第一次见你对谁这么好。”陈燕说。“不能光自己活着爽。”杨帆展开晾衣架“,我今天突然有这感觉了,为别人做点儿什么,比要求别人为你做什么,更像个人。” “那你以前不是人啦?” “以前不是小嘛,就知道瞎闹,自己痛快了,其实没什么意思。” “那我现在让你做点事儿,你做吗?” “做饭是吧?别急,知道你饿了,你进门前我已经点餐了,马上就送来。”

“我说的是为你爸。” “那得看他是不是在保证他先懂事儿的情况下,再要求我帮他办事儿。” “老兵哪儿把你感动了?”

“不容易。”

“你爸也不容易。”

“当他儿子更不容易。”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爸也是一个老兵。” “这还不是开玩笑?我爸是建国后出生的,仗都打完了!”

“我说的不是这种老兵,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他了。”

“看见谁了?老兵,还是我爸?”这时候有人敲门,杨帆去开,饭送来了。杨帆把饭菜摆好,招呼陈燕来吃。

“没说完呢,刚才你看见谁了?”杨帆问。 “你爸。”陈燕坐下。

“他又干吗呢?” “给他儿子找办婚礼的酒楼呢。” “看见你了?” “离得远,没看见,我问的服务员。” “那跟老兵太不一样了,人家老兵是打完仗遭受不公平待遇,吃不饱穿不暖,我爸是找酒楼,要往骄奢淫逸里过——再说了,签证都下来了,到时候就飞,甭管他。”

“你能管老兵,就管不了你爸?他们要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尊重,或者是公平。”

“我怎么听不明白啊?你看见什么了,怎么就不尊重不公平了?”

陈燕把街上看到的一幕和服务员描述的杨树林考察酒楼的过程说给杨帆,杨帆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没插一句话。陈燕说完,杨帆也吃完了,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问陈燕“:说他这么半天,你想说什么?”

“咱俩是不是有点儿自私了?”陈燕也吃完了,放下碗。

“怎么能不自私?”杨帆问。“别让他这么跑了。”陈燕说。“如果他自己乐在其中呢?” “天那么冷,谁在外面跑一天身上都是冷的。”

“架不住他心里热。” “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给他配辆带顶的车再让他跑?” “别和你爸斗了,太累,太没意思。”陈燕很认真地说。

“那你和你妈呢?”杨帆反问。“也够没意思的,非把他们逼成这样。” “假装互相理解,假装换位思考,就有意思了?”

“真理解了就不用假装了。” “打算什么时候和你妈说话?” “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不去冰岛了,就在北京办,听你爸的!”

“你怎么不打啊!” “我给你爸打,让他别找饭馆了,回来吃饭。” “真打算办?那可麻烦!你得做好准备。” “你爸的至理名言——这事儿只要想做,就不麻烦了。”陈燕又补充了一句“,就像你要寄出这

些衣服。”

这时候又有人敲门,陈燕问杨帆订了几份饭,杨帆说就一份,不是送饭的。陈燕挨门近,开了门,杨树林正站在门外。

“叔叔!”陈燕也没改口,还像以前那样叫着,赶紧给杨树林拿拖鞋。

“你俩都在,正好,找你们有事儿。”杨树林看见里面的杨帆。

“今天去看婚礼的饭馆了?”杨帆看着杨树林说。

“你怎么知道的?”杨树林诧异。“还没吃饭呢吧,我给您叫俩菜。”陈燕给杨树林倒了一杯热水,拿出手机点餐。

“不用,你们这儿不有现成的吗,够吃了。”杨树林看着桌上的饭菜“,你俩还挺不亏待自己。”

“这回你知道没有你,我俩也能活得挺好了吧?”杨帆说。“那敢情,没有花钱的不是。”杨树林坐下。“我去给您热一下。”陈燕端着饭菜去了厨房。

杨树林喘口气,开始说今天的收获。确实是去找酒楼,目前看中三个,一个中式的,一个西式的,还有一个露天的。他不建议露天的,因为如果在这儿办,意味着要到春暖花开后,至少还有三四个月。剩下两个中式和西式的,让杨帆和陈燕商量看,杨树林拿出手机,都拍了照片。

杨帆接过手机,看得出,杨树林没少折腾,各个角度台上台下都照了,新娘换衣服的化妆间也没放过。

“对了,这个中式的,卫生间里就五个池子三个坑儿,我怕来人多,不够用。”杨树林在一旁补充介绍。

正说着,杨树林突然站起身,解开裤子,从裆里掏出一条棉绒织物。杨帆好奇地看着“:这是什么?” “垫儿。”杨树林重新系上裤子。“垫儿?你用垫儿?” “骑车,护着点儿前列腺。” “你前列腺有问题了?” “岁数大了,哪儿都处于正在和即将要出毛病的状况。”杨树林又坐下“,没事儿,骑车久了都疼,你们小孩也一样。”

“我真不愿看你这么折腾。”杨帆说。 “我真特乐意被这么折腾。”杨树林说。这时候陈燕端着做好的鸡蛋汤从厨房出来。杨帆转向陈燕“:你看,他确实乐在其中。”

“您以后就别麻烦了,我俩自己找办婚礼的地方。”陈燕给杨树林盛了一碗。

“你找的地方菜不好吃。”杨帆把手机还给杨树林。

“冰岛的就好吃?!”杨树林喝了口汤。“我俩商量好了,不去了,就在北京办了。”陈燕说。

“恩。”杨帆只蹦出一个字。杨树林端着汤,一愣,有种被闪了的感觉。他铆足劲儿刚刚起跑,正要加速,突然被告知终点到了,比没到终点劲儿没了还痛苦。

“我刚给自行车换上新链子。”杨树林不无遗憾,随后又一闪念“,这不是你俩的缓兵之计吧?”

“反正不就这事儿吗,办了就踏实了,要不然全家都不消停。”陈燕说。“办完了,该干吗干吗了。”杨帆说。“你俩怎么就想通了?”杨树林问。“你想不通,只能我俩想通呗!”杨帆说。杨树林这才注意到杨帆堆了满屋的衣服,扭头看了看“: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陈燕正要说,杨帆赶紧抢过话:“拿出来晒晒。”这种事情,他不好意思让杨树林知道。“大晚上的,也没太阳啊?”杨树林信了。“白天晒的没收呢。”杨帆转移话题“,这样吧,婚礼办归办,既然去不成冰岛了,办之前,先带你出去玩一圈。”

“不玩。你把正事儿办了,比怎么让我玩都让我高兴。”杨树林喝光碗里的汤,又盛了一碗, “真给我冻坏了。”

追尾

按杨帆的意思,婚礼的事儿定了,就可以喘口气了,具体什么时候办,那是下一步,至少眼前可以松快一段时间。但杨树林不这么想,他恨不得第二天就订饭馆,第三天就让杨帆把事儿办了,第四天就抱上孙子。人活在计划中,充实。特别是在执行计划的过程中,精力都占上了,就感觉不到老。

周末这天,杨帆本想好好睡个觉,把最近这些日子劳累散掉的精气神都睡回来,特意把手机

关了。结果九点一过,座机响了,杨帆让陈燕去接,陈燕也不想出被窝,两人蒙着脑袋,让电话响着。一遍,两遍,三遍,最终陈燕受不了了,走到电话前一看,显示的是杨树林的号,让杨帆来接,杨帆跑出被窝,拔了电话线,就是不接。

两人倒头接着睡,刚睡出点儿感觉,砰砰砰,又有人敲门。陈燕赶紧下床去开,她心虚,有她的快递。陈燕开开门,果真是送快递的,是杨树林,来送饭。

“我就知道你俩睡觉呢,给你俩送午饭来了。”杨树林把吃的放到桌上“,杨帆,起床!”

杨帆在卧室里喊“:我就知道,你打电话是想看我出没出去找酒楼,我就不接!”

喊完,杨帆撞上卧室的门,就不理杨树林,一想,不能让陈燕一个人面对杨树林,只好起了床。

杨帆知道,抱怨归抱怨,吃完饭,该出去找酒楼还是得出去,也只能这么办。杨帆觉得再挑杨树林的不对也没什么意思,匆匆吃完就走了。陈燕跟着杨帆,一起上了车。杨树林也算完成监工任务,一个人拎着盛饭菜的锅碗瓢盆回家了。杨帆也算看清家庭生活的真相了——痛并温馨着。还真没法儿纯温馨,一定得带点痛。

杨帆开车路过商场,一面墙贴着新品上市打折的广告,陈燕觉得有必要给自己在婚礼上挑件衣服,她和杨帆商量好了,婚礼那天不穿婚纱不穿西装不穿事儿事儿的衣服。陈燕问杨帆要不要先停下车,去商场挑件衣服。杨帆最不爱逛商场了,两人分头行动,陈燕帮他选衣服拍照,他看照片定,他挑几个饭馆备选,拍照片给陈燕终审。

陈燕下了车,杨帆一个人继续沿着路边找酒楼,车多拥堵,杨帆缓慢嘎悠,正好路旁酒楼能逐一检阅,刚看到一家合适,正准备拐出去,突然后备箱“砰”一声,被辆吉普车追尾了。杨帆下车走到车尾检查。

“怎么开车呢,这么肉?!”后车司机开门下车,是个女的,戴着墨镜。

“肉吃多了,所以肉。”杨帆一看,后杠被顶碎了“,肉你就撞我啊!” “杨帆!”女司机摘了墨镜,等着杨帆认。“我要不肉,就撞前面的车了。”杨帆抬起头,看到女司机正脸,认出是许原,两人是大学同学, 同届不同班,那时候许原还对杨帆小有意思,杨帆因为有陈燕,就躲着许原,一直躲到毕业。毕业了,见不着了,这事儿也就忘了。今天偶遇,杨帆突然觉得上大学时生活也挺丰富多彩的。

“有保险吧,都各自修车吧。”杨帆拍了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顺便把你刹车也修修。”

“我就没想刹住,这回总算追上你了!”许原的玩笑意味深长“,你干吗去呀?”

杨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他觉得不能一见到女同学就说自己去找结婚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关系的女同学,好像给自己遮掩,怕人家骚扰似的。

“我等你呢!”杨帆觉得只有这么说才应景。“我这不来了嘛——你还没结婚呢?”许原先问了起来。上学那会儿她性子就直,开门见山,做题都不会按部就班,能跳就跳,往往直接写出答案,老师总以为她是抄的,看不清计算过程,就抄了一个答案。许原的人生态度是:人生苦短,别磨叽。

“没呢!”说完杨帆才意识到,其实是结了,只是没办事,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把办事儿当成婚姻的标志了,再改口也来不及了。

“那咱俩还真得好好聊聊,我也单身。”后面的车在按喇叭,许原指着前面的写字楼说“,那儿一层有个咖啡馆,车挪开咱俩那儿见。”

杨帆正打算去考察那栋楼里的几家餐厅,就应了许原,各自上车,开到楼下。杨帆不忘问一下车位的数量,可以满足婚礼需求,才进了咖啡店。

许原和杨帆聊了近况,她在一家公关公司上班,做客户经理,接广告、布展、发布会、典礼等各种需要粉饰脸面的活儿,刚才是从国展出来,刚给一家电脑公司布置了展位,周一博览会开幕。许原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杨帆问她怎么转行了,许原说无论学计算机还是学财会,进了社会,发现无论什么行业都在干着同一件事情,就是算计,怎么能让一块钱的东西变成两块钱甚至十块钱。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会再纠结自己是学什么的了,只要会算计,或协助别人算计,就能立足。

得知杨帆毕业后一直在搞技术,坚守着本专业,许原不解,问杨帆到底是真喜欢还是惰性使然,不再考虑自己到底适合干什么了。这么一问,还真把杨帆问住了,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反正毕业快十年了,一晃就这么过来了。许原马上又问,

你打算就这么干到退休吗?这个问题杨帆更没想过,他突然觉得,碰到许原,是人生的一个新的开始。这一刻起,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这份干了近十年的工作,维持他生存、让他衣食无大忧的工作,真的值得他把一辈子都耗上吗?这个问题,陈燕都不曾问过。杨帆觉得,许原是个不一样的女人。

这时候许原接了一个电话,刚才布展客户不满意,得赶紧过去。

“看见了吗,算计之前,得先计算,计算不好,算计不成。”许原和杨帆互留了电话,匆匆离去。

杨帆自己又在咖啡店坐了会儿,难得有这么一个自在的下午。他想不起来自己上回晒到午后的阳光是猴年马月了。

待够了,杨帆离开咖啡店,把楼里的几家餐厅都看了,哪个都挺合适——杨帆这时候才发现,他对婚礼酒楼的要求很简单:不就是来人吃饭吗,有做饭的和桌子就行。这么一来,哪家都合适。

杨帆开着拖尾的车,接上陈燕,回了家。陈燕问车怎么回事儿,杨帆说倒车没留神,顶墙上了。陈燕有点儿纳闷:为什么开这么多年车了都没事儿,今天却撞上了。杨帆也半预感半感同身受:莫非婚姻不是故事,就是事故,出事儿早晚的?

“饭馆找得怎么样?”陈燕就像期末考试遇见同学,问复习得怎么样了,积极而无奈。

“挺好,停车位也够。”杨帆把手机拿出来给陈燕看照片,心不在焉地开着车“,事已至此,你妈和我爸,就由着他们来吧!”

筹备

时间地点定了,就剩走完婚礼的流程了。冯坤给杨帆介绍了一个司仪,据说主持过三百零一场婚礼,见证了六百零一个新人的幸福时刻。杨帆问新人为什么是单数,冯坤说因为有一个人是二婚,也找他主持,其实是六百零二人次。

冯坤让杨帆就像搓澡时把自己交给搓澡师傅一样,婚礼上把自己交给这个司仪。此人经验丰富,能应对各种疑难杂症和婚姻问题,放心地把自己和陈燕交给他,他指挥干什么,照做就是,不用动脑,最后一结账,两全其美,跟搓澡一样。

杨帆说还是见见这人吧,每次搓澡我都不想搓屁股,师傅还老给我搓,我是图省事儿,但不想 被蹂躏,知己知彼,按需订制,套餐未必合身。

在冯坤安排下,杨帆和司仪见上面,提了要求,一切从简。司仪快五十岁了,是个老北京,对杨帆客客气气:您说从简,咱俩得从头对一遍,哪儿简,哪儿不简,我心里有个数。

于是从司仪上台引出新郎新娘开始,两人过流程。先是到了“交流信物”的那个环节,杨帆有些困惑,问为什么信物非得大庭广众下交换,无论是信还是物,都是给对方的,用让别人知道吗。司仪笑了,说不能太认真,信物都是假的,我们给你准备。杨帆反问那还要信物干吗啊,司仪说台下那么多人看着呢。杨帆纳闷:这婚给台下结的?司仪推心置腹:小伙子,我跟你说,这婚还就是给别人结的,要不然干吗叫他们来!

随后是新人一起切蛋糕、倒香槟的环节,杨帆觉得也可以取消,这种生活刚刚好点儿就学外国的那劲儿,忒寒酸。司仪说,那一对新人总得干点儿什么,杨帆说干点儿什么没问题,比如合力打一关“魂斗罗”,一起炒个菜,配合着组装个家具,透着真情实感,别弄切蛋糕、倒香槟这种虚情假意的事儿。司仪说,他从上个世纪就开始主持婚礼了,要说体面,还就是切蛋糕倒香槟,拍出来也好看,日后刻成盘,多少年后再看有纪念意义。杨帆问有了这个就能确保不离婚了吗,到时候分家的时候光盘都不知道给谁,没准都不想要,认为是人生的污点。司仪说这也是事实,但是眼巴前,人家考虑的都是怎么好看,不扒生活的真相。杨帆说他的婚礼就不拍了,反正人最后都是一死,留个影像资料自己也看不到最后,最后都是给别人看的,干吗要给别人看。司仪说拍摄费用已经算在里面了,不拍钱也少不了,而且不拍还真不知道这婚礼办个啥,杨帆说那就赶上什么拍什么吧,反正不切蛋糕。

杨帆打着哈欠问后面还有什么环节,司仪语重心长:小伙子,我不知道你结几次婚了,也可能是头婚,咱俩交流过程中你一直哈欠连天,可能是对结婚不在意了,可能是太在意了,最近忙得太累,反正我由衷地送你一句话——在中国办事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堵别人的嘴,他们想看什么,你就给他们看什么,他们的嘴就被堵上了。

“他们怎么就那么想看这些呢?”杨帆也由衷地不解。

司仪一耸肩。

“我能说这是陋习吗?”杨帆郑重地说。“何止陋习呀!”司仪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说“,我都主持好几百场了,我要是联合国主席,现在就禁止人类结婚!”

有了这句话,杨帆和司仪的代沟没了,后面的流程聊起来顺畅多了。

大喜之日

再从简,有些事儿也少不了。中国人常说的大喜的日子这一天,天刚亮,陈燕的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电话,催陈燕赶紧起床,下楼化新娘妆。陈燕妈头一天就跟美容院订好了,一大早开门,九点前就得做完头发。之前陈燕特意拒绝了头天夜里就做头发,第二天顶着一脑袋面条结婚。对于发型,她只有一个要求:不乱就行。

杨帆陪着陈燕下楼,进了美容院,吓一跳,新娘还没化妆呢,岳母先给自己捯饬上了,做了一个特夸张的发型,至少三种颜色。

陈燕差点儿没认出自己的妈“:这合适吗,改回去也来不及了,要不您套个假发吧!”

陈燕妈义无反顾“:我早就想要这发型了,再不做这辈子就没机会了,要不是你结婚,我真不敢迈出这一步。”

杨帆平时不怎么进这种地方,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听着店里放的流行歌,充分领略着中国通俗文化。这家店分两部分,左侧是美发,右侧是美容。美发这一侧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男生,穿着紧腿裤,紧身衬衣塞在裤子里,皮带扣和皮鞋锃亮,每个人都比杨帆更像新郎。没一会儿,店里上人了,每个人都忙碌起来。杨帆终于明白为什么电视上那么多美容美发学校的广告,为什么那么多小男生小女生去学化妆,有太多和杨帆不一样的人组成了庞大的消费群,商机巨大。杨帆不禁有些愧疚,像自己这样对生活没什么要求的人,减少了多少就业的机会,拉低了多少GDP啊!

给陈燕盘头发的是个技术总监,杨帆想技术总监肯定就是技术大拿,把陈燕放心地交给他,自己靠在沙发上睡觉,起得太早,还困。一觉醒来,杨帆没找着陈燕,刚才陈燕坐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人。杨帆走上前问陈燕去哪儿了,走近一看,嚯,陈燕变样了——浓妆艳抹的同义词就是蓬头垢面。不知道技术总监给陈燕脸上抹了多少东西,杨帆感觉陈燕的脸厚了两圈,头发也支棱着, 说古代不古代说现代不现代,完全不像一个地球人。

杨帆看看表,还有时间,让拆了重做。技术总监对于自己的作品不被认可不服气,讲道理摆事实:一般白领都这么梳。杨帆说她们爱怎么梳是她们的事儿,我媳妇就不那么弄。技术总监蒙了:那您说怎么弄。杨帆说,怎么弄都行,就是别太把这个当个事儿弄,就不会弄得很难看。技术总监彻底不知道怎么下手了,说要不然您换个人做,我们这还有技术副总监和形象工程师。

陈燕替技术总监解围,说杨帆:像你这种看似对生活没什么要求的人,其实对生活的要求最高了,都满足不了你,所以才不再要求。然后让技术总监把头发先拆了,按她说的做,简单梳一下,半个小时准好。技术总监仍不安:那要是先生还不满意呢?陈燕说了一句给技术总监定心的话:那就让他换个媳妇!

收拾好个人,杨帆和陈燕一起去了婚礼现场,省去了还要去新娘娘家接人、堵门、藏鞋等过程,太假,鞋真找不着了,婚还能不结了怎么着。

到了现场,在新娘化妆间,司仪拿了几朵胸花过来,让新郎新娘的家长戴上,杨树林迫不及待,接过来就戴上了,挺直胸脯,意气风发。司仪又让杨树林摘了,让杨帆和陈燕给家长再戴一次,并安排摄像师拍摄。

“父母辛劳一辈子,儿女戴花献孝心。”司仪念念有词,摄像师已经开机。杨帆举着花有点儿尴尬“:非得戴吗?” “必须戴。”司仪说。“没什么是必须的。”司仪越这么说,杨帆越觉得多余,在镜头前伸出手挡住“,这个不拍。”

“体现儿女孝顺的时刻,最好还是拍。”摄影师说。

“这就算孝顺的话,孝顺也忒廉价了吧?我可不好意思还刻盘里让人看。”杨帆说。

“那就不拍。”陈燕妈开明,自己拿过花别在胸口“,其实孩子都懂事儿。”

时间到了。这个让杨帆和杨树林斗争了小三十年的时刻终于来临。司仪准时出现在舞台上,一段开场词过后,伴随着众人的掌声,引出了杨帆和陈燕。他俩走上T台,穿越拱形门,在四射的火光和烟花中站在台上,面对众人——陈燕妈

也组织了重庆亲友团坐在台下——尴尬地必须笑着。杨帆的第一感觉是自己也像花炮,被人放着,玩着,看着,等不响了、火花滋完了,自己也就没用了,被人往那一扔,这就是今天的命运。

到台上就简单了,只需要完成司仪所说的事情,来不及动脑子想该不该和对不对,纯粹机械运动。稍稍让杨帆觉得自己脑子仍在运转的事情就是:这一刻化着妆的陈燕,站在杨帆对面,是他从未见过的最美的陈燕。

杨帆有种感觉,好像来结婚的这个人不是陈燕,或许这就是“新娘子”的意思。由此看来,真得感谢杨树林,让杨帆此生有了“新婚”的感觉。

到双方家长发言的时候,杨树林还是惊着杨帆了,本来就是个过场,杨树林倒挺当真,拿出写满两页的纸,虽然字写得大,但毕竟是两页,全读下来用了两分多钟,各种人生感悟、对来宾的感谢以及对新人的祝愿和期待,大道理云集。别人肯定以为杨树林是那种开会也爱长篇大论的话痨,尤其肚子饿了的人,更觉得杨树林的这些话,像从煽情电视剧里抄的,只有杨帆能听出来,杨树林是很用心写的,他听了有点儿酸楚。

更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两页纸念完,杨树林又翻到背面继续念,还好字不多,就一句话:最后祝大家吃好喝好!

婚礼终于进入来宾们最喜欢的环节了,杨帆和陈燕也算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离开舞台。走到台下的一刻,杨帆庆幸参与了这件事情,看到父母的表现,似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盼着婚礼。对于他们,人生中的大事不超过五件,这是其中之一。虽然这事儿对杨帆自己就那么回事儿,对他们却意义重大,尽管明白,但杨帆仍说不上来这事儿到底意义何在。

新婚之夜

按老理儿,婚礼的这天晚上才算新婚之夜。杨帆和陈燕的新婚之夜,前半夜看父母们数份子钱。杨树林数完,愧疚别人给的比他几年前他给出去的多,觉得人情日后得还,同时感慨:GDP真是增长了!

今天请来的人,变成一本花名册,写着每人的名字和随礼金额。杨树林问杨帆,这本子是放他那儿还是放杨帆这儿,杨帆说放我这儿没用,没准过几天就丢了,杨树林说还是放他那儿,这东西 不能丢,是亲情友情,也是债本,将来别人家碰到事儿,得还回去。杨帆问杨树林,后悔了吗,这种人情还得完吗。杨树林说,人活着不就是活在这种人情里吗,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最后变成历史。杨帆觉得杨树林说得也对,自己这次结完了就算了,决不能让儿女重蹈覆辙。杨树林说你这是想改写历史,杨帆说没错,就得改写,杨树林这代人是为历史活着,他要自己活出历史。

家庭内部会议结束,杨帆和陈燕早早回屋休息,薛彩云还在招待陈燕妈。进了屋,陈燕往后一仰,终于自由自在地躺在自己的床上,问杨帆“:这一天!什么感觉?” “累。”杨帆仅剩的感觉,问陈燕“,你呢?” “我怎么一点不快乐啊!”陈燕躺在床上“,你抱抱我吧!”

杨帆在陈燕身边躺下,抱住陈燕,两人谁也没说话,但感觉踏实、安全,这才像结婚,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那些。

“这婚结的,够没劲的!”杨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发现这时陈燕已经睡着了。

杨帆轻轻给陈燕盖上被子,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会表达爱了。他跟陈燕这么多年,以前喜欢她,愿意和她在一起,跟她一起上下学,跟她结婚,但一直不知道人们常说的爱该如何表达。现在主动、自觉有了爱的行为——婚姻确实使人成熟。

2010年起,80后们相继三十而立,他们是改革开放后出生的一代,他们是独生子女的一代,他们是赶上大学扩招的一代,他们是在成长阶段遇上中国变化速度加快的一代……媒体说,80后是充满问题的一代,但不是“问题的一代”。

第三章 婚后

改口

婚后杨帆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改口。他觉得管陈燕妈叫妈,别扭。从一方面说,没生育之恩,没喂过奶,凭什么随便认妈。杨帆接受的教育里,妈就是母亲,有特殊意义,除了亲妈,只有长江黄河母校可以这么用。另一方面,杨帆觉得叫妈有讨好之嫌,本来关系没那么近,非叫得那么近,跟社会上见一面就管你叫哥没什么区别,只是为

了挣你钱或求你办事儿,让人生厌,倒把关系弄远了。

“只要你是发自内心叫的,关系会越来越近。”杨树林开导杨帆“,虽然没生你,但是生了陈燕,你就得担负起和对你亲妈一样的责任。”

“我都不知道对我亲妈有什么责任。”杨帆如实说“,你们年轻的时候不也叫不出口吗!”

“所以我们才希望你们叫,老人听了高兴。”杨树林说。

但口不是那么好改的。杨帆试着叫了叫,尤其第一次,有种被破雏儿的感觉,扭扭捏捏,还得找准时机,如果叫完,对方没听见或不知道在叫自己,会大大挫伤叫者的信心,给下一次造成更大的障碍。

终于,杨帆逮到机会,不是抽冷子喊声妈,而是在陈燕妈和他说话的时候,在即将说完所说之事时,杨帆在结束语前加了一个“妈”,于是事儿也说了,口也改了,还透着不那么故意,实则蓄谋已久。

喊完,杨帆觉得特神奇,这个当年不让他和陈燕谈恋爱的女人,如今要喊她妈了,透着人生莫大的讽刺,似乎是一种挑衅:看看,你闺女还是被我拿下了——妈!

这么一想,杨帆更有点儿叫不出口了,因为不知道陈燕妈是否意识到这层关系。

头两天,妈喊得极其不顺口,杨帆得找准时机,没法像陈燕那样,无论什么时候哪怕上厕所的时候纸没了,坐在马桶上也能喊妈把纸拿来。而且喊完,杨帆有种感觉,喊出的妈是带着引号蹦出嘴的,也就是说,一直在口是心非。不过当第三天,叫过十次后,再叫妈就自然了,跟叫“嘿”也差不多,真的不过是个称谓。

这时候,陈燕妈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回了重庆。

“怎么不早回去两天啊,省得我这两天改口了。”杨帆在机场送走岳母后说。“要没这两天,你能改过来吗!”陈燕说。“合着我要是改不过来,我这妈还不走呢,是吧?”杨帆心里瘆得慌。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下回见面,别喊错了。”陈燕掏出她妈过安检前塞给她的祖传金手镯,看了看说,“我姥姥她妈给她的,她又给了我妈,我妈现在给了我,一百多年了。”

“见证了三代女婿!”杨帆崇拜地看着这对黄灿灿已经有了包浆的镯子“,看到了它,就能想起我有俩妈。”

分家

让杨帆感觉失落的是,再回杨树林那儿,发现自己的拖鞋被收起来了。以前杨帆的拖鞋一直摆在门口,进了门,脚一蹬就换上了。现在杨帆要打开鞋柜,像当初给客人拿出拖鞋一样,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才能迈步走进这个家。一夜之间,杨帆觉得自己不再属于这个家了。

以前进这个门吃饭,可以卡着饭点儿,进门就吃,吃完筷子一撂,什么都不用管了。现在带着陈燕来吃,空着手进门就不好意思了,还得提前回来,不能等菜上桌再进门,好像把这儿当食堂似的。吃完了,袖手旁观更是不行,要么杨帆要么陈燕,总得有一个刷碗的,哪怕假装一下最终还是杨树林刷呢,也得有个表示。之前吃饭还能挑肥拣瘦,现在只能拣好听的话说了,权利一下子变成义务,原来可以蛮不讲理,现在所有事情都得悠着来了,客气了,生分了。

每次回杨树林那儿,杨帆还总爱说回家,但说着说着,杨帆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回杨树林那儿算回家,那和陈燕的这个家又算什么?

杨帆仍有一种上大学的模式,学校只是临时住住,终归要回家。杨帆认为他和陈燕的家,也无异于大学的宿舍,都是人生某个阶段的居住空间,杨树林那儿才是他最终要回的家,因为他打小就有一个观念:回家就是回到杨树林跟前,或让杨树林出现在自己眼前。但是杨帆发现,杨树林那个家,现在回不去了。是杨树林给了杨帆这种感觉。

先是杨树林买什么东西都买双份的了,比如血压仪,杨树林说这东西居家必备,难受了就量量。杨帆问干吗要买俩,杨树林说因为你们家也需要一个,你俩老熬夜,时不时常量量。杨帆诧异的不是杨树林逼他量血压,是杨树林把他俩的生活独立开了,各量各的。

然后是杨帆的个人物件,杨树林有一天都给收拾起来,打包送到了杨帆和陈燕那里。看着这些东西,杨帆一愣,有种被杨树林扫地出门的感觉。按杨帆的逻辑,杨树林应该是希望他和陈燕多回去,如果这些东西还放在杨树林那儿,什么时

候用到了,杨帆自然会回去取,无形中多了一次回去的机会,但现在这些机会被杨树林拒之门外,杨帆想不通杨树林是怎么想的。

杨帆突然有种被强行断奶的感觉。他这才意识到,从上中学就开始的那些叛逆和渴望独立,都是假的,其实自己远没长大,一直主动活在杨树林的世界里。那些故意和杨树林的对抗,也是为了更深入地进入杨树林的生活,其本质,无异于拼命给自己找个奶嘴儿叼上。杨帆如梦初醒,可他觉得这个有杨树林的梦是美好的,现在不排斥继续做下去。

杨树林却时时刻刻打破这个梦,总是通过“客气”和“民主”让杨帆意识到他们现在是两个山头的人了,已经分家,各为其主。

有一次杨帆和陈燕回去给杨树林送东西,杨树林不仅客气地说“麻烦你们跑一趟”,还说了句“谢谢”。杨帆趁陈燕在卫生间的时候,跟杨树林说不用改变以前的说话方式,该怎么说还怎么说。杨树林说,我这话也不是对你一个人说的,那不还有陈燕呢么,你俩现在是一家的。杨帆想想也对,杨树林也要和沈红结婚,他们组成新家庭,自己也不合适再说跟杨树林是一家的了,看来这家,真得分了。

之前杨帆坚决不想再有人管他,如果再被管也是被法律管,没有人(特别是杨树林)能管他了,这是基本的人身自由,然后才能发展独立人格。但是现在真给了杨帆独立和自由,他却觉得有点儿凄凉。

这时候杨树林又建议,让杨帆把户口迁走,杨帆住的那套房房本已经下来,薛彩云改成了杨帆的名,杨帆可以把户口迁到那边,那周边学校也多,杨树林说将来杨帆有了孩子,上学方便。杨帆一直觉得薛彩云那儿只是自己暂时住住,当初薛彩云说过户给他的时候,他也觉得不合适,跟薛彩云也不是太熟,尽管是亲妈,还没街道大妈见面次数多。给套房这种事儿,杨帆觉得是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精神上没做好接受的准备,尤其是住进来,不安一刻没消失过。杨帆一直想着,等自己的钱差不多了,买套大房子,接杨树林过来住。所以,每次在薛彩云那房子里和陈燕聊天,一说起回杨树林那儿,杨帆的下意识就是回家,陈燕问他这算什么,杨帆心里很清楚,但是跟他 们说不明白。

听了杨树林迁户口的建议,杨帆像往常听到一句杨树林给他布置任务的话一样,装没听见。杨树林又追了一句“:我跟你说话呢!” “哦,再说吧。”杨帆没抬头。这时候陈燕从卫生间出来了,杨帆赶紧起身,和陈燕离开了这儿,留下一句:我们回去了。

出了楼门,陈燕问杨帆:“‘回去了’和‘回家了’有什么区别?”

杨帆说“:一字之差。”陈燕说“:你是怕老杨说你重色轻友,有了媳妇不认家了吧?”私下,陈燕杨帆管双方父母既不叫爸妈,也不再称呼你爸你妈,就在姓前面加个老。

“说对一半。”杨帆坐进车里“,准确说,应该是重色轻敌,老杨和我成不了朋友,只能是敌人。”

亲家2

说话就过年了。在中国,过年是件大事儿。能过年,代表人还活着,生活还在继续。杨帆对过年经历了由喜欢到不喜欢再到不讨厌的过程:小时候喜欢过年,能放炮,有好吃的;不喜欢是大了一点儿的时候,这时候叛逆,什么都看不上眼,包括过年,觉得是愚昧人类的自慰,热闹完了,该傻还傻,假装幸福;不讨厌过年是在上班后,过年公司发年终奖,虽然羊毛出自羊身上,但还是有意外之财的感觉,能解决一些现实问题,变成物质的快乐。这年头,哪怕就是吃喝上的高兴,能让人一乐就不容易,所以杨帆不再拒绝过年。

以往杨帆拿了年终奖,都问杨树林和陈燕想要什么,这回没等他问,杨树林先说了:不用想着我了,问问你岳母。婚礼后,杨树林和陈燕妈就没再见过面,但总时不常地向陈燕打听:你妈怎么样,给她带好。

杨树林嘱咐杨帆,你岳母在那边经常打麻将,给她买个自动麻将桌或按摩椅,一年到头了,让她打牌别太辛苦。不仅如此,杨树林还给陈燕妈买好了年货,让他俩去重庆的时候带着。杨帆没不打算孝敬岳母,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笑话杨树林,乐于陷入人类社会的各种关系中,比如亲家关系。杨帆说这层关系是该尊重,孝敬长辈也没错,可也不能天天挂在嘴上,生活里除了亲家,还有更多别的事

情,没见你对别的事情这么热情过,再说结婚的是我,你老把自己当主角。杨树林说如果忽视这种关系,那就成动物了,《动物世界》里的那些家伙光知道交配,有哪个惦记丈母娘的,有哪个公狮子的爸和母狮子的妈能建立起深厚的友谊,这层关系走得越近,越是人之为人的标志。

而且杨树林让杨帆订初一的票:你俩也甭初二回,跟我这儿过完三十儿,初一一早吃完饺子就走,早点儿到,长辈高兴。

于是这年春节,初一一大早,杨帆和陈燕就被杨树林“哄”出家门“:抓紧走吧,别赶不上飞机,耽误了这年就过完了。”

杨帆拎起杨树林给陈燕妈买的东西,和陈燕大包小包出了家门。街道像假的一样,没什么人和车,冷冷清清,空气里还弥漫着花炮的硫黄味儿。

陈燕问杨帆:“要不机票改签吧,初二再走,把老杨一个人留家里多寂寞啊!”

“没事儿,有老沈陪他。”杨帆打上一辆出租车“,老杨也需要二人世界。”

老处女

杨帆和陈燕刚回娘家,沈红和杨树林之间就闹不痛快。初一这天中午,正和杨树林吃饭的时候,沈红的手机响了,是学生发来的拜年短信,沈红看完,脸色骤变。杨树林问沈红怎么了,沈红说你自己看吧,把手机给了杨树林。

杨树林接过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短信里写着:老处女,过年好,如果今年少留作业,就能嫁出去。

杨树林不慌不忙,放下手机,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没准谁发错了。” “学生发的。”沈红拿过手机。“学生!”杨树林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里,他们背后都这么叫我。”沈红删了短信。

“嘿!这帮学生,不好好学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杨树林吃不下了,放下筷子“,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那你希望他们怎么说?”沈红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认识这学生吗?”杨树林问。

“用陌生号发,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是谁。”沈红佯装没事儿“,也许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少留作业是他们的心里话。”

“那嫁不嫁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杨树林义愤填膺“,皇后不急太监急。”

“也不都是他们的事儿。”沈红说“,学生都是小孩。”

“你还替他们说话。”杨树林喝了口酒,结合短信内容琢磨过味儿“,不对,不是他们的事儿那就是我的事儿?你这是冲我。”沈红扒拉着饭,没说什么。“也是,杨帆和陈燕的事儿解决了,下面该咱俩的事儿了。”杨树林给沈红倒了一口酒,端起自己的酒盅和沈红碰,沈红没反应。“来!”杨树林还举着。这时候沈红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学生的拜年短信,这回是:老处女,新年我们要踢球,再不让踢中国足球更没希望。

当年杨帆上学时,学校就因为扰民禁止学生在操场踢球,十多年了,校规没变。沈红看完这条短信,举到杨树林面前。

“以后不用给我看了。”杨树林接过,看完递回手机。

“这是事实,你不能不知道。”沈红让语调尽量平缓,盖住委屈。

“学校的事儿我管不了,你的事儿我管!”杨树林一仰脖,酒干了。

沈红眼里突然含满泪:“你为我考虑过吗……”听不出是质问,是总结,还是既往不咎。“考虑过。”杨树林也是一肚子委屈。“就光想想?”沈红扭过头,抹了抹眼睛“,行动上呢?”

“我从没对你以外的女人斜过眼,包括和杨帆他妈说话,我都保持距离。”杨树林理直气壮。眼泪一下从沈红眼眶掉了出来。杨树林第一次见沈红哭,毫无准备,像初潮的小姑娘,惊慌失措,拿来毛巾“:别哭别哭,大过年的。”

眼泪已抑制不住,从沈红眼里一颗颗滚下来。

“你这哭是为什么啊?”杨树林无法对症下药,“现在杨帆那边踏实了,我的心都放你这儿了。”

“杨帆有家长,我也有家长。”沈红鼻子已经哭不通气了。

“我保证,开了春,这房子收拾收拾,就办。”杨树林说。

“办什么?”

“结婚!”

“不结!”

“为什么?” “对不起学生给我起的这个外号。”沈红眼泪停了。

“没事儿,到时候他们会给你起新外号的。”杨树林知道沈红的气过去了“,毕业前不多起几个外号,他们多对不起在母校学到的知识啊!”

杨树林环视四周,开始琢磨装修的事儿了: “你喜欢壁纸还是四白落地?” “日子舒不舒服与装修无关。”沈红说。“我怕领了证,一懒,就不装了,那样我会觉得对不起你,我不能再让你凑合了。”杨树林说着站起身,拿着盒尺进了卧室“,量量地方,买张床,双人的,照最大的买!”

回娘家

杨帆第一次进岳母家,差点儿没被臭味熏出来。对于岳母的新生活和新家,他做了各种设想,万万没想到一踏进门里,竟然像一脚踏进公共厕所,臭得往外顶人。还好,他知道是榴莲的味道,没太恶心。

“知道你们下飞机了,刚剥好的。”杨帆和陈燕坐下后,陈燕妈又把装榴莲的盘子往杨帆跟前推了推“,吃!”

“不饿!”杨帆客气了一下。“水果,饿不饿都能吃,我两天一个。”说着陈燕妈自己拿起一块。

自打再次回到重庆生活,陈燕妈对榴莲产生了浓厚兴趣,每天不打几圈麻将就腰疼,不吃臭榴莲睡觉就不香,尤其是这边比北京离产地近,买着也方便。杨帆不知道这半年来陈燕妈和开火锅城的舒叔叔感情是否增加了,但看得出,和榴莲的感情与日俱增——从一个人吃东西的动作和神态,可以看出此人对所吃食物的喜好程度。比如此时,陈燕妈正弯着腰,脸埋在榴莲里,嘴角沾着榴莲肉,毫不介意一口臭气地和杨帆说着话,这完全是杨帆小时候脸也不洗牙也不刷跑到外面撅 着屁股玩弹球的情景重现。“您注意点儿。”陈燕给她妈递上纸巾。陈燕妈接过纸巾一抹嘴:“晚上火锅城给你俩接风!”

杨帆以为,去了陈燕妈的家,见见她,就算回娘家,没想到陈燕妈还有娘家,于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娘家,就成了跟陈燕妈家的所有亲戚见面。

一进包间,众亲戚已准备就绪,围坐一圈,中间三个火锅,漂着红油,空气中飘着彪悍的重庆话,人因为血缘关系长得也都差不多,杨帆看谁都眼熟,却对不上称谓,只能以笑脸表示把他们都认出来了。

“回娘家没有不喝酒的。”杨帆出发前,杨树林提醒过他了。

杨帆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坐下没十分钟,锅还没开,白酒已经喝了一分酒器,还有一半长辈没敬呢,他们已经倒好酒,在等着杨帆举杯。完了,杨帆心想,今晚交待了。

酒是个神奇的东西,能让素不相识的两人做出无论多么亲近的事儿,推心置腹、拥抱流泪,甚至乱性。含蓄的中国人,利用所谓的酒文化,走进对方心里、身体里,办成了事儿。

如果不邪恶地看待喝酒这事儿,带着正能量看,至少能让酒桌上的时刻轻松美好起来。杨帆在两杯白酒进肚后,能清醒地辨认出眼前的人是陈燕的几姨和几姨夫,也能加入他们的话题了,越看这些人,越像自己的亲人,于是主动举起杯,再敬亲人们。喝到最后,男亲人们都有点儿怕杨帆举杯了,频频给杨帆夹菜,让他嘴和手被占着,这样就不会举杯了。那些姨们还以为陈燕嫁给了一个酒鬼,舅舅们悄悄对陈燕说:让你老公少喝点儿,对身体不好。

岳母审时度势,及时拦住杨帆,既增进了他和这边亲人们的感情,又阻止了失态的可能,给他面前换成茶水。杨帆还没完全高,看到茶水,有种完成任务的释然。

亲人们在欢声笑语中散去。舒叔叔开车回家,驶过长江边,窗外一片氤氲,杨帆像凯旋的战士,安然地闭上眼,放心地睡去。他以为自己回娘家的这场演出,就这样在重庆潮湿的夜色中落下帷幕了。

到了家,岳母让杨帆回屋接着睡,杨帆客气

了一下,说让陈燕跟您一起睡吧。他觉得陈燕从小在岳母身边长大,现在结婚了,和岳母分开,怎么着过年这两天也得让她俩聚聚,岳母也不客气,说那也行。于是,舒叔叔家的三间房,陈燕和她妈睡主卧,舒叔叔睡客卧,杨帆睡书房,书房有电脑,他想上会儿网。

陈燕和她妈进了主卧,两人躺在床上开始聊天。杨帆想,到底是女人之间,他就没法和杨树林一屋睡觉,还聊天,一屋吵架倒行。而且陈燕和她妈毫不避讳聊天内容,她妈连陈燕现在怎么避孕都问,陈燕还真如实回答,听得杨帆直害臊。幸亏有间书房能让他一个人待,躲开她们的话题,杨帆关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的电脑有些老了,上网慢,用着费劲。杨帆想,下回再回娘家,一定自己带着笔记本来,他可不想卷入她们的世界,只要有一台不慢的电脑,他就能有自己的世界。他知道,未来几年或者永远,他都无法参加她们的谈话,只能自己对着电脑,如果电脑太慢,在等待机器运行和网页打开的过程中,就该有空隙听到她们的聊天了,他不需要听到。

主卧的聊天声没了,灯也黑了,杨帆打开书房门透气,他还在上网。现在酒醒了,脑子开始乱了,晚饭那些人的模样和声音在他脑子里晃,要么等沉淀完了再睡,要么等脑子累得不转了再睡,否则睡也睡不着,这是杨帆多年的酒后经验。

网上的那些事儿也有助于解酒,任何版面的新闻都能让人从一个状态迅速切换到另一个状态,体味人生五味,看清生活真相让头脑清醒,无异于酒醒。

杨帆正盯着屏幕看,突然,一个近乎赤裸的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被杨帆的余光瞥到。只是一扫而过,没看见脸和年龄,杨帆赶紧关上了书房的门。

第二天,杨帆找陈燕商议这个严重的问题: “虽然我管她叫妈,但好歹男女有别,回头你让她半夜上厕所时穿上点儿行吗,吓我这一大跳!” “你看着什么了?”陈燕逗着杨帆。“就看见一片肉飘过来,我赶紧低头、关门。”杨帆惊魂未定。

“下回直接跟她说‘,妈,别冻着,穿上点儿。’”陈燕不以为然。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有时候缺心眼儿 了——随你妈!”杨帆有感而发。婚后,两人在家的时候,陈燕经常洗完澡光着屁股就出来了,杨帆让她注意点儿,窗外有眼,陈燕总不以为然。杨帆很不解,像陈燕这种从小到大都只知道学习的女生,干吗非把自己弄得跟暴露狂似的。

现在杨帆似乎明白了,陈燕和她妈,许多年家里就她俩,没有男人。所以她们可以赤身裸体走来走去,就像世界上没有男人,衣服对于女人就没用了一样。陈燕和她妈傻就傻在,家里曾经没有男性,并不意味着家里永远没有男人。“衣服该穿就得穿上。”杨帆语重心长。“行,有本事你永远别让我脱衣服。”陈燕胜券在握。

母女2

初五一早,杨帆先是被左邻右舍此起彼伏的吃饺子前的炮声吵醒,他往耳朵里塞了纸巾,蒙住脑袋,好不容易睡了会儿,突然又被房门外的爆炸声震得钻出被窝——有人在屋里放炮?!

杨帆套上裤子,跑出门外,只见岳母正举着一摞盘子要摔,地上一个破碎的砂锅,看得出,刚才是它为爆炸声做出了牺牲。碎片中间,横卧着一只浑身金黄不知道公母已经炖熟的鸡,赤身裸体冒着热气,一身鸡皮疙瘩。看架势,岳母要摔手里的盘子。

“妈,小心扎脚。”杨帆把岳母的注意力下移,岳母就忘了手里要摔的盘子,低头看脚下,杨帆上前接过岳母手里的盘子,看见陈燕正在主卧的床上坐着。床是用来躺的,当一个人在上面正襟危坐便显得异常,肯定是有情况,杨帆同时问二人, “怎么了?”

“你进来,把门关上。”陈燕命令道。杨帆看出来,这是娘俩儿置气呢,昨天两人还亲密地在一个床上聊天,今天就翻脸,女人的节奏杨帆不懂。他知道,如果现在进了屋关了门,无异于站在陈燕一头了,会让岳母不爽,以她刚才摔砂锅的气魄,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杨帆觉得,无论起因为何,自己都应该保持中立,于是拿起扫帚: “我先帮妈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甭管她,让她摔。这是她家,她爱怎么毁就怎么毁!”陈燕毫无惧色,“做得不对还不让人说了!”

“我哪儿不对了,你不说你自己车技太烂。”

岳母一手按在腰上说“,把我撞了我还没说你呢!” “这些人倒休您也没看见。”陈燕忠于事实,

原来,一大早陈燕和她妈就出门采购了, “再说了,工作一年了,休息休息怎么了?”陈燕开着舒叔叔的车,超市门口不好停车,陈“问题是杨帆的这个工作,有前途吗?”陈燕燕不习惯这辆车上的倒车雷达,让她妈下车给妈挑着虾说“,一辈子一晃可就过去,到老了,你俩看着点儿。陈燕妈下了车,走到车后,看见地想靠退休金,根本不行。”上趴着两只流浪猫,正好包里有火腿肠,就掏“您到底想说什么?”陈燕嗅到她妈的话在肚出来蹲下喂猫,小猫往后躲,陈燕妈嘴里就喊子里封存许久的味道。

着:“乖,没事儿!” “我想说,要不你俩来重庆得了,舒叔叔火锅

陈燕在车里听成了“快,没事儿!”,以为让快店多,给杨帆弄个副总或者店长什么的当当,比在点儿倒,就一脚油门,只听后面“哎哟”一声,车尾北京挣得多。”顶在什么上,赶紧下车,跑到车尾一看,她妈正趴“那我呢?”在地上,捂着屁股哼哼着:“你怎么不知道停车“你就当副总或店长夫人,女人不用跟男人啊!”抢着工作,女人有女人的事儿,每天打打麻将逛逛

“您让我倒的啊!您说的‘没事儿’。”陈燕费商场,挺好。”陈燕妈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打啤酒放解,上前要扶她妈。进车里。

“那是说给猫听呢!”陈燕妈捂着腰“,别碰,先“我首先就不答应。这些不是我俩想干的。”让我躺会儿——哎哟!”陈燕说。

“我让您看着倒车,您管什么猫啊!”陈燕妈就开始和陈燕聊什么是他俩想干“哎哟!”的。陈燕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北京人,在这出生长“您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大上学,自己想干的那些事情,只有北京能提供。“哎哟!”她想当设计师,虽然重庆也有设计的工作,但“您要能起来就赶紧起来,要去医院也是我北京毕竟是北京,如果非换个地方做设计也陪您去,您别想着再讹谁了,边儿上没人。”行,陈燕能接受巴黎、东京、香港,重庆不在她“疼——哎哟!”的备选里。至于什么是杨帆想干的,陈燕没还能叫唤出来,问题不大,陈燕妈躺了会儿,和杨帆聊过,但是杨帆在手机公司发展得也觉得地上凉了,就主动起来。陈燕说去医院,陈燕挺好,加薪晋职这些事儿都赶上了,他也好鼓妈说不用,拉过一辆小车,大步流星进了超市。捣技术,喜欢发现和创新,能随着科技进步获

两人逛完超市一楼逛二楼,边走边聊。因为得喜悦。无论是设计还是科技,重庆都没法杨帆不在,自然就聊一些杨帆在时不方便说的跟北京比,再说了,杨帆在北京好么央儿的,话。陈燕妈终于得着空问陈燕婚后的情况了,陈凭什么要来重庆。不过重庆确实有一个征服燕说还那样,陈燕妈说那样是好还是不好,陈燕说了北京的行业,就是火锅。陈燕妈一直在提那样就是那样,觉得好的人依然会觉得好,觉得不火锅城的事儿,说自己家有买卖,干吗要去给好的人依然会觉得不好。别人打工呢,挣得还多,也没人管着,不用天“那你觉得好还是不好?”陈燕妈问。天打卡。

“我觉得还那样。”陈燕说。“我们不想为了多挣那点儿钱,就做不喜欢“那我听出来的意思,就是不太好。”陈燕妈的事儿。”陈燕再次重申了原则。开门见山“,我怎么觉得杨帆不在状态呢?” “挣了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玩“什么状态?”陈燕问。就去哪儿玩,还不够补偿你的吗?”陈燕妈觉得这“生活状态。”陈燕妈说。个道理很浅显。

“他活得挺自在的。”陈燕说。“我要的不是补偿,是喜欢。”陈燕推着车停“就是太自在了,不对!”陈燕妈冲着超市一住“,买完了吗?买完走吧。”扬胳膊“,你看看这些小伙子,都在工作,杨帆太消“再逛逛,没准看着什么又想买了呢!”陈燕极,就知道在家睡觉。”妈接着说“,其实火锅店也需要设计和技术。”

“那能一样吗,您花钱让我学了这么多年美术,就为了让我设计火锅店吗?”陈燕走了两步想到什么“,您是想找俩人去店里帮您看着舒叔叔的钱,怕他偷留私房钱吧!”

“我才不怕呢!我知道他肯定有,反正只要他把该交家里的交够了就行!” “您怎么这么多疑啊!” “这岁数,谁相信谁啊,日子过好了,怎么都行。”陈燕妈说“,我也想跟你说呢,过日子,自己留个心眼儿。”

“没学过。” “唉,我也是自学成才,等你吃点儿苦头,自然就会了。”

“我可不想会。” “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儿,到时候就是你留多留少的问题了,我看这杨帆,将来未必能让你省心。”

“别说了,我本来早上起来挺高兴的,光听您唠叨了。一年开头,人家都鼓励,你可好,使劲拆台。”陈燕及时调转了推车的行驶方向“,买完了,回家。”

回家路上,陈燕妈坐在副驾驶,从刚买的一堆东西里摸出一听啤酒,打开仰脖就灌“:渴了。”

“现在还有您不干的事儿吗?”陈燕看着她妈如饮甘露的喜悦,越来越理解不了她妈的行为。

“生孩子干不了了。”陈燕妈打了一嗝“,忘了告诉你了,我绝经两个月了,参加完你的婚礼,就没再来过例假。”

陈燕没说什么,开着车,半天想出一句话: “您确定您不是怀孕么?”

“太确定了!这俩月我和老舒就没有过性生活。”陈燕妈一扭头“,你和杨帆什么频率?”陈燕看了她妈一眼,继续开车。“问你话呢,你俩几天一次?”陈燕妈非要得到答案“,还是一天几次?不过都这岁数了,应该不至于了。”

避开她妈的问题,比避孕还难。陈燕开着车脑子不够用了,开到路口,也没看见红灯,还往前开,驶到马路当中才意识到。这时候左右的车已经启动,眼看着就要撞上,陈燕一个急刹车,对方司机也刹住车,抬起手要伸中指,见陈燕是女的,便摇下车窗,骂了一句陈燕没听懂的重庆话,车开走了。剩下陈燕陷在路口,进退两难。 “你怎么闯红灯啊!”陈燕妈还责问。“您要想让我安全开回家,您就闭嘴。”陈燕郑重地说“,有些事儿您可以不问,本来规矩应该您教给我,但您不守,只能我教给您。” “咱家没这规矩。”陈燕妈说。“现在您有您的家,我有我的家。”陈燕指出事实,“您随便检查我作业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陈燕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对杨树林的莫名感动,杨树林对于“分家”这事儿的清醒,给她和杨帆的婚后生活带来很多自由。倒是自己的妈,似乎对于“女儿已经长大”这件事情毫不尊重,用所谓的关心,把母女关系越扯越远,倒让陈燕觉得自己真的已经长大。

陈燕想起过两天就要回北京了,得给杨树林和同事带点重庆特产,车开到楼下,让她妈先上去,她再出去转转,看看给他们买点儿什么。

买好东西,陈燕回到家。屋里飘着一股煲汤的调料味儿,陈燕妈从厨房走出来,冲书房甩了一下头:“还没起呢,快中午了都,昨晚你俩干吗了?”

昨天后半夜,陈燕醒了跑去杨帆的屋,她已经习惯躺在杨帆身边,再躺她妈身边,不踏实了,老做梦。

“规矩!”陈燕提醒着她妈。“讲规矩就该早点儿起。”陈燕妈说“,像老舒这样,跑会儿步,吃完早饭去火锅店,晚上带着一天的流水回来,多健康!”

“睡不了两天了,后天我们就走,大后天就开始堵车上班打卡了。您再凑合两天吧!”

“我看你俩还是来这边生活吧。”陈燕妈说, “由着你俩的性子,未必能过好。”

终于又回到早上最开始的话题上。陈燕发现她妈具备能从所有相关不相关的事情上说起,然后把这些事情之所以不完美的原因归结为未按她想的那样去做,从而把她想办的那件事儿办成的能力。“这事儿打住,您根本不知道我俩要什么。” “您俩太书生气,根本不知道生活里有什么,以为上的这点儿学就是全部生活了。”

陈燕不接那茬儿,换好拖鞋“:我也进屋躺会儿去,饭熟了叫我。”

“说话就熟。”陈燕妈进了厨房“,叫杨帆起床,

这都午饭了。”

“关火再叫他也来得及。” “你这才结婚几天啊,就开始护着男人了。”陈燕妈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天然地带着一丝笑意,与其说是挖苦,倒不如说是称赞,对陈燕成人生活的赞美,本无恶意。可在满屋的鸡汤味道里,这句话蹿入陈燕的肺里和心里,油腻腻的,还掺杂着化学香精的媚俗味儿,让陈燕觉得恶心。

跟她妈生活了近三十年,陈燕却无法用一个词来描述她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刻,她找到了这个词:恶俗。此时她妈把屋弄出的味道、她妈的话语、她妈的衣着(只穿着一件打底裤,也不套上点儿什么,紧裹着肉嘟嘟的屁股),无不在给恶俗作着注脚。

“我觉得你现在特低俗!”陈燕觉得有必要把话说狠点儿,她妈再不改变,这人就完了“,你看你现在这样儿,自己还挺美,让人看不上!”

陈燕说完出了厨房。此时她妈端着砂锅,正要上桌,没想到陈燕来这么一句,这大大刺激了一名已经绝经且心气仍高的女性的自尊心。陈燕妈的第一反应就是:我让你吃!她抱着砂锅追出厨房,毫不犹豫地把砂锅摔在地上。

“我干的最低俗的事儿,就是把你生出来!”陈燕妈被气得出于本能地说“,你要是高尚,你就别活着!”

“你是生了我,但也不用总拿这个说事儿!”陈燕看了一眼地上的鸡“,动不动就摔摔打打,就知道挑别人毛病,好好想想自己哪儿错了吧!”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听到爆炸声的杨帆睡眼惺忪迷惑地看着她俩,不知道该劝谁,只好先低头扫地,听着陈燕和她妈互相挫伤和刺激。

陈燕始终不动声色,冷静得发冷。倒是陈燕她妈,在姑爷面前并不在乎自己的形象,真诚地表现着自己的愤怒和委屈,声嘶力竭的同时,又泪如雨下。无疑,在这场两代女人的家庭内战中,年轻是冷静的资本。

“你别扫了!”陈燕一把将杨帆拽进屋,然后把扫帚扔在喋喋不休的妈的脚边,并给她留下一句话,“我一直就想跟你说——你他妈的烦死我了!”

陈燕这才不再克制,露出一点点火气,随后重重地把门撞上。

劝架

如果说,陈燕上次和她妈翻脸是因为赌气,那么这次翻脸则是因为失望。她觉得自己的妈,好歹在人类社会活了五六十年,这五六十年,应该让一个人进化得更像人了,更有尊严,而她妈却越活越抽抽,越来越貌似纯真,实则是恢复了动物性,离人类该有的文明越来越远。为此陈燕失望至极以至绝望,所以说出了超越她底线的话。

“其实不是你妈退化了,是她一直这样,只是你才发现而已。”杨帆作为一个旁观者道出真相, “离得越近,越看不清。”

杨帆压低声音给陈燕分析道理,还怕陈燕妈听见“:之前你俩一起生活,你岁数小,天然地认为遇到的事情,就是你妈说的那样和做的那样,错了你也不知道,后来你上学了,离开你妈了,有主见了,再后来你遇着我了,适应我的节奏了,就觉得你妈的节奏不对了。”

“订票!回北京!”陈燕站起来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返京高峰,机票早卖光了。” “那就订火车票,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卧铺春节前就订光了。” “随便什么票,只要能上车,站一宿也比在这儿待着舒服。”陈燕坚决要走。“再忍两天,反正咱们后天就走了。” “我现在看见她就烦!”陈燕像在说个仇人。“那她也是你妈。”杨帆觉得有必要往回拽拽陈燕。

“所以我才失望!”陈燕有些委屈“,她要是别人,爱什么样什么样!”

这次来重庆,杨帆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客人,不宜多说话,客随主便。现在倒好,弄得自己跟主人似的,生怕别人不舒服,一个劲儿地劝陈燕“:其实你跟你妈是一种人,都糊涂,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在干什么,经常是烧着水,人走了,等回来一看,水干了,房子着了。我小时候要是敢这样,我爸就打我,所以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儿,在这方面,我和我爸,真比你和你妈清醒。”

“你的意思是,你是因为清醒和我结的婚,我是因为糊涂和你结的婚,那我亏了。”陈燕找到杨帆的逻辑破绽。

“咱俩的事儿以后再说,现在先解决你和你妈的事儿。你俩都糊涂,所以谁也别说谁,你讨厌她,就是讨厌自己。” “你说我和我妈糊涂,那你爸不糊涂?” “要是说我爸能让你出气,就尽管说,说完就别生你妈的气了。”为了陈燕娘俩儿和解,杨帆不仅搭上自己,还搭上了杨树林。“我怎么听你说完更气啊!” “你看你就是矛盾,一方面让我向着你说话,说我岳母的不好,另一面还不许我说到要害。” “你怎么那么讨厌啊!” “那我夸我岳母行吗?”

“不行,夸我!”

“我媳妇特厉害!”

“具体点儿。” “有个特棒的妈,你看,有多厉害!” “还提她——我这气又上来了!”一想起她妈今天的所作所为,陈燕刚刚平复的情绪又澎湃起来。

这时候外面传来关门声,杨帆揣测“:缺根儿弦走了。”

“谁?”

“缺根儿弦——你妈。” “她何止缺一根,至少两根!”陈燕对杨帆的这个描述比较满意。“另一根缺你身上了,你俩谁也别说谁。” “上学的时候我的分数是你的二倍,咱俩谁缺根儿弦?”陈燕用事实说话。

“肯定是你缺,你要不缺,上学的时候能那么好好学习?你现在心平气和地想想,学该你那样上吗,为了学校的那些东西,犯得上吗,浪费多少年少时光?”

“好像你珍惜了似的。” “我浪费在你身上,这就算珍惜了。”杨帆真不是调侃。

陈燕被杨帆的这话感动了,气消去大半,杨帆趁热打铁,继续安抚陈燕“:你妈是个要强的女人。”

杨帆给陈燕摆事实讲道理,说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一般的女人未必能做到,肯定是付出了超越常人的艰辛,这说明她妈是个要强的女人。因为要强,所以遇到什么事儿都迎头而上,包括吵架。

“所以,知道了你妈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就理解了你妈为什么会这样。”杨帆最后总结道。

陈燕也是听得进道理的人,对她妈的气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情和愧疚。陈燕知道自己的妈不容易,她又何尝不愿意让她妈高高兴兴的。和上次一样,吵完架,陈燕没怎么着呢,她妈先哭了。最近两次还是陈燕长这么大,头回见她妈哭,以前她妈也哭过,都偷偷地哭,不让陈燕看见。家里就两个女人,天天以泪洗面,这日子没法过了。所以,她妈留给陈燕的,永远是一张掩藏哀愁露出喜悦的脸。现在两个人都嫁人了,心里的委屈不用藏着了,想哭就哭,这一哭,还真让陈燕心里酸酸的——没见过大人哭,哭起来比小孩还可怜。

而这两次吵架,陈燕受的都是内伤。上次和她妈翻完脸,例假晚来了一个礼拜,还以为是怀孕了,这次则是例假今早刚来,这么一吵,戛然而止,早走了一个礼拜,再和杨帆计算安全期都不准了,提心吊胆怕怀孕。

自始至终,陈燕无论有多撮火,仍未失去理智,替她妈保守着秘密:不能让杨帆知道她俩的争吵,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杨帆。她懂得维护她妈的形象,甭管多气,话到嘴边生生给咽回去了。陈燕觉得也够难为杨帆的,岳母说了半天他坏话,他还得帮岳母圆场。

陈燕打开门,和杨帆收拾着残局。地上的鸡汤凉得已经凝住,一身鸡皮疙瘩显得更凉了。杨帆拎起鸡,觉得可惜“:你俩要是不吵,这会儿它就在肚子里,不会在地上。”

陈燕突然冒出一句:“鸡扔了!我刚才让你干什么来着?”杨帆一愣,还拎着鸡“:不是再买个砂锅吧?” “订票!回北京!”吵架的余震在陈燕这儿还没结束,她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走啊?我这么多话白说了。”杨帆以为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那也不能这事儿说过去就过去,我白生气了,例假白停了?!”陈燕刚才去了卫生间,才发现自己也付出惨重代价。

门这时候开了,陈燕妈回来了,眼睛红肿着,陈燕却不再提走的事儿了。杨帆知道,她们都在试探对方的反应,好决定下一步作战计划。

没等到晚上,两人就开始说话了,迈出关键一步缘于杨帆的一碗面。陈燕妈回来后,自己进了房间,也没理他俩,杨帆收拾了地上的残骸,进厨房煮面,中午都过了,早就饿了。面煮好,杨帆盛了一碗端给陈燕,陈燕刚要吃,被杨帆拦住“:先给妈端过去。”

“不去。”

“你俩还能一辈子不说话?” “凭什么我先说。” “你年轻懂事儿,让着点儿你妈。”陈燕本来也觉得自己是胜利者,气撒完就完了,萌生出对弱者的同情,端着面去了。推开门见她妈正床上躺着,看见陈燕和面打了一嗝,不知道是宣布不饿还是气得胃胀。“你女婿煮的。”陈燕把面放在桌上。“不饿。”陈燕妈仰壳儿躺着,不看来者。陈燕一看她妈这样,第一反应就是爱吃不吃,刚要甩话,杨帆及时送来辣酱“:您要是觉得口轻,这还有辣酱。”

陈燕妈有分寸,背后怎么说姑爷单论,面儿上还是得尊重爱护,不能饿着姑爷,赶紧坐起来: “厨房有菜,我给你做去。”

杨帆心里偷乐,陈燕妈没说“给你们做去”,好像只给杨帆一个人做似的,故意饿着她闺女。

陈燕妈进了厨房,杨帆带着陈燕在一旁搭把手,帮着帮着,陈燕和她妈就对上话了,从“黄瓜给我洗吧”说起,途经“这虾你想吃白灼还是红烧”,最后到了“今天初五,开瓶红酒吧”。上了饭桌,喝上酒,一切正常了。

听到两人说了话,杨帆放心了。不需要他再说话,说了一天,太累了。也不知道当时杨帆只是自己饿了想吃东西,还是特意以面作为撮合母女和好的工具,反正是在这碗面的帮助下,陈燕没再提订票的事儿。

看着母女和好,杨帆像完成一款新手机的研发,有种创造了新生命的成就感。同时,自己又特别难受,陈燕和她妈两边的那些苦水都往他这儿倒,他快成痰盂了。想想,饭就吃不下去,自己先恶心上了。

返京

初七了,陈燕和杨帆该回北京了,再不回去杨帆要崩溃了。初五那天陈燕和她妈发生的事 儿,使得杨帆坚持在陈燕家待够原计划的时间,已成为一种挑战,就像当年坚持每节课坐够四十五分钟。这个地方不属于自己,是杨帆的最大感受。

这次回娘家之行,让杨帆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媳妇和岳母,以及这半边的亲属。别的甭说,反正杨帆知道自己有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厉害的媳妇和一个发起脾气势不可挡的岳母,这俩人他是不敢惹了——不是怕她俩,是觉得如果一个男的真把女人这方面的潜能挖掘出来,这男的得多没劲啊!

临出家门前,杨帆和陈燕陪着她妈,其乐融融地又吃了一个榴莲。生活中的那些不快,暂时被离别的不舍掩盖了。重庆到北京的这趟飞行,对于杨帆是回北京,对于陈燕,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陈燕之前从未有过离家的感觉,那时候她和她妈都在北京,即便结婚也谈不上离家,而这次坐标改变了,她妈到了重庆,她要离开这个有她妈的家,去和杨帆在北京的家了。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嫁的感觉。

杨帆和陈燕拉着行李箱,带着一嘴榴莲的臭味下了楼。她妈要送到机场,陈燕拒绝了,只让送到电梯。电梯门一点点合上,她妈的形象在陈燕的眼里,由一张宽银幕一点点变成一条缝儿,门彻底关上的一瞬间,陈燕哭了。其实这一刻,她心里是放松的,终于不用每天剑拔弩张地面对她妈了,但随之而来的是莫大的失落。无论母亲怎么麻烦,毕竟是自己的妈,她为此有些自责,上一瞬间的轻松有多强烈,下一瞬间的愧疚就有多强烈。各种滋味让陈燕在电梯里哭得稀里哗啦,楚楚可怜。

杨帆任陈燕哭个痛快,他知道,人没法像电梯说关就关。

电梯配合着陈燕的心情,一直往下沉。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杨帆的倒计时器戛然而止。从要来重庆的这天起,杨帆就在心里给倒计时器上了弦,现在,尽管才刚离开陈燕妈家的这栋楼,他心里已彻底解放。陈燕的这种失落,杨帆没有,虽然他管陈燕的妈也叫妈,但此妈仍非彼妈。

婚后游戏

回到北京,新一年开始,人长了一岁,公司有了新的销售任务,北京瞬间又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口填满,数字的增长证明着生活的继续,而生活

还是老样子:堵车、上班、堵车、下班、吃喝拉撒。

杨帆感觉新的一年里,还多出一件事情要处理:面对媳妇。媳妇这个字眼让他陌生。

以前,杨帆感受陈燕这个人的存在,是听她走路。那时候初中的图书馆是木地板,陈燕每天中午吃完饭,都去图书馆看杂志,那儿有很多少女杂志,陈燕穿着旅游鞋走在上面,咯吱咯吱。

杨帆摸清规律后,会提前到达图书馆,并用一摞杂志占座。如果陈燕去晚了没座,杨帆就冲陈燕招招手,及时挪开旁边的杂志。杨帆用来占座的杂志,有时候是《舰船知识》,有时候是《航空知识》,什么知识对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出现。别人也穿旅游鞋,走在地板上也咯吱咯吱,但杨帆一耳朵就能分辨出哪个咯吱声是陈燕发出的。杨帆每天中午这么做,并不想怎样,只是想听到这声音。这声音一出现,他就踏实了——一个看少女杂志的少女,这是怎样的一种珍贵。

有时候声音是如期出现了,却因为一些事情,没有等到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响起就提前离开。这时候杨帆就很失落,一筹莫展,抱着《兵器知识》幻想陈燕干什么去了,内心飞机大炮山呼海啸早已乱成一锅粥。

现在结了婚,这种声音就成自己家里的了。守着这种声音也丢不了,杨帆想腾出耳朵再听听别的声音。就在他捕捉各种可能让他产生新兴趣的声音时,陈燕用另一种声音顽强地证明着自己除了会发出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还会发出别的声音——在家趿拉拖鞋的声音。

这并不是杨帆渴望听到的声音,他让陈燕没事儿别走来走去。陈燕就往沙发上一坐,手一伸:你手机给我玩会儿。然后开始玩那些不怎么动脑的游戏,杨帆说你能干点动脑的事情吗,陈燕就开始检查杨帆的通讯记录,说这个动脑,看着像女人名字的就问杨帆为什么要和她或被她联系。对于此类声音,杨帆很无语。

陈燕自觉放下手机,又开始趿拉着拖鞋从这屋到那屋。杨帆用不理解的眼神看着陈燕。

“看什么看,我不走动你收拾屋子啊!”陈燕继续晃来晃去。

“谁说收拾屋子就得趿拉鞋的?”杨帆深深体 会到女人婚后的一面。

前后十五年,陈燕的两种走路声,走出两个世界。前者,曾让杨帆陶醉;后者,正让杨帆崩溃。“那你收拾!”陈燕又往沙发上一坐。杨帆真就站起来走了一圈,示意给陈燕看: “会了吗,下回能不出声了吗?”

“我拖鞋大。” “现在就下单买双小的。”杨帆打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

“我喜欢穿大的。”以前光听说“女人爱无理取闹”了,现在杨帆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这件琐碎的小事儿突然变成一件很大的事儿,横亘在杨帆和陈燕之间,不解决不行。两人就这事儿展开了嘴架。

杨帆从始至终就认定:“趿拉鞋走路像个老娘儿们!”

陈燕反击的武器是“:嫌我趿拉,你找个不趿拉的去呀!”

这就是女人。杨帆知道吵不出个结果,就出去静静。他没地方可去,小区里溜达一圈,有点儿困,去了车里。车窗敞个缝儿,撂下座椅开始睡觉。刚才吵累了,眼睛一闭杨帆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人敲车窗,杨帆睁眼一看,陈燕的脸正贴在玻璃上。杨帆没反应,陈燕又敲车窗,杨帆放下车窗。“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陈燕一脸冰冷,不知道是找了一宿杨帆冻的,还是被杨帆气的。

“等你来找我呢。”杨帆看陈燕表情凝重严峻,赶紧说句和解的话。“我要不来你就在这儿睡一晚上?” “冻醒了我就回去。”

“你还有心思睡觉。” “晚上就是用来睡觉的。” “你睡得着,我睡不着。”陈燕也软了。“我陪你睡去。”一个软了,另一个就硬不起来。杨帆拉开车门,抢着认错。

夜深了,陈燕顺坡就下,和杨帆上了楼。躺下,陈燕说被杨帆气得胀肚,让杨帆给她揉揉肚子,杨帆揉了会儿,陈燕又让杨帆给她捏脚,说找了杨帆一晚上,绕着小区走了好几圈,酸。杨帆只好捏,捏着捏着,陈燕放了个屁,根据以往的经验,杨帆知道她这是气顺了,可以

睡觉了。果然,陈燕关了床头的灯,兀自睡去。

剩下杨帆在黑暗中瞪着一双眼睛,后悔不迭。觉得架还是得少吵,吵来吵去,两败俱伤,毕竟他是男的,最终还得自己买单。这时候陈燕又放了一个屁,杨帆彻底不困了,耳旁又回荡起“趿拉“”趿拉”的声音。

自打结婚后,时不常地总会有杨帆未曾经历的事出现,让他尽情领略着事的丰富性。可如果未曾经历的事仅限于吵架、捏脚、放屁,那杨帆宁愿过一种高级点儿的生活哪怕循规蹈矩下去,还是少点儿这种新鲜的事吧。

不过无论怎么吵,杨帆都不会说出“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不娶你了”这样的话,陈燕也不会说“早知道你这样,嫁谁也不嫁你”这样的话。因为他俩没资格说,可以说他俩是看着对方长大的,他们比对方自己都了解对方,说看错人了这样的话,是不尊重历史,说出来谁也不信。

十五年前,陈燕确实不会吵架,杨帆那时候也不会跟陈燕吵架。婚后他们发现对方会吵架,并不觉得这是对方学会的新能力,这只是生活露出了本色。

此刻杨帆虽然睡不着,躺在被窝里,却能感受到温暖,尤其是跟刚才在车里比起来。杨帆体会到,所谓的家庭温暖,有一层面是实实在在身体的温暖。他相信,之前他走后陈燕睡在冰冷的被窝里肯定也不好受,说不定就为了把杨帆找回来焐被窝,才走了好几公里的路。想着想着,杨帆也睡着了。如果说这次吵架的结束应该归功于夜深了两人累了的话,那睡醒后精力充沛了,火气便也苏醒了。吵架后有反省,并不意味着日后就能相敬如宾了。火一上来,话赶话,之前的反省太没力量了,该怎么吵还怎么吵。渐渐地,陈燕和杨帆吵架,已经不以“追求真理”为目标,而是以能出气为己任。有了生活的积累和观察,争吵内容已不局限于对方的错,如果让他俩互相挑对方毛病,还真挑不出来太多,但对方家长和家里的毛病库存丰富:上礼拜你家怎么样,那个月你妈怎么样,那年你爸怎么样……说完这些,再切回正题,杨帆会以一句“跟你妈一样!”做总结,而陈燕则用一句“那你爸呢!”反击。每到这个时候,两人都沉醉在互相伤害中。

大学聚会

大学毕业十年,同学聚会,杨帆去了。找的饭馆,人均消费是当年大学门口饭馆的十倍,似乎这样才能追上中国这十年发展的脚步。

班上三十六个人,来了三分之一,十二个人正好一桌。坐定,点菜点酒,寒暄开始。酒菜一下肚,都年轻了十多岁,恢复到校园时代的口无遮拦,过去怎样,现在如何,话题在时空中任意穿梭,每个人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以及现状如何,尽在嬉笑追忆中。

为什么来的是这十二个人,答案渐渐浮出水面。他们的生活都尚可,没有被命运压迫得无暇抬头,还对生活报以乐观或会更好的态度,个人情况多少还都有点能炫耀的地方,要么是挣得不少,要么是当个一官半职,要么生儿育女洋洋得意。这几样杨帆都不占,他愿意来,是想看看同学们的现状,不是为了跟他们比,是考察生活,看看活着的各种可能,如果别人的生活可以借鉴,他愿意给自己和陈燕的生活带来改变。

而没来的那二十四人,除了确实时间不方便的,其余的,从众人的介绍中得知,要么是混得未能如愿羞于见人,要么是混好了不屑来。同学聚会,似乎成了展露人生成败的平台,好像当初上学就是为了今天,昔日纯真的青春岁月顿时被亵渎。

杨帆看着在座的各位,有点儿失望。虽然自己活得不是很振奋,他也愿意从别人那儿看到点儿希望,可来的这些人里,并没有人比他的生活更有朝气。无论当时就谈恋爱搞在一起至今未散的,还是后来又搞在一起的,或是毕业后配偶找的是并不存在于他们学生时代的人,都有一种余生就剩下过日子、升职加薪这点事儿了。也许再过二十年,话题就成了养生保健,恰同学少年就这么恰好到了老年。看透人生,也不是这么个看透,这是认命,是给自己立起一道生活不可逾越的大墙,把自己垒里面了。这不是看透,这是故意挡住不看。

大家变化都不大,岁月没有过早摧残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人,这是值得欣慰的,同时也挺可悲的,说明生活没出现惊喜。至少来的这些人里,没有人改变了命运,只是延续命运,高考、大学毕业、顺理成章地当了白领。这种生活,从高考结束的

那天起就注定了会这样,有口气便能延续,所有人这些年都白活了。

同学聚会,比在哪儿吃、喝什么酒更重要的是聊什么。这些同学里,杨帆也不是都熟,有些人上学时交情就不深,那时候彼此兴趣不同,关注点不同,自然就聊不到一块去。现在杨帆感觉仍旧聊不到一块去,关注的事情或者说在意的东西太不一样了,完全不像活在同一个时空里的人。但就因为考试分数差不多,大学那四年到了同一个学校,如果不是同学,这些人很难有机会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不光杨帆觉得聊不到一块去,互相之间都觉得对不上话,有上句接不出下句,只好摸索有交集的话题,一来二去,转到男女之事上。上学的时候荷尔蒙旺,大家就对这事儿感兴趣,现在没那么旺了,兴趣却不减当年,这事儿很快成了所有人都能接上话或者不接也会跟着笑的话题。在座的要么已为人父母,要么已准备着二婚,单身的也是生活做了减法后才成了一个人,说起这种事儿来,哪怕当着异性的面儿,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如果说上学的时候大家还压抑着,那么现在,终于逮着机会释放了。

于是越聊越荤,越重口味,有点儿刹不住了。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得不开玩笑说:再添俩素菜,聊点儿别的。

就聊到了国际形势,觉得太远、太虚,又回到国内,聊民企上市,亿万富翁如雨后春笋,发现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把每天电脑弹出来的新闻又重复了一遍,还得调动记忆,太累,不如聊点感同身受的东西,于是话题又从上半身挪到下半身,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大家都说:这才像大学同学的聚会——真实。

此前聊的下半身都是放空枪,只有动作,没有人物和情节,现在聊得越来越具体,人物渐渐清晰,情节浮现:谁跟谁上学的时候,大几的第几学期,在哪儿,怎么样了。

诸多秘密便暴露出来。这十二个人分布在不同宿舍,都掌握着本宿舍的一手资料,大家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别的宿舍,有那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那些没来的人,理所当然成了故事的主角,他们那些年的风流往事多年后流传在同学聚会的酒桌上。

光说没来的人还不够,说在场人的事儿,更 具煽动性。也不知怎么就说到杨帆了,大家都知道杨帆上学的时候就和陈燕好,两人现在已经修成正果,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本校有个叫许原的女生追过杨帆。于是当有人提及此事时,当初不知道的人现在表现出极大兴趣,想知道更多细节,让杨帆自己主动交代。杨帆很纳闷,他作为当事人,记住的细节,还没提起这事的人知道得多。看来有人比他对这事儿更上心,既然这样,就让提起的人讲吧,杨帆也想知道,自己在大学的那四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儿。

那人讲了很多杨帆和许原来往的细节,比如一起食堂吃过饭,杨帆对此的解释是:碰上了,我端着饭,就她旁边有座,我不坐下吃,难道非得把饭倒了扭头就走?那人又说,杨帆和许原一起在学校礼堂看过电影,杨帆的解释是:我在那儿坐着呢,她坐过来,难道我非得把她撵走或拂袖而去,再说了,看完电影我俩就各回各的宿舍了。那人质问杨帆,你不是不记得交往细节了吗,明明是连前前后后的事儿都记得,杨帆说吃饭看电影碰上这算交往啊。那人说,那我说个肯定能算的事儿,你俩开过房,这你怎么解释——换个宿舍住?

众人都愣了,没想到杨帆还有这么一出儿。杨帆自己也愣了,因为吃饭看电影的事儿,他并不记得,别人一说,他搪塞一下,有没有都无所谓,但是开房这事儿,模棱两可不得。

杨帆自己当然知道没开过房,他和许原最亲密的接触就是舞会上碰到,拉手跳舞。可经过吃饭和看电影的铺垫,杨帆对自己的记忆吃不准了,难道真开了自己忘了?杨帆使劲地想了想,确信了没开过。无论记忆多不可靠,有些事儿是永远忘不了的,这事儿可以十分肯定地否定了。

那人却不依不饶,追问杨帆,那你那次开房和谁。杨帆正琢磨莫非自己和陈燕开房被他看见过?那人自己却改了口:可能不是你,反正有一次我在宾馆前台看见咱们班的一个男生带着一个女生在退房。杨帆反问他:那你去宾馆干什么了?那人说,网友来北京看我,我替她登记。说到这儿,众人会心大笑。那人喝多了,没一点不好意思。

那人又问杨帆和许原还有联系吗,杨帆觉得没什么不能实话实说的,就说碰到过许原,聊过几句,留了电话。这同学问杨帆对许原还有意思吗,

杨帆说一直也没有过意思。那人不信,问杨帆敢把许原叫来吗,杨帆说我凭什么把她叫来。那人说如果杨帆真不在意许原的话,他就下手了,他惦记着呢,让杨帆给许原打个电话,把许原被人惦记这事儿告诉她,别让她蒙在鼓里了。杨帆说许原知道你是谁啊,那人特自信,说当然知道,她那时候往宿舍打电话找你,净是我接的,现在也让她接我一个电话。那人非要许原的电话,杨帆不给,说他骚扰人家。那人说杨帆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说杨帆别有用心,还说自己对许原是真心的,找网友是迫不得已,无论哪个来京见面的网友,都被他当成了许原。现在,在即将向青春挥手告别的年纪,他愿做最后一搏,对真实的许原抛出橄榄枝。杨帆见他认真了,只好把许原电话给她,让他清醒的时候再打。

过了一会儿,这家伙从洗手间回来,兴奋地告诉众人:一会儿许原来。他在洗手间给许原打了电话,说大学聚会,杨帆想见她,叫她过来聚聚。许原的公司正好在旁边,忙得没顾上吃晚饭,办完手头的事儿就过来。杨帆说你想见她,干吗提我,你怎么还上学时那操行。杨帆拿喝多的人没办法。

许原真的来了,加了把椅子,肇事者把椅子放在他和杨帆的中间,美其名曰:挨着杨帆。许原上大学的时候就开朗,加上现在的工作是靠情商和人打交道,虽然在座的只有三分之一能对上号,却丝毫不影响她成为话题中心。之前杨帆还以为只有下半身能成为大家的话题,现在许原在肇事者的追问和引导下,讲着自己毕业后的经历和工作中的事儿,大伙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许原跟在座的不同,毕业十年,换了十份工作,上回路遇杨帆,她还在公关公司,现在就去了旅行社。自由、好玩、新鲜,是许原择业以及活着的标准。许原讲她在印度的逸事,拿出澳洲潜水的照片给大家看,也拿出在尼泊尔珠峰脚下滑翔的纪念章。看到这儿,杨帆心里不由冒出一首小时候看的儿童节目的片头曲:从天到地,从地到天,万事万物多么神奇,多么神奇,啦啦啦啦,多么神奇,啦啦啦啦,谁能解开这些奥秘……现在杨帆在心里给出了答案——至少许原在接触着这些奥秘,同时在揭示着生活的奥秘,而别人,包括杨帆自己,早已放弃。

杨帆觉得此番聚会的最大收获,就是听到许 原说她工作的事儿。本班同学的表现已让他对生活下了“可能就是挣钱吃饭,吃饱了再出门挣下顿饭钱”这种结论,现在他从许原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除了吃饭,可干的事情还有很多,生活也不止眼前这点鸡零狗碎。哪怕就是吃饭,也未必非得家常,应该把全世界能吃的都吃一遍。

还想再听许原多说点,服务员来催,餐厅要打烊了。社会的饭馆不像学校门口的饭馆,你敢不回宿舍,他就敢不封灶,永远给你炒菜。最后,本晚最活跃的肇事者总结陈词:就像大学会以毕业结束我们四年的相聚一样,十周年聚会也以饭馆要关门了结束我们四个小时的相聚,青春无悔,来日方长!

大家干了杯中酒,离席,饭馆门口挥手告别。杨帆喝酒了,等代驾,许原没喝,说要不然我替你开回去,然后我再打车。刚才分别时候,谁往哪边走,顺不顺路,都互相问过了。叫许原来的哥们儿一听,赶紧说他也喝多了,让许原开他的车。许原说我跟你不顺路,那哥们儿说他东南西北都有房,许原去哪边,他就回哪套房。许原从一开始接这哥们儿电话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跟喝多了的人计较,顺着他说:那你就把车放这儿,回离杨帆家近的那套,开他车,先送你。那人一听,知道自己今天无望,说那我还是等代驾吧,眼看着许原上了杨帆的车。

杨帆带许原上车,是为了帮许原摆脱纠缠,一坐进车里,杨帆就说他没事儿,还能开,先送许原回去。许原说了句“安全第一”,便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路上,杨帆很想听许原再说点儿什么,却起不了话头,觉得说什么都好像窥探对方隐私似的,只好指路:上主路,过俩桥出辅路,红绿灯右拐……

倒是许原落落大方,问杨帆过得怎么样,听语气,也是真心的,不是随口一问。杨帆没有理由随口一说了,也真心地说:挺没劲的。

杨帆又展开了说:倒是挺羡慕你的生活。许原说那就让自己出发,想潜水就潜水,想上山就上山,花钱就能买到。杨帆说,所以说羡慕你,花钱能买到的就没劲了,你的工作是这些事儿,我们只有在休年假的时候才能做这些事儿,更多时候我们面对的是没劲的工作。

许原笑笑,这时候也到杨帆小区门口了。许

原说把车开到楼下停好,杨帆不想再麻烦许原,正好小区门口趴着出租车,让她赶紧打车走,已经后半夜了。许原给杨帆留下一句:以后想去哪儿玩给我打电话,我有最好的资源。杨帆说一定,两人告别。

杨帆上了楼,进了门,陈燕还没睡,躺在床上贴着面膜看书等杨帆,杨帆先进卧室跟陈燕打招呼。还没凑近,陈燕就嫌杨帆一身烟味,让他赶紧洗澡去。杨帆也知道自己难闻,打嗝都是白酒味儿,自觉往卫生间走。

“没少喝啊,聚美了?”陈燕嫌杨帆回家晚,闹情绪“,看见几个女性老同学?是岁月催人老,还是风韵犹存?”

杨帆立即想到的就是许原。她上学时还有点婴儿肥,含苞待放,现在花瓣全打开,争奇斗艳地开着。

“要说老同学,谁有你老。”杨帆马上又想到陈燕,论什么,都没人比得过她。

“那我是被岁月催老,还是风韵犹存?”陈燕摘掉面膜进行后面的操作。

“天天看你,你一直一个样,跟十四岁一样。”杨帆进了卫生间,一边放水一边说“,要隔十年见一次,抽冷子一看,那效果我还真想象不到。”

“知道就好,早点回家,外面待时间长了,回家再看我我也变样了。”杨帆开始洗澡,已经听不见陈燕说什么了。洗完,杨帆回屋,陈燕已经睡着了。杨帆在陈燕身旁躺下,像往常一样检查了一下手机,准备关灯睡觉,这时候他想起应该问候许原一下,毕竟人家女生给他送回家。

杨帆把手机调静音,给许原发了短信:到家了?

许原回:到了。

杨帆又发:晚安。

许原也回:晚安。杨帆放下手机,关了灯,像往常一样,胳膊搭在陈燕身上,睡了。

2012年,中国青年发展蓝皮书——《新世纪中国青年发展报告(2000—2010)》发布。报告称,我国离婚率已连续7年递增“,中国式离婚”成为一个令世人关注的现象。2009年,全国120多万对夫妻喜结连理,但有196万多对夫妇离婚。目 前,北京、上海的离婚率已超过1/3。从年龄结构看,22—35岁人群是离婚主力军,34岁人群离婚率最高,每一千人中有二十人离婚。

第四章 离婚

炒鱿鱼

婚结了,有工作,家庭稳定,杨帆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却有人及时告诉他,生活才不按你设想的来——全球经济放缓,公司裁员,给杨帆一笔待就业金,让他回家了。

那些十年前杨帆入职时听过的公司使命、愿景和企业观,此时如同无足轻重的屁,放完就完了。杨帆也替公司惋惜,如果不是大环境萧条,公司的那些伟大抱负,兴许可以不成为一个屁,而成为一个传奇,被经济学家讨论。

这倒迫使杨帆不得不改变僵死的现状了,但因为是被裁,即便拿了补偿金,还是有些愤愤,少了主动辞职的得意。他被生动地上了一课:你不抛弃生活,就被生活抛弃。

来这儿、离开这儿,整十年,也是天意,加深杨帆对这堂课的记忆。杨帆也算对生活多了一个认识:当你觉得生活开始别扭了的时候,生活也觉得你别扭,它会自动调节。

离开公司的一瞬间,杨帆有种最不想面对的日子终于结束的喜悦,虽然不知道明天干什么,却值得期待,充满幻想。每天担惊受怕的日子又回来了,又能感到自己的存在了。

这种情况下,只有两件事可做,要么去找工作,要么喝顿酒。正好鲁小彬的电话打来,约杨帆晚上吃饭,杨帆欣然答应并点名:吃烤鱿鱼。

“我找人算过,咱们这属相的,今年都有波动。”对于杨帆的离职,鲁小彬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你波动了吗?”杨帆给两人杯里倒酒。“当然了,要不然对不起这属相。”鲁小彬端起酒杯“,为了咱俩的波动——我不搞房地产了,干旅游了。”

鲁小彬的理由是房价太高,该买的已经买了,买不起的还是买不起,上涨缓慢,炒房的没赚头也不炒了,富人穷人的生活压力都大,只能选择两种方式逃避现实:看电影和旅游。

“开电影公司,我也不懂,旅行社倒可以试

试。”鲁小彬信心十足“,和卖房一个道理,这条路线,我能九百拿到手,卖一千,挣差价。” “那人家凭什么报你的旅行团?” “靠关系。” “你有什么关系?”杨帆对鲁小彬说干哪行就干哪行并且还都干得不错的现实充满疑问。

鲁小彬向杨帆展示了他丰富的社会经验,头两年卖房认识了一个旅游公司高管,卖过他两套房,高管挣钱再多,也是给人打工,大头还是被老板拿走,现在高管决定自己单干,手里有线路资源,也有企业大客户,找鲁小彬当主管,也是因为通过买房觉得鲁小彬办事够精明。鲁小彬也觉得自己该迈上人生新台阶了,就应了。

“跟我一起干吧!”鲁小彬递上新名片,印着总经理职务。

“我能干什么?”杨帆没觉得靠谱。“客户经理。”

“我就会开发手机。” “道理一样,需要什么功能,开发、满足。” “那为什么要跟着你干?” “这得问你。”鲁小彬和杨帆碰了下杯“,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机会再就业,咱俩做过同学了,再做回同事。”

杨帆喝了口酒突然想到“:不是同事,明明你是领导。”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只是股份比你多点儿,你也算创业元老。”鲁小彬又咬开两瓶啤酒“,一开始工资不高,但是股份值钱,现在创业板这么火。”

性骚扰

杨帆在和鲁小彬规划人生蓝图的时候,错过陈燕三个电话,都没听着。回家路上,杨帆才看到未接来电,给陈燕回过去问什么事儿,陈燕说等你到家再说吧。

杨帆又一身酒气进了门,忘了陈燕有事儿,得意扬扬地宣布:明天我不用上班了。然后给自己倒杯水,把今天被裁员以及刚刚和鲁小彬商量的事儿兴高采烈讲给陈燕听,陈燕没插话,杨帆讲得眉飞色舞,一看就没少喝,加上创业者常有的自我陶醉,讲着讲着,杨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陈燕抬不动杨帆,给他放平,盖上被子,自己进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杨帆醒来发现自己在沙发上, 杯里昨晚的剩水还在,端起就喝。酒劲没过,正是难受的时候,喝完去卧室接着睡,发现陈燕还躺在床上。

“你怎么也没去上班?”杨帆在陈燕身旁躺下。

“今天周六。”陈燕往旁边挪了挪,杨帆还一身酒味。

杨帆早忘了陈燕还有事儿要跟他说,瞬间又睡着了。

陈燕不去上班,不全是因为今天周六,昨天她也辞职了。

周五这天,陈燕所在公司接待一个楼盘的老板,公司承包了该楼盘所有户型的精装修。陈燕等几个设计组的同事被叫去和楼盘老板一起吃午饭,顺便了解下客户的需求。

这老板有个毛病,一说话手就比划个不停,陈燕挨着他坐,好几次差点被打到。酒足饭饱后,陈燕终于看不到老板的手了,他把手搭在了陈燕的肩上,说教装修该怎么设计。有人聊天爱捅咕人,让对方知道自己在说话,吸引注意力,陈燕以为他也属于这种人。手刚搭上的时候,陈燕没太介意,但是搭着搭着不对劲了,手不但没有离开过,还往下出溜,停在后背胸罩带的位置。根据常识,如果不自己控制,手在这个位置是搭不住的,这显然算性骚扰了。但是这老板的话没停,注意力仍在说工作的事儿上,莫非是自己想多了,陈燕这时候看了看周围,从同事的眼神中得到答案,这就是性骚扰。大家都对眼前的场景有些意外和不适,竭力掩饰着尴尬。

陈燕没发作,挪了挪椅子,离咸猪手远了点。手却像粘在陈燕后背似的,也跟着挪了过去,这人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儿,心安理得继续说话。性骚扰和学校里的暗恋相比,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种对异性的表示,后者因为克制而美好,前者因为赤裸裸而恶心。陈燕忍不了了,扭头瞪着他说“:拿开。”楼盘老板一愣:“什么拿开?”悄悄挪开自己的手,改搭在陈燕的椅子背上。

陈燕一把打开椅背上的手:“要摸摸你们的售楼小姐去。”

楼盘老板一副被冤枉的表情:“什么意思——好像我们那儿卖楼的可以随便摸似的!”

“恶心!”陈燕倏然站起,碰倒椅子,扭头就走。

陈燕的女领导使了个眼色,一个女同事追了出去。

“这人有毛病吧,这么放不开,是不是学艺术的,能不能搞好设计啊!”楼盘老板先给陈燕定了性。

这时候服务员端来果盘,陈燕的领导赶紧接过话“:吃水果吃水果。”

楼盘老板拿起一片牙签扎着的苹果:“开什么玩笑,几栋楼的装修交给你们,就为了吃几口这玩意?!”一扬手,苹果甩飞,牙签拿在手里,大爷似的剔起牙。

众人不作声,气氛尴尬,女领导赶紧端起杯: “我再敬您一杯。”

楼盘老板:

“你又没得罪我,不跟你喝。” “那换个地儿,唱歌去,房间订好了。”女领导不得不把工作从办公室挪到KTV。

“我是来谈工作的,不是来歌厅找小姐的。”楼盘老板不依不饶。

“那咱们继续说设计的事儿。”女领导拿出合同,呈在对方面前“,您看看,有什么条款不合适,我们当面改。” “她不道歉,合同不签。”楼盘老板看了看。女领导沉吟片刻:

“我叫她回来。”陈燕已经出了酒楼,女同事追来,正要安慰陈燕,陈燕先说话了:

“你会替我作证吗?”

“干什么?”

“我要报警。”陈燕掏出手机。“别冲动!”女同事比陈燕还慌。这时候陈燕手机响了,女领导打来的,陈燕第一反应是,领导终于为自己撑腰了。接通手机,没想到女领导说的是: “你回来一趟,都是误会。”陈燕突然觉得自己受了莫大之辱,眼泪顿时出来了,挂了电话,扭头就走。

回到公司,陈燕强忍着委屈,打包自己东西。女同事得到领导指示,跟回来安抚陈燕。

“搞房地产的都这样,没上过几年学。”女同事在一旁劝着陈燕,“你先冷静冷静,别着急辞职。”

女领导得知陈燕想报警后,及时结束了饭 局,如果警察来了,合同就彻底没戏了。她赶回公司,进门前已得知陈燕要辞职,看到陈燕的桌面已经干净,一切都明白了。

陈燕在封箱,女领导走过来,低声跟陈燕说: “来我屋一趟,谈谈。”

“辞职信我已经发你邮箱了。”陈燕封好了箱子。

“我明白,有些工作还是要交接的。”陈燕抱着箱子进了女领导的单间,关上门。女领导开诚布公,饭桌上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但是这个项目对于公司的意义陈燕也应该知道,她希望陈燕能配合公司拿到这个项目,公司会给陈燕相应的补偿金。

“这么做算不配合公司?”陈燕问得女领导一愣。

然后留下一句:

“你也是女的。”然后抱起自己的东西,走了。昨天事发那一刻,陈燕就想找杨帆倾诉,事情过去快二十四个小时了,想说的话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杨帆睡得很香。

陈燕坐起身,看着杨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像个孩子?如果是二十年前杨帆踢一天球累了,睡成这样,可以说像个孩子,现在他三十多了,因为被炒鱿鱼喝酒喝成这样,跟像个孩子一点儿不沾边了。

这时候陈燕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陈燕走出卧室接。

“你猜我在哪儿呢?”电话里传出陈燕妈有些放肆的笑,一听最近就过得挺舒心,中气十足,陈燕倒是放心了,来电话不是因为出事儿了。

陈燕想,这么问,不是来北京了,就是去远地了,她更希望是后者,随口一说“:美国。”

“我没事儿去美国干吗啊!”陈燕妈说“,我到北京了。”

如陈燕所料,陈燕妈和陈燕小姨一家刚下飞机,要在北京待几天。

“不用接,我们打车回家,晚上你和杨帆过来一起吃饭。”陈燕妈没出机场就部署了工作。

陈燕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杨帆,如果她们问起他,瞎编一个他不来的理由陈燕编不像,实话说出来又不好听:被炒鱿鱼酒醉起不来床。

为了让杨帆给他自己在岳母面前挣足面子,

陈燕决定出门前叫醒杨帆。

接待

以前外地来亲戚,接待是父母辈要干的事儿,杨帆就是跟着玩、跟着蹭吃蹭喝,现在接待成了他们这代的任务。杨帆拿出朋友送的最好的酒,出门了。“还喝?!”经历了昨天的咸猪手,陈燕对喝酒深恶痛绝,酒精就是放大镜,把人性的丑陋毫无保留地暴露了。

“那得看你小姨夫。”杨帆摆明态度“,我真不想喝,跟他又不熟。”

对杨帆而言,婚姻就是生活里突然多了很多陌生人,还要友善地对待,赔上笑脸。

人喝了酒,管不住嘴,说话的味儿就变了。半瓶酒下肚,小姨夫开始和杨帆促膝长谈,用设问句的形式抛出话题,无论杨帆说什么,他都接: “不对。”杨帆太能理解了,酒喝多的人,更爱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的方式很简单,否定别人,便显出自己。于是杨帆故意反着说,被小姨夫一否定,正合杨帆的意,听着也舒服,还做出一副对方言之有理教导有方纠正及时状。

陈燕怕小姨看出杨帆的意思,觉得不礼貌,及时把话题往明天去哪儿玩上转。杨帆和陈燕有了分工,杨帆带小姨的孩子去游乐场,陈燕陪小姨逛商场。

两伙人分头散去,陈燕妈带队回自己家,陈燕和杨帆回了他们的家。

进了门,杨帆就把陈燕往床上抱,昨晚没来得及为创业计划庆祝,现在补上。

科学说性生活有助于提高记忆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杨帆突然想起件事儿,动作没停: “对了,昨天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陈燕顿时不想再继续了,准备起身,有点要推开杨帆的意思,杨帆却感觉是陈燕在迎合他,加快了动作。在误会中,大功告成。

两人搂着躺了会儿,杨帆忘了刚才要问的事儿,另一件事儿却没忘“:想着吃药。”

两人的默契,不要孩子。按常规,会采取措施,刚才没来得及,只能事后弥补。

第二天,杨帆先把小姨她们送到商场,陈燕最后下的车,关车门之际,杨帆再次叮嘱: “吃药了吗?” “知道。”陈燕撞上门,进了商场。车里还坐着小姨的孩子,问杨帆: “姐姐生病了?” “对。”杨帆没想到孩子能接这话茬儿。“什么病啊?”孩子很关心。“将来你就知道了。”杨帆调转车头,去了游乐场。

游乐场搞得杨帆筋疲力尽,以前去是自己玩,现在是带人玩。有些项目小孩玩一遍不够,杨帆就得替他排队,等他从飞船或赛车上下来,再上去玩一次。这时候,杨帆又要在下一个项目前排队,整整站了一天。想起小时候杨树林净替自己排队了,觉得大人还挺伟大。现在自己也朝着伟大迈进了,如果有渺小的机会,他更愿意抓住。站一天,觉得腰椎间盘都突出了。

傍晚,杨帆拖着沉重的双腿和陈燕她们汇合,吃了晚饭。陈燕看出杨帆累了,让杨帆先回家睡觉,她开车送小姨她们回去。

杨帆到家倒在床上就睡,不知道睡着了多久,陈燕打来电话,说不回来了,在家陪她妈了,杨帆睡蒙了,嗯嗯啊啊,只是又叮嘱“别忘了吃药”,便挂了电话。

其实陈燕是主观上不想回家,对辞职那天中午吃饭时发生的事儿,仍耿耿于怀。自己不求回报地活着,对杨帆、对同事、对工作都是如此,却换来一副副冷漠的嘴脸。之前她和杨帆活得就像一个人,心无旁骛地配合杨帆活着,杨帆的生活就是她的生活,从没动过别的脑筋,但现在自己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杨帆却问都不问,只知道让自己吃药;在公司被欺负,那些曾经一起烤面包的同事没一个替自己站出来。现在,各种冷漠让陈燕有了认识,外在的一切都靠不住,除了自己的母亲。无论别的关系怎么断,血缘断不了。陈燕在她妈身边躺着,有种安全感,像上了保险,体会到母亲这个词的另一种意义。

陈燕知道,归罪杨帆有点冤枉他,他又什么都不知道,可但凡对陈燕上点儿心,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他被炒鱿鱼要面临新的开始,陈燕何尝不是。

不速之客

第二天,杨帆睡得正香,门铃响了,杨树林站

在门外。

杨帆并没有像往常被杨树林搅了觉那样烦躁,他觉得疲倦都缓解了,就该起床了,再赖床就是浪费生命,杨树林来得恰到好处。新生活,从早起开始。

“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没不提前打电话,打你手机关机。”开开门后,杨树林把堆在门口的大包小包往屋里挪。“还跟我客套,买这么多东西。” “跟你没关系,我的日常所需品——房子装修,在你这儿借宿俩月。”杨树林那房子也确实到了非装修不可的程度了,门把、水龙头都是一拧就掉,卫生间和厨房的管道也漏水了“,之前跟陈燕打过招呼,她说尽管住。”杨树林放好包,觉得房子里少了点什么: “陈燕呢?”杨帆把陈燕妈来北京的事儿说了,杨树林说那得和亲家母吃个饭,要订饭馆,杨帆阻止了杨树林: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和你见面。” “那我也得有所表示。” “过于热情也给对方找麻烦,你就当不知道。”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她妈知道你在北京,既然没特意告诉你她来了,你就不用特意安排,我和陈燕见机行事就行了。”

“她妈什么时候走一定告诉我。”杨树林洗了手直奔厨房“,我也没吃呢,给你做点吃完赶紧上班去。”

“我不用上了。”杨帆把国际经济形势和自己的现状娓娓道来。

听杨帆说完,对于多年前自己下岗,和如今杨帆的下岗,杨树林由衷地感慨:

“谁说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的,咱俩就是不同时间都跳进了下岗的河流。都说社会在变,我看没怎么变,上学毕业、上班下班、就业失业、退休火化,说到底就是这些事情组成一生。”

又说: “相当于感冒是免疫系统有问题发出的信号一样,失业就是你在这个社会里有问题了发出的信号。”

杨帆深表不同意:

“我没问题,我要是不挑,一分钟后就能有工作。”

“还是挑挑吧,你不是刚毕业了,一晃也该退休了。”杨树林从包里拿出擀面杖“,树挪死,人挪活,希望这不是坏事儿。早饭午饭合一顿,吃饺子,庆祝!”

“你住这儿,那沈老师呢?”杨帆看见杨树林包里还有拔火罐的器具,知道他俩经常自拔自乐。

“等那边房子好了她去那边。”杨树林兴高采烈地和面。

“什么时候领证?”

“随时。”

“馅别太咸了。”这时候门铃又响了,杨帆转身去开了门,又回来:

“找你的。”杨帆对于杨树林刚搬来就有客来访并不意外。

杨树林举着一双沾着白面的手到了门口,门外站着一个老年妇女——看着比杨树林老,背着双肩背,一手拎着土特产,另一手拉着个小孩,小孩叫着:

“奶奶,这是谁家呀?” “您走错了吧?”杨树林不认识这老太太。“杨树!一点儿没变!”老太太特兴奋,指挥孙子“,叫爷爷!”

杨树这个称呼,让杨树林记忆一下回到插队的时候了,那时候村里都这么叫他,想必眼前的老太太就是那村里来的。

“你还记得我不?我给你洗过衣服。”老太太逆光站在门口,杨树林只看得个轮廓。

“你怎么找这儿来了。”杨树林装认出来了,赶紧把老太太往屋里请,怕老太太为了提醒他,把别的男知青干的事儿往他身上安,说出来尴尬。

老太太领着小孩进了屋,小孩冲杨树林喊了爷爷。

“还是叫杨爷爷吧!”杨树林怕省掉姓氏喊出事儿。

老太太坐下后,说了自己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她来北京看病,身上长了个东西,县医院确诊不了是什么,让来北京的肿瘤医院再查查。前几年杨树林过完六十岁生日,闲得没事儿,给插队的

村里写了信,问乡亲们都好吗,还都活着呢吗。信寄出去石沉大海,以为没寄到,其实村里收到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回,认识杨树林的人不是忙着看孙子就是忙着上网种菜斗地主,信就搁下了。这回老太太要来北京看病,知道这里看病难,都兴找个当地人帮忙,就找到杨树林头上。先按通信地址,到了杨树林家,敲半天门,没开。杨树林的邻居王婶下楼,见这老太太坐在杨树林家门口不走,想看杨树林热闹,问明缘由,原来是来看病的,就把杨帆这儿的地址给了老太太,王婶知道杨树林要装修娶媳妇的事儿。

说到这儿,杨树林还是把这老太太跟当年村里的谁对不上号。老太太又说了些她和杨树林的事儿,杨树林仍毫无印象。小孙子在一旁坐不住,东碰碰西摸摸,对一切充满好奇。杨树林让杨帆带小孩去楼下玩,下面有健身器械和花园,小孩一听高兴了,穿上鞋就往楼下跑,主要是杨树林怕老太太再说出什么,影响不好。

支走杨帆和小孙子,老太太也放开了,羞涩地说出一个人名。这人当年插队和杨树林住一个窑洞,老太太跟这人好过,她号称给杨树林洗过衣服,其实洗的是那人的衣服,结果这人骗完老太太,返城了。刚才老太太说了半天别的事儿,就是为了绕开这段,因为这事儿当年老太太寻死觅活,全村议论,直接导致老太太晚婚晚育,不得不把新郎的范围扩大到邻村的邻村,才得以出嫁。

活在别人的记忆中,往往不是人被记住,而是被记住人物关系。这么一说,杨树林立马对上号了。其实她没杨树林岁数大,农村女人显老,更年期一过,立现老太太相。

杨树林问村长怎么样,当初村长看重他们这些知识青年,夜里偷偷带他们炖过鸡吃,现在想起来,那香味儿后来再也没遇到过。老太太说吃喝嫖赌抽的人都活不长,村长死了儿子接了班,孙子不想接班去省会创业了,从夜总会警察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现已学有所成,准备在县里开歌厅了。

“你这饺子还没包吧?”老太太看杨树林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抢先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我帮你和馅。”

在楼下花园物业开设了跳蚤市场,方便居民们置换交易二手商品,好些小朋友摆着玩具卖,老太太的小孙子也想卖,向杨帆要玩具练摊儿。杨帆想起车里扔着几个前公司的吉祥物,有布的、有 皮的、有毛茸茸的,带他去车里取。

小孩一上杨帆的车,就不想下来,握着方向盘,颠着屁股,嘴里配着喇叭声。杨树林打来电话,让杨帆带点凉菜和熟食上去,杨帆让小孩坐着别乱动,他去买东西。再回来时,好几个人围在杨帆车前看来看去。杨帆以为小孩出事儿了赶紧跑过来,小孩从车里探出头对那些人说: “把钱给他就行。”一个小年轻问杨帆:“你这儿能刷信用卡吗?”

另一个中年妇女说“:你等会儿,我老公正往家赶呢,我让他看看,行就给你现金。”杨帆拎着猪耳朵酱牛肉,蒙了。小孩这时候又吆喝开了:“二手车,一万块,一万块,二手车!”

杨帆急忙解释这是小孩的恶作剧,大人们没法跟小孩一般见识,纷纷散去,还是遗憾没能一万块钱捡漏。杨帆质问小孩: “你怎么不卖一千啊!” “一万比一千多个零,我想给你多卖点儿。”小孩说得问心无愧。

中午四个人一起吃了饺子,老太太说明天去医院看看,杨树林说找专家看得提前挂号。老太太说那就不找专家看,杨树林说来北京就是为了让专家看,要不然白来一趟,并主动承担起半夜去给老太太排队挂号的重担。杨帆赶紧起身去盛饺子汤,怕杨树林给他安排任务。

饭后,老太太和孙子去客卧休息,杨帆进了卧室也郑重地和杨树林谈话: “你怎么总给自己找麻烦?” “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 “你要是不写那儿封信呢!村里需要你关心吗?”

“毕竟在那儿待过几年,你们聚会不是还回母校看看吗。”

“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总不能刚来就问人家什么时候走吧?”杨树林找出马扎儿,“好歹人家冲着咱们是北京人来的,不能让人失望。我得抓紧睡会儿,一会儿就该出发排队去了。”杨树林躺下了,杨帆突然想起什么: “跟你一窑洞那人呢,她怎么不找他去啊?” “那人在里面呢,无期。”杨树林翻了一个身

说“,脑子太活,往往毁了自己。”

老太太带着孙子和杨树林父子住了三天了。专家已经给做了检查,今天出结果,杨树林怕结果不好,老太太扛不住,陪同前往,杨帆在家看孩子。杨帆就逗小孩:

“你爷爷好吗?”

小孩看着电视:

“不知道,没见过。”

杨帆又问:

“你奶奶一直一个人?”这么问有原因,小孩奶奶这几天的表现,吃得香睡得着,不像身体不好,杨帆怀疑老太太是找杨树林安享晚年来的。小孩看着屏幕上的情侣接吻: “不是,还有鸡和羊。我奶奶说不喜欢人。”这下杨帆放心了,没想到那个知青给老太太种下这种世界观,换了个台:

“我们过去小时候,电视上看到这种画面都不好意思,扭过脸去。”小孩显然是个资深电视观众: “那电视就别看了,现在都是这个。”杨帆又播回刚才的接吻画面: “你知道他们干什么呢吗?”小孩呵呵一笑,往沙发里一靠:

“生孩子。”中午杨树林和老太太拎着鸡鸭鱼肉回来了,不知道是虚惊一场庆祝一下,还是板上钉钉需要滋补身体。杨帆背着老太太问杨树林: “怎么样?”

杨树林收拾着鱼:

“一切正常。”

杨帆靠着厨房门:

“那我跟她说?”

“说什么?”

“问他们什么时候走。”因为这事儿,闹得沈红这两天老大不高兴,家里住个适龄异性,成天价给人家做饭,对方怎么想的先不管,杨树林自己也没个分寸,同吃同住,伙食标准还很高。杨帆知道杨树林心软,两头为难,他替杨树林快刀斩乱麻:

“再待下去,孙子卖我的车,奶奶卖这房,你都没地儿住了。我给他们订票,别耗这了。” 杨树林没让: “不用你问,人家是来找我的,这事儿我解决。” “那我就不管了,后果自负,我下午就出门。” “去哪儿?”

“云南。”上午杨帆接到鲁小彬的电话,说公司来业务了,接了一个美术协会的单,要去云南采风,必须是特色线路,鲁小彬要跟杨帆去那边摸摸底,回来好忽悠,急茬儿,下午就走。本来杨帆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鲁小彬干,现在家里乱成一锅粥了,无论旅行社的蓝图能否成真,都该出去躲躲,杨帆答应了鲁小彬。

“玩不带陈燕去啊?”杨树林建议。“我是去工作。”杨帆说了和鲁小彬的创业计划。

吃药

杨帆又给陈燕打电话,告知要跟鲁小彬出门的事儿。陈燕知道最近几天家里多了人口,也没回来,还在陪她妈。杨帆和陈燕这几天也都没见面,婚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倒都不觉得有什么,这也出乎两人的意料,没想到分开也挺容易的。

等待电话接通的过程中,杨帆在想如何开口,电话真接通了,杨帆嘴里冒出来的竟是: “药吃了吗?”想想也对,自己还没长健全呢,这时候可不能有孩子。

“你还会不会说点别的?”陈燕顿时恼火,杨帆关心的只是这些。

“到底吃没吃?”

“没吃!”

“干吗不吃?”

“你怎么不吃?”

“你要干吗?”

“你要干吗!”

“你有病吧!”杨帆说他要和鲁小彬出门,不想在电话里和陈燕吵。陈燕突然觉得委屈。过去杨帆早起在胡同口等她上学,放了学拉着她一起写作业,现在杨帆可以在电话里斥责她了,尤其是屡次催促陈燕吃药,陈燕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杨帆这不光是不再重视自己,而且对自己还缺乏尊重,在两人

的关系中,陈燕的地位急转直下。杨帆变了。

之前陈燕把赌注都压在杨帆身上,两人好得像一个人,哪怕是争吵,也像自己和另一个自己在纠缠。但是现在,杨帆的话让他们一分为二,陈燕认定的两人关系瞬间瓦解,她觉得和杨帆像走出电影的两个演员,规定情景里的人物关系没了,回到了现实中,成了独立的两个人。

“你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啊!”陈燕揪出个争吵的由头。

“你要有事儿,我可以不走。” “不是走不走的事儿。”陈燕也不知道重点在哪儿,反正想吵“,凭什么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啊,我又不是出去瞎玩。”

“你什么都有理!” “你今天犯什么病了,要是你妈她们烦着你了,你就回家住。” “你少提我们家人,怎么不说你爸啊!” “我爸至少现在没招你吧?” “他儿子招我了。”

“你怎么那么浑啊!”这句话让陈燕心情堕到谷底,她很失望杨帆能说出这话。如果这就是她现在留给杨帆的印象,后面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于是挂了电话。

曾经围着自己转的杨帆,现在说自己浑,这个世界太不安全了。这一刻陈燕清醒了。

陈燕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原来生活处处危险。连睡个觉也不安全,还有怀孕的可能。

不过药,陈燕也真的没吃,她给忘了,现在再吃也晚了。

知会了陈燕,杨帆挂了电话,收拾行李。杨树林也给沈红打了电话,让沈红下了班过来,杨帆要出门,让她未来几天在这儿住,杨树林负责给她做饭。沈红不来,说不想跟老太太抢饭吃。杨树林劝沈红别自己酿醋吃了,这时候更需要她的出现,让老太太深知自己再住下去有多么不方便,这样才能主动离开。沈红说杨树林收留人家做得像个老爷们儿,心思却跟小孩似的。嘴上说不来,但沈红还是做了女主人该做的事儿,在老太太拿起筷子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及时按响了门铃,笑吟吟地出现在老太太面前。

江湖

机场见到鲁小彬,杨帆说来的路上刚和陈燕吵了一架。鲁小彬不屑地一笑,说夫妻就该吵架,不吵说明两人不过心。杨帆说这是他和陈燕第一次吵成这样,以前吵还觉得两人是一伙的,内部矛盾,这次吵的时候有种想往外推对方的感觉,不像一伙了,吵完心里窝得慌。鲁小彬说这才叫看清夫妻关系,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前几次都往心里钻,吵习惯了就会从心里往外释放,排毒养颜清除宿便,吵完像做了SPA,本来也是两个人,一伙不了。

杨帆还是觉得两人在一起不是为了吵架的,鲁小彬说结婚的目的确实不是吵架,但活着这么累,不在家里吵就得出去吵,两害相权取其轻,架留在家里吵,出了门再忍辱负重。经鲁小彬这么一说,杨帆想刚才陈燕生气,一定不是无端的,说不定就是在公司受了气,得打电话再安慰一下。这时候杨帆仍不知道陈燕前几天在公司发生的事儿。

杨帆起身说去卫生间,鲁小彬似乎看穿杨帆,像传授经验也像警告:

“别给陈燕打电话,过日子不能心太软,给自己找麻烦。”

杨帆假装不承认:

“谁说我要打电话了?”

鲁小彬言传身教: “现在打,下次还得打,惯着惯着就惯坏了。”杨帆要面子,坐回原位: “我憋着,不尿了还不行!”广播里传来航班因天气延误一个小时的通知。

“正好,出发前我给你上一课,就算新员工培训了。”鲁小彬拉着杨帆去坐电动按摩椅。

鲁小彬调节座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闭眼,授课开始:

“都说婚姻是枷锁,其实婚姻是自由的开始。结婚前男人的全部精力只是在找个女人上,比如你就是,幼儿园就泡陈燕,直到大学毕业,我也是,只是上学时候没碰到合适的,但我一直在找。那时候学生里,无论是好好学习的,还是穿时髦衣服的,都是为了吸引异性,其实这才是人生的枷锁,从幼年到青年,最宝贵

的时光没干正事儿!。”杨帆坐在另一台机器上被揉捏: “什么算正事儿?”鲁小彬被按得有点儿疼,调小了震动强度: “等结了婚,女人找到了,精力就转向世界,才算开始干正事。比如挣钱,比如发明创造,比如管一摊子事儿,做这些事儿不再是为了女人,而是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不是一个就会吃饭睡觉混天黑的傻逼。”

脱了鞋,开始捏脚: “所以,你得放下那些儿女情长,不就是俩人闹点儿别扭吗,这就是太阳升起又落下,自然现象,不关你的事儿,随它去吧!”手机响了,鲁小彬掏出一看,赶紧接: “媳妇!”杨帆听着鲁小彬甜言蜜语跟他老婆打完电话:

“那你干吗还接你媳妇电话?”鲁小彬放下手机: “不接倒显得我干了什么似的,她的电话,我永远第一时间接,她说的话,我永远当耳旁风。世界是个江湖,得出去行走,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最低级的生活。”

“那你还回家?” “回家是为了日后的离家,重上江湖。” “张嘴闭嘴江湖的,江湖上有什么?” “有家里没有的。”

“那是什么?”

“过仨月你就知道了。”杨帆最终还是没给陈燕打电话,登机后关手机的时候,他想反正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跟陈燕见了面,说开就得了,出门有个出门的样儿,别东想西想。此次云南之行,就当散趟心。既然是散心,就什么都别想。

而陈燕还在等杨帆的电话,到了晚上,知道杨帆已经到云南了,她还在等。她希望事情没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希望自己给杨帆的印象没那么糟糕,杨帆说句哄她的话,事情就过去了。

直到过了十二点,她知道杨帆差不多已经睡了,电话还没过来。这时候陈燕做出一个新决定:和她妈回重庆。

老芳

杨帆给这老太太取了个外号,叫老芳。源于《小芳》那首歌,昔日每个知青插队的村子都有一个辫子粗又长,爱和知青去小河旁的小芳,如今都成了老芳。

沈红住进来的头两天,被老芳烦坏了。她得空就给沈红讲杨树林插队时候的事儿,沈红听得津津有味,又有点担忧,没想到杨树林年轻时是这样的人,隐藏得挺深。有一次老芳讲生产队安排杨树林喂猪,半年下来,猪瘦了杨树林胖了。正好杨树林听到这段,及时纠正: “那是广州去的知青,不是我。”老芳恍然大悟: “反正我记着是个姓杨的,村头黑板上还通告批评了呢。”

杨树林说: “那通告是我写的,我当时是宣传干事,没养过猪。”

老芳又想起一档子事儿: “那给村长闺女写信,要当村长女婿,结果把村长皮袄偷出来那人是你吧?”

杨树林: “你说的得是七〇年以后的事儿,我在村里的时候,村长闺女小学还没毕业呢,我是提前回的城,这事儿后来听别人提过。”老芳埋怨起杨树林: “你走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呢?”

杨树林: “家里事儿急,来不及打招呼,连夜就给我召回北京了。”

沈红这时候对老芳说了一句话: “大姐,那时候你是不是对老杨没什么印象?他这么普通。”

老芳: “怎么没有?越普通,越跟别人不一样,越能让人记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红突然跟杨树林说,觉得这老芳不是个简单人,贼精。杨树林问这话打哪儿说起,沈红说老芳既然看完病了,知道在这儿待下去的理由就是不断找话题,让人觉得还有的可聊,曲未终人不能散,不惜现编。杨树林问沈红怎么觉得老芳在编话题,沈红说一个女人对一个

男人编的话,另一个女人一听就能听出来。杨树林说自己失算了,以为沈红来了,老芳就走了,没想到老芳不但更坐得住了,还主动买菜做饭打扫房间,真把这儿当家了。沈红在睡着前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

“我就纳闷,她每次上完厕所卫生间怎么都那么大味儿!”

第二句是:

“明天她要是不走,我就走。”这句话让杨树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杨树林告诉老芳:

“我要出趟门,你先住着。”杨树林真的拿着行李出了门。其实是去沈红那儿了,让老芳没有倾诉对象,曲终只能人散。沈红当然也就回去住了,留下老芳和小孙子在房子里。

两人以为老芳这就住不踏实了,没想到老芳说正好帮着看房子,还每天做完饭给沈红打电话,让沈红过来吃。沈红回去后就问杨树林:

“她要是脑子没问题,就一定是你俩过去有问题。”

杨树林百口莫辩: “我要有问题,也不找她有问题啊!”更麻烦的是薛彩云回来了。她有杨帆那儿的钥匙,下飞机给杨帆打电话,杨帆没接到,她就直接回去了。刚坐稳,老芳带着小孙子买菜回来了,也是用钥匙开的门。薛彩云见到老芳的第一反应是: “你是杨帆找的阿姨吧!”当得知这套房子近来只有老芳和小孙子居住后,薛彩云立即拨通了杨树林的电话。杨树林小声在电话里说了沈红家的地址,让薛彩云有话去那儿说,有气去那儿撒,并补充: “沈红现在不在家。”薛彩云挂了电话,二话不说出了门。老芳猜出薛彩云就是传说中的杨帆他妈,给她送到门口: “你自己的家,别客气,晚上回来吃饭!”薛彩云见到杨树林,又拍桌子又瞪眼,说她买的房子,凭什么杨树林要乱给别人住。杨树林把经过一五一十讲给薛彩云,讲完的时候,沈红回来了,提前下班。杨树林一点准备没有: “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说完就后悔了,好像他知道沈红这个点回不 来,所以在这个点往家招别的女人——还是前妻。

薛彩云是懂事儿的人,知道不适合在沈红家和杨树林吵,把杨树林从这儿拉出去吵更不合适,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也不合适,只好留下话: “你要不处理,我就处理。”杨树林看着沈红,一声叹息: “都他妈赶一块儿了!”杨树林仍不放心薛彩云和老芳那边,又说: “要不我回去看看?”

沈红有点甩脸子: “你早就该回去,把屁股擦干净再回来。”沈红本来对杨树林没有太大的意见,知道这是杨树林热心,心肠软,面子薄,才弄了这么个残局。但同时心里又升起莫大的火,这残局不光是杨树林的,也是沈红的。她和杨树林这么多年了,恰恰是因为杨树林的这些特点,两人的事儿才一直黑不提白不提。别人的事儿杨树林都放在心上,热心杨帆的生活,碍于面子,连村里并不是多熟的人的忙都帮,却不能为沈红牺牲一下他的做人准则,沈红不能不急了。

而杨树林最大的难处是:没儿子的时候,想娶谁娶谁,不用跟儿子商量,娶完才会生儿子,现在的问题是,有了儿子,再娶媳妇,不那么容易了,得先看儿子。

“擦不干净我也得回来,现在除了这儿我还能去哪儿?”杨树林很是无奈,又补充: “我要是不回来,就更不干净了。”说完觉得这句玩笑开得不合时宜。没想到沈红突然冒出一句: “你不走——我走。”说着沈红就开始收拾东西。杨树林毛了,沈红以前讲得通道理,不是这种说走就走的人,刚才虽然话赶话,但是怎么赶也赶不到说走就走啊,不知道沈红动的哪门心思。

杨树林把沈红收拾了一半的东西都从箱子里倒出来:

“真要走,也得我走,这是你家,我赖这儿你却走了,我不成老芳了吗!”

沈红看着从箱子里散落出来的东西,更恼火了:

“你给我装回去——我要出门!”原来沈红提前回来,是学校给她安排了出差

任务,明天动身,今天就早下班了。杨树林这才放心,帮着沈红收拾,还问:

“去哪儿?”

沈红回答得也干脆:

“别问,不想告诉你。”

“哪天回?”

“也别问。” “行,等你回来,我保证这边的事儿都解决了。”杨树林自我陶醉“,房子也装修好了,给你个惊喜。”

沈红什么都没说,她没杨树林想得这么乐观。这趟差,一出去就是两个月,去乡村小学支教。本来没安排沈红去,该出差的那个人,老丈人要做心脏搭桥手术,走不开了,只好让沈红替。沈红开始还有点儿不痛快,年底她就能升上副校长了,这种出差性质的事儿就不该她尽义务了,现在又安排她出差,莫非是副校长一事有变故。沈红一下午都在想这事儿,等到回家看到薛彩云,想起那边的老芳,又添了一件窝心事儿。一想,出趟门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家里的事儿留给杨树林处理,不能再贤惠下去了,也得给杨树林点儿压力,要不然他太舍自己小家顾别人小家了。如果到时候杨树林还这样,那就得和他说道说道了。

薛彩云回到家,老芳已经把饭做好,薛彩云也没客气,从行李箱里拿出带回来的红酒,倒进两个杯里。两个岁数加一起早超过一百岁的女人,一个来自加拿大大城市的郊区,一个来自中国的村镇,双双举杯。

薛彩云没有杨树林和沈红的顾虑,开门见山:

“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老芳都懂:

“添了不少麻烦,明天就走。”倒说得薛彩云难为情了。薛彩云赶紧找补: “不麻烦,多住几天,反正屋子够睡。”老芳喝口酒,也不玩虚的: “事儿办完了,再待也没劲了。”老芳要办的事儿,不是来医院检查。检查是幌子,没这幌子,要办的事儿就露了。老芳这次来,是来找人的——找那个骗了她的杨树林的同屋。当然老芳不认为那是骗,只是不恰当的时间 在不恰当的地点遇到了不恰当的人,是段故事。老芳也知道这个人回北京后做了不小的买卖,因为行贿给关起来了,这次来就是想见见他,人到岁数了,虽然也有孙子了,过去的事儿却比现在的事儿记得清楚,好几次梦里都是自己二十岁不到时候的事儿。孙子明年就上一年级了,得她天天接送,到时候就没工夫出门了,趁能走开,赶紧来了北京。薛彩云的红酒起了作用,让老芳和薛彩云聊了很多。

薛彩云作为几近同龄的女性,也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不知不觉,一瓶红酒没了。小孙子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老芳的话更多了:

“我就是试试,来之前都做好住旅馆的准备了,没想到杨树留我们在家住,一住还就住下了,杨帆走了,沈红过来了,我知道什么意思,有好几次我都想走,搬旅馆住,但没狠心,觉得不至于,当年他们在我们村一住就是十年,我们住十天都容不下,人情也太寡淡了,我没走也是怕伤杨树的心。”

薛彩云听懂老芳为什么来北京了,问: “见着那个人了?” “没见着,我把探监申请交上去,狱管批了,他没同意。”

薛彩云把瓶里最后的一点酒倒进老芳杯里。老芳接着说:

“我不恨他,所以我身体也没啥大毛病,要是恨,我都活不到今天。不过我这次没白来,认识杨树了。”

薛彩云诧异:

“你以前不认识他?”

老芳倒是说实话: “就记得有这么个名字,人啥样早忘了。这回住了几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了,想起来当年那伙子知青里,是有这么一号。有个事儿我记得特清楚,别的知青都喝酒赌钱,就他爱看报纸,喝酒赌钱是图自己高兴,看报纸是关心国家,关心大家,他从那时候就不光想着自己的事儿。”

“你怎么确定看报纸的那人就是他?”薛彩云问。

“他那时候看报纸有个习惯,抠着脚看,抠完还闻闻手,我看他现在还这毛病。”老芳灿烂地笑着,“他说他那时候负责宣传,我就记得写黑板报那人总爱往县里跑,说是取报纸,取回

来的都是半年前的报纸,没人看,加上又被他抠脚的手摸过。”

老芳说完这番话,薛彩云闪过一念:坏了,跟杨树林有关的人说的关于杨树林的事儿,她能听进去了,这是这次回国后的变化,如果不是错觉,这变化会给她和别人带来很多麻烦,希望明天酒醒后,这种错觉消失。薛彩云嘴上说的是: “明天我让他回来送你。”第二天杨树林被叫回来,听说老芳下午就要走,午饭是他做的,给老芳践行。饭吃一半,趁薛彩云去卫生间的工夫,老芳跟杨树林掏了心窝子: “人到了这岁数,知道好赖了。”杨树林一愣,等着老芳后面的话。老芳继续说:

“沈红和彩云,俩女的围着你,是你应得的,你人不赖!”

杨树林顿时觉得这句话比他炒的任何菜都下酒,不喝一盅都不行了,给自己倒上,美滋滋地干了。酒下肚,杨树林似乎回到了最美的青年时光。

当天,杨树林给老芳和小孙子送上车,火车启动的瞬间,杨树林内心滚动起巨大的伤感,他想到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和那片时空联系了,忍着没让老泪流出来。老芳的孙子这时说了句宽心的话: “杨树爷爷,以后我长大了,来北京看你。”

外面的世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丽江、阳朔这些老房子成片的地方,不再是穷乡僻壤老镇边陲,而是成了艺术家们的根据地,盖起酒吧客栈,瞬间发展成文艺青年朝圣和普通百姓旅游的圣地。

这些地方也成了失恋男女们疗伤的首选,有风有花有雪有月,瞬间忘掉前任,说不定下任也在路上疗着伤,或在酒吧旁边的桌上。

杨帆跟着鲁小彬先到了大理,在提前联系好的客栈住下,睡了两宿。第一个白天,在院子里晒了一天的太阳。第二个白天,起床后还是晒太阳的内容,只不过换到房顶晒,杨帆有点儿待不住了,问鲁小彬: “不是来踩点吗,什么时候出去转转?”鲁小彬弄了管水烟,抽着: “昨天踩一天了。” “昨天明明坐了一天。”杨帆坐不下去了。鲁小彬站在屋顶上,指着西边说: “这边是什么?”

杨帆看了看:

“山。”

鲁小彬又指着东边问:

“这边呢?”

杨帆又看了看:

“水。”

鲁小彬吐出嘴里的烟: “你要是这么说,这条线路就不值钱了。” “应该怎么说?” “这边的山,叫苍山;那边的水,叫洱海。”鲁小彬煞有介事开讲“,依苍山傍洱海,听风赏月看花啜酒,徜徉山水间,迎来每个崭新的一天。” “什么歌的歌词?” “我自己创作的好吗!”鲁小彬明白地讲“,这就是我安排的第一站,大理——旅游内容就是发呆晒太阳。”

“人家是出来找乐子玩的。”杨帆不觉得这么待着也是旅游。

“要来的这些是艺术家,常人的乐子对他们来说都没劲,给他们提供一片修身养性的净土,比带他们城里苦逼似的瞎溜达管用。”鲁小彬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洱海“,就跟能激发我写歌词似的,说不定在这儿激发了他们的创作灵感,再画出几幅传世名作。”

太阳晒了四天,杨帆照镜子发现自己黑了,实在晒不下去了,问鲁小彬: “还有没有下一站?”

鲁小彬站在树荫下说: “今天就走,奔丽江。四天是极限,带他们来,最多晒三天。”

两人又北上到了丽江。丽江除了古城比大理大、弯弯曲曲的路更多、游客更多外,也有一个湛蓝的天空和明晃晃的太阳。杨帆说:

“如果大理晒了三天,到这儿顶多晒一天就烦了。”

“来这儿不晒太阳。”鲁小彬运筹帷幄,指着杨帆身后“,往那儿看。”

杨帆看到了玉龙雪山。鲁小彬说准备带他们在雪山上扎营,杨帆觉得够呛,岁数大的画家会有高原反应,上不去。鲁小彬说都上去倒麻烦了,

再冻死一个俩的,雪山扎营就是个说法,显得有创意,第一印象加分了。画家们也惜命,会选一个安全的玩法,这时候再和别的旅行社一样也没关系了——不是不带你们玩花样,是你们玩不动。

杨帆和鲁小彬熟悉了丽江的路线后,继续北上,进入四川,奔往泸沽湖。鲁小彬说安排这站是因为泸沽湖有“迷人的母系社会文化”——从百度上看到这句话后,鲁小彬就牢记在心。

“从大理发呆,到小资丽江,再到泸沽湖走婚,让旅游者一层层卸掉身上的包袱。”鲁小彬颇为得意“,让习惯了一夫一妻都市文明的人,到这儿充分体会原始制度的自由。”

“要是人家不想玩得这么形而上呢?”杨帆听鲁小彬说的这套像语文课本。

鲁小彬早有准备:

“下半身的事儿也有。” “组织集体嫖娼犯法。” “嫖娼多没劲啊,咱们不提供只要花钱就能享受到的服务。”

“那你说的下半身是什么?”鲁小彬娓娓道来: “你琢磨这事儿啊,出门旅游,一路上说说笑笑,一同生活了这么几日了,家里的事儿都忘得差不多啦,家里的人也都快忘了,同行的人里说不定就有对上眼的。这时候就可以发展一下了,哪儿用得着嫖娼啊。这事儿就迈出第一步难,需要个契机,到了泸沽湖就对这事的态度放开了,热热闹闹也好,偷偷摸摸也好,说不定就搞成几对。终日的城市生活让现代人苦不堪言,这里让他们重拾对生活和艺术的理想,返璞归真。”鲁小彬还想到了下一步: “回去后,这种男男女女的事儿传得最快,大家也爱传,羡慕嫉妒恨,得手者终生难忘,失手的从头再来。”

最后回到主题: “下回他们采风,还得找我定路线,这就叫留住客户。”

“明白了——拉皮条!”杨帆总结道。“不要污蔑咱们的工作性质,这是制造机会,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唤醒艺术激情!”鲁小彬纠正着。

到了泸沽湖一下车,杨帆意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鲁小彬介绍道: “这是公司的路线规划师——许原。”许原刚刚在九寨沟结束了上一个工作,南下到了这里和鲁小彬汇合。鲁小彬需要一个路线规划师,要求是全国各地都去过,一提哪儿,立马知道线路和怎么玩,有人推荐了许原。鲁小彬和许原打过几次电话,在北京见过一面,两人都能满足对方的需求——许原的需求是时间自由,薪水够她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玩——于是一拍即合。

得知杨帆和许原大学就认识后,鲁小彬更加欣喜:

“太好了,恰同学少年一起创业最好了!过去一起同窗,未来一起分赃。”

从大理到泸沽湖的这条线路就是许原替鲁小彬设计的,她在泸沽湖的摩梭族里有熟人,带着鲁小彬和杨帆看了走婚到底怎么个走法。原来就是摩梭族的男人在歌舞活动中看上哪个女的,就借跳舞拉手之机,抠下女人的手心,如果女人也看中这男的,就回抠一下男人的手心,表示同意。到了晚上,这个男人就可以爬这个女人的窗户了。女人的窗户一般都在二楼,要想睡成觉,还得有个好身手,不用梯子徒手爬到二楼,所以男孩一般十几岁就开始练爬墙了。爬进女人的窗户后,男人把帽子挂在窗口,以示屋里有情况,外人别打扰。第二天一早,男的再顺窗户溜走,不能忘了帽子,要不让人以为还没忙活完呢。怀了孕,孩子生下来也不用男人管,女人家自己带。当然,女人的哥哥弟弟,也就是孩子的舅舅,要承担起抚养孩子的责任,因为舅舅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也不管,也是别人家的舅舅管。孩子满月了,父亲的身份就得公开,以防后代之间不明血缘,出现近亲或乱伦。

摩梭族的小伙子给杨帆他们展示了如何爬窗户,身手矫捷。鲁小彬问他爬过几个姑娘的窗户了,小伙子羞涩地笑而不语,露出一口白牙。

许原带他俩去吃泸沽湖特色烧烤,烤了猪膘和泸沽湖里的巴鱼,喝的是苏里玛酒,一种酒精度不高的甜味酒,也是泸沽湖特有。

烈酒不容易醉,越是低度酒,觉得没事儿,却越容易醉。杨帆和鲁小彬第一次喝这种酒,甜丝丝的,当成饮料喝,一杯接一杯。一坛下去,觉得刚把肚子喝热乎,其实是酒劲上来得慢。

酒是甜腻腻的,气氛也甜腻腻,昏暗暧昧的

灯光下,人更甜腻腻。红红的炉火照得许原脸蛋也红红的,像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举起酒杯一笑,一切都甜腻腻的。在杨帆看来,像又回到了大学的校园。十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真好。酒当然不能停,他们又要了一坛。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酒不在多,有红颜就行。鲁小彬和杨帆以前喝酒从没喝出过这种效果,不像在人间,像喝到天上去了。第二坛让他俩的脸也红扑扑了,瞳孔里映着红颜。鲁小彬没上过大学,听许原和杨帆说了许多大学往事,心驰神往,跟着高兴,似乎自己也上了遍大学。此时三人似乎不是在回忆青春,而是就在青春中,没有创业、没有公司、没有任何负担,只有眼前的欢乐。鲁小彬还想喝第三坛,许原阻止了,说摩梭人的歌舞表演马上开始,带他俩去看。

三人上了表演区域的二楼,场地中心的火炉已经生起火,演员盛装出场,男男女女站成一排,清唱起民歌。鲁小彬已经靠着椅子睡着了,杨帆和许原突然静下来,有点儿别扭,不说点话,尴尬,说话吧,好像故意非要说点儿什么似的。总之,没鲁小彬掺和,杨帆觉得和许原在一起突然生分起来。

倒是许原自然得体,根据楼下出现的情况,随时给杨帆介绍这里的风土,不回忆青春,也不问现在,让杨帆觉得自己的别扭感有点儿多余。

鲁小彬一个激灵醒来,看楼下还唱着,摇摇头:

“带团来的话,这个环节可以取消,参与感不强,没烧烤摊儿喝酒过瘾。”

“别急,一会儿就可以下去拉手跳舞了。”许原找来披肩,晚上天儿凉。“拉谁的手?”鲁小彬坐不住了。“那就看你的了。”人慢慢多了起来,游客和当地的摩梭人陆陆续续都来了,火也旺了,摩梭人排起队,绕着火炉连唱带跳。

“想拉谁的手,先找好目标,一会儿大家围着火堆转圈的时候,你就站在她旁边。”许原给鲁小彬介绍经验。

“只能拉摩梭姑娘?”鲁小彬跃跃欲试“,其实我不喜欢标新立异,我看下面游客里有几个汉族姑娘不错。”

“高兴了谁的手都能拉,只要她让你拉。”说 完许原又补充了一句“,拉摩梭小伙也行。”

三人下了楼,鲁小彬甩下杨帆和许原,往看上的那几个姑娘身边凑,留下一句: “一会儿见!”节目表演完,带头的摩梭人招呼游客们过来一起跳舞。说是跳舞,其实就是众人参与围成一圈,跟着音乐踢踢腿扭扭腰,一起乐呵乐呵。

鲁小彬刚走到那几个姑娘旁边,她们就跟知道鲁小彬的企图,故意躲他似的,纷纷跑走,跑到一个摩梭小伙身旁,各种拍照,又是挎着又是搂着,最后还一起拉手跳舞。鲁小彬愤愤而失落地站在原地,哀叹着。突然一双厚实的大手伸到鲁小彬面前,他抬头一看,一位摩梭大嫂正冲他微笑,热情洋溢。鲁小彬出于礼貌,递上自己的小嫩手,被摩梭大嫂攥在手里,拉进跳舞的人群。

大嫂的手温暖而坚硬,鲁小彬酒劲上来,头有点晕,屡次脚下拌蒜,险些跌倒,都是大嫂的手牢牢将他拉住,像勒住悬崖前的马。跳半天了,鲁小彬决定看看大嫂的模样,扭过头,大嫂正好也向他这侧看来,四目相对,大嫂深邃的眼窝像要把鲁小彬吃进去,鲁小彬殷切盼着:吃吧吃吧。大嫂一笑,嘴里发出一道白光,露出两行白牙,又转回头。鲁小彬万分遗憾,自己不是摩梭族男人,否则这时候就可以抠大嫂手心了。

杨帆在一旁看着鲁小彬的笑话,一个摩梭小伙跑过来,拉着杨帆和许原的手冲进跳舞的人群,众人首尾相连,拉成一大圈。摩梭人领舞,游客们模仿,跟着音乐扭动起来。杨帆第一次碰到这事儿,笨手笨脚,大部分游客也都是这样,许原轻车熟路,翩翩起舞。杨帆突然想起来,大学时候许原就是舞蹈社的社长。

夹在杨帆和许原中间的摩梭小伙跳了一会儿就跑了,去拉别的没有加入集体舞的游客。队形不能断,杨帆和许原的手自然拉在一起。本来杨帆觉得没什么劲儿,就是踢着腿傻转圈,但是拉上许原的手后,杨帆觉得,这个夜晚突然亮了一下。

尤其是刚拉完摩梭小伙那双坚硬的手,杨帆没想到许原的手竟然这么软。手指粗细和手掌大小也合适,攥在手里不大不小,一句话:刚刚好。或许陈燕的手比这手还软,但杨帆拉着已感觉不到软,只感觉是手,许原的手让杨帆感觉不到是手,是种往心里钻的软。

杨帆有点热,额头渗出汗,感觉自己像根烧红了需要被锤打的铁棍,越跳心越慌。这时,他突然感觉许原挠了他手心一下,瞬间就想到了摩梭族青年男女看对眼的暗号,莫非这是许原的主动暗示?

杨帆心里打鼓:要不要回应?他故意看向许原,如果目光对上了,就心照不宣。但杨帆把脸转过去后,发现许原并没有往他这边看,她还面带笑容沉浸在舞步中。

这下难住杨帆了。如果刚才那下是暗号,许原表情若无其事也有道理,规则大家都知道,无需对视,行不行回挠一下手心,彼此便心知肚明。但如果刚才那下仅仅是许原不小心碰的呢,杨帆如果回挠,就成了杨帆今晚要找许原。说实话,从之前喝酒到刚才拉上手,杨帆是渐渐有了这个打算,正好许原碰了杨帆的手心,一拍即合当然好,可如果许原没这个意思,自己先表现出来,遭到拒绝,日后再见面也尴尬,尤其还要一起工作。如果初次见面,留个坏印象倒也无妨,难就难在是同学,挠这么一下,破坏了多年的好印象,舍不得。可万一刚才那下就是许原的心声呢,视而不见则辜负了许原的美意。

杨帆左右为难,包袱太重,心里的汗都出到了手上,汗涔涔的,他认为许原察觉到了。

带头表演的摩梭人及时将杨帆从尴尬中解救出来,宣布晚会结束,说了几句客气话和欢迎再来,人群就散了。众人的手都松开了,杨帆和许原的手自然也分开了。“都给我跳热了。”许原拿掉披肩。“我也热。”杨帆给自己的手心出汗也找了理由。

游客们纷纷找摩梭女子合影,鲁小彬这时候出现了,把手机交给杨帆,让杨帆给他和摩梭大嫂合影,照完又和摩梭大嫂来了一个礼貌的拥抱。

大嫂笑得妩媚而羞涩,鲁小彬不仅把大嫂的表情拍下来了,还印在脑子里。

篝火已经微弱,灯一盏盏被关掉,杨帆和鲁小彬也不情愿地跟着众人的脚步,不得不走向驻地。

像艳遇一样忧伤

回到房间,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鲁小彬难 掩兴奋,问杨帆:

“你觉得怎么样?”杨帆大致知道鲁小彬在问什么,又不太知道具体问的是什么,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儿,感受太多,只好反问:

“你觉得呢?”

“真他妈好!”

“什么好?”鲁小彬边把泸沽湖的风景以及刚才和大嫂的合影发在朋友圈,边说:

“自在啊!佛经上说六道里的天人就是这样的,想什么有什么,没任何负担,活着就是吃喝玩乐。”

杨帆在朋友圈里看到鲁小彬发的图片: “这都是屌丝干的,鲁总不至于旅趟游还发风景照吧!”

鲁小彬颇为得意: “我分组了,故意给我媳妇看的,让她以为我就是出来旅游的傻老帽,给她安全感。”

“把我和你媳妇放一组,怎么分的组?”杨帆感觉自己被伤害了。

“简单,就两组——得装逼的和不用装逼的,你俩是不用的。” “不装逼有本事再发张大嫂单人的。” “已经发在‘得装逼的’那组了。”鲁小彬放下手机,神秘兮兮“,我觉得这里有问题。”见杨帆反应迟钝,鲁小彬展开描述: “个个都盛装出席,描眉画眼,故意和观众互动,还拉手跳舞,前后扭腰最后随便合影,这不都是暗示吗!”

“你想说什么?”杨帆不明就里。“这不跟泰国一样吗?”鲁小彬说得斩钉截铁“,泰国都是可以带走的——出台。”

说着鲁小彬站起身“:不行,我得出去探个虚实。”

“我操,你还真打算带一个回来!” “你就随机应变吧,需要给我腾地儿时有点眼力见儿。”鲁小彬出了门,又探回头“,要不要一起?”

“不去。”杨帆拒绝了鲁小彬,他现在脑子里全是许原。打进屋后,一躺下,酒坛子、篝火就在眼前打转,尤其是许原举着酒杯时被炉火映红的笑脸,频

频在杨帆眼前晃,她的声音也在杨帆耳旁响着。刚才跳舞时许原在杨帆心里撒下种子,回来后杨帆自己一直在浇水,现在已经活生生长出一个许原,感觉手还被许原拉着,未曾松开。

鲁小彬走后,杨帆脑子更乱了,还在琢磨刚才许原挠手心的那一下,到底什么意思?想来想去无非还是那两种可能:一,明确的暗示,给杨帆信号;二,许原指甲长,不小心碰到杨帆手心,并无他意。

想到第二种可能,杨帆踏实了许多,不必多虑,老实睡觉就行了。但第一种可能马上就跳出来,瞬间又让杨帆激动起来,这么好的机会,不忍错过。刚才鲁小彬问杨帆感觉怎么样,杨帆虽然没回答,但他明白,心里那种美滋滋的悸动,直接来自许原。

杨帆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给许原发个信息,你来我往聊几句,真相自然水落石出。杨帆正心里打鼓时,窗户响了,有人敲玻璃。

杨帆扭头一看,许原正笑吟吟地趴在窗外,示意杨帆开窗。

着实吓了杨帆一跳。“你怎么上来的?”杨帆打开窗户,许原跳了进来。

“走婚怎么上来的,我就怎么上来的。”许原身手敏捷。

杨帆不知道许原是有意暗示什么,还是纯开玩笑。一旦往那儿想了,发生的事儿便该不由自主往上靠了。

杨帆往窗外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真不知道许原是怎么上来的,还背着包。

许原从包里掏出奶酪和牦牛肉干,是她从九寨沟带过来的:

“吃!”

就一个字。依然让杨帆摸不着头绪。鲁小彬的不在场似乎并没有引起许原的注意,她坐在杨帆对面,掰了一块奶酪放进嘴里,还舔了舔手指。为了掩饰尴尬,杨帆也跟着吃了起来。“好吃吗?”许原问。大晚上爬窗户,不会就为了问问好不好吃,杨帆决定静观事态发展,又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刚才一直想见到许原,许原出现了,杨帆却 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理性。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猛兽出击前都要观察,出击是一瞬间的事儿,观察却是漫长的,这阶段最难。《动物世界》里,狼会在观察上花费几天的时间,因为一旦出击未果,下一次机会不知道何时才会来到。观察是为了万无一失。

许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食物,莫非她也在观察?杨帆猜测。

之前喝酒和跳舞时随意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杨帆越想找点话说,越说不出来;越说不出来,越觉得说什么都是在暴露自己。不说更是暴露,杨帆左右为难。

这个冰凉寒冷的夜晚,并没有因为许原和她带来的食物,而变得炎热,但是因为掺进了一丝暧昧,又让这个夜晚变得有趣。一有趣,就不冷了。

突然陈燕在杨帆的脑子里蹦出来,她是怎么跳出来的,杨帆一点找不到前后的联系,但他知道,这是酒劲儿快退了。之前他真的已经把陈燕忘了,现在陈燕越来越清晰,说明他越来越清醒了,再不抓紧,等彻底清醒了,这事儿真就没可能了。

“也没问你结婚了吗?”许原似乎能看穿杨帆。

“结了。”杨帆又补充一句“,我爸逼的。”说完杨帆后悔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么一句,显得自己没长大似的,还非把杨树林捎上。“谁没有爸啊!”许原调侃了一句。杨帆听得出,这话的意思是她还没结婚。这是许原在探底,杨帆想,也好,话说开了,彼此都知道分寸在哪儿了,哪怕发生什么,也是秉着不破坏现状的原则,不像青春期的人那么不由分说不管不顾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现在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两个成年人该怎么做了。

这让杨帆安心了许多,他摸出烟,点上。本来不怎么抽烟了,装盒烟是为了高兴或烦躁时抽着玩,现在他并不烦躁,也谈不上高兴,但也需要点上一根。

“给我一根。”许原也要。“最后一根儿了。”杨帆捏瘪烟盒。“那给我抽一口。”许原伸出手。杨帆把烟递给许原。许原接过杨帆的烟,抽了一口,又递给杨帆。杨帆吸了一口许原抽过的烟,烟嘴潮湿,又

带点香气(口红上的?杨帆在想),吐出的烟雾散开,许原的脸清晰可见,正看着杨帆。杨帆没再回避,两人对视,都不躲闪,答案不言自明。杨帆又抽了一口烟,打算抽完这口,就做点什么。

这口抽得有点儿狠,头晕了一下。晕这一下正好给了杨帆足够的勇气,掐了烟起身,就在这时,杨帆的手机响了,陈燕打来的。

陈燕这时候来电话,杨帆一点不意外。这么多年了,杨帆一有风吹草动,陈燕总能第一时间觉察到。杨帆打篮球脚崴了,陈燕眼皮跳;杨帆涨工资了,陈燕跟着心跳加速;杨帆在广州因为台风航班延误,陈燕在北京因为风大迷眼;这次陈燕晚饭吃着吃着突然筷子掉了,早早上床却到了半夜还睡不着,上了趟厕所,一看例假来了,于是拿起电话,拨了过来。

陈燕回到重庆六天了。六天里,杨帆和陈燕没有任何联系,以前杨帆隔三差五还发个朋友圈什么的,这次六天都没发,好像故意隔绝陈燕似的。看到朋友圈,知道是个什么状态,倒能安心,就怕这种不联系,不知道是最恐怖的。

本来陈燕是赌气去了重庆,杨帆没及时哄,赌的气由气体变成固体,堵在陈燕心口,实实在在搅和着两人的关系。陈燕最生气的,还不是之前吵的架,而是这么多天不联系,杨帆把她当什么了,如果她也不联系杨帆,是不是两人就这样各过各的一直下去了。思前想后,陈燕得出一个结论:杨帆压根儿没重视她。

在此结论基础上,往事涌上心头,陈燕更一一验证了杨帆对她的不重视不尊重:幼儿园陪着上厕所(别的事儿就不陪),上学路上藏起来等她,放学后趁杨树林不在家把她往家领,上了大学开开家门就拉着陈燕进卧室……这些都是对她的“戏弄”。就连结婚,想想也是杨帆和杨树林赌气的结果,并不是真的认为两人应该结婚。而且干那事儿的时候,杨帆自己不做准备,总让陈燕吃药,完全大男子主义。想到这儿,陈燕终于醒悟。

已经被蒙蔽了二十多年,多一分钟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戳破真相并不是陈燕拿起手机时的唯一想法,还一个重要原因是陈燕的失落——她在杨帆屡次提醒后依然不吃避孕药,想要个孩子,例假却如期而至。从公司辞职的那一刻起,她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要个孩子。她甚至没想过杨 帆和这个孩子的关系,只想着让这个孩子改变自己的生活:过一种由自己控制的生活,当妈妈,把孩子养大。这是她可以控制的,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尤其是到了重庆,在陌生的地方看到当了妈的同龄人过着一种和她在北京苦苦打拼迥然不同的安逸的生活,煽动着她要跟世界翻脸。

现在,陈燕并没有因为在看清杨帆后发现没怀孕而万幸,她一直想的是自己生,自己养,用养出一个好孩子的事实,跟世界死磕,弥补近年来世界对自己的不公平,是个心高气傲的决定。而这个希望落空,气只能撒到杨帆身上——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还好意思让我吃药!

杨帆看到是陈燕的电话,下意识拿着手机往卫生间走,在进卫生间前按下应答键。“喂?”杨帆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在哪儿呢?”陈燕问。

“泸沽湖。” “我是说你那儿怎么那么大回响?” “在卫生间。”

陈燕缓了缓:

“你屋里有人吧?”

“对。”

“不是鲁小彬?”

“他刚出去。”

“是个女的?”陈燕太了解杨帆了。杨帆咳嗽一声,她能知道杨帆上没上火,杨帆吱一声,她能知道他心里有没有鬼。现在杨帆嗓子是紧的,因为心里紧。

这倒让陈燕没想到,不过她接下来表现出来的冷静,都吓了自己一跳。没等杨帆回答,她说:

“电话别挂,你把充电器插上,可能要多聊几句。”

杨帆先作出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哪样都没想,我想跟你说的是,放心吧,我没吃药也没怀孕。”

“什么意思?” “没怀孕分开能省点儿事。”陈燕的语气透着一种多年的哥们儿义气“,咱俩离了吧,行吗?”

“这几天是没给你打电话,我是想等心平气和了再说。”杨帆打开卫生间的换气扇“,等我回去再说这些事儿行吗?”

“我在重庆呢,暂时不回去,也没什么可说的,我都想好了。”

“你怎么了?”杨帆一头雾水,但也心虚“,鲁小彬找了一个向导,以后就是同事了,就在我屋里聊会儿天。”

“离婚不是因为你跟女同事聊天。”陈燕在电话那头说“,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已经想好了。”

说到这儿,陈燕意识到,在打这个电话之前,她对杨帆的心已经死了。自己对有个女人半夜了还在杨帆房间这件事并不在意,没有丝毫愤怒。如果没有打电话前她看清杨帆的过程,现在突然知道杨帆和一个女人独处一室,还真不一定会作何反应。

“你有人了?”杨帆不安。“不用瞎想,两个人不合适了,不是非得因为外面有人。” “那我就不明白了,到底因为什么啊?!”当离婚这件事儿提出来后,杨帆比陈燕的反应更大,出乎了他俩的预料。“不说了,你忙你的吧。”陈燕依旧沉稳。“什么叫忙我的,我忙什么?” “你紧张了。”三十年的熟悉,让陈燕对杨帆了如指掌。

“能好好说话不?”这一刻,杨帆觉得和陈燕有话说了。之前两人过日子,说来说去都是没劲的废话,越来越懒得说了。现在突然觉得可聊的东西很多,之前懒得说的那些事儿变成一个一个的栓塞,现在需要一一说开、说通。

但是晚了,陈燕不领情: “说什么都多余了。”

“不是,到底怎么啦?” “没怎么,就是一个人生活挺好,这几天没你我过得也挺好。”陈燕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过得也挺好,咱俩就各过各的吧!”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干任何事情了?”杨帆话里透着威胁和继续挽救的愿望。

“你想干什么啊?”陈燕话语冰冷,摆出和杨帆已无关系,无所在意的态度。“没想干什么,我就是一问。” “别糟践自己。”陈燕说完挂了电话。她知道杨帆也许会做出冲动的事情,她不想拦,隔着好几千公里,也拦 不住,而且话说到这份上,做什么那是杨帆自己的事儿了。大度不仅是种风度,更有杀伤力。陈燕不想让自己以一个窘态收场。不是陈燕有意选择这样做,是她只会这样做,当事情发生了,她本能的态度就是如此。虽然杨帆屋里有个女人,虽然不知道如果不打这个电话,杨帆那里会发生什么,陈燕还是像母亲原谅了犯错的孩子一样原谅了杨帆,没有记恨,只有祝愿他好的希望。这是陈燕挂掉电话后的真实想法。

比起和许原没能深入发展的失落,陈燕对自己的不再上心,更让杨帆失落。陈燕的冷静也让杨帆惊讶,离婚这种事儿到陈燕这儿怎么这么简单就处理了,她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女人,还是自己一直不了解她,这才是真实的她?

挂了电话后的前三分钟,陈燕还是平静的。正当她为自己的豁达开始得意时,心头突然涌起一丝委屈,觉得这三十年的生活付之一炬,可惜了,有点告别后的伤感。陈燕哭了,从一滴眼泪变成涕泪肆意,她看到了人生的真相,一切都这么脆弱,无可挽留。

陈燕哭得像个犯了错不敢回家的孩子。她不知道这股冲动来自哪里,迅速结束了自己三十多年的生活。对了,是水逆,她只能在水逆上找到答案,十天前在公司被骚扰,随后一件件发生的事情,都是典型的水逆事件。对她如此,对杨帆也如此。这就是生活的秘意,这阶段的主题就是——错乱。

杨帆没怎么调整情绪,直接从卫生间出来,他知道许原能猜到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越掩饰越难堪。出来一看,许原已经睡着了,盖着他的羽绒服。

杨帆到现在还没纳过闷,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他想找鲁小彬倾诉一下,这对他是个安慰,却不知道鲁小彬跑哪儿去了。杨帆现在束手无策,身不由己走出房间,带上房门。

出了酒店,走在大街上,远处的酒吧传来驻唱歌手的歌声:

凡事皆有神迹只需用心体会你的故事飘来了花香像艳遇一样忧伤

杨帆闻着夜晚传来的不知什么花的香,真的感到了忧伤。

日落花才香

这一晚及其漫长,杨帆像过了一生。他把泸沽湖的街道走了个遍,天快亮的时候,回到房间,在许原旁边的那张床上躺下。其间陪伴过他的,有几条邂逅的流浪狗,和几个在街上寻找艳遇的醉汉。

杨帆走街串巷的时候,把和陈燕这二十多年的素材想了个遍,怎么联系也联系不到两人要离婚这个结局上,觉得必是有他错过的素材。最近几年,他确实越来越忽略陈燕,以前上学的时候,陈燕家晚上吃什么他都能知道,现在和陈燕结了婚,要不是陈燕说,他都不知道陈燕回了重庆。他想起来,十天前陈燕给他打过电话,说有事儿跟他说,到现在这事儿还没说,如果说了,问题在十天前解决了,兴许就没有半夜这档子事儿了。他需要解决的事儿太多,他打算天亮就去重庆,和陈燕好好谈谈。想到这儿,忐忑地睡着了。

睡得很浅,做了好几个梦,梦见骑自行车上坡去陈燕家,敲门不开,车还一个劲儿往下出溜,急醒一回。又梦见和陈燕比赛,看谁跑得快,自己跑到终点,却发现陈燕人不见了,又一步步往回跑,累醒一回。还梦见陈燕给他织毛衣,他玩毛线团,故意捣乱,玩着玩着,线缠在一块,乱醒了一回。杨帆这才知道,婚后习以为常的生活看似平淡,自己却接受不了没有陈燕。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那张床空了,许原走了。这提醒了杨帆,新的一天来了。

杨帆冲了个澡,让自己有点儿精气神。刚穿好衣服,鲁小彬回来了,揪着杨帆就问: “昨晚战况如何?”

杨帆有苦说不出。

鲁小彬一副艳羡的模样: “请我吃顿好的吧,她爬窗户可是我扶着梯子的。”

“你丫就害我吧!”杨帆找到罪魁祸首。“我操,你能摸着良心说话吗!”鲁小彬羡慕嫉妒恨。

“请你吃我和陈燕的散伙饭。”杨帆头又大了“,昨晚陈燕来电话了。”

“陈燕知道了?那你和许原滚没滚?” “滚什么?”

“装吧你就——滚床单!”

“你问床单。” “那就是滚了。”鲁小彬真盯着床单看了看, “许原刚走,气色不错。”

“去哪儿了?” “进大凉山踩点,那有贫困学校,建立个联系,日后可以安排公益活动。”鲁小彬突然琢磨过味儿“,她今天去哪儿没跟你说吗,你俩只有动作,没有语言?”

“我俩就吃了几块奶酪和牛肉干,抽了一根烟。”杨帆把昨晚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鲁小彬。鲁小彬听完拍着大腿: “我操,赶紧订票去重庆!”杨帆一副后悔状: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江湖的一部分?”鲁小彬面露愧色: “上回我那话说了一半,咱们这属相的,今年事业和情感都有波动。”杨帆有点赖鲁小彬的意思: “上回你就说事业波动,干吗不一回说全了!”

鲁小彬毫不客气: “好像我说全了你就能有所收敛似的,我告诉你,花心的话,今天不花,明天也得花,逃不过这一遭。”

说得杨帆哑口无言。鲁小彬没头没脑又一通说: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媳妇不是陈燕,你爱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如果我不认识你,只是陈燕同学,我就希望你俩离,因为我可能二十年前暗恋过她,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如果我只是你的同学,陈燕的死活跟我也没关系,我当然支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你俩都是我同学,我只能希望你俩都好。”

“你说这话有用吗,听着比我还纠结。” “废话,我把你和陈燕当哥们儿,用心想这事儿,就这结果。”

“等于没说。”

鲁小彬语重心长: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没准你俩就三十年的缘分,现在用完了,强扭的瓜也不甜了。”

这话说得杨帆一激灵。

鲁小彬又说: “我说什么都没用,你俩的事儿,得你俩自己解决,反正我就一个宗旨,希望你俩在不在一起都过得好。”

“更等于没说。”

“但这就是我的心里话。”鲁小彬掏出手机,帮杨帆找车,出泸沽湖的班车十点前已经离开。

杨帆的心早就不在这儿了,多待一分钟都痛苦,但此时又没有车能拉他离开。

好不容易找了辆下午的车,时间充裕,鲁小彬拉着杨帆去吃午饭,顺便安慰开导杨帆。杨帆没胃口,不想动弹,鲁小彬还是把他拉去饭馆: “兹当陪我了,一个人吃饭没劲。”饭菜上来,杨帆筷子都不想碰。“想知道昨天晚上我出门后发生的事儿吗?”鲁小彬故意找话,看着杨帆傻坐着难受。“不想。”杨帆萎靡不振。“那我就不说了。”鲁小彬自己吃着菜,表演出津津有味。

“你还是说吧!”杨帆越看鲁小彬越烦,不听也心里痒。

“我刚一出门,就碰着许原了,她正在酒店院里溜达。”鲁小彬开了个头“,我就问她,这是不是跟泰国一样,万一日后客户问起来,我得先去探探路,找个摩梭姑娘问问,你猜她说什么?” “我没心情配合你。” “许原说我要是扛揍可以去问,人家这是圣洁的湖泊,圣洁的人。我又问那能不能爬摩梭姑娘的窗户,许原说还不够摩梭小伙爬呢,在别人的地盘上老实点儿。我只好转身往回走,这时候她叫住我,让我帮个忙。”鲁小彬顿了顿,指着饭馆外靠在墙根的梯子说“,就是这个梯子,许原让我帮她扶梯子,我就按她说的位置摆好梯子,抬头一看,正对着咱俩的窗口,后面的事儿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那你就帮她扶着了?” “我点她了,我说杨帆可结婚了,你要是当小三儿,我就松手了,这梯子我不扶着。结果她说——我知道杨帆结婚了,我会提醒他回家的。”鲁小彬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我扶着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等我琢磨过味儿来,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翻窗而入, 我只好把梯子搬走——对了,可别跟陈燕说我替许原扶过梯子啊!”服务员又上了一个菜,打断了鲁小彬。“你多少吃点,还得坐车呢!”鲁小彬又让了让杨帆,杨帆摇摇头。

鲁小彬接着说: “中途我好几次想,要不要假装回屋睡觉,打断你俩一下,又一想,别破坏你俩的美事儿,就自己开了间房,我以为你会为此感谢我。”

来龙去脉杨帆都听明白了,说来说去事儿还是出在自己这儿。杨帆也想通了,事儿出了该活还得活,不吃不喝,来老娘们儿那套没用。“要不喝点?”杨帆建议道。“我都行。”鲁小彬的手已经把倒放的酒杯翻过来“,看你,别耽误你的事儿。” “你看着点时间,别让我晚了车就行。”两人又喝上了,这回换了啤酒,没要昨晚那种苏里玛酒,甜腻腻的味道不适合此情此景。

鲁小彬不太想喝,但杨帆这样了,也只能陪着喝,散发出兄弟的温暖。

酒一喝上,话就多了,说来说去,两人也没对上话。杨帆在说自己不甘心,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陈燕玩完,鲁小彬则是不停地替杨帆打抱不平“:是够冤的,什么都没落着,弄一鸡飞蛋打。”吃喝接近尾声的时候,鲁小彬感叹着: “跟你透个底,我昨晚出去不是给要旅游的客人打听能不能爬窗户,是给我自己打听,昨晚两瓶甜酒下肚,烧得慌——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羡慕你啊,你被爬窗户了!”杨帆终于说出那句憋了好久的话: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羡慕你啊!”说着话,鲁小彬的手机响了,他清了清嗓子,接通手机,上来就说: “老婆,你怎么知道我正想你呢!”腻得杨帆根本听不下去,起身离开饭馆,站在门口等。

鲁小彬和老婆甜言蜜语完,结账出了饭馆,给杨帆送上车。车是一辆丰田越野,拉两个驴友去西昌,正好还有一个座位给杨帆。到了西昌,杨帆再坐夜班火车去成都,然后转重庆。鲁小彬叮嘱杨帆: “根据我多年房屋中介的经验,只要能坐下来聊,多不可能的事儿也能变成可能。”

杨帆也给自己打气: “当年国共重庆谈判谈了一个多月,此次重庆之行我也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鲁小彬在杨帆关车门前最后说道: “车是许原帮你找的。”

停了下,又说:

“她还说,祝你一切顺利!”杨帆点点头,拉上车门。车子绕着崎岖的山路,蜿蜒而行,一点点驶出泸沽湖。

到西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帆下了车,路边再次传来花香,杨帆心里别有一番滋味,踏上赴渝的火车。

杨帆的票是中铺,对面下铺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是大四的学生,正在热恋,此行是计划许久的毕业旅行。他俩的票一个是下铺,一个是中铺,为了能挨得近点,男生想用下铺的票换对面杨帆中铺的票。杨帆想不明白两个中铺的距离能比下铺和中铺的距离近多少,但愿意成人之美,换了下铺。

火车很快熄灯了,杨帆躺在下铺准备睡了,中铺的那对情侣坐在中铺上,四只脚耷拉下来,愉悦地聊着天。两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从食堂饭菜聊到即将品尝的四川小吃,从系里老师的课题聊到月球到底有没有水。突然女生意识到熄灯了,打扰了旁边的人睡觉,便停止谈话,回到自己铺位,也准备睡了。

杨帆还挺希望他俩聊下去。听他俩聊,就没空想自己的事儿,心里能轻松些。他俩却不给杨帆这个机会,说没动静就没动静了,没得很突然,杨帆以为出什么事儿了,翻身扭头看,结果看到从两个中铺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拉在一起。就这么安静地拉着,拉着手睡觉了。原来这就是和杨帆换中铺的目的。

一天结束,拉着手睡觉是最踏实的,杨帆也拉过,他知道。现在他只能羡慕地看着这一幕了,看着看着,觉得自己有点龌龊,这是在偷窥一对年轻男女的夜生活,于是转过身,闭上了眼。

火车飞驰在轨道上,咣当咣当;心里的一件件事儿在逛荡,也咣当咣当。

车厢里慢慢弥漫起臭脚丫子的味道,钻进杨帆的鼻子,盖住了他对花香的记忆。

游戏规则

第二天一早,杨帆醒来时那对年轻情侣已经梳洗干净,面对面坐在过道的座椅上吃泡面。恋爱中的人总是精力充沛,失恋的人总是萎靡不振,该睡的时候还睡不着,杨帆现在就这样。一宿过后,别人容光焕发,他感觉更累了。

杨帆坐起来,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从上车到现在,他只掏出手机看过,一会儿拉着箱子直接下车就行。

乘警开始巡查,终点站就要到了。广播里放起陈奕迅的《十年》: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像旅游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

一边泪流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听到这儿,杨帆赶紧拉着箱子去车门等候下车,实在听不下去,尤其不敢想:十年之后,陈燕没准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太可怕了……

车门一开,杨帆第一个逃离车厢。转乘另一趟火车,到了重庆,在陈燕妈家对面找了个宾馆住下。窗外正好是小区正门,能看到居民们进出。

杨帆给陈燕发了信息,说已经到重庆,想见面聊聊。等待陈燕回信息的时候洗了个澡,不能弄得跟讨薪民工似的出现在陈燕面前。

洗完澡,陈燕还没回信,杨帆就把电话打过去,陈燕也没接。

一直到傍晚,杨帆打了不下十个电话,陈燕都没接。杨帆慌了,屡次想给陈燕妈打电话,又怕岳母搅和进来更麻烦。联系不上陈燕的时间在一秒秒增加,杨帆越来越坐不住了,顾不上那么多,拿起手机,打给岳母。

岳母的手机也没人接。手机不接,往往让致电者心生诸多不祥幻想,杨帆安慰自己,可能岳母又在打麻将或买榴莲去了,手机忘带了,不会有事儿的。

过了一会儿,陈燕的信息过来了,让杨帆别再给她妈打电话,他俩的事儿,不用干扰到她妈。杨帆回信息,要求见面,陈燕半天不回,杨帆再打陈燕手机,已经关机。

闭门羹,这个场景似乎在前一夜的梦里经历过。杨帆怎么也想不通,陈燕怎么就做出离婚的决定了,而且这么坚决。陈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还是这样才是真实的她?陈燕动摇了杨帆的世界观,让他认识到:生活永远超乎你的想象。

陈燕就是这样的人,但凡认定了一件事儿,脑子里就容纳不下别的事儿。打小就这样,认定了得好好学习,从小学到大学,一直班里前几名;认定了杨帆,心里就装不下别的男生,上了这么多年学,没一个跟她保持联系的男生。现在认定离开杨帆,脑子里就装不下杨帆了。

如果说两人的关系是场游戏,那么之前的游戏规则一直是杨帆制定,他主玩,陈燕陪玩。现在急转直下,陈燕制定了新规则,让杨帆一点儿机会没有,连转折点都找不着在哪。

直到离开重庆,杨帆始终没打通陈燕的电话。其间发生的事情是杨帆三天里不停地给陈燕打电话,始终关机,直到凌晨三四点,过来条信息,大意是陈燕让杨帆不要继续徒劳地打电话了,她已经试着适应了没有杨帆的生活了,别再给她变回去了。陈燕的手机有来电提醒,虽然关机,一旦开机,她能知道杨帆有多急切地在联系她。

话说得决绝——已经试着适应没有杨帆的生活了。杨帆心情跌到谷底,气堵到胸口,自己骂 了句:操的嘞!我还就不联系你了,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第四天,一直守候在窗前的杨帆看见陈燕出了小区,跟着她妈,像是去买东西,两人都拎着包,有说有笑。这让杨帆有些伤心——陈燕怎么能没事儿人似的,还有说有笑?

多日不见,杨帆涌起把眼前的陈燕搂进怀里的愿望,多想跟陈燕一块躺会儿。那天来的火车上,半夜里中铺的男生就蹿到了对面女生的中铺上。可能那个男生认为没人知道,其实下铺有个即将离异的男人,虽然脸冲里,但耳朵一直没闲着。此时,这个即将离异的男人,多想像那对学生情侣一样,和他的爱人抱在一起待会儿。

杨帆没忍住,再次拨了陈燕的电话,这次陈燕接了。

“我在你对面的宾馆,看见你了。”杨帆站在窗口说“,还是见一面聊聊吧?”

“不必了,过段时间北京见,把手续办了。”陈燕特意背过身。

“见一面能怎样?”没想到陈燕还是这态度,杨帆气急败坏。

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杨帆注视着陈燕和她妈走远了,步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轻松。

杨帆举起手机,想把这气人的一幕拍下来,许原的信息这时候进来了。

许原发:怎么样了?这四个字给了杨帆温暖。杨帆在陈燕那儿碰壁,像被老师无情打击的孩子,回到家从父母那儿重拾温暖一样,在许原这柳暗花明。杨帆并没把许原当备胎,可没等割肉就有人接盘了的感觉确实像吃了止疼片,痛苦瞬间全无,接盘人一下成了亲人。

杨帆回许原:下一站去哪儿?发信息的这几秒,杨帆豁然开朗。他想通了,一个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是最好的生活,不用管什么,玩完没任何负担,想玩了随时可以重新开始。这么一想,婚姻确实多余,杨帆获得了莫大的离婚的勇气。也可以说是被生活摧残得终于找到出路。

给许原发出信息的同时,杨帆也给陈燕回了信息:离就离!

2012年12月22日某晨报:按照玛雅历法,昨

天应是世界末日。但是今天如期来临,什么都没有改变,该交作业的还得交作业,该上班的还得打卡,该堵的车没见少,该欠的钱还得还,人们继续着之前的喜怒哀乐……

第五章 复婚

离婚证

临回北京前,杨帆给陈燕发信息:要离赶紧,把证领了,互不耽误余生。然后上了回北京的飞机。一路上,杨帆还有口气窝在胸口,只有尽快合理合法地找个下家,才能治愈陈燕冷酷无情给他带来的伤害。

杨帆进家门的时候,杨树林正在整理老照片。送走老芳后,他开始准备搬新家的事儿,想找张和杨帆的照片,放大了挂墙上。最近十年两人似乎没有过合影,偶尔一起吃个饭,杨帆就用手机拍了,不给他看,也从没洗出来过。挂和杨帆的照片,是因为想挂和沈红的照片,觉得只挂一张他和沈红的太嘚瑟,得尊重杨帆,便决定旁边再挂张和儿子的。

一共四本相册,大部分是上个世纪的照片,最早的一张杨帆的照片是百天时候照的,那时候的杨帆才一个小猫那么大,杨树林一个巴掌就能给他抓起来,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也不反抗,可爱。现在杨帆长得比杨树林还高,说什么也不听,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了,可恨。照片上的杨帆分大中小号,杨树林一直一个型号,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时候,他比杨帆现在还年轻。看到这儿,杨树林心跳有点加速,一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肯定少于之前的日子,感时花溅泪,不敢再多看。

整理出来的还有一些和薛彩云的合影,杨树林问薛彩云这些照片怎么处理,薛彩云说你也在照片上,你看着办。杨树林觉得当初都没剪开一分为二,现在更用不着了,想交给薛彩云保管。薛彩云不爱留东西,没要。杨树林只好给杨帆留着,无论如何,上面的这俩人是他的父母。

顺着照片的事,薛彩云就跟杨树林多聊了点,问了一个费解多年的事儿: “你还不跟沈红结婚,是不是等我呢?”杨树林毫不犹豫: “你可以猜测各种原因,但真不是你说的这个。” 并及时帮助薛彩云保持清醒: “想把这些照片给你,就是因为要和沈红结婚了,留着不好。”

薛彩云:

“那你得邀请我参加婚礼。”

杨树林:

“这是我的自由。”杨帆进门的时候,杨树林正好把自己和薛彩云的合照挑出来了,郑重交给杨帆,让他保存好,以备后用。

杨帆正陷入旅途和身心的双重疲惫中,无法分享杨树林即将新婚的喜悦,放下行李就进屋睡了。

第二天,杨帆起床后先给许原发了信息,告知已到京。一白天没收到许原的回信,晚上把电话打过去,许原说手头正有事儿,一会儿再跟杨帆联系。过了一天,许原并没有联系杨帆,杨帆就打电话给鲁小彬,一上来并没有问许原什么情况,而是先说自己和陈燕的事儿,准备离了。

鲁小彬知道杨帆和陈燕都在气头上,劝解无用,问杨帆离后什么打算,等心平气和了再往一起凑凑,还是老死不相往来。杨帆说开来不继往,谁没谁都能活得挺好。话让鲁小彬刮目相看,就怕杨帆做不到,毕竟二十多年里两人天天泡在一起。杨帆让鲁小彬拭目以待,然后问起许原,鲁小彬说早就猜到杨帆得提她,后来一直没见到许原,她只是打电话说家里有事儿,要忙上一段,就没再联系过。杨帆追问了一句她家什么事儿,鲁小彬说他也没深问,让杨帆愿意问就问问,叫许原早日上岗工作。杨帆想既然她家有事儿,就先别打扰她了,虽然还惦记着许原的出行邀请,也只能等她下次主动致电。

杨帆的不正常杨树林看在眼里,问杨帆陈燕呢,杨帆不知道该怎么说,觉得说什么杨树林都会认为是他编的,直说又怕杨树林接受不了,一时语塞,只好说:

“你猜。”

“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差不多。”

“你没跟我说实话。”

“什么是实话?” “陈燕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杨树林论据充分“,打了三个,她都没接。”

“你凭什么想给谁打电话就给谁打!”本来杨帆就因为搞不定陈燕烦着呢,现在杨树林又插进来裹乱,杨帆急了“,你想干什么!”

“我给我儿媳妇打个电话怎么就不行了?”杨树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从中一调解,你俩说不定就好了呢。”

“这是中国现在没事儿,要是中国跟美国有点什么事儿,你是不是也要替中国和美国说道说道?”

“还真不是,我现在的原则是不插手咱家以外的事儿。”杨树林郑重地回答“,你是男的,要想过得长久,得多迁就女的。”

“你赶紧结婚吧,找个人管着你,省得老管别人家的事儿。”

“陈燕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你给烦的。”杨帆觉得只有用撕裂的方式,才能让杨树林不再过问这事儿“,你别搅和了,我俩要离婚,也是因为你!”说完杨帆出了家门。“爱离不离,我还不稀得管了。”杨树林在杨帆出门前让他听到了自己的态度。说完突然释怀,觉得这样也挺好,借父子互不搭理之机,悄么声儿地把婚结了,要不然每次到这节骨眼儿都跟过关似的,总因为杨帆的种种卡着。这次趁乱,说不定就蒙混过关了。

想到这儿,杨树林赶紧给沈红打了电话,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先在网上预约个登记的日子。沈红却不咸不淡地说要在这边待半年。杨树林知道这是沈红跟他较劲,早晚得回来,但是也害怕,怕沈红真一时半会不回来,又错过结婚的好时机。这是最后的机会,再结不成,他真出家的心都有了。杨树林做出一个决定:你不回来,我就抓你回来。

杨帆离开家后,站在楼下,发现自己竟然没地方可去。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年,自己却一点点不再属于这个城市。小时候难过了,胡同口的水泥管子能让他暂时从这个世界逃避一会儿;大了一点儿,游戏厅、电影院是他排遣少年烦恼的地方;更大点儿的时候,大学宿舍的那张床,他躺在上面想明白一件件事儿和一个个道理。现在偌大的北京,竟然没有一个能让他待下去的地方了。生活就是一个坏蛋,一出生就踏上了这条贼 船,像交了一个坏朋友,让人越活越后悔。

杨帆开上车,加满油,漫无目的开到大街上。他突然想好好逛逛这城市,觉得自己像个外地人,每天上下班,重复不变的生活,无暇顾及这个城市修了什么路,盖了什么楼,眼前的北京已不是他觉得的那个样。城市空间和生活,联手创作了一幅扑朔迷离的景象,在他面前铺张开,他握着方向盘,没有答案,只能往前开。

有点堵,正好慢点开能看清这城市。这十多年太快了,城市和人走得都快,一晃人已三十多,千年古都也多了十几岁,却比它以往几十年变化都大。今天广播互动的话题是“聊聊您小时候的吃的”,主持人京腔京调,看不见脸,听着却温馨,一下把杨帆拉回到过去。车外是新北京,车内是旧生活,要说生活的味儿全变了,也不尽然,大家还能兴致勃勃地聊着过去吃过什么,糖瓜、无花果、奶片、跳跳糖,这些东西现在不过以换汤不换药的方式重新包装出现了而已。那些八十年代就存在的马路也还在,路上跑的车,也是九十年代的那些品牌,不过是更新了车型。更让杨帆感慨的是,广播里的那个男主持人是杨帆初中一届的校友,上学时全校闻名,因为结巴,每次读课文都能流传出经典断句,迅速传遍全年级,后来竟然考上北广,当了主持人,现在正口若悬河地挑起一台节目。这些都帮助杨帆认识到一个现实:人就是在一次次的辞旧迎新中实现人之为人的。

到了下班的时间,路上已水泄不通。仍不停地有车汇入进来,人们拒绝拥堵但也得硬着头皮继续添堵。前面的公交车因为着急出站,和一旁不肯让路的私家车顶在一起,两个司机头对头弯腰查看各自车的受损情况,看架势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最后还得听警察的。路边看热闹的小商贩突然推着三轮车就跑,还是被两头夹击的城管堵住,三轮被拖上执法车。嫌天桥远穿越马路的行人,在杨帆车前走过,车灯照亮他们的脸,一脸来不及了的表情。广播里的广告推销着白酒,广告词告诉着大家再不抢购漏就被别人捡走了,听得出厂家挺为销路犯愁的。看着听着这些,杨帆觉得车外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这些人,未必不面临着比他更大的难题,人活着就是为了铲事儿,这才显出生活的热闹。杨帆想通了,自己的这点小忧愁太不是个事儿了,快别自怨自艾了,赶紧回家,别再给马路上添堵。人家都是有事儿忙才出

现在马路上,没几个像他这样因为想不通,心甘情愿开着车陷入拥堵中的。

杨帆突发奇想,决定创业做个APP,就叫“堵着”。针对那些堵在上下班路上的人开发,集娱乐、资讯、搭车、交友于一体。当这个想法冒出的时候,像从地平线蹦出一轮朝日,让杨帆对未来抱以无限幻想。

这时候陈燕的信息进来了,说已到北京,约杨帆明天去领结婚证的民政局办离婚。杨帆心平气和地回复:好的。

和陈燕的纠缠尽管二十四个小时前还在发生着,却感觉像过去了很久。虽然失去了陈燕, “堵着”却让杨帆拥有了全世界。他体会到那些创业者为何会疯狂,它像毒品,劲儿上来使人上瘾,他恨不得立刻坐在桌前,把自己泉涌的想法付诸实践。

当晚,杨帆把对“堵着”的设想写成十页的策划书,三点多才睡,诧异自己躺下前还清醒而平静地记着明天要去离婚的事儿,怪不得电视上那些过来人说到如何治愈失恋的痛苦时,如出一辙的答案都是将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

杨帆隐隐觉得这份策划书将是他人生的触底反弹,会给他带来全新的生活,之前那点分手的痛苦太微不足道了“。堵着”是当今人们真实的写照。没有谁不是被堵在路上,堵在上下班的路上、堵在送货的路上、堵在融资的路上、堵在上市的路上、堵在感情的路上、堵在进入睡眠的路上,甚至堵在生孩子和火化的路上。通过“堵着”,那些堵着的人将豁然开朗,走出困境,这未来将是每个中国人手机里必备的软件。杨帆还畅想,等“堵着”做好了,再做个衍生产品“通了”。

创业的兴奋让杨帆也通了,早上出门前还给陈燕发了信息,问要不要过去接她,陈燕说不用,民政局见。

杨帆先于陈燕到了民政局,停车的时候,有对准备结婚的小两口也想停那个车位,杨帆把车位让给他们。他不急着早点儿结束和陈燕的婚姻,为此得到了一盒喜糖。杨帆不爱吃糖,还是从盒里拿出一块放进嘴里,上了楼。

几对情侣在排队,年龄无论比杨帆小还是大,都是来结婚的,结婚的挂相。作为来离婚的,杨帆坐在他们中间,觉得当个另类有种别样的优越。看着他们,杨帆心底里是祝福的,同时也暗自 为他们捏把汗,别跟他似的半路出岔子。

陈燕发来信息,要晚点到,杨帆闲得无聊翻架子上的宣传单。先拿的是结婚的,封底的文字率先映入眼帘:珍惜感情,珍爱婚姻。看得杨帆心头一颤,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话基本是废话,一旦出现相反的结果,就觉得话是真谛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夫妻的权利与义务:家庭中地位平等,都有参加工作、学习和社会活动的权利,这点两人倒是做到了。然后又说双方有互相抚养和继承遗产的权利,法律上已将结婚双方视作是一家人,钱应该装一个兜里。又拿起一份离婚的单子,开头就说财产分配问题,明明成一家人了,现在又要分财产,兜里的东西怎么分得有个说法了。一结一离,天壤之别。

孩子和财产如何分配,这对两人倒不是问题,关键是户口本婚姻状况那栏得是“有配偶”,而杨帆和陈燕结婚后并没有改户口本,婚姻状况依然是“未婚”,这就办不了离婚。

杨帆赶紧给陈燕打电话,说明情况。两人只好先去各自的户口所在地派出所,变更户口,定好下午再来离婚。

杨帆赶在中午下班前进了派出所的门,户籍民警本来可以早吃上饭,现在却不得不坐在电脑前给杨帆办理。杨帆说明要办理的内容,先把“未婚”改成“有配偶”,然后赶在下午下班前再来改成“离异”。

改成“有配偶”后,杨帆回到民政局,坐在楼道等陈燕。楼道的窗户冲西,正好能看到落日,这种光线还挺适合离婚的。

等待陈燕的过程中,杨帆并没有太多离愁和回忆,人一有未来,就不太会想过去的事儿。如果是以前,他会想象陈燕以后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了。她和杨帆发生的那些事,将发生在她和另一个男人之间,他俩之间说过的话和默契,将变成她和另一个人的。现在这些念头也会冒一下,杨帆根本不展开想,让它们一闪而过就完了。生活除了饮食男女,还有很多事儿可以做,比如他的“堵着”。杨帆还想到让陈燕作为“堵着”的第一个用户,帮她弄通了。想着想着,就往两人继续做朋友上想去了,说不定一高兴,两人还能再约次会什么的……越想越神往,觉得离婚了竟然能更浪漫,想着想着,杨帆知道自己想多了,赶紧收回来。

陈燕这时候来了信息,说今天过不来了,杨

帆问哪天再来一趟,陈燕说再约,事儿办完就联系杨帆。窗外的夕阳很美,一半埋进远处的楼顶,一半悬在天上,像刚刚磕开的蛋黄。杨帆知道明天的日出也会很美,美不美不在于开始还是结束。

他举起手机,将夕阳拍下。

尘埃落定

杨帆带着他的“堵着”去找投资。相信他的人,都没钱;有钱的人,他也不认识。薛彩云知道了,说卖一套房,帮他创业。杨帆虽然对自己的项目有信心,但花他妈的养老钱,就瞻前顾后了。他知道薛彩云有点钱,但真谈不上有钱,他不想万一砸了,影响薛彩云晚年的生活质量。薛彩云说,不敢花说明你这事儿还是有失败的可能。杨帆不否认这个事实,输赢八二开,八成胜算让他好意思叫别人投,那两成的可能让他不敢花薛彩云的钱,而且薛彩云这点钱可能还真不够,尤其是创业初期,为了让人接受这个软件,都要烧钱送红包,谁烧得多,谁可能就上市了。要想月入百万,得先月烧千万——每个人手机里的APP软件都在干着这件事情。

薛彩云也心疼烧钱,还是要给杨帆投个种子轮。五十万,赔就认了,挣了就指着它吃香喝辣。杨帆招兵买马购置设备,在家就干了起来。

招了三个大学毕业不久的员工,都是男性,没女朋友。光棍可以加班,工资也不高,都对杨帆的“堵着”有信心,杨帆给了他们股份,四个人每天热火朝天,同吃同住,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中国的第四次创业大潮中,准备着改变命运。

第一次创业热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杨帆还小,胡同里的几个叔叔不好好上班,蹬着三轮车街边卖衣服,广州进北京卖,赚差价,都管他们叫倒爷。第二次创业热是1992年后,杨帆政治课上知道有个“南巡讲话”,一批先进工作者开始下海,他们不是小混混,都有一技之长,俗称精英,干的还是老本行,只是从给国家干变成给自己干,现在都成了董事长,比国家单位的买卖还大。第三次是世纪之交,杨帆上了大学,互联网兴起,那时候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上班的,一种是搞互联网的,俗称IT人士,做软件做网站,因为做得早,所以做出来的网站被称作门户网站,之后的几年,纷纷在美国上市。第四次就是现在,有钱人的称呼已经从当初的“大款”变成“土豪”,人民币贬值,靠 挣工资过上好日子有点难,自己干一夜暴富的新闻比比皆是,大大鼓舞和蛊惑了想自主创业的人。加上上下班还堵车,社会情绪一直躁动不安,人人都想着退休前把马尔代夫的海景房和生活费挣出来,留在外面就不回来吸雾霾了。全国每天有一万家企业注册,相当于每分钟就有7家公司诞生。这次挣钱的套路大家都差不多,以小博大,做个东西出来,找人一投,发展壮大,然后把公司一卖,拿钱走人。杨帆倒没想这么远,只想着怎么先让“堵着”成为他现阶段从离婚的痛苦中走出来的良药。

杨树林的房子装修好了,他搬回去住,问杨帆的公司需不需要做饭的,他可以来,做饭不占股。杨帆拒绝了,坚决不搞家族企业。杨树林来短信:自己当老板更辛苦,吃不上饭了可以来我这儿。杨帆回短信:嗯。

杨帆没再接到陈燕让去办离婚的信息,每天一睁眼就开始说话,一直说到闭眼睡觉,有时候还得说几句梦话,都围绕怎么能让“堵着”早日上线,顾不上陈燕离不离,没时间谈新恋爱,也不着急办手续。

鲁小彬来找杨帆,想叫杨帆去他的旅游公司上班,杨帆说要不你过来得了,给你股份。鲁小彬知道创业者的心气,让杨帆去他那儿肯定是没戏了,就让杨帆帮他把许原找着,现在已经和许原失去联系,打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这倒让杨帆很意外,他原以为许原到了鲁小彬的旅游公司如鱼得水,这会儿肯定游山玩水“在路上”呢。

杨帆当场给许原打电话,还是无法接通。鲁小彬不理解许原为何突然消失,问杨帆那天晚上他俩到底发生什么了。杨帆说我婚都离了,还有必要隐瞒你什么吗。话题重新转到创业上,两个人互相吹捧互相打气互相叫总。临走前,鲁小彬握着杨帆的手:

“杨总,到时候咱俩也像那些装逼的公司一样,互相持股,显得特牛逼,一副钱多得无处安放的样子!”

送走鲁小彬,杨帆看着大厅里热火朝天的三个创业伙伴,对“堵着”何时上线的好奇盖过对许原的好奇,很快就把许原给忘了。

忙忙碌碌一个月后,“堵着”通过测试,杨帆瘦得嘬着腮把它放到手机商店,上线时间选择了周一早上8点——一周又开始“堵着”的时候。

上线第一天,一白天的下载量三百左右,是杨帆预期的十分之一。薛彩云的五十万还剩三十万,杨帆赶紧在下班晚高峰来临前把这三十万花掉做了推广和刷榜。人真是奇怪的东西,只要在榜上,又是免费的,不下载一个就跟吃了多大亏似的。截止到二十四点,下载量过三千,超过了杨帆的预期,但是钱也一分不剩。花出去的真金白银不知道能不能给杨帆换来未来。

此后的三天,下载量维持在每天三千左右,注册用户已经过万“,堵着”就算顺利度过婴儿期,进入了成长期。

世道真是变了,有了互联网,似乎所有人都在裸奔,每个人面临的问题不是如何遮挡,而是人家愿不愿意看你“。堵着”已经被关心互联网创业的人知道,他们找到杨帆,说有一个风投选择项目的活动,想让杨帆参加。三十万推广的钱花完了,每日下载量骤减,第二轮推广需及时跟上,保持稳定的新增用户。为了拉到钱,杨帆参加了这个活动。主办方还申请拍摄“堵着”的办公室和工作状态,说是要制作专题片,给投资人留下好印象,杨帆欣然允诺。

活动当天,一到地方,杨帆就觉得不对劲。活动位于一个废弃的工厂区,现在改成产业创意园了,杨帆进了院子,有人来接,本来杨帆就迟到了几分钟,想赶紧开始,别耽误活动,接待的人却把杨帆领进一间屋子,让他坐着先歇会儿。“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杨帆诧异。“还有两个小时。”对方说。“电话里跟我说的是下午一点,还特意叮嘱是十三点,不是下午三点。”

“对,得先化妆。” “化什么妆?”杨帆有种上当的感觉。“录节目啊!” “没人跟我说录节目。”杨帆站起身,得不到合理的答复就准备走“,只说是创投的活动。”

“一边聊创投一边拍摄。”接待的人说“,可能电话里没跟您说清楚。”

这时候旁边的门开了,里面几排镜子和桌子,看样子像化妆间,编导从里面走出来,倒算客气:

“杨帆吧?”两人握手。编导说他们想录几期作为案例,为后面的创业者和投资者做个展示,杨帆再次确 认是否要播出,编导说那不会。这时候杨帆还不知道他是编导,以为是活动的负责人,相信了他。“既然内部交流,我就不化妆了。”杨帆说。编导接受了杨帆的要求。一走进活动大厅,眼前的景象让杨帆没有想到,大厅中央是玻璃钢搭起的一个小舞台,四面灯光环绕,布置精致,一个女主持人正拿着稿子背词。

杨帆站在过道停住,领位员提示着杨帆: “请上台。”杨帆想只要转过身用半分钟离开这座仓库,半分钟走到车前,便能结束这场无聊的活动。就在杨帆即将实施这个想法的时候,观众席里的一句话让杨帆改变了想法,一个翻着手机的胖姑娘对旁边的姑娘说:

“应用宝里怎么没这个APP?该着,叫这名字——堵着!”

杨帆想告诉他,往后多翻几页就有了。刚刚进来前,杨帆特意查看了“堵着”在手机商店里的排名,在生活类的应用里已经排名一百往后了。如果就这么走了,日后这种关于“堵着怎么夭折”的话将不绝于耳,被人议论还算幸运的,就怕连提都不被提起。

不能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杨帆想。“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然后迈步走上台。

在杨帆介绍了他的创业项目后,女主持人象征地问了问杨帆的学历和工作经历,随后台下三位投资人抛出第一个问题:

“创意是无价的,但现金更无价,凭什么我用更无价换你的无价?”

杨帆说:

“因为你想换了以后更更无价。”台下的观众笑了,笑声给杨帆打了气。“万一没有更更无价怎么办?”投资人追问。“万一您正犹豫的时候这个更更无价的机会让给了别人怎么办?”。

“我的问题是想听你对这个项目未来的设想和市场分析。”

杨帆把目前“堵着”所实现了的功能通过手机演示了一遍后说:

“刚刚展示的是现在,空说未来没用,我说一下午,也只是一个未必能来的未来。人可以三岁

看老,软件也可以。”

“你好像对你的项目很有信心。”另一个投资人说。

“我挺担心有一天跟不上节奏,社会变化太快,会越来越堵,但无论怎么变‘,堵着’就一个原则——让所有堵着的人找到疏通的方式。”

四台摄影机在各个角度拍来拍去,进行到这里都还算顺利,接下来的事态是杨帆所没预料到的。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投资人说: “其实我挺想给你投资的,但是有一个问题,你的APP是否有损第三方利益?”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杨帆说。“就是涉嫌侵权。”投资人说。“我提供的只是链接。”杨帆说。“如果提供的链接在传播过程中产生的流量、用户关注等利益被网络服务提供者得到,那么提供者就应当就链接作品的传播取得相应许可,否则就是侵权。”投资人对这一点的法律规定了如指掌。

杨帆知道所有提供链接的服务商都在做这件事儿,但是他不能说别人也在做所以我就也做了,只能说如果用户关注度是种利益的话,他愿意和链接作品的版权公司分享。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恐怕我不能投资,我们要尊重知识版权。”投资人为这次创投做了总结陈词。

随后主持人竟然宣布杨帆的项目融资失败,说这个活动还有下一轮,希望项目改进后杨帆再来。最后是摇臂摄影机来了一个大幅度运动,为本次活动画上圆满的句号。

杨帆愤愤地从台上下来,那个嘴上说因为侵权而无法给杨帆投资的人,给了杨帆一张名片,说什么时候解决了侵权的问题,就给他打电话,他还会考虑投资“堵着”。

杨帆意识到此番虽有被戏耍的感觉,但提出的致命问题,确实是“堵着”早晚都要面对的。回去后,杨帆立即找律师咨询,得到同样的答复。虽然互联网市场版权归属乱七八糟,大家都在钻空子,一旦真正的版权方纠察起来,麻烦就大了,必须先搞定版权问题。

“堵着”具备的功能包括交友、乘车、美食、阅读、影视和知识,使用时只需要输入问题,比如“今 天被老板骂了不爽怎么办”,随后会出现如何应对老板和负面情绪的文字知识,还会附上相关的职场文学作品和影视剧。如果还不满足, “堵着”会弹出餐馆美食推荐,什么样的饭菜适合在被老板骂了后吃,比如涮顿羊肉,拿老板开涮。当然,可以约上几个同样遭遇的人,“堵着”还具备交友和附近的人的功能。杨帆没有内容库,部分内容只能链接到相关网站,“堵着”的优势在于便捷。现代人没常性,一个应用玩不了一会儿就换,堵一路得开十几个应用换着玩,费电还占内存,“堵着”就是集多个应用的功能于一身,操作上省去了开关其他应用时需要点击的那几下。现代人已经娇气和矫情得多点一下手指都不耐烦了,不愿意面对一个空屏幕,争分夺秒让自己被网络所控制。

杨帆几个分头联系“堵着”链接内容的版权公司,希望能合作,共享内容和利益。有答应的公司,也有拒绝的公司,财大气粗,不需要杨帆为他们的内容提供链接,还有的公司压根儿都联系不上。

就在杨帆继续梳理版权问题的时候,杨树林的电话突然打来,上来就说: “我觉得人家说得对,是不能侵权。”原来杨帆参加的创投活动,被录制播出了。不光杨树林看到了,很多人都看到了。有山寨手机厂商打来电话,想跟杨帆合作,在他们的手机出厂时就装上“堵着”,丰富手机内容,也帮杨帆增加用户。杨帆认为山寨手机的用户大部分在三四线城市,那里不堵,杨帆的目标是北上广,这里的人没几个用山寨手机。山寨手机厂商说,小镇青年们心里的烦恼更多、更堵,手机里更需要一个应用让生活和精神都丰富起来。一夜间“,堵着”又多了数千下载量。同时也有版权方在电视上看到了,下载并试用了“堵着”,然后给杨帆发来律师函。

在杨帆还没解决掉问题的时候,问题就来了。杨帆找到对方,坐下谈判。对方开出的条件直截了当:可以提供版权,前提是收购杨帆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不追加投资,如果“堵着”融到下一轮投资,该公司有权折价出售持有的股份。也就是说,既想控制“堵着”,又想靠“堵着”挣钱,玩够了随时可卖。杨帆觉得没这么玩的,弱肉强食,太不讲究,和谈失败。

此时最好的办法是先让“堵着”下线,否则用户越多,侵权越严重。于是全北京交通不再拥堵的一个午夜“,堵着”悄无声息地下线了。

下线意味着杨帆的一切努力归零。办公地点不需要人待在这里了,就地解散,等待审判结果。第二天办公地点也被查封了,这是杨帆的家,封了后他没地方可去,找了一个洗澡吃饭可以大厅过夜的地方,无家可归的第一晚只能在这儿度过了。

泡了个澡,杨帆去吃自助餐,盛了三大盘,多给肚子里存点儿油水,说不定下顿是什么时候了。吃完杨帆去大厅躺着,过来个女技师问杨帆捏脚不,杨帆谢绝了,觉得捏脚不像官司缠身的人所为,自己拿着手机上网。

这时候鲁小彬的电话进来了,杨帆的事儿他都听说了,约着晚上喝点酒儿给杨帆压惊。杨帆说他想静静,鲁小彬说那好吧,本来有件事儿想跟你说,等你想躁的时候再说吧。杨帆说鲁小彬太孙子了,故意不让他安静,有屁快放。鲁小彬说许原出现了,她主动联系鲁小彬,上来就说抱歉,不能帮鲁小彬创业了,因为怀孕了,不再适合外出工作,准备领证结婚安胎了。

“对了,从始至终,她一点儿没提你。”鲁小彬知道杨帆想问这事儿。

“我操!丫怎么这样啊?”杨帆从沙发上坐起。

“我的第一反应跟你一样。”鲁小彬说“,但随后我又教育自己,人家怎么就不能这样!” “孩子他爸是谁?”

“一个大夫。”

“什么科的?” “兽科。”鲁小彬说“,宠物医院的。” “怎么认识的,怎么就怀孕了,怎么就结婚了?”

“许原养猫,估计就是这么认识的。”鲁小彬说“,怎么怀孕的我就猜不到了,怀孕了自然就结婚呗。”

之前杨帆一心创业都快忘了许原这茬儿,偶尔想起过,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又一心扑在“堵着”上。现在“堵着”被堵,听说许原快结婚了,杨帆竟有些伤感。人真是奇怪,一件事情重不重要,就在一念之间。

又想起自己要离婚了,想起陈燕,这段日子 也没联系再去办离婚证的事儿,不知道她那边什么情况。以往低落的时候,陈燕在身边,还能有个说话的,现在也没人给他宽心了,越想心越窄,自己好像生活在一片汪洋大海里,四周无岸,举目无人。

鲁小彬继续在电话里抱怨上次特意为他们去采风的那批画家:

“他们丫找了一条最低俗的路线,嫌我弄的这条没地方购物、没景点拍照,中国的文艺靠这帮人能好了才怪呢!前前后后这么一大串,杨帆最终得出结论: “给他们订制的路线他们没去,我去了,等于给我订的。我出门之前还是新婚,一回家就要离婚。闹了归齐,他们没玩上,倒给我玩了。”鲁小彬不得不承认: “从一头一尾看,确实是这样,但话不能这么说——其实我更愿理解为,正好暴露出你生活的问题。”

杨帆突然问: “上回你说什么人,想来什么就有什么?” “天人,六道里的一道,咱们是人道里的。” “人和天人,一字之差,差这么多,下辈子怎么能做天人?”

“别妄想了,你我只是一凡人,凡人就是想来的不来,不想什么偏来什么。” “你是够烦人的,给我打什么电话!”话说完,两人挂了电话。杨帆陷入一片空白,没有什么是人能控制的,之前脑子里锁定的那些事情都是主观臆造,根本经不起现实检验,最终一切都是个易破的泡泡。一阵忧伤袭来,这是人类的局限,没谁能主宰什么。杨帆觉得自己此时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忧虑整个人类的状态有些匪夷所思。

一条短信把杨帆拉回现实。“回来吃饭。”发件人杨树林。杨帆没有立即回复,过了一会儿,杨树林的短信又进来: “我上网查了新闻,没事儿,先回家吃饭。” “吃完了。”杨帆回复。“那就回来睡觉。”短信又过来。杨帆没有理由不让自己回去了。现在能让他好过点儿的,只有杨树林,他有点儿渴望见到杨树林。换下浴袍,穿上自己的衣服,不由自主加快

了回去的脚步,像漂在汪洋大海里奔向一棵稻草。

相依为命

杨帆再次有了寒暑假的感觉。那时候家里也只有他俩,杨帆每天醒来,杨树林或在家或不在家。不在家里的时候,杨帆可以干点儿背着杨树林干的事儿,傍晚杨树林下班,做饭两人吃。后来多了沈红,再后来多了陈燕,两人生活的节奏被打乱。现在这一节奏重新出现,不同的是,之前杨帆感觉自己是杨树林的儿子,永远要被他管着,要不是他,杨帆会拥有莫大的自由;现在杨帆感觉自己是个离异的男人,不再被杨树林管,却受制于生活,无形的枷锁让他寸步难行。

别人都长大后荣归故里,杨帆回来是迫不得已,所以不愿意出门,怕碰上小时候的邻居,比如王婶,他们的眼神和问话已经替你把生活不如意的答案说了出来。于是杨帆和杨树林各占据一屋,杨帆以他过去睡觉的那屋为主要活动场所,杨树林占据了客厅,开着电视,看着报纸,做饭在厨房看不到电视,就听广播,让自己二十四小时接收资讯信号,管这个叫“了解社会”。对此杨帆很不理解。杨树林他们那代人就热衷于被动接受——上山下乡、上班下岗、看电视、听广播、看报纸无不是在接受,而且接受的是经过筛选不能再加入自己想法的事物。杨帆这代则主动选择逃离,逃离媒体、逃离意识形态,杨帆还跟杨树林说起如果这次不是官司缠身,他打算不忙了好好去山里住住,思考思考人生——即便上山下乡,也是自己选择。说这话的时候,杨帆喝了点儿酒,没醉,诚恳而严肃,觉得城市生活有问题。杨树林却端着大碗吃着面条剥着蒜说“:别逗了,我看你就是想进山里玩玩!”

这太让杨帆泄气了。他知道杨树林那代人没有“自我”的需要,所以根本不了解杨帆这代人在干什么。观念不同还好办,收起自己的观念,不拿出来跟对方碰撞就行了,生活习惯的不同就躲不开了。

重新在这个家居住后,杨帆发现这个家在视觉和嗅觉上和自己婚后的那个家太不一样。光线整体暗了一挡,杨树林为省电用的节能灯泡,瓦数低。杨帆在一定程度上把情绪不佳归结为房间不够亮堂,要给换上大瓦数的照明灯。杨树林则开导杨帆: “活得健康点儿,内心就充满阳光。”说完,又关了一盏过道用不着的灯。杨帆还时常对屋里呛人的炒菜味儿感到苦恼,建议杨树林能不能让家里多充斥一些精神生活的味道,别把家里二十四小时弄得世俗味儿过重。

杨树林反问“: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你能不食人间烟火?”

“别人家也吃饭,怎么没这么大味儿啊?”杨帆觉得三十多年前自己投胎的时候,杨树林肯定没在做饭,要不然早被熏跑了。

“那是他们不会火爆,炒出来的菜肯定好吃不了。”杨树林颇为骄傲地开始切葱花,又准备大干一番。

不吃不喝也不睁眼的时候,杨帆依然对杨树林的存在感到不安。一次杨帆躺在沙发上睡午觉,一睁眼,发现杨树林正趴在跟前看他,吓一大跳。

“干什么!”杨帆往后挪了挪脸。“看你睡没睡着!原来装睡呢!”杨树林站起身。

“我是被你看醒了。”杨帆又闭上眼睛。“睡着了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有感觉!” “我知道,心里有事儿,都睡不着。”杨树林口气带着同情。

杨帆对杨树林把他吵醒了还假装能读懂人心很愤慨,但同时,他又无法拒绝,这正是他回这个家的目的。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捣乱,至少能让他醒来后不至于一个人孤独地享受悲戚的自由。他现在愿意躺在沙发上被打扰而不是安静地回屋里睡。杨帆翻了个身继续睡,杨树林却打开电视。“你这跟强拆有什么区别?”杨帆又转过脸。“电视都打开了,你还不起来,跟钉子户有什么区别?”杨树林调到国安的比赛。

杨帆躺着看了会儿,然后悄悄地坐起来,忘我地看起电视。

每次看球杨树林说得都比解说员还热闹,某个球员场上表现不好了,杨树林能立即定位到从网上看到的该球员的本周新闻,对其糟糕表现予以解释。场上表现和私生活的过度联系让杨帆不得不屡次将想阻止杨树林说话的目光投过去,

然后投过去的目光却不敢在杨树林身上停留过久——正视这个被定义为自己父亲的人,需要勇气。

即便是短暂一瞥,杨树林的变化也像足球场上有人用手碰到足球一样醒目。这些年每天都看着杨树林不觉得他老,突然一看,有点适应不了。以前杨帆对杨树林的印象是有几根白头发,今天印象彻底变成还剩几根黑头发。让杨帆不能接受的不是杨树林的衰老,是在这个过程里,他在干什么。

二十年前,中国刚有职业联赛,杨树林就偷偷地看,怕影响杨帆学习,开着画面调成静音,就是从那时起,他在心里练就了给自己解说的本领。那时候杨帆也想看球,电视不让看,就戴着耳机偷偷听广播,边听边浇水灌溉自己的理想——长大了就自由了,可以随便看球了。但是现在真的自由了吗。杨帆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少年时那样心无旁骛地专心看一场球,比如现在,各种不知道因何事而起的杂乱情绪让他无法倾尽全力投入到只看球这一件事情中,他又不能不去想那些事儿,他已经不会让自己简单、纯粹。这个变化,用了二十年,用了杨树林从只有几根白头发到只剩几根黑头发的时间,之间发生的一切,叫理想幻灭——看上去随便看球的理想实现了,却实现得似是而非,还不如二十年前的偷偷摸摸。

而毁掉这一切的就是自己的不停索取,在向生活要东西,要学历、要好工作、要人模狗样、要经济自由、要无忧无虑。赶上了能要来,点儿背了就要不来,尤其是无忧无虑,越要越不来。现在已经丧失二十年前看球时不求所得的能力了,那种自然获得的纯真的快乐也就随之消失。一句话:这二十年,过得不爽。杨帆在杨树林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百天的照片,说不上是黑白还是彩色的,整体看是黑白的,脸蛋上却有两块红。照片上那个小孩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杨帆,也真奇怪,杨帆看照片上少年时候的自己,就跟婴儿时期特别不一样,像变了个人,但是现在却跟自己小时候越长越像。凝视照片,杨帆想,照片上这个小孩肯定想不到有一天世界进行到这里的时候,他会看到自己三十多年前的模样,更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生活是这样的。

杨帆开始喝酒。别人叫他出去喝他还不去,就自己在家,每晚八点一过,打开一瓶红酒,什么 都不就,白嘴喝上头快,试图恢复小时候什么都不想的能力。酒精让人迟钝,迟钝了就不想那么多了。

喝酒上瘾,因为放松,舒服了。喝酒还有助于睡眠,不做梦,杨帆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稳的觉了,酣畅淋漓。于是第二天,天一黑,杨帆迫不及待又打开一瓶,有点上瘾。才几天,杨帆就依赖上了,不喝睡不着,脑子里错综复杂的念头此时汇成一股强烈的念头:必须弄点儿酒喝。

酒真是神奇的东西,能让人忘掉不快,只想起高兴的事儿,杨帆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国家过去会有禁酒令,这不是故意让人民远离快乐吗。酒在所有文化里,似乎都带点贬义色彩,杨帆觉得,至少在医学领域,酒是褒义的,能治疗心理疾病。

一个人,失眠,酒,跟传说中中年危机的关键词一样,才三十出头,这危机是不是来得早了点儿?想到这儿,杨帆把瓶里最后一点酒儿折进杯里,一饮而尽,然后晕乎乎地穿着衣服躺下,头一沉眼一闭,睡过去了。

杨树林趁杨帆开喝之前找他谈话,说自己的一个同事,在杨帆这么大就开始喝,一个人也没结婚,一喝就喝到了老。杨树林说的这人杨帆认识,管他叫叔叔,杨帆打开酒反问杨树林:你提他想说明什么?杨树林说也不想说明什么,就是告诉杨帆,别得过且过,当时那人也只是想解决眼巴前的痛苦,结果耽误一生。杨帆把酒倒进杯里说,不喝也行,但眼巴前的事儿靠什么解决,下一秒都熬不过去,说完大喝一口。

有时候趁没全醉,半醉半醒之间,杨帆也会操心“堵着”。其实他喝酒主要是逃避这事儿,但是发现喝多了,心底别的事儿没了,这事儿还支棱在那儿,避不过去。借着酒劲儿,他敢想想这事儿,酒壮 人胆,清醒的时候从不想,进退两难,不敢妄动。酒后也想开了,万一败诉,钱是赔不起,大不了就庭下调解,按对方说的,让他们收购,自己给他们当个高级打工仔,生活也能不愁,不敢说天天喝高档酒,中档酒一个月整几瓶不在话下,喝美了,一切都美了。干吗让自己那么累,不就是混吗,改变不了世界,靠酒精给自己加片滤镜,世界就鲜艳了。再来一口,滤镜的颜色更重了,一天又要结束了,一瓶又要没了,躺下一闭眼,就是一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杨帆起床先打开电脑,点根烟

上网。肉体已经醒了,精神需要每天各种千奇百怪的新闻刺激醒。

杨树林进来叫杨帆吃早饭,看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鼠标,问:

“你干吗呢?”

“上网呢!”

“我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鼠标啊!”

“那手!”

杨帆看了一眼烟,抽一口:

“怎么了?”杨帆吐出烟雾,毫不避讳,甚至有点儿挑衅,带着“我的现状是你一手造成的,抽口烟怎么了”的意思。杨帆也在思索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发现罪魁祸首竟然是杨树林——如果不是杨树林非逼他办婚礼,他也不至于被许原的车追尾,碰不上许原也就没有离婚的事儿,心里不堵着,自然就没有后来“堵着”的事儿。

杨帆把这层意思跟杨树林说了,杨树林的反应是:

“碰不上许原,你也会碰上别人,还是你自己的事儿。”

看着一桌酒瓶和一缸烟头,杨树林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觉得自己有责任。杨帆再大也是他儿子,尤其是杨帆现在个头和岁数都这么大了,还作践自己,他实在看不下去,想了想说:

“走,我带你出去玩会儿。”

父子出行

上路也是一种麻醉,其表现是:不愿意踩刹车,能开多远开多远。

当杨树林说要带杨帆出去玩会儿的时候,杨帆以为和小时候一样,就是去趟后海,吃点东西,散散心就回来。

“明天的吧,我现在算酒后,开不了车。”杨帆说。

“咱俩都收拾收拾,你下载个地图,明天出发。”杨树林说。

“北京用不着地图。”

“离开北京。”

“去哪儿?” “先离开北京再说。”杨树林把饭推到杨帆面前“,趁热吃了,我去买点儿吃的路上带着。” “出门行,但是为什么呀?”杨帆不解。“透透气看看外面,和整天闻臭被窝味儿,你选。”杨树林把桌上的空酒瓶一股脑收进垃圾篓。

父子二人出发了,杨帆开车,杨树林坐副驾驶,两人一路也没说什么,一口气开到了南京。只说了些吃饭加油上厕所的废话,不是不想说有用的话,是想说的话没法说出口。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处境,不废的话太严峻,说了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徒生烦恼,只好压着,靠废话证明生活还没狼狈到那些事情非说不可的程度。

杨帆自打回到杨树林那儿住,知道他和沈红肯定也闹别扭了,要不然沈红不会不露面。至于因为什么,杨帆也不问,他现在知道了任何矛盾的爆发都是由来已久,看似因某件事引起,其实只不过是赶上了这个导火索。

但是两人都知道对方有话想说,有事儿想聊,只是张口的时机未到。

杨帆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一路狂奔。越踩油门心情越轻松,看着一排排的树刷刷地从眼前掠过被甩在身后,痛快。越往南开温度越高,跟北京越不一样,北京的生活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两人离开的不仅是北京,也是烦恼。

到了南京,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人登记住下,出来找地方吃饭。南方的夜晚温暖,让人不自觉想待在外面,两人在大排档坐下。

“明天去哪儿?”等待上菜的时候,杨树林问杨帆。

“随你。”杨帆坐在杨树林对面“,照这速度,今天过长江,明天就过珠江,该入海了。” “那就拐个弯。”

“往哪儿拐?”

“沿着长江。”

“往东开也是大海。”

“那就向西开。” “往西边是哪儿啊?”杨帆拿出手机看地图,顺着长江往西一扫,重庆在一堆地名中赫然醒目。这两个字在杨帆的脑海里已经超出汉字的范畴,成为长在杨帆身体里的一个东西,出现了就会硌他一下。杨帆就当没看见重庆:

“光开车了,又不是出来坐车的,先在这周边玩几天。”

“还是往西开点吧。”说完杨树林自己也觉得动机太露骨了。

“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去重庆啊!”杨帆直接点破。

“去看看呗,我也没去过。”杨树林叫服务员拿瓶啤酒,既然说到这儿了,就得有酒“,我还是希望你和陈燕好好谈谈,别放弃。”

就这么着,二人没费太多周折便对这次出行的主题达成了共识。杨帆随即抛出一个现实问题:

“她要是不在重庆呢。” “在。”杨树林早有准备“,我发短信问她在哪儿,她给我回了。”

“你怎么又干这种事儿!”杨树林已经懒得纠正杨树林,知道他改不了,“她要是就随口一说呢?”

“应该不会,我去她北京的家敲过两次门都没人。”杨树林说。

“你想干吗呀?!”杨帆顾不得周围有人,冲杨树林嚷嚷了一句。

“我户口本上那页就是离异,你别也弄个离异,咱俩那页跟复印的似的。”杨树林压低声音。

“我俩那天已经离去了。”杨帆索性说了实话。

“我知道,户口本被翻个儿了。”杨树林认真地说“,现在我已经把户口本藏起来了。”

杨帆的户口一直在杨树林的本上,杨树林发现户口本被杨帆动过后,心头一紧,赶紧翻到杨帆那页,看到婚姻状况刚刚在前几天改成有配偶,知道这是在为下一步离异做准备,就藏起户口本,去陈燕家敲门,见不到人,便发了短信。

“你这样不光我烦,陈燕也烦。”杨帆说“,一厢情愿改变不了什么。”

“事在人为。” “我就奇了怪了,你也离过婚,离婚有那么难吗?”杨帆说。

“伤筋动骨。”杨树林说。“那随着时间也好了,而且我现在觉得一个人挺好,用句煞有介事的话说就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菜上来了,杨帆拿起筷子“,就此打住,吃饭!”

“那明天去哪儿啊?”杨树林也拿起筷子。“起床再说。”这是离开北京后的第一顿正餐,两人都吃得很香。饭后,杨帆接到一个电话,是上海的一家公 司打来的,他们对“堵着”表示出浓厚兴趣,愿意投资并帮杨帆找了律师应对官司,想约杨帆面聊。于是第二天去哪儿有了答案。

第二天起了床,杨帆退了房,拉上杨树林直奔上海。杨树林的反应是:别光顾着工作。

不光北京堵,南京也堵。出市区的一段路,着实开了好长时间。杨帆想“,堵着”就是中国的现状,如能做下去,真的是一件自己挺喜欢又觉得有意思的事儿。而杨树林看着路况,却说:

“你看看路上的这些车,你挤他一下,他让你一下,别人再插你一下,都在路上开着,没什么道理可言,都是碰巧,这个你让了,那个你没让,没什么原因,如果非找,那就是赶上了,可能你正分心呢,所以这个就让了,也可能是你正赌气,就没让,只要不出事儿,大家相安无事,这路上就永远会有车开着,日子里就永远有人活着。”

杨帆知道他在隐喻什么,没接话,杨树林却非说出来不可:

“过日子也是如此,让一下风平浪静海阔天空。”

“麻烦你也让我一下,别聊这个了,马上上高速了,来段风平浪静的行程。”杨帆放下自己这边的车窗。

临上高速加油,杨树林先去卫生间方便,加完油杨帆把车停在卫生间前,他去方便,杨树林上了车。等杨帆从卫生间出来,发现车前围了两个老外,正跟杨树林争执着。

杨树林在车上等杨帆的时候,过来两个说俄语的老外,一胖一更胖,拿着望远镜推销,杨树林恰恰听得懂俄语,他上中学时中国普及的是俄语教育,不学英语。胖老外说他俩是乌克兰过来的,以前当兵,弄了点儿军用品,便宜卖,换个酒钱。杨树林对前苏联的那些国家有特殊的好感,听着卷舌音就亲切,接过望远镜试了试,问多少钱,更胖老外伸出两个手指说两百,就在这时,望远镜的镜片掉了,落地粉碎。胖老外让杨树林赔钱,杨树林用蹩脚的俄语说镜片可以配上,老外说不要配的,要求杨树林必须买走,杨树林执拗不过——主要是语言处于下风,觉得两百块钱也不贵,自己配上镜片一样用,就掏了两百块钱。更胖老外接过钱,又把手伸向杨树林,说是两百欧元。杨树林一下就急了,心想我把你们当发小儿当阶级兄弟,你们跟我玩碰瓷儿!杨树林使劲想了几秒钟,终

于蹦出一个俄语词汇:强盗!

这时候杨帆出来,明白了刚刚发生的事儿,知道跟他们不能讲道理,上了车,按下安全锁,把望远镜往更胖老外怀里一扔,挂挡就走。

没想到胖老外竟然追上来,挡在车前,任车从身上轧过去,杨帆赶紧踩住刹车,但还是给胖老外顶了一个屁蹲儿。更胖老外也追上来了,猛敲玻璃,呜哩哇啦地喊着,冲车里竖着中指。杨帆挂倒挡,更胖老外就伸胳膊站在车后,胖老外在前,一前一后,把车围住。杨帆和杨树林也不下车,双方僵持住了,两个胖子一个拍打着发动机盖,一个拍打着后备箱,加油的人都往这边看,工作人员报了警。

警察来了,胖老外不说卖望远镜的事儿,说杨帆开车撞他,杨帆说是自己开车,胖老外故意找死挡在车前。于是又扯出他俩用劣质望远镜行骗的事儿。

警察只是听,不做判断,听完指着杨帆和胖老外说了句:

“你俩上车。”杨帆拉开自己的车门,正要上,警察又说: “上警车。”警察要把杨帆和胖老外带走,杨树林和更胖的老外都不愿丢下同伙,也要跟去,警察说: “没你俩的事儿。”然后带走了杨帆和胖老外。杨树林和更胖的老外面面相觑,问他:

“会开车吗?” “有驾照,但来中国还没开过。”老外说。杨树林让老外开杨帆的车,跟上警车。两个人像朋友一样,并排坐进车里,去追警车。

开到十字路口,看不见警车了,杨树林从更胖的老外怀里拿过望远镜,举起张望,发现警车,用俄语指挥老外:

“?!”(注:前进,往前走的意思。)

杨树林和更胖的老外追到派出所门口,正看见杨帆和胖老外进门,他们赶紧下车,要追进去,被拦住。门口的民警说: “这是谁都能进来的吗?”杨树林眼看着杨帆被带走,顺着一个通向地下的楼梯拐了下去。更胖的老外也看见胖老外消失在楼梯口,楼梯下面黑洞洞的。更胖的老外 对同伴的处境有些担忧,问杨树林被带下去的人会不会挨揍,杨树林反问他们那儿的派出所揍不揍人,老外说那就要看赶上的警察喝没喝酒,杨树林说到我们这儿要相信政府。

更胖的老外有点儿后悔,觉得不该闹到派出所来,怕被遣送回家,杨树林也听不太懂,大概意思就是他“偷渡”来的中国,并不是乌克兰人,是来自个前苏联解体后的小国。杨树林开始开导老外,说哪儿好也不如家好,被遣送回去更好。老外说他来中国就是为了淘金改变家里的生活,就这么回去了,连路费都没挣出来。杨树林说那也不能碰瓷儿骗人,把自己家的幸福建立在摧毁别人家幸福之上,进去的那个是他儿子,更胖的老外说进去的那个是他男朋友。杨树林看了看他,坐得离他远了点儿。

两人坐在派出所门口花坛的水泥台上苦等,一个小时过去不见人出来,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杨树林给杨帆打手机,发现手机在车上,杨树林就让更胖的老外给他的同伴打,结果还没信号。更胖的老外就着急了,杨树林问更胖的老外和胖老外认识多久了,更胖的老外说两年多了,就是胖老外带他来的中国,杨树林听完觉得他俩跟外地小两口在北京打拼差不多,挺不容易,建议更胖的老外和他作为目击者与当事人的同伴,找警察谈谈,就说双方已经达成共识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改变事件的性质,从“民事纠纷和交通肇事”变成“闹着玩呢”,早点儿把人放出来。更胖的老外说杨树林熟悉中国国情,只要人能出来,他愿意配合。

被带到地下,警察让胖老外先在候问室等着,把杨帆带进了审讯室。问话的是个年轻的女警察,询问事情经过,杨帆一边说她一边记录,到了重要的地方就打断杨帆,不清楚的地方又展开问,了解清楚细节后让杨帆去候问室等着,把胖老外带进审讯室。

胖老外不会中文,只说母语,女警察自己笑了,上班第一天赶上一国际案件,又打电话找翻译。等待翻译来的过程中,胖老外又回到候问室等待。

候问室的门上嵌着一块大玻璃,粘着褐色的贴纸,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从里面看不到外面。在里面的人都着急,想知道外面的情况,贴纸被抠了一个个小洞,杨帆和胖老外轮番往外看,都想早点

离开这儿。

翻译迟迟没来,两人越发着急,杨帆问警察接下来干什么,警察就两个字:

“等着。”门窗关着,屋里一会儿憋闷了,杨帆问能开会儿空调吗,得到的答复是: “你不是来疗养的。” “屋里太味儿了。”杨帆说。“知道这不好受下回就少捣乱。”一个男警察说“,热就出来楼道坐会儿。”

杨帆坐在楼道的椅子上透气,从旁边的女候问室出来两个浓妆艳抹香味刺鼻的年轻女子,跟着几个警察,一伙子人往外走。

看守杨帆这屋子的警察跟走来的警察打招呼“:没事儿了?”

“没事儿了,放了。”跟从的警察一脸坏笑地回应。

两个女子进了审讯室,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跟警察们混得挺熟,让警察们日后给她们打电话,然后嬉笑着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留下高跟鞋声在楼道回荡。

“她俩是小姐。”警察往外伸着脖子说“,每礼拜都得进来几个,我们就喜欢小姐来,晚上值班有人聊天特开心。”

“要到她俩电话了?”杨帆问。“一聊就给。”警察颇为得意“,我手机里好几个呢!”

“怎么就给放了?”杨帆问, “够二十四个小时了,证据不足,就得走了。”警察说。

“那我这个是不是到二十四个小时没结果也能出去了?”杨帆问。

“反正就两种可能,要么出去了,要么送看守所。”警察说。

这时候翻译来了,胖老外又被叫到审讯室,过一会儿出来,给他的安排也是俩字:

“等着。”老外和杨帆被关在一间屋里,两人谁也不看谁,胖老外摇晃着手机找信号。杨帆想最近倒霉的事情都攒一起了,万河归大海,可能蹲几天监狱就是终点,归了大海。操他妈的。

胖老外找了半天没信号,联系不上外面,也着急,想搬椅子凑近杨帆套近乎,没想到椅子焊在 地上,没搬动差点儿闪着腰。胖老外就坐在杨帆旁边的椅子上,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杨帆用英语说了一句:

“I can speak English!”胖老外笑逐颜开,接了一句:“I can speak English too。”

两人用蹩脚的英语聊了起来,因为水平接近,杨帆感觉像和中国同学交流,对胖老外多了几分亲近,想必胖老外也感觉杨帆像他的中学同学。用自己语言交流,永远透着一种急迫和“你是混蛋”的态度在语调里,用上英语后,脑子要去搜索词汇,没工夫去想对方混不混蛋,还怕用错词汇和听岔了,于是语调里便多了种小心翼翼和客气,交流竟然因此顺畅了。

胖老外说他想通了,自由比人民币和欧元都重要,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再干这种事儿应该见好就收,不能被抓住。杨帆说如果不出去,就没有下一回,先解决这回。胖老外说咱俩就跟警察说是朋友,闹着玩闹急了,现在又和好了,既不是国际矛盾,也已经解决了内部矛盾。杨帆说警察也不是傻子,未必管用。胖老外说试试总比一直在这儿坐下去好。

胖老外敲门,召唤警察。警察来了,继续让胖老外等着,一会儿再处理,胖老外搂着杨帆的肩膀说:

“We are friends!”杨帆说了两人之前商量好的话,警察听完说:

“你俩过来。”两人又跟着警察到了审讯室,警察往自己的位子上一坐说:

“是不是闹着玩你俩自己清楚,不想在这儿多待,出去后就规矩点儿,签字,走人!”

胖老外还想让杨帆翻译警察的话,杨帆给了他一个眼神,说了句“OK”,率先签了字,胖老外心知肚明,也赶紧签了字,还和杨帆拍拍打打,做出一副不见外状。

两人重见了天日,如释重负往外走,迎面却看见杨树林被另一个警察带着往里走。杨帆冲杨树林甩了下头“:没事儿了,走吧!”杨树林很是诧异“:你没事儿了?”杨帆发觉不对劲,杨树林身边还跟着警察: “怎么了你?”

杨树林一挥手:“你赶紧忙你的去,不用等我。”

并把杨帆的手机交给杨帆,看了他一眼,便跟着警察进去了,一副大义凛然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状。

杨树林越轻描淡写,杨帆越觉得杨树林犯的事儿大。这时候警察又带进来一个和之前放走的那俩小姐一个风格的女子,身上的味儿都一样。

“跟刚才进来的那老头一个事儿。”出勤的警察把女子交给坐班的警察。杨帆明白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说俄语的胖子终于获得自由,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就和他的同伴消失得无影无踪,杨帆一个人站在派出所的门前,比刚才进来的时候更窝火。他看了一眼手机,十多个未接来电,十多条信息,其中一半都是来自上海那家公司,倒数第二条短信是:杨总,怎么不接电话,堵在路上了?最后一条是:杨总,无论你堵在哪儿,更让我们觉得“堵着”的重要!

杨帆顾不上回复他们,一心想着杨树林这事儿怎么办。进去后的流程杨帆已经熟悉,先是问话,问不出什么就耗着,问出来就该拘留拘留。何去何从警察说了算,杨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警察做出决定前,先了解清楚杨树林到底干了什么。

杨帆坐进车里给杨树林发短信,又怕内容被警察看见成为证据,思前想后措出词“:要是没你的事儿,给我回个电话。”这样发过去,无论警察能不能看到,无论杨树林回没回电话,都不会给杨树林造成更多麻烦。

发出去后,杨树林半天没来电话,杨帆心里直嘀咕:莫非有杨树林的事儿?他又想起里面没信号,也说不准杨树林没收到短信或信号太弱打不出电话。

杨帆动用全部的人生经验盘算着该怎么办,想着想着,杨帆意识到现在不是信号的问题,是杨树林的问题——好么央地去什么按摩店啊,大白天的不说,自己的儿子还在派出所呢,竟能有这种闲心。再往前推,如果不是杨树林手欠拿人家望远镜看,也不至于有派出所的事儿。说了归齐,就是杨树林的好奇心所致,六十多岁的人了,看什么望远镜啊,这是小孩没长大干的事儿。一句话,杨树林就是傻。想到这儿,杨帆一赌气,打着火,一把轮驶出了派出所大院。

杨帆觉得让杨树林蹲几天监狱未必不是好事,这么大岁数了,在里面好好反思反思。从杨帆独立生活开始,杨树林都以掺乱的角色出现,没他正好,他一掺和就乱。杨树林的出发点总是好心,但最终事情总砸在他这儿。在里面的这几天,如果杨树林能认识到自己的好心,对于别人是多大的麻烦,也算人生收获,对步入老年的他和他身边的人来说,都会受益。

这么一想,杨帆更觉得把杨树林扔在派出所不是出于气愤和冷漠,是帮杨树林成长,就像当初杨树林把他扔在幼儿园一样。杨帆上了去上海的高速,打算过几天再回南京接杨树林,就像当年自己上长托幼儿园杨树林周末来接他一样。

杨帆打开音乐,不再去想杨树林,尽量让自己不受到他的影响。这时候杨树林的短信进来了:

“你开车先走,别耽误你的事儿。”这倒让杨帆无法释然了——杨树林口口声声不用管他,做出一切为杨帆让路的样儿,但儿子困在派出所他却去按摩这事儿怎么解释?哪怕有误会,但为什么和小姐一起被带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或者说和他一起带进派出所的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小姐,尤其让杨帆想不通的是,这种情况下,杨树林竟然还硬得起来!

你硬我也硬——杨帆心里一硬,油门踩到底,绝尘而去。这又是一次绝好的翻脸机会,划清界限,互相疏远点儿好,别弄得那么熟。生活不仅需要亲情,也需要清静,不管不顾的亲情无异于耍流氓。

离派出所越来越远,杨帆越觉得身后有什么拽着他,像拴了根猴皮筋儿,越拉越紧,跟猴皮筋不一样的是,断不了,相反,还越拉越结实,让杨帆看清楚了心底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他丢不下杨树林。

脚上好像也被那根猴皮筋儿拽住了,踩不下油门,越开越心虚,越没底。到最后,猴皮筋儿拉得杨帆已经踩不动油门,车只能靠怠速行驶了。

杨帆把车停在应急车道,打着双闪闭上眼躺了会儿,他看到了自己的底线。和杨树林决裂能否让生活变得安静的好奇心不足以让他随心所欲,他还是越不过自己的底线。

杨帆把车开下高速,准备调头返回。他认了。

杨帆把车开回来的时候,杨树林正坐在派出所门口犯愣。看见车回来,杨树林先迎上去: “你怎么又回来啦?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事儿完了?”杨帆看了看派出所门里。“本来也没事儿。”杨树林颇为得意地拉开车门“,上车我跟你说。”

杨帆把车开上路,杨树林解释之前发生的事儿。杨帆被关在里面的时候,为了把他弄出来,杨树林和更胖的老外去找警察,说里面的那两个人本是朋友,因为一点儿小事闹别扭就报了警,现在他们分别把人领回去反省检讨,保证不再添麻烦。警察的态度是进来容易,出去难,能进来的都有事儿,事儿不说清楚走不了。

杨树林就着急了,问是不是得拘留,警察说买东西不给钱加开车撞人,属实的话当然得拘。想到杨帆一个人在看守所里可能受欺负,杨树林决定陪陪他,也打算关进来,两人做伴。正好这时候那两个小姐放出去,杨树林看见了,心生一计。就近找了一个看着还算正规的按摩店,先报了警,说里面有人从事非法活动。挂了电话,杨树林走进去,人家问杨树林做什么项目,杨树林东问西问,拖延时间,直到警察来了,里面的人都被带走了。杨树林在打电话前还询问过按摩店周边的居民,确保了来这儿出警的是关杨帆的那个派出所。

“关一个房间,饭一起吃,和在家也差不多。”杨树林说道。“你就不怕落一嫖客罪名?”杨帆问道。“那不重要,我都这岁数了。怕你在里面受打击,我得跟着你。”杨树林说。

“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这辈子让你这么追着我要。”杨帆说。“是我欠你的,追着你还,行吗?”杨树林说。“甭管谁欠谁的,从现在起一笔勾销,你老这么着我害怕。”杨帆郑重地说。杨树林没说话,坐在副驾驶,半天蹦出一句: “我是你爸,你就那么怕啊?”杨帆不想再往下聊这层关系: “现在去哪儿?” “当然是办你的事儿去啦!”杨树林看了眼表“,天黑前能到上海。”

杨帆给上海的公司打过去电话,告知今天遇到棘手的事儿没能及时联系,非常不好意思,对方表示理解,说现如今每个人都“在路上”,又都“堵 着”,今天的等待更让他们对“堵着”寄予厚望,中国人缺的不是打车和约会软件,是疏通的软件,他们安排律师明天再和杨帆见面。

第二天杨帆提早去了那公司,双方见面,聊得挺好。对方也是无利不起早,想给杨帆的APP投钱。他们的任务就是花钱,愁于找不到好项目,投了五个全赔了,但是钱又必须得花,又选中十个项目,杨帆这个是内部评测最靠谱的,而且他们还不是买断杨帆的股份,只收购少部分股额,让杨帆和团队继续当大股东。杨帆的疑问是那你们一通忙活图什么呢,他们说在杨帆这项目上,花出去的钱不图高回报,就是赚口碑树品牌的,少挣的钱从别的项目上找补。杨帆更糊涂了,既然别的项目不靠谱,怎么可能比靠谱项目挣更多钱呢。对方的解释让杨帆茅塞顿开,人家不是靠利润,是卖项目,花出去一百,赔五十,没事儿,能忽悠给下家一百五卖,还赚五十。杨帆怕“堵着”也被他们卖了,对方说那不可能,大股东是杨帆,杨帆说了算,这项目他们打算长期跟进,作为公司投资成功的招牌案例,有了招牌,买卖就好做,挣钱赔钱,都不能把招牌砸了。

杨帆觉得对方挺坦诚,这事儿对双方都好,没理由不合作,便和他们商量了官司的几种可能,对方也很职业,一一拿出对策,做事规范,让杨帆放心。双方签了合同,等待下一步。

本来是“打发无聊之旅”,结果办了件正事儿,杨树林都替杨帆高兴: “可以玩玩放松几天了。” “你想去哪儿?”杨帆问杨树林。“不用问我,我想去哪儿你能带我去吗?” “你这是很容易满足,还是很不满挑衅啊?” “那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杨帆想起什么: “哎不对,不是说你带我出去玩吗,怎么改我带你玩了?”

“谁带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玩了,高兴了。”杨树林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沈红在哪儿。”

“被你气跑了吧,老是胳膊肘往外拐,为了留住‘老芳’,弄丢了老婆。”杨帆解恨地说着“,人家说得对,你先把屁股擦干净了。”

“不是我不擦屁股,是别人把屎拉我身上了,我又不好意思打扰人家拉完。”杨树林很无辜。

“你好人当得好过头了。” “可我不这样就觉得自己是坏人。”杨帆知道杨树林就这样。“其实也好,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你永远没办法彻底了解一个人。”杨树林又补充着“,你说这都要领证了,给我整这么一出,电话也不接。”

杨帆没说什么,看着杨树林,杨树林也看着他,问:

“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 “不觉得女人比男人复杂吗?” “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套我话吧?”杨帆保持警觉,不对陈燕的事儿开口。

“说不说随你。”

“那就不说。”

杨树林不甘心,还试探: “我估计咱俩差不多。”杨帆就是不给杨树林机会:

“随便你猜。”

杨树林给自己一台阶: “那就是差不多,经历了这些事儿,就懂女人了。咱俩多少都有点儿不了解女人,吃了这亏,下辈子懂的就多了。”杨帆不喜欢杨树林这种腔调: “不就离个婚吗,老爷们儿什么吃不吃亏,想开点儿。”

杨树林发自肺腑感慨: “我六十多岁了,离婚后老是差一步不能再婚,我儿子眼看又离婚了,是得想开点儿。”

微信群

维持人的关系,一直以来是种技术。电发明以前,人和人的联系靠视觉,有事儿了,这边一点火一冒烟,那边就知道了,或者派人和鸽子捎信儿,看不见烟和鸽子,人和人就没往来。电话让人和人联系变得同步,省去送信儿的时间,不需要彼此看见什么,只要家里拉根儿线就行了。手机让那根儿线也省了,但还需要按下“接听”,互联网则不管你接不接听,都让你时刻被人联系着、暴露着。

自打有了微信群,不想见的人全出现了。生活一下危险了,就像装病想在家躲几天,准备干点儿自己的事,却时刻担心突然有人掀开房顶说:我 就知道你没病。

杨帆被拉进初中同学的微信群,二十年未见,群里分外妖娆。像《西游记》里的一集,又是阎王又是小鬼,有审判的,有拉人报到的,有起哄凑热闹的。这群的阎王是个女生,当初上学时就咋咋呼呼,什么事儿都有她,现在群里就听她的了,但凡有人进群,她就问人家在哪儿上班,然后要么寻求帮忙,要么展现自己,某年某月也曾涉足此行业。别人都文字聊,就她语音,女生没变声期,但是二十年后再听,杨帆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就是一北京老娘们儿。老娘们儿是对父母那代人的印象,怎么自己同学里也冒出这么一号,想想并不奇怪,每个老娘们儿也都是从中学时代过来的。

当然被拉进群的也有陈燕。陈燕不是杨帆拉进来的,杨帆先进的群“,老娘们儿”说赶紧的把你媳妇也拽进来。杨帆没冒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和“老娘们儿”对话,任由他们说,最后还是别的女同学把陈燕拉进来。

陈燕这个当年的班长,进了群也一句话没说过。杨帆不说话,老娘们儿也不逼问,陈燕不说话,老娘们儿追问个没完。杨帆想起上学时她俩都曾入选过男生评出的“四大美女”,这种招人讨厌的热情可能是美女之间的惺惺相惜。但无论“老娘们儿”如何召唤,陈燕就是没反应“,老娘们儿”开始艾特杨帆,奚落他俩过小日子,无视大伙。

此时杨帆和杨树林正在苏州游玩,并不知道陈燕在干什么。在上海办完“堵着”的事儿后,杨帆心情大好,拉着杨树林转了两天上海滩,回京途经苏州,逗留游玩。两人白天逛了拙政园和平江路,晚上杨帆带杨树林来捏脚。先来了两个女技师,杨树林不习惯,说换个男的,杨帆问杨树林男人捏脚不别扭吗,杨树林说过去我们在工厂洗澡男的之间还互相搓澡呢。女技师是90后,被逗乐了,一个去给杨帆打水,一个去给杨树林叫男技师。

捏上后,两人躺在沙发里,杨帆微信噼里啪啦乱响,初中群在艾特他。杨帆拿出手机边看边听,越听越气愤,坐卧不安,偶尔深吸一口气或长叹一口气回复两句,噼里啪啦按手机双手猛倒。杨树林发现杨帆的异样:

“有情况?”杨帆看了杨树林一眼,没说话,继续盯着手机。

杨树林说:

“好好处理,不用理我。”

杨帆偏说: “可以不处理,初中同学的微信群。”杨树林反应迅速:

“那陈燕也在里面吧?”杨帆换了一只脚捏,翻过身背冲杨树林,继续发微信。

看到杨帆冒了头,“老娘们儿”更来劲了,顺着之前别人调侃她的内容,把一腔怨气说给陈燕听“:陈燕,姐们儿告诉你句肺腑之言——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无疑,杨帆被正中目标。才说几句话,他就感觉和“老娘们儿”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人,当初大家一个班上课的时候,没觉得彼此间差别这么大,这女生不过是有点儿刁蛮,现在完全发展成一个疯逼。杨帆小时候不知道北京胡同里的那些老娘们儿是怎么出现的,以为是天然就有,现在明白了,原来每个老娘们儿都是这样长成的。

杨帆觉得对“老娘们儿”这种破坏力泛滥的人不能听之任之,就打字问她“:你都遇到过什么样的坏东西?”

显然“老娘们儿”情感生活并不一帆风顺,话里话外都是一副“男人欠我的,要找他们丫算账”的腔调。她知道不能正面回答,就说杨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燕,别被他表面蒙蔽了。”

一句不够,“老娘们儿”又跟了一句,还有点儿教育陈燕的意思: “陈燕,你怎么还跟杨帆好着呢!”说完还补了一句: “好男人是装出来的,其实都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鲁小彬在群里看得紧张激烈,替杨帆捏把汗。

杨帆坐不住了,直动,捏脚技师问是劲儿大了吗,杨树林替杨帆回答:

“没事儿,你捏你的。”杨帆又把文字发到群里,责问“老娘们儿”: “我过去没追过你,现在没招过你吧?

“老娘们儿”洋洋得意“:陈燕是我姐们儿,我得替姐们儿说话,戳穿你们臭男人!”

杨帆处境有些尴尬,话说多了不是,说少了又显得好欺负,关键是他和陈燕的关系,现在没法 在群里宣布两人已约定离婚,在这时候说大家未必相信,即便相信,也会有些唯恐老同学过得比自己幸福的人幸灾乐祸,坚决不能给他们这机会。

杨帆突然有种此生未曾体验过的感觉,80后这代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遇事儿下意识就是只顾自己,但在这事儿上,杨帆还真不是只顾自己,本能反应是像保护姐妹一样保护陈燕。这时他发现,无论和陈燕发生过什么,他已将陈燕当亲姐妹看待,虽然没有姐妹,但此刻感受到自己像男孩一样,在保护家里的女孩不受欺负。这么一想,杨帆获得更大的勇气挺身而出挡住陈燕,他最后给“老娘们儿”留言:我媳妇做面膜呢,不看手机,我去给她焐被窝,你的被窝要是没人焐,我给你快递暖水袋。

这话说完,杨帆舒心多了。从始至终,陈燕没露头,不知道她在忙着,还是都看见了就是不愿搭理那些人。无论什么情况,杨帆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的,都需要站出来,不能让别人拿她俩的关系打镲。

这算对自己的救赎?杨帆也没想通。倒是有件事让杨帆豁然开朗,达成离婚协议后,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和陈燕的关系。现在他有了定位——保护。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儿,他能做的就是牺牲自己,保全陈燕。

继而杨帆又对人生有了感悟。结婚以来,他一直觉得活着没劲,倒没往自杀那种极端念头上想过,只是对这种每天都了无新意的日子提不起兴趣,说来说去不过是在干着一件事儿——奔命。奔吃喝、奔名利、奔让自己更好点儿。奔到了,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身体舒服点儿心里舒坦点儿,满足的感觉就那么一下,过后又开始下一轮奔命;奔不到,更没什么意思,过程苦哈哈,结果还没有爽那么一下。为什么非得奔,原因很清楚,就是觉得自己有的不够,得向生活索取,索取小红花、索取好学校的荣誉、索取没人管的自由、索取异性、索取物质、索取尊重,这种生活过了三十年,过腻了。刚才对陈燕的保护,让杨帆觉得“交出”比“索取”更是生活的本质,更高级。人总得忙活儿点什么,为“交出”忙活,生活又变得有意思了,让人安心。一味想据为己有的路线让杨帆觉得不对劲儿,因此对活着这事儿有所忌惮,现在摸着点儿门了,又可以对生活敞开怀抱,义无反顾投身进去了。

想到这儿,杨帆打了一个旷日持久的长嗝,五味杂陈,陈年旧事和种种哀声怨道都随着这个嗝冲出体外,不再属于自己。眼前的世界突然鲜艳起来,想想即将到来的生活,激动之情难以按捺,一切都因这一想法的改变而多彩起来。杨帆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好啊!杨树林受惊似的扭头看了杨帆一眼。针对刚才这一现象,女技师说话了:给您捏通了!再加个钟捏捏肩吗?

陈燕和沈红

杨帆在微信群里打响“陈燕保卫战”的时候,陈燕正在四川某山村经历着一场摧毁她世界观的沙石流。

陈燕的一个大学同学在支教基金会工作,学的是美术相关专业,负责接山村小学的美术课程。今年要去四川某山村里的学校,不巧的是刚刚结婚,正准备出国蜜月,负责美术教学的同事少,散落在各处,必须找个人顶上。这同学就想到了陈燕,两人上学时候就是上下铺,无话不说,她知道陈燕人在重庆,正和杨帆闹离婚,就打来电话,找陈燕帮忙:

“离你也近,就当找个没人的地方散散心呗。”

陈燕觉得自己毕竟没受过教师培训,怕教不好耽误小孩,这同学说随便往黑板上画点儿什么就行,咱们小学的美术老师未必有咱俩画得好,不还是教出咱俩了吗,主要是培养小孩们对美术的兴趣,培养不起来也无所谓,对于非美术专业的人来说,美术等于无用。

陈燕觉得换个环境待待也好,就应了。到了地方一看,和想象的相差无别,意外的是在这儿遇见了沈红。

沈红出差来到这村子的中学,该中学和沈红的中学多年前结成互助伙伴,每年寒暑假这儿的中学生代表去北京看天安门爬长城,沈红中学则不定期派老师来这边短期支教,这次来的是沈红。小学和中学就隔一堵矮墙,墙边是旗杆,每周一升国旗,两所学校的学生相对而站,仰头看着国旗从中间冉冉升起,村长说这样省台录音机。陈燕就是这时候看见了对面墙后的沈红。

乡下地方大,为方便备课,给所有来支教老师安排了乡委会的单间平房,陈燕不敢一个人一 屋,睡前就来找沈红。屋里只有一张大床,两人便躺在一张床上,成宿聊天。

两人也没什么避讳的,开诚布公讲明原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不是北京。陈燕以前就是班长,深得沈红喜爱,加上杨树林父子的这层关系,沈红有点儿像陈燕的干妈。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两人都顺其自然习以为常,倒是替对方遗憾。

沈红说从时间所占的比例来说,婚姻的实质不是婚纱和鲜花,而是随处可见的脱落的毛发和东西用完随手乱放想用的时候找不到而涌起的脾气。过日子就是解决问题,不是躲问题,很多人遇事的第一反应是躲,躲不完。说到自己,沈红说她已经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来解决和杨树林的问题,仍没解决好,现在她累了,正好借支教之机出来透透气,又说陈燕不应该这么早就累,现在正是一个女人的黄金时候,事业、家庭、生育,都是在这个年龄发生的,这是女人最该把握住的年纪。

从始至终,沈红没提一句杨帆,但是陈燕听得出,沈红还是希望她和杨帆复合,两人红红火火地把日子过下去。沈红说,所有人,无论什么身份和工作,看上去哪怕天壤之别,其实都在干着一件事,就是把一天天的日子过下去,这是最难的事儿。

两人每晚聊着这些话题,聊困了就睡,不困就想起什么聊什么。沈红会告诉陈燕,女人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既然存在男人和女人,那就绝不简简单单是性别差异而已,有些事情就是男人的特权,比如战争、政治,有些事情只有女人能办到,比如生育和哺乳。女人不用活得跌宕,就活个心态平和。如果男人是火,那女人注定是水,如果男人是土,女人也是水,男人是树,女人还是水,女人是调伏和滋养男人的,如果非拿自己和男人硬碰硬,到头来只能自己受伤。女人要软,软的东西才能保持完整性,什么情况都能适应。从母系氏族社会变为父系氏族社会以后,几千年就没再变回来。如果男人是石头,那社会就是一堆石头搭起来的,女人作为水,最好的存在方式便是见缝插针,填补空缺,而不是去抢着替代石头,更不是把石头冲散。

沈红还会给陈燕讲故事,当初他们班有个男生的母亲,为了孩子,也就是陈燕他们的同学,有

个好的成长环境,接受好的教育,换了三任丈夫,受了很多常人想象不到的委屈,可谓含辛茹苦,终于挨到孩子大学毕业,找了好工作,如今孩子也是家里和公司的砥柱了,这就是水的作用。沈红说的这个男生,陈燕知道,现在已经是大型证券公司的中层了,经常在电视台的《股市每日报》里露面,判断准确,倡导理性投资,深得股民心。沈红说如果当初他妈妈这股水由着自己性子流,把他这块小石头冲走,那就没有今天这块砥柱的大石头了。沈红知道自己的观念老套,对陈燕很坦诚: “你很可能认为我说得不对,越年轻的姑娘越把自己当女汉子,社会趋势也是阴盛阳衰,可我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并以此解决问题,我的经历只能让我这么想。”

沈红的话陈燕听进去了,不全认同,但也有启发。她觉得沈老师活得比较透彻,可以说是清醒,也可以说是认命。听完这些话,再看那些乡村小孩画的画——陈燕给他们留的作业是“我的家”,于是千奇百怪的母亲和五花八门的父亲出现在画纸上——原来家家都有本难念又有趣的经,细节各异,但内容出奇一致:爱恨交加。这一刻,陈燕感觉自己老了。

待了半个月,陈燕有点儿喜欢上这里了,北京距离一个宜居城市越来越远了。在北京居住已得不到那种充斥全身每个毛孔的快乐,总是这块刚刚高兴一点,那块必然立即让你烦。不光是雾霾和拥堵以及高房价,尤其是价值观已不宜再居住,所有人扎堆儿来北京似乎只有一个目的——抢。不可否认,北京的资源得天独厚,文化中心,科技中心,但是大家生怕这点资源被别人更多占去、分到自己这儿的少,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都蜂拥而上,奋不顾身,肆无忌惮,抢到了就占到了便宜,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而这里生活的主旨是:给。陈燕把她会的东西教给小孩们,把她的笑容送给小孩们,到了这儿,给自然成了一件比抢容易做到的事情。

陈燕教画画的这些小孩里,有一个小男孩,班里画画最好,便成了美术课代表,经常做出陈燕意想不到的事儿。小学的厕所门口,拴着一条大狼狗,陈燕不敢去上,小男孩自告奋勇陪陈燕去上厕所。每次小男孩转过身,守在女厕所门口,按住 狼狗,不让它叫。陈燕上着厕所,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儿发生过,她想起幼儿园的时候,杨帆也曾夜里陪她上过厕所。

还有一次陈燕在从乡委会宿舍去小学的路上,看见这个小男孩正在树后鬼鬼祟祟地干着什么,下意识喊了他一声,喊完陈燕后悔了,发现小男孩正在撒尿。小男孩被叫后,慌慌张张地从树后出来,随着陈燕一路往学校走,也不说话。直到快到学校门口,小男孩才神秘地告诉陈燕,他画画好是因为他有一套48色的蜡笔,并告诉陈燕哪里有卖的。陈燕上课一直用的是24色的蜡笔。这又让陈燕想起了初中时候,杨帆也曾在上学的路上等过她,也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刚撒泡尿的时候,陈燕出现了。这是后来陈燕听杨帆说的,当时陈燕对杨帆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在树后并没有多想,现在这一幕出现在这个小孩身上,陈燕会心一笑。自己竟然对一个像杨帆小时候的男孩有好感,是小孩真的讨人喜爱,还是对杨帆仍心存念想,或二者兼而有之?陈燕看不清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只是微笑面对小男孩的每一次出现。

陈燕在班里留了美术作业,画《西游记》里的人物,别人不是画孙悟空就是画牛魔王和猪八戒,只有这个小男孩画了如来佛。第二次陈燕留了作业,还是画《西游记》,别人又是找金角大王铁扇公主这类特征鲜明的画,小男孩画的是文殊菩萨。陈燕问他为什么不画点儿热闹的,他说画佛像和菩萨简单,他们总是笑着,嘴画个弧线就行了,都不用画牙,那些妖怪张牙舞爪,线条多,我干吗要给自己找麻烦。

陈燕没想到一个小孩会这样回答,这正是大人生活的写照。每个成年人都不嫌麻烦,愿意扮演鬼怪,一个微笑就搞定的事,非要怪力乱神地去解决。

陈燕问小男孩,他是课代表,难道不想选择更难画的展现他画画好的才能吗。小男孩说: “但是我觉得我画的这些才好看。”没过几天,小男孩又拿出一张唐僧的画像,陈燕说她并没有留作业,小男孩说这张画是送给陈燕的。陈燕问为什么是唐僧,小男孩说因为他觉得自己像孙悟空,被压在山下,陈燕的到来像唐僧解救了孙悟空,让他学会画画,他觉得在画画的时候,就是自己大闹天宫的时候,这一刻,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这是陈燕没有预料到的。她以为自己只是把画画技能教给小孩们儿而已,没想到被描绘出这种效果,她有点儿不安,但是看着小男孩真诚的表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给了他们不止画画的技能。

这让陈燕体会到“给”的价值。在北京,个人价值体现在能否抢到更多,而在这里,抢会让人不好意思,给才是人的价值。给比抢舒服,抢总有抢到头的时候,给却给不完,越给越多,越给越想给。

陈燕问沈红为什么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什么让她坚持下来。沈红说自己上的是师范,毕业后的工作自然就是当老师,但这么多年当下来,收获是“洗涤了自己”,每个学生都是一面镜子,在讲台下面照着自己,能让老师照到自己的不足或性格和能力的缺陷,老师未必能因此改好或提高,但照这么一下就是净化。

陈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事,在设计公司上班的时候,接了活儿,先不着急设计,市场部会拉着她们设计部去体验生活,就是请客户吃喝玩乐,曲终人散时,还会给客户红包。每次交提案时,陈燕发现拿红包的那人都会在场,这种情况下中标率极高。陈燕曾问过公司的人,咱们设计,应该他们请咱们吃饭,怎么成了咱们求他们了,还给他们红包,得到的回答是“:这种问题还用问吗,您情商也忒低点儿了吧!”

陈燕觉得情商这词不是个好词,字面上就把本质说出来了——情感的商品化。她更喜欢小孩这种天然的感觉,真情付出,得以真情回报,没什么可商量的,不是商品。陈燕告诉沈红,她打算回北京后找个志愿者的工作,每年大部分时间在乡村教小孩,不是逃避城市的成人生活,是选择非城市非成人没有商务味儿的生活。都市越现代化,越让居住其中的人退化,陈燕不想退化成一个只会争抢的动物。

正当陈燕隐约找到生活目标,对生活刚刚有点儿喜欢上的时候,四川开始连日暴雨,全省红色预警。村小学已经停课,小男孩就拿着蜡笔去找陈燕画画。陈燕宿舍所在的乡委会在半山腰,雨水混着小石子往下滚,陈燕看着有点儿害怕。乡长说没事儿,比这再大的暴雨、再大的泥石流也遇见过,这边擅长盖对抗泥石流的房子,这些房屋是经受过历史考验的。既然能靠山吃山,那真赶上 泥石流也就赶上了,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

每天夜里陈燕都提心吊胆,沈红也提出危险期搬离村子的请求,没得到答复,沈红决定如果今天晚上前还没答复,她就和陈燕个人离开村子,去县里住。

这天下午,陈燕正带着小男孩画画,突然山坡下“轰”的一声巨响,大家透过窗口往外看,只见原来有房子的地方空了,以前山坡下是一条公路和沿公路而建的几户人家,公路下是一条河。现在一段水泥路面消失了,公路从中间被切成两段,路面消失的那段河水涨了上来,波涛汹涌。小男孩的第一反应是“:我家呢?”

以前小男孩的家就在空了的那片区域,现在那片区域从地面上消失了。陈燕知道出事儿了,第一反应是捂住小男孩的眼睛,这时窗外已经聚了一堆人,冲着塌陷的地方看过去,议论纷纷,陈燕知道已经不能阻止小男孩知道发生什么了。窗外人在说:

“那不是老胡家吗,也不知道人有事儿没事儿?”

“房子都冲走了,人肯定也冲走了。”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向山坡下,他就姓胡。

雨还下着,陈燕和沈红冲进雨里,拦住小男孩。

小男孩声嘶力竭地喊着爸爸妈妈,根本拦不住。

无常

山洪流入河道引得河水暴涨,河道宽度有限,水势迅猛。消失的那段路面正好是河水拐弯的地方,路基禁不住河水的冲击,开始塌陷,连带那段路面和盖在另一侧的房子,一起陷入河道,被湍急的河水冲走。看着眼前的一切,陈燕惊呆了。

路面坍塌的那段河水还在无辜甚至是得意地倾泻而下。

看着路面缺了的那截,想想那里几分钟前还有几座房子几口人,现在已不知去向,陈燕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常。

汶川和玉树地震后,出现一大堆哲理随笔和心灵鸡汤文章,告诉人们:世事无常。陈燕每次看个开头就读不下去,觉得矫情,现在陈燕被突如其来的“无常”弄蒙了,她看着小男孩哭得那么惨,耳

边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的一切让她感觉像在做梦,抓不住,她掐了自己几下,竟然真的感觉不到疼,这世界是假的?

陈燕拍了图片,当晚发了朋友圈。这是她和杨帆闹别扭以来,第一次发朋友圈,连同此时的感受一起发了出去。她不怕被杨帆知道动态,对生命的痛惜和对无常的无力控制着她,悲从心起,不能不发。还有什么比生命不能把握更让人心痛的?

杨帆看到这些图片的时候,刚在初中群里结束和“老娘们儿”的激战,看到陈燕的这条朋友圈,还显示了所在位置,立即上网查新闻。陈燕所在处发生洪水导致路面房屋坍塌卷走人的消息并没有铺满全网,各大网站的头条不是某个明星大婚就是某个明星劈腿,在中国几条人命竟然没有一个明星的私生活有新闻价值。终于在一堆消遣娱乐的新闻里找到一条链接,点进去看,图片和陈燕发的现场差不多,证实了陈燕所说。杨帆大致看了看行车路线,叫上杨树林“:陈燕那有点儿情况。”

杨树林举着手机“:我也正要跟你说呢。”原来杨树林也有陈燕的微信,杨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的。

两人连夜赶往四川。路上杨树林不停地掏出手机看陈燕发的那些照片,杨帆叮嘱他不要联系陈燕,杨树林说:

“我知道,不宜打草惊蛇。”晚上和“老娘们儿”的激战已经唤醒了杨帆的活力,对生活有了新态度,他决定现在把自己交出去,像二十年前那样,再胆战心惊地追一次陈燕。人生第二春在这一刻开始了,前方的路就是生机勃勃的生活长流,杨帆义无反顾地踩下油门。

杨帆的兴奋似乎感染了杨树林,杨树林说出憋了很久的话:

“其实你不去,我也会找陈燕的,我不想让自己后悔,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离婚。”又补充道: “况且陈燕那么好,经过了考验,我已经把她当女儿。”

“合着你一直把我当女婿了?”杨帆问。“作为女婿,你也不是很合格。”杨树林客观地说。

灾难当晚,救援队来了,把人口迁移到临近乡村安全的地方,搭起帐篷,陈燕沈红等支教老师也带着学生住在帐篷里。

小男孩哭了一天,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趴在灯下画画。陈燕走过来,问小男孩画什么呢,小男孩赶紧用手捂住。晚上睡觉的时候,小男孩一翻身,露出枕头底下的画,陈燕看到画面上是玉皇大帝,正指挥雷神打雷龙王下雨,孙悟空从云下翻腾上来,一脸悲愤,拿着金箍棒打向玉皇大帝,以前这些画纸上画的都是笑眯眯的佛祖和菩萨。看到这儿,陈燕先哭了。她看过小男孩画的家庭四格漫画:第一格是爸爸喝酒回来,把他按在床上用胡子扎他,妈妈拿着剪刀要给爸爸剪胡子;第二格是爸爸夺过剪刀,又用胡子扎妈妈;第三格是妈妈再次夺回剪刀,追着爸爸满院跑;第四格是妈妈拿着剪刀收拾鱼鳞,爸爸在一旁老老实实给他和妈妈洗衣服。如今小男孩再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了。

沈红知道陈燕和小男孩的感情,凡目睹灾难发生的,也算半个灾民,陈燕也面临灾后的心理重建。陈燕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亮后肿着眼睛,说出自己想了一宿的话:

“以后不能相信什么,没有什么是坚固的,说完就完。”

“正因为这样,更得让它坚固,信心和希望是洪水地震都摧毁不了的。”沈红把早点拿进帐篷,摆在陈燕面前“,吃早饭。”

陈燕喝了一口豆浆“:我想把小胡带回北京,好好教他画画。”

沈红笑了笑,没说什么。“您觉得不可行?”陈燕问。“我觉得你可以有这想法,先放放,看看一个月以后还会不会这么想。”沈红把帐篷里的台历翻到新的一天“,目前咱们能做的,就是眼前有什么能帮上的忙就帮,不多添麻烦。”

正说着,乡委会的人进了帐篷,通知一个上级决定:确保支教老师们的人身安全,第一时间回到各自的原单位,今天就执行。车已经安排好了,送大家去机场或车站,吃完午饭就出发。

陈燕说想多留几天,多个人能多干点儿活,还能继续上课。工作人员说当务之急是救灾,不是教育,不求多分担工作,只求少一个人就少一个

麻烦。陈燕提出带小男孩一起回北京的愿望,就当“1+1”工程了,工作人员说这事儿不是谁说了算的,首先得征求小孩家属的意见,虽然父母没了,爷爷奶奶还在,家属同意了,还得向有关部门申请,批下来文件才能带走。陈燕想先带走再申请,万一批不下来再送回来,工作人员说先斩后奏有拐卖人口之嫌,他这儿就不能答应,他要是放人走了,工作失职。陈燕想马上就提交申请,工作人员说现在民政部门顾不上这个,过几天还有暴雨呢,真想做成这件事儿,就等雨过天晴了再说。

从离婚到水灾,陈燕感觉在生活上接二连三地踏空了,下落过程中想抓住点儿什么,寄希望在小男孩身上,却依然抓不到。之前被同学安排来到这儿,现在又被这里安排撤离,说走就得走,难道生活就是一片虚无,人的命运不过就是一片云,去留聚散要看老天的眼色?

陈燕坐在帐篷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人似乎被掏空了,像没风的云,不知道往哪飘。

午饭也没吃,陈燕就愣愣地在帐篷里坐到中午,提不起干任何事儿的心力。做事儿需要理由,但任何理由都能被那个叫“虚无”的东西蛮不讲理地推翻。沈红吃完饭进来,替陈燕收拾行李,陈燕说:

“您别忙了,我就什么也不做,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坐着,看看命运能推着我去哪儿。”沈红手上没停: “这里会重建,一切都会重新开始。鸡继续下蛋,鸟继续叫,人盖起新房,继续活着。生活就是每天的重复,各种继续和重新开始,引出下一天。”

收拾好陈燕的行李,拉着陈燕站起来: “明年咱们再来,这里会更好。”车已经在帐篷外鸣笛召集大家出发,陈燕留恋地环视帐篷一圈,四处散落着孩子们的画,她捡起一张,是小男孩画的村子发洪水前的全貌,小男孩的家也在里面,烟囱冒着烟。陈燕收起这张画,装进行李箱。孩子们被学校带去集体吃饭了,或许这是最好的离开时刻,既然还会回来,就省去一次伤感的分别吧。陈燕给所有孩子写了一封告别信,承诺还会再来,信纸背面画了一个太阳,贴在帐篷的帆布上。

邂逅

杨帆的车已经驶入四川境内,开了一宿,中间在服务区睡了一个小时。杨树林怕杨帆瞌睡,就频繁找话聊。

可能是人深夜放松警惕,也可能是杨帆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只能和杨树林聊天,还可能是日出前人往往不自觉地掏心窝,杨帆竟然和杨树林聊到了许原,还通过聊天自己想清楚了一件事儿:他和许原的事儿,只是好奇心使然,不能算花心。对许原生活的好奇让他对这个人也产生了好奇,真说喜欢,根本谈不上。想明白这一点,杨帆更有勇气往四川开了。

对于他和陈燕的关系,杨帆之前想象的理想状态是两人各干各的,互不影响,就把对方当成生活中的一件东西,需要的时候拥有一下,用完了能及时从东西里独立出来,不被限制。好处是自由和方便,不好的地方在于有点辜负作为人的独特性,把人当成了东西,虽然本质上也确实如此。现在杨帆不想活得像个东西了,应该有种超越东西的、更高级的内容掺参和在两人关系里。

这些都是杨帆再见陈燕时的资本,就像当初的“我忘带钥匙了,去你家写作业行吗”的理由那样有力。

离陈燕所在的山村越来越近,杨帆打开手机的导航,让杨树林拿着,盯着点儿高速出口。结果信号不好,导航没工作,杨树林也不知道,杨帆没听见语音指示,就一直往前傻开。结果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手机里的女声突然冒出一句:前方十五公里进辅路,桥下调头。

也怪不得杨树林,杨帆只好按导航说的做。前行了几公里,有个服务区,杨帆又加了油,买了本当地的地图,坐在车里研究,杨树林岁数大了前列腺不好,停车必去撒尿。

上完厕所,杨树林正洗手的时候,一扭头,看见陈燕从女卫生间出来。她也正好看见杨树林。

陈燕的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该管杨树林叫什么,她和杨帆不明不白的,叫爸已经不太合适了,直接喊杨叔叔,又怕杨树林接受不了,毕竟法律上她和杨帆还是夫妻。

杨树林及时打破尴尬: “陈燕,真巧!其实也不巧,我和杨帆特意来找你。”

陈燕这才勉强开口叫了声“爸”。杨树林父子来找她,陈燕也不意外,毕竟法律上还是一家人。

就在杨树林撞见陈燕的时候,杨帆正举着地图来到中巴车前,向坐在副驾驶的人打听陈燕所在的村子,是不是按导航说的那么走。刚一开口,发现对面的脸异常熟悉,是沈红。

两人一聊,都明白了,自然也带出了陈燕和杨树林。话音未落,陈燕领着杨树林来到中巴车前。

杨帆看了一眼陈燕,陈燕顾左右而言他,找杨树林和沈红说话,沈红又不是很搭理杨树林,杨帆只好插话,缓解俩大人之间的尴尬,结果就成了鸡一嘴鸭一嘴。

这时候中巴车要出发了,先送一批人去机场,杨树林建议陈燕别跟着中巴走了,坐杨帆的车吧,杨帆也如此建议沈红。沈红想给杨帆和陈燕制造机会,就答应了,两人把行李搬上杨帆的车。

放好行李,杨树林觉得就这么上车有点儿唐突,突发奇想指着旁边的餐厅说“:吃完饭上路踏实,我先去点菜。”

虽然不赞成“革命就是请客吃饭”,但杨树林觉得此时的革命很有必要请客吃顿饭,气氛融洽了再上路。

遇到陈燕,杨帆都觉得突然,一点准备没有。他想陈燕大约也是这种感受吧,便提出去盯着杨树林点菜,怕他点不好,实则腾出时间给陈燕缓缓神儿。

车里就剩下沈红和陈燕,两人也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情景。虽然知道早晚得面对,但没想到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有点儿麻爪。

“既然碰上了,就顺其自然吧。”沈红梳着头说“,午饭你就没吃,进去一起吃点儿。” “我不饿,想静静。”陈燕说。“早晚要面对。”沈红拉开车门说。“我没法原谅他,迈不动这腿。”陈燕坐着没动。

“有些事儿就当没发生吧,至于到底发生了没有,反正已经过去,人活个当下和未来,抬头才能看见前面,走路不要回头,你俩不可能再回到中学,我也不可能再给你们上课。”沈红知道陈燕怀疑杨帆可能出轨但不确信“,学校也没因为谁一次不及格,就不让他毕业。”

“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但毕竟我俩和以前不一样了。”陈燕说。

“既然能变坏,也就能变好。每次遇到事儿我都这么想,先给自己宽心,然后事儿真的因为你心宽了就能变好。”沈红战斗经验丰富“,不要总想着改变,有时候生活真的改变不了,只能适应,会适应生活了,就已经改变了生活。”

陈燕说了那天她和杨帆离婚的事儿,电话里她跟杨帆说过不去了,其实已经到楼下了,想起领证那天,为了领到证,两人一番努力,才有了车位停车。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如果上去了,自己在婚姻上付出的一切努力,将在上这趟楼后毁于一旦,最终是“怕”让她转身离开了。她怕失去眼前的婚姻及其相关的一切,不知不觉已经适应了拥有的这些,尽管过程出现过不适,但真全盘推翻,还是接受不了。

沈红听完给陈燕拉下车: “走,我替你迈开腿。”进了餐厅,沈红挨着杨帆、陈燕挨着杨树林坐下。四个人没怎么说话,等上菜,杨树林用腿碰杨帆,杨帆没反应过来,问杨树林: “你老碰我干吗?”杨树林赶紧起身往吧台走: “让你点瓶啤酒,算了,我自己去拿。”杨树林离开桌,杨帆才意识到,杨树林无需自己去取啤酒,叫服务员就行。刚才他用腿碰自己,是提醒杨帆,替他和沈红起个话头儿,而杨帆揭露杨树林用腿碰他,杨树林害臊坐不住了,只能假装去拿啤酒。

杨帆向沈红汇报了北京家里的情况,说杨树林的房子装修好了,家具还没买,杨树林等着和沈红一起逛,又说了自己做“堵着”的前前后后,顺便也说给陈燕听。

杨树林见杨帆嘴动着,也没着急回来,让杨帆多说点儿,餐厅溜达了一圈才拿着听可乐回来:

“我一想还是别喝酒了,杨帆开车我得帮他盯着点儿,陈燕我给你拿了个可乐。”啤酒变成可乐,杨帆的猜测没错。有了杨帆饭前的铺垫,饭吃得没有太冷场,四个人都有功劳,都想让气氛好一些,纷纷在适合自己说话的间隙及时插进话,但还都有点儿拘着。快吃完的时候,说到一会儿就上路的事,距离北京一千八百公里,沈红知道杨帆开了一宿车,建

议先找地方让杨帆好好睡一宿,明天再往北京开。

正好服务区里就有住宿,先登记了一间房,刚拿到房卡,沈红就安排杨帆和陈燕: “你俩先回屋好好休息吧。”杨帆觉得沈红这话一定是故意说的,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事儿安排了,由衷地佩服和感激沈红。当然陈燕更知道沈红的用意。随后沈红又嘱咐杨帆和陈燕: “明天中午退房出发就行。”这个家,在这种时刻,做主的既不是父亲也不是儿子,而是一个外人。杨树林父子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缺陷。

小别胜新婚

打开房门,杨帆客气地闪开身,让陈燕先进。陈燕进门后站在房子中间,也不环视,杨帆随手撞上身后的门。

房间里摆着两瓶矿泉水,杨帆拧开一瓶,问陈燕:

“喝水吗?” “不喝。”陈燕说完在床边坐下。床单洁白,还算干净。

杨帆自己对嘴喝了一口,在床的另一侧坐下。两人背冲背,呈九十度垂直坐着,都没说话。

有人敲门,打破沉寂。杨帆去开,是服务员,来送牙膏香皂。杨帆接过来,关上门后,又把门在里面反锁了一下,放下送来的东西,径直走到陈燕面前,站定。

陈燕保持着平视,也没抬头看杨帆,杨帆站了片刻,伸手摸陈燕的头发,被搪开,陈燕依然没有看杨帆。

杨帆也在床边坐下,和陈燕并排,还是没说话。突然,杨帆一把搂住陈燕,在她脖子处亲了起来。

杨帆像当年和陈燕初吻一样,横下一条心,鼓足勇气,做出“大不了就当回傻逼”的最坏打算,做出这一举动。

陈燕也像当年和杨帆初吻一样,本能地脑子里空白了片刻,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儿,随后才意识到杨帆的嘴过来了。不同的是,陈燕不像当年那么僵硬和陌生了,她递上了自己的嘴,杨帆也不像当年那样茫然和摸着石头过河了,之后的事儿就轻车熟路了。

小别胜新婚,果然没错。再看陈燕,杨帆有种意外的惊喜。自打两人认识,分开没有超过一个月的时候,他对陈燕的印象还一直是那个“邻家小姑娘”,经过这几个月离别,陈燕再次出现,杨帆摘掉了“历史的眼镜”,清晰而真实地看待陈燕了。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真的是有女人味儿了,不瘦不胖,不硬不软,熟悉又新鲜。两人踊跃实践着“小别胜新婚”这句话。

之前的种种恩怨消融在两人的耳鬓厮磨中,被研磨粉碎,不知去向。

直到饿了,才想起今天还差顿晚饭。陈燕想去叫沈红杨树林四个人一起吃,杨帆说平时一过六点杨树林就会张罗吃饭,既然他这次没张罗,也是有意的,双方就互相给自由吧。

杨帆和陈燕吃过饭,又回到屋里,躺在床上。陈燕的大腿已经能够随意地搭在杨帆身上了,杨帆安心多了。腿搭上来的第一下是凉的,随后腿的温度渗入皮肤,一股暖流注入全身,像三伏天口干舌燥一口凉啤酒进肚,让人踏实、镇定。

杨帆搂着陈燕,给她讲这些日子的事儿,陈燕也给杨帆讲她的事儿。陈燕提到了那天到了民政局没上去,杨帆听完叹服陈燕作为女人的深谋远略,要是那天办成手续,就真完了。所以如果国家让女人管,可能真的比男人管合适。

听陈燕讲了那些支教的事儿后,杨帆决定如果“堵着”还有上线的可能,就增加一个支教的板块,把山里和城里连接起来,让教育资源不再堵着。

第二天中午,杨帆和陈燕下楼退房的时候,杨树林沈红已经办好了手续,他俩也有说有笑了。以前杨帆还会去想杨树林和沈红可能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两人和好,现在不愿意去想了,也给足杨树林空间和自由。

四人上了车,一路北上。广播里说,最近半年里的第二次水逆结束了,大家可以安心了。杨帆如释重负。这时候车里冒出一股臭味,杨帆又紧张了,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谁放屁了,但是都不张扬不质疑,只是屏住呼吸。杨帆想既然都心照不宣,那就开开窗户吧。窗外的空气进来,车里的味儿吹跑了。杨树林却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 “空调一开就有味儿。”

杨帆看了杨树林一眼,似乎车里的人都把肇

事者认定为杨树林,杨树林反应过来,赶紧解释: “刚才真不是我,真是空调。”

杨帆突然觉得,但凡是三人以上的关系中,出了事儿总会有人不说话,也总会有人说话,有人逍遥法外,也得有人背黑锅。生活才能像这辆车,在和谐中平静地前行。

二十多个小时后,车停在了杨树林装修好的老房子楼下。进了屋,沈红参观了杨树林的装修成果,未发表意见。杨树林不踏实: “你就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我要是说出意见你还能砸了重新装吗?”沈红说,“我也别来那虚的,你也别给自己找事儿了。”

杨树林悻悻一笑,满意地看着房子里的亲人。杨帆撕掉了过期的日历,一切回到起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树林和沈红住杨树林那屋,杨帆和陈燕住他以前的小屋,在“堵着”的官司解决好之前,那套房子的封条不会揭去,杨帆和陈燕就在这儿落脚,这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当年一起写作业的那张桌子还在。

以前杨帆回家,特怕撞见杨树林和沈红亲密,但一次也没撞见过,现在知道更不会那么容易撞见了——他们老了,老夫老妻了,生命在变化。

回到这儿睡觉,有种别样的放松。杨帆睡了一个近几年最好的觉,温暖,无梦,了无牵挂。

第二天一早,拉开窗帘,光芒万丈的早晨,窗外滚滚红尘。杨帆似乎回到了中学时候的某一天,推开家门,迈步走上街,世界让他充满好奇与幻想。

第一批90后大学毕业生走出校园,走得快的已踏入婚姻殿堂并为人父母。90后来势汹汹,80后不知不觉就老了,曾经的“叛逆”升级到“德高望重”。对于80后中的“丁克”一族,媒体大胆质问:看你们还能“丁”多久。

第六章 丁克

开庭

像十多年前的高考那天一样,杨树林给杨帆做了一顿丰富的早餐,杨帆匆匆吃了几口,就出门了。今天开庭。杨树林把十多年前杨帆出门时 说的话“别着急,书包里的东西检查好了”省略了“书”字后又说了一遍“:别着急,包里的东西检查好了。”

本来一切正常,这话一说,杨帆心头一紧,觉得身上多了层东西——又寄托了杨树林的希望。人天然有种不负亲人的自觉能力,对方仅仅一个祝福,自己就先觉得一万双眼睛盯过来了,不能辜负了大家,真是种陋习。陋习都是打小养成的,从小家人的期望收敛收敛,被期望者也不至于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社会如此急功近利,跟友人们的殷切希望不无关系。还是少盼着我点儿好,多给点儿暴露懒惰恶习的机会吧,杨帆出门前许了个愿。

第一次上法庭,和第一次进考场一样,杨帆都有点儿蒙,脑子一片空白,毫无准备和预见。上海的公司派来代表和律师,告诉杨帆可以不出席,杨帆觉得还是有必要在现场,直接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用听别人讲,他们就嘱咐杨帆不要多说话,一切由律师应对。

开庭了,原告方先陈述,提供了一个个链接截图,显然在“堵着”下线前,对方已经收集好证据了。随后是被告方陈述,律师替杨帆申辩,杨帆没怎么开口,但心思没停,跟着律师的话动来动去,应接不暇,幸亏请了律师,自己还真没这巧舌如簧的本事,深感人类不同于动物的一大区别就是,人类允许靠嘴生存,而动物们不买这账,能动手就不逼逼。

被告律师申辩完,开始法庭辩论。双方律师的嘴从此就没停过,听得人都有点烦,审判长也耐不住性子,及时打断发言,说刚刚说过的和上诉书提及的就不要重复。但是说来说去,又说回起点,杨帆觉得可笑,完全像两个小孩吵架。审判长再次制止,开始调解,说本着构建和谐社会的大原则,建议双方和解,原告方不接受,审判长看了看表,说休庭十五分钟,喝水上厕所。

杨帆从卫生间出来时,竟然看见自己的律师在和对方律师抽烟聊天,还谈笑风生。碍于关系,杨帆也没上前问你们聊什么呢。

回到法庭,审判长让双方继续,又是一通唇枪舌剑互相算计暗中使绊儿,杨帆更加佩服这些律师,心理素质真是过硬,庭外混得跟哥们儿似的,庭上还好意思撕逼成这样,不知道这算是比动物高级还是低级的地方。

审判长似听非听忍了会儿,终止了双方的口战,让做总结陈词,随后又问是否同意调解,没想到原告这时候说同意,又问被告,律师用眼神告诉杨帆可以同意,杨帆想了想却说不同意,引起现场一片哗然。审判长做出最后裁定:休庭,下次再审。

杨帆能感觉到,包括审判长和己方律师在内,大家都在生他的气。

“根据我们的经验,这种事儿都是靠庭下调解解决,你是被告,还不调解,简单的事儿变复杂了。”律师和上海公司代表告诉杨帆大伙为什么在散庭时会发出怨气。

三人找了个饭馆,边吃饭边说。杨帆也表达了自己的不解:他们到底要不要告我?真把我告赢了,怎么赔偿我心服口服,现在法官都说不清呢,凭什么和解满足他们的要求?

以及另外一个困惑:你们到底是不是帮我?帮我为什么还要让我跟他们和解?

上海公司的代表说这事儿得放长远了看,如果花点儿小钱解决了大问题“,堵着”早一天上线,就早一天开花结果。律师说这就好比在别人家门口撒尿,虽然没尿人家床上,毕竟也让人家不舒服了,人家门口种着葱呢,本来要自己吃,现在让你给尿了,要求你给大葱买单,要价是贵了点儿,但是可以砍啊,要是砍到一分钱一斤,你还赚了呢。杨帆说他们就想一百块钱一斤让你把破葱买了,律师说不能光这么想,万一这葱一转手能卖一百五呢,再打个比方,在人家门口捡着一百块钱,人家说有可能是他丢的,让你分五十块,你不分,人家当然不能让你把这钱稳稳当当地装兜里,只能搅和你,对于你来说,别光想着分完少了五十,毕竟还剩五十是白来的,赶紧揣兜里,继续往前走,说不定还能捡一百。公司代表又补充,之所以他们插手帮杨帆,就是因为在这种问题上他们经验丰富,虽说是和解,仍要斗智斗勇,为己方争取最大利益。这种事情一般庭上断不了,都是庭下调解,互惠互利,下次开庭,如果双方没有更有力的新证据,准保还是这结果。杨帆说想起诉这个审判长,业务能力太低,不配这个身份。律师说比这还低的审判长也有,语文课本就有,《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这道理曹雪芹早就告诉大伙了,是官司就不好判,中国是个人情世故的国家。问题不在审判长这儿,要说有问题,也是原被告双方, 没问题也不至于闹上法庭,上了法庭,双方都是输家,又赔时间又搭精力,影响GDP,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帮杨帆疏通堵着“堵着”的人和事,早日重返创业岗位。

话虽这么说,杨帆还是有些失望,胜诉和败诉都在预料中,从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没结果。悬而未决更让人不安,整个一不死不活。

这时候陈燕的电话进来了,杨帆出了包间接。陈燕问开庭怎么样,杨帆说一两句话说不清,回去再说,陈燕说开着免提呢,杨树林就在旁边。于是杨帆强颜欢笑,轻描淡写多说了几句美化现实的话,希望电话那边感觉他这边很快乐。其实杨帆一个字都不想说,只想安静待会儿,以为自己听到家人的声音能高兴起来,但电话里的温暖和现实的冰冷,让他更难受了。说着说着,杨帆有点儿捯不上气,咳嗽了几声,杨树林接过话题,没顺着往下问开庭的事儿,只叮嘱杨帆多喝水,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想吃什么,然后就挂了电话。

杨帆又回到包间,上海公司的代表已经把单买了,杨帆说账应该他结,对方说都是一家人,不用你的我的分那么细。这种不分彼此的热情让杨帆有点儿不适应。

下午杨帆去书店挑了几本版权保护的法律书,自己多知道点儿,比听别人瞎喷管用。挑书的时候,杨帆又开始咳嗽,边看边忍不住咳,都有点吵到旁边选书的人,人家皱着眉头看了他几眼,捂着嘴鼻走开了。

选出五六本书,杨帆觉得都看完应该能覆盖他的案情了,他需要个说法,不明不白的人生不踏实,心满意足地拿去结账。

排队付款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我和你爸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你就说,能帮上你什么就帮点儿什么——你爸非让我发这短信。”

杨帆知道在之前的电话里杨树林听出了他的不开心,毕竟是他爸,所以有了这条短信。这条短信比起那些“利益捆绑在一起,与你共进退”的承诺,朴实可信多了。杨帆回复了一句: “晚上做什么吃,我买回去。”然后删了沈红的短信,怕哪天手机丢了,让人看见家里的这一幕,给小偷得手的喜悦中平添一份不必要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杨帆在家潜心研究相关版权保护法律条款,上海公司让杨帆摆平心态,看这么几天书并不能解决问题,打官司有他们和律师,只要杨帆配合,跟对方和解让“堵着”重新上线是最保守的结果,毕竟是答应过和杨帆“利益捆绑共进退”的。

杨帆打着电话,话说多了就咳嗽,杨树林听得真真的。挂了电话,杨树林让杨帆去医院看看,咳嗽好几天了。

“不用,不说话就不咳嗽。”说完杨帆又咳嗽了几声,掏出含片,放进嘴里,已经摸清咳嗽的规律“,别跟我说话,让我歇会儿嗓子。”

“那你也不能用一生沉默来止咳啊!”杨树林说“,咳嗽是现象,得查查引起现象的病因。”

杨帆说最近事儿多,忙完再说,杨树林说那我去替你挂号。

第二天,杨帆刚起床,杨树林从外面回来了,把挂号单交给杨帆:

“已经挂好了,剩下的事儿就帮不了你了,麻烦你得亲自去看一趟,照个胸透。”

杨帆只好去看,就是马路对面的社区医院。胸透没事儿,大夫给开了两瓶止咳药,杨帆拎着回来了。一进家门,杨树林什么话都不说,板着脸,接过X光片看,严肃程度让杨帆觉得莫非80后也到了得让人害怕的病的年纪了。杨树林看了半天,杨帆提醒他拿倒了,杨树林这才认清自己并不能看出结果的事实,问杨帆大夫怎么说的。杨帆如实转述,大夫说没事,少吃辛辣,咳嗽就喝药。

两瓶药喝完,还咳嗽,杨树林又拿着杨帆的X光胸透片,拉着杨帆去大医院看,提前挂的专家号。专家看了胸片,板着脸什么都不说,只开单子,说再照个CT。杨树林慌了,问为什么要照CT,专家还是不冷不热地回复照完看看再说。杨树林直接问,X光片有问题吗,专家说看着像。

杨帆进了CT室,杨树林坐立不安,各种可能导致咳嗽的呼吸道疾病在脑子里一一闪现,只有结果出来才能让他不乱想,但是要等到明天才能取。

第二天杨帆有事儿,打算第三天再去取,杨树林急于知道结果,还拉上陈燕去。拿到片子,杨树林先对着阳光看了半天,发现确实超出自己能力范围太多,才交给大夫。还是昨天那个专家,看了十秒钟片子又给放回袋里,说了个: “行。” “什么行?”杨树林这回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事儿。”专家说。“您再好好看看。”杨树林又把装片子的袋推到专家面前。

“没事儿就是没事儿,非想让我看出点儿事来?”专家头也没抬,开始开药“,拿点儿药回去,还咳嗽就吃。”

“您先别忙着开药,没事儿您干吗还让做CT啊?”一听没事儿,杨树林有胆和闲心了。

“先让大夫把药开完。”陈燕在后面拉杨树林,示意他控制情绪。

“是药三分毒。”杨树林更来劲了,手按在大夫的桌前“,没事儿还吃什么药?”

“不做CT怎么知道有事儿没事儿?”专家写了两行药单。

“之前您可说X光片有事儿。”杨树林不依不饶。

“X光没有CT清楚,所以要确诊。” “那您给我指指,哪有事儿?”杨树林又拿出之前的X光片。

“爸,既然没事儿,咱们就拿药去吧。”陈燕知道从大夫嘴里得到一句像样的话的如同从狗嘴里抠出象牙,制止住杨树林,拿起药单。

“我觉得得先给他们大夫开服药。”杨树林因为儿子的安然无恙想在儿媳妇面前耍会儿宝。

“药单给你们,吃不吃随便你们,就这样了。”专家在电脑上发出下一个患者进来的信号。

“我不知道你们大夫都经历过什么,能不能面对病人时的反应像个人……”不等杨树林说完,陈燕已经连拉带拽把杨树林弄到门外。

出了诊室,看着那么多排队等着看病的人,杨树林向陈燕解释刚才一幕背后的用意“:跟他们吵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杨帆,是为了让他们以后对别的病人负责点。”

喘口气继续说: “多吓人啊,昨天到现在,这二十四个小时我就没怎么睡觉,直哆嗦。”

然后不无满意地拿着CT片和陈燕回家了。虽然X光片和CT显示没问题,但杨帆的咳嗽并没有停,还得再查。尤其是二次开庭在即,咳嗽的频率更高了。

峰回路转

律师告诉杨帆,对方律师联系了他,降低了和解标准,让杨帆想开点儿,别把创业的大好时光浪费在打官司上。杨帆不是不能接受和解,是突然有点儿茫然,不知道上海公司找的这律师到底是哪头儿的,甚至怀疑是他主动联系的原告,为了省去第二次开庭或怕官司输了丢脸。上海那公司也劝杨帆别因小失大“,堵着”早一天上线就预示着未来早一天上市。杨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举着电话光咳嗽,止咳药都吃完了,不见好转,咳嗽得近乎绝望。最后咳嗽出一条底线:实在不行,不跟他们丫啰嗦了,赶紧把事儿解决了,好好养养“,堵着”上不上线似乎已经没有咳嗽能不能好重要了。

但没等来和解,杨帆收到一个更好的消息,对方撤诉了。原告公司换了一个市场总监,新来的这个听说公司有个项目正打官司,了解原委后决定撤回起诉——即便胜诉,也赔不了几个钱,还耽误公司其他项目的开展。更关键的是,打官司是前任市场总监的残留的项目,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得烧出不同风格,这才显出他比前任更胜任这一职位。于是他把“被侵权”重新定义为“交集互助”,认为“堵着”为用户提供的链接有助于本公司网站的宣传,提高产品美誉度,是推广的机会,不能将潜在合作伙伴当成敌人。杨帆都难以置信“:这都行?” “人只要有了想法,怎么都行。”律师邀功似的告诉杨帆“,免费提供链接内容的合同已经发你邮箱了。”

就这样,“堵着”又上线了,杨帆却觉得这个世道更操蛋了,没个标准。这么一来,说人就是人,说鬼就是鬼,全乱了套了。

官司没打成,杨帆还是兑现了之前和上海公司的约定,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给他们。对方给“堵着”估值五百万,杨帆拿到了一百五十万的现金,难以置信“:不值这么多钱吧?” “值!”对方万分肯定。“前期投入五十万,办公成本加人员开支,一半足够了。”杨帆每一笔账都清楚。

“值不值不是你那么算的,有人认,它就值。”公司代表说“,就这还怕你嫌少呢。”

杨帆在签合同上举棋不定,对方直奔要害, 打消了杨帆的顾虑“:这种创业项目,创始人是第一大股东,才有可能走到天使轮和A轮,我们只是搭个顺风车,掏点油钱和过路费,不用担心我们把车给开跑了。”

杨帆觉得有必要找个律师看看合同,对方说合同一签,咱们就是一个公司的了,我们的律师你随便使。对方说得跟一家人似的,眼前这份合同杨帆就自己看了,又让陈燕把把关,觉得没什么风险,改了俩错别字就签了。

就这么着,杨帆成了“堵着”董事长的同时,账上多了一百五十万。拿出五十万还给薛彩云,还剩一百万,给了杨树林十万,让他和沈红买家具,杨树林不要,杨帆就把钱交给沈红,说是他对他俩即将结婚的表示,务必留下,沈红只好留下,说先替杨帆存着,日后需要再给他。

贴了封条的房子收回来了,继续用作办公室,杨帆和陈燕吃住也在那儿,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再次上线后,杨帆针对自己的咳嗽,给“堵着”增加了一个“看病不难”的版块。热心的网友们把自己对付头疼脑热的偏方贴上来,其中有一个治咳嗽的偏方,喝姜水。咳嗽可以由很多原因引起,慢性咽炎是其中之一,表现出来就是嗓子痒痒,一说话就想咳嗽,一着急上火也想咳嗽,症状和杨帆一样。杨帆为了检验“看病不难”这个版块的含金量,试喝了姜水,半个月后果然不咳了。网友的一个偏方胜过医院的X光,这让杨帆更坚信“堵着”有价值。

“堵着”需要继续花钱做营销,来个隆重的重新亮相。和某购物APP达成合作意向,在各自的软件中链接上对方的功能,同时各拿出一百万给用户发体验红包。用户嘴上说关心企业的良心,到了行动上他们就只关心企业能送多少红包,把抢红包和给企业良心点赞这两件事儿摆在他们面前,不知道第一下不抢红包的还能有多少人。按杨帆在“堵着”的持股比例,他拿出七十万,上海公司拿出三十万。

红包一发下去,企业美誉口口相传,下载爆棚,用户量骤增。

夕阳红

杨树林和沈红领了证。杨树林的婚姻状况在三十年后终于发生了变化,父子二人那页的婚

姻栏都留下了变更的红印章和日期。两页一起看,不难发现最近半年这个家庭的变化。

领证那天是杨帆开车送杨树林和沈红去的。他俩上楼后,杨帆坐在车里等,脑子里反复冒着一段歌词“: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夕阳是晚开的花,夕阳是陈年的酒。”

根据杨树林的人生轨迹,越想越觉得歌词不够准确,如果说温馨从容,朝阳更有资格,有一白天的时间可以浪费,肯定是一路不赶巧,才耗到夕阳红,虽说也还行,但天一会儿就黑了,享受时间有限,陈年的酒是酸还是香,只有喝过的人自己知道。

隔着车窗看着杨树林和沈红领了证从楼里出来,杨帆觉得这个画面就像电影里的一幕,可以定格一会儿,歇歇,之前都太累了,生活该保持现状平稳一段了。

路上车不多,杨帆不紧不慢地开着,享受着这种平稳。三十多年来,好像是头一次。

回到家,沈红先上了楼,杨树林在车里把一包东西交给杨帆: “我们用不着了,都过更年期了。”杨帆接过一看,是民政局发的避孕套,整整五盒。杨树林又补充: “但是你俩能不用也别用,该要个孩子了。”刚刚平稳了二十分钟的生活,又被杨树林的这句话打破了。

丁克

杨树林朝着平稳生活的湖面扔出一块石头,扔上去却没反应,杨帆应对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冻了冰的湖——装没听见。

但杨树林非要在湖面上砸出冰窟窿,就在杨帆躲不开的时候找他谈话:

“为了防止你和陈燕再度萌生离婚的念头,要个孩子吧……”

“当初你和我妈也是有了我照离不误。”这个预防离婚的理由太容易被杨帆推翻。

“我就知道你得提我和你妈,这旧账可以好好翻翻,当初是你妈为了新生活,抛弃咱爷俩,陈燕会吗?”

“要是我会呢?” “总得有个原因吧,你妈为了出国,现在出国也不是难事,你能为了什么呢?”

“我妈有她那时候的原因,现在有现在的原因。”

“没看出来你和你妈还挺像。刚过两天消停日子,你又有别的打算了?”

“我没想法,也不是为了学我妈,就是想告诉你生活比你想象的复杂,孩子不是维持婚姻的产物。”

“那孩子是维持人类延续的产物吧?”杨树林说。

“要不说你迂腐。只知道繁衍的是动物,人类可以给自己做主,不繁衍。”杨帆说。“那还是有那么多人在繁衍。” “所以,如果这些人没想好为什么要孩子,只是一味因为别人有孩子所以我也得有孩子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和动物差不多。” “都像你,用不了多久地球上就没人了。” “地球也不是最开始就有人。人类社会消失,也不是坏事儿,地球一样转,连地球消失,对于宇宙来说,也合情合理,没什么不应该的。”

“我就让你要个孩子,你跟我扯什么霍金啊!给你定个期限,明年此时,让我当爷爷。”

“人家都是当妈的操心,你一个男人,怎么也爱操这份闲心!”

“废话,你妈管你吗,她不管你,我就得管你,替她当妈。” “她是不管我,但我还真觉得这样挺好。” “你老觉得自己比动物高级,人比动物高级的地方就在于除了喂饱孩子,还能及时帮孩子指正人生方向,同时孩子作为一个正常的人能虚心接受。”杨树林学会反唇相讥。

“就你爱瞎张罗事儿这一点,还真不如动物老老实实不会说话强,总没事儿找事儿。”

“总给自己找麻烦的是你,本来活着是挺简单一事儿,你老弄得特纠结,农民就活得明白,知道一辈子就四件事儿。”

“吃喝玩乐?” “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死。” “和吃喝玩乐没什么区别。” “人家至少留下接班人了。” “接吃喝玩乐的班?我又不是农民,这种事儿我做不出来。”

“你以为你生长在北京,就不农民了?城乡就是叫法不同,本质上是一样的,都叫人类,是人

就得生孩子。”

“怎么又说回来了!”杨帆颓丧地发现:生活并没有因为年代不同了而发生变化,而是再次回到二十多年前的老路上——杨树林想管他,他不想被管。

没想到这条路这么长。

自打这冰窟窿一砸开,杨树林就各种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往生孩子上聊,像手里总拿根棍儿搅和,生怕这眼儿再冻上。

杨帆回杨树林那儿吃饭,楼下停车的时候几个小孩把球踢到杨帆的车底下,杨帆挪开车,够出球,和小孩踢了会儿才上楼,杨树林在阳台剥葱尽收眼底。杨帆一进门,杨树林就问:

“好玩吗?” “还行。”杨帆知道杨树林看见他和小孩踢球了。

一琢磨,不对劲,杨树林话里有话,就问: “你什么意思啊?” “还跟小孩玩呢,现在和那些小孩玩的不应该是你,而是你的儿子……”杨树林更不满的是, “你还让他们管你叫哥哥,应该叫叔叔,他们爷爷比我岁数还小呢!”

不光杨帆在现场的事儿能被杨树林加以使用,杨帆不在现场不知有无的事儿也能被杨树林说得惟妙惟肖:

“今天我坐电梯,一个老头问我,你怎么总一个人啊,没看见你带孩子,问我是不是孩子都上学了,我说何止上学了,大学毕业都十多年了,那老头说,我问的是您孙子,第三代。听见了吗,人家都有第三代,就我还没有,被人笑话了!”

“你就编吧,哄自己玩玩也挺好,反正都是编,你干吗不编个好点儿的故事?”

“虽然有点高于生活,但也源于生活,你要是不信,下回我把那老头带来,让你见见!”

过两天,杨帆一回杨树林那儿,真发现屋里坐着个老头儿,正和杨树林下棋。

“这就是我电梯里遇到的那个老哥。”杨树林介绍完,来了一个卧槽马,将了老头的军。

这老头不愿意输棋,掏出表看:“哎呀,我该去幼儿园接孙子了。”

说完起身走了,留下杨树林一个人面对着棋盘。

“人家都能有孙子接,我只能家里傻待着。”杨树林又回到那个话题上。

“他那是下不过你,找个借口走了。”杨帆扫了一眼棋盘说。

“赢了这盘棋又怎样,没有孙子,还不是输了一步人生的大棋。”杨树林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扔“,今天他又问我为什么还没孙子了。” “这老头儿哪的?”杨帆问。“楼上的,搬来半年多了。” “你可真行!就为一个搬来半年半生不熟的人的一句话,难为和你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人。”杨帆愤愤“,他能给你和这个家买单吗?” “你又上纲上线,人家也是好意。” “好意就别掺和别人家的事儿。还有你也是,日子是给自己过,不是给别人过的。”

“过日子也有一个评判标准就是堵外人的嘴,外人总说三道四,说明你日子没过好。”

“外人是什么?是最无聊的一帮人,笑人无恨人有。要是能让老百姓自己修订法律,我就加一条:替别人操心家务事的,一句话判一年——刚才那老头儿得无期了吧?” “你没必要这样说人家。” “那我就说你。”杨帆越说越来劲“,你也六十多了,好好反思反思,现在为别人的几句话活着,过去为国家和单位的几句话活着,能不那么听话,有点儿个人风格吗?”

“我们建设国家、插队下乡、给单位做了贡献,有什么错吗?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先问问单位和国家记着你是谁吗!”

“记不记着是他们的事儿,反正我不后悔。不像你活得那么自私!”

“这跟自私不自私两码事,我一样回馈社会,该捐钱我没不捐,该做公益我也做。”杨帆的公司刚刚捐了十万块钱,解决山区学校“堵着”的问题。这是上海公司那边的意思,捐是真捐,更多是作秀,为“堵着”做营销。杨帆做公益就不是这么大张旗鼓,他都是看见小孩或老人病了,偷偷地寄个三五百。

“可是你定义的社会里面就没有我,你想回馈我,就赶紧要孩子。”杨树林像一个善于写命题作文的高手,无论怎么长篇大论旁征博引,最终总能回到主题上。对于自己不跑题的超强能力,杨

树林自己的解释是:

“因为我的生活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几件事儿。”

杨帆以为自己有了工作挣了钱,作为孩子和家长的关系就结束了,没想到这关系一旦建立,便终其一生,都这岁数了,杨树林还在要求他。要求与被要求,就是那代家长和这代孩子亘古不变的关系:上学的时候要求你当个好学生,不上学了便把上学时候无法要求的事儿要求一遍,决不让你有空子可钻,作为人要干的事情,必须都让被要求者实践一遍。

“你是个人,当然要面对这些是人就要面对的问题,好证明自己是个人。”杨树林就认这个理。

对于杨树林的这一理论,杨帆知道不是靠嘴说说就能反驳的,得采取行动。

控制

人生就是一场关于控制的游戏。上一代想控制下一代按他们希望的样子生活;女人想控制男人的生活,男人想控制女人不控制自己的生活;美国想控制伊拉克,伊拉克企图反控制;杨树林想控制杨帆,杨帆也想反控制,给杨树林和沈红报了一个港澳老年旅游团,支出北京。这是杨帆在不配合杨树林“生孩子”的问题上采取的行动。

香港是杨树林自己的选择,他想看看特区特殊在哪儿。

就像以前出去前叮嘱杨帆把作业写完一样,杨树林登机前依然嘱咐:

“我们不在的这几天,你和陈燕别荒废了,赶紧要宝宝。”

但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杨树林说了什么杨帆都抛在脑后。他迎来了自己的假期,如同当年寒暑假,杨树林出门上班,给他锁在家里,玩的空间虽然有限,自由却是莫大的。

当晚,杨帆和陈燕便回杨树林的房子里办了回事儿。杨帆住的房子经常有员工加班到深夜, “堵着”再次上线后,迎来一次次下载高峰,创业元老们工作热情如火如荼,弄得那里不适合居住。

本来对避孕没那么在意,但是杨树林临走时的那句话突然出现在杨帆的脑子里,万一这回种上,岂不成了听杨树林的话了吗?于是两人继续避孕。

事情办完,杨帆觉得哪儿不对劲,想了想,发 现问题所在: “怪了,他一不在家,我就想这事儿。”杨帆如实总结着,十几年前,他和陈燕就趁杨树林不在家的时候匆匆忙忙把事儿办了,后来有房子了,结婚了,对那事到不那么上心了。这回杨树林刚一走,那劲儿又上来了,而且还是回到杨树林这儿办。

“是以前落下的后遗症?”陈燕帮杨帆分析, “还是这事儿也成为你跟他较劲的筹码?”

“这事儿不能聊了,再聊我更来劲了。”杨帆话锋一转“,你要是还想上班,来‘堵着’干吧,美术总监。”

“堵着”二次上线后发展迅速,那场“版权官司”吸引了更多业内人对它的关注,特别是最终原告和被告握手言和的结局,让很多不明真相的风投觉得这事儿干得漂亮,一场完美的策划,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闲钱们”知道了这个产品,纷纷向杨帆抛出橄榄枝,想投资参股。当无数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这时候只有一件事情可做,就是让这些眼睛不从你这儿挪开,那就只能再往大了做。现在“堵着”准备招兵买马,像准备集结出征奥运会的体育健儿一样,意气风发“。更快、更高、更强”的奥林匹克精神透彻地总结了人类生产活动的特征,将人类无尽的欲望用速度、高度和抽象度作出完美诠释。

而陈燕已有自己的打算。从四川支教回来后,她的心就不在城市里了,她想种的种子在钢筋水泥中发不了芽,只能种在泥土多的地方,她最心仪的工作就是教乡村小孩画画。之前陈燕没有忙于新工作是因为杨帆在打官司,家里需要有个人主持生活的大局,现在她可以从这个角色里抽身了,联系了同学所在的那个基金会,以美术老师的身份应聘成功。现在学校正放假,下个月开了学就工作。

“那以后见你一面就不容易了?”杨帆知道后说。

“你可以来听我上课。”陈燕说。“完了,一想到你当老师的样子,我又来劲儿了。”杨树林不在家,杨帆又被点燃了。

七天后,杨树林带着从香港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降落在首都机场。杨帆接机,一看回来比去的时候多了一个包,就知道杨树林没少买,杨树林

说他这还算买得少的,有人回程多出三个包。“导游是不是对你们团特好啊?”杨帆问。“对啊,还给我们买水呢。”杨树林颇为感动,并对杨帆很不满,“接我们也不知道车上放两瓶水,儿子还不如外人亲。”

“你再多买点儿,甭说当儿子,当孙子他也乐意。”杨帆拉着杨树林和沈红回家。

杨树林买回的东西中,最让杨帆气愤的是一条买给陈燕的价值一万多的白金项链。说是白金,就是一条白色的金属,杨帆和陈燕看过东西后对此达成一致意见。

“品牌店买的,都是外文,应该不是假的。”杨树林诧异。

“肯定是项链,也能戴脖子上,这谁都能看明白。”杨帆故意说得轻佻。

“你说它哪儿假?” “问题就在它值一万多,还是一百多?” “一百多?这有证书。”杨树林取出盒里的一摞英文说明书和保单。“证书上面写的什么你能看懂吗?”杨帆问。“我是看不懂,但你翻译翻译,上面写着值一百多了吗?”

“我都懒得看这上面写什么了,但是这个牌子的首饰,我刚才查了,凡是买了的游客都后悔。”杨帆把网上查到的给杨树林看,评价无一说好,直呼上当。

“可是我总觉得出趟门得给儿媳妇买点儿什么。”杨树林戴上花镜,认真看完,有点儿信了。

“您出门就好好玩,不用考虑我。”陈燕说“,现在旅游购物都是骗人的。”

“毕竟一国两制,我觉得隔条海,那边不会骗人吧!”

“只要能挣钱,几国都一制,学坏快着呢。”杨帆说。

“买的时候倒是说了可以退,但是往返机票也不便宜。”花了冤枉钱杨树林也心疼,直撇嘴。

“帮您退了吧。”陈燕主动提出“,我有同学在香港工作。”

“那多不合适啊,给你买的,没给成你,还让你帮着退。”杨树林很不好意思。

“你就别见外啦!”杨帆一把拿过项链,交给陈燕“,退。”

退了项链的钱,杨树林死活不要,让陈燕留 下,杨帆就用这钱又给杨树林和沈红报了一个西双版纳的团。不光因为那有热带雨林,也不光因为那有杨帆的朋友,杨树林再买了什么性价比低的东西好退,更因为这样杨树林就不会在他身边唠叨要孩子的那点破事儿了。小时候杨树林一忙,嫌杨帆捣乱,给他两块糖打发到一边玩去了;现在杨帆也忙他的“堵着”,没工夫和杨树林掰扯家务,就给他报团,也打发走。

“堵着”迅速发展到新一轮资金往里注入的阶段。业务发展到一定高度,又需要一笔钱开拓市场,费用在两百万左右。杨帆觉得可以缓一缓,没必要让“堵着”走得太快,合作的上海公司举了几个案例,都是上升势头不错的小公司,因故步自封缺乏开拓精神,产品老旧毫无新意,行情是“得新鲜者得天下”,结果被市场抛弃,迅速被如雨后春笋般诞生的新创业公司淹没。同时还举了几个成功的案例,都是一鼓作气冲上创业板的。杨帆做“堵着”不是为了上市,但也不希望它速生速灭,接受了融资的建议,同时开诚布公说自己拿不出两百万。

上海公司告诉杨帆不是这么玩的,现在可以给“堵着”估值一千万,杨帆只需要再出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们将占有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拿出百分之十,加上杨帆出让的就是百分之三十,找个靠谱的投资基金一卖,三百万到手,公司留二百万运营,剩下的一百万杨帆和上海公司按持股比例分了。这样一来,杨帆占股百分之五十,仍是最大股东。变了的是“,堵着”已市值一千万,且账面上趴着两百万可用,杨帆还能套现七十万。杨帆觉得这样不好,如果需要二百万,那出让两百万的股权就好了,没必要卖三百万的。上海公司告诉杨帆,创始人套现是公司扩张的必要环节,既为了让更多的钱进来,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犒赏,创业那么辛苦,现在起步了,就该提高生活水准,买几件大牌的衣服,喝喝红酒,旅旅游,都是以后谈事装逼的资本,方便拉来更多资本。未知而新鲜的生活让杨帆着迷,他答应了。

一周后,杨树林晒得黝黑回到家中。杨帆问这回买什么了,杨树林掏出一包粉末状的东西,说是天麻。杨帆问多少钱,杨树林不说,就说给陈燕冲水喝。一看杨树林的表情,就知道又买贵了,最终杨帆从沈红那打听出原委。

到了西双版纳天高云阔,杨树林有点醉氧,异常兴奋,一路上净跟导游聊天了,连想当爷爷这事儿都跟导游说。导游自然会利用杨树林当爷爷心切让他买东西,于是玩着玩着,车貌似不经心地开到一个卖土特产的地方。导游之前在车上已做过广告,云南盛产天麻,天麻乃名贵物种,可炖肉可冲服,强身健体行气活血,中老年男人吃了可预防半身不遂,中青年女人喝了容易生宝宝。

下了车,杨树林直奔柜台,挑了不少大个天麻,这时候同车的一个中年男子过来,告诉杨树林小个的天麻才好,是野生的,让售货员拿野生的出来。售货员有些不舍地拿出一罐,看上去又小又黑,那个男人看了看,说不错,问多少钱,售货员说九块,男人说虽然是野生的,也不值九块,非要五块买,行就多买点,售货员只好卖了。男人挑了一袋走了,去旁边的屋子称重,偷偷告诉杨树林这种野生的到了北京同仁堂得卖三十。杨树林一看碰到个懂行的,还把价钱砍下来了,机会难得,也挑了一袋去称重,同行的其他几个妇女见有便宜可占,也踊跃购买。

旁边的那间屋子门口站个工作人员,凡是拎着天麻进来的,他都要接过天麻,把它们磨成粉,方便称重。杨树林想都没想,就让磨了。磨粉的过程中,又有其他工作人员给杨树林介绍灵芝和冬虫夏草,杨树林心想:甭跟我来这套,我才不上当呢,除了天麻,不会再多花一分钱。磨完粉后,装袋,杨树林拿出一百块钱,想着怎么也够了,对方没收,说等大家的都磨完,一起称重。

杨树林那袋是第一个称的,没想到称完说五千二百六十块,零头抹了,给五千二百。杨树林傻了,沈红也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杨树林第一反应是秤不准,对方让杨树林检查,称没做手脚,挑不出一点毛病。杨树林的那袋天麻是一千零五十二克,五块一克,计算器又乘了一遍,五千二百六十块。这时候所有买天麻的人都慌了,说以为五块一斤呢,纷纷要求退货。

对方说退不了,已经磨成粉了。这时候大家都知道上当了,只见那个带头买货的男人刷了卡,拎着天麻粉从另一侧的门离开了小屋。屋里只剩下买了天麻的游客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其中最彪悍的一个说:交了钱才能出这屋。

几个占便宜的妇女叽叽喳喳,说碰上黑店了,掏出手机打315,结果屋里没信号,只好理论, 说商家耍手腕,欺骗消费者。壮汉说把话说清楚了,是你们自己挑了这么多。妇女们怪商家不说清楚是五块一克还是五块一斤,要知道一克五块根本不会买,商家说大米白面现在都五块一斤了,天麻怎么可能五块一斤,按行规,这类东西都论克。双方越吵越激烈,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手,商家找软弱的欺负,看准一个独行的女孩。女孩被逼到角落里,吓得直哭,但是钱又不够,问那些中年妇女借,妇女们也说钱不够,借不了。这时候杨树林站出来了,说别难为那女孩了,他把自己的这袋买走。说着杨树林付了钱,拎着天麻和沈红出了小屋。杨树林上了旅游车,发现之前那个男人并没有上车,他打了报警电话,警察还没到,留在小屋里的那些人也拎着天麻出来了,看样子是付了款。旅游车司机早有准备,人一上车,车就开走了,根本没管杨树林“等会儿警察来了就能解决”的请求。此后那个男人也没再在车上出现过,杨树林也没再跟导游说过一句话,也为自己没有依靠聪明才智在这场较量中反败为胜只能拎着天价天麻回北京而对当下社会心生极大不满。

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影响杨树林回京后的首要任务,当杨帆问他想不想报个欧洲九国二十一日行的时候,杨树林说:

“明人不说暗话,你总把我支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回我哪儿也不去了。”

说着,杨树林拿出刚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和塑料碗盘,准备做晚饭。杨帆纳闷“:碗怎么买塑料的啊?” “以后有小孩用,不怕摔。”杨树林时刻不忘初心。

孤独

杨帆和杨树林最大的矛盾源于他的孤独。杨帆越活越觉得,人区别于人的地方,或者说每个人价值观的不同就在于孤独,而最大的孤独就是来到人世。本来人和万物在灵魂上是个统一的整体,非得拆出来一个——用老百姓的话说是投胎,拆出来的这个自然都孤独。

杨帆相信,不光他,凡是拆出来的都孤独,无论身边多热闹——哪怕有不散的宴席,也不过是孤独的遮羞布,不愿把内心最柔软的这块地方暴露——本质上仍是寂寞的,或者说大家用寂寞再次达到灵魂上的统一。

因为寂寞,所以要给自己找个伴儿,再跟伴儿生个崽儿,没什么人去想崽儿长大了也要解决寂寞的麻烦,但杨帆想了。

所以杨帆会说“:自己还没活明白呢,怎么能兼顾好下一代了。”

杨树林却不理解:“为了下一代失去自我怎么了,你是没有责任感。”

“我这才是责任感,不希望下一代像我这样迷茫——我现在就对你生下我很不满,不想如果我有了孩子,他因此也对我不满。”杨帆指出杨树林犯了这一错误,不但不悔改,还教唆杨帆就范, “你就属于没准备好就把我生下来的那种。”

“准备什么啊,钱的准备,还是生理的准备,或是别的什么准备?”杨树林问。

“你都不知道要孩子需要准备什么,可见你有多无知。”杨帆说。

“有什么可准备的,高考你都没这么准备过。”杨树林说。

“你没问问我乐不乐意,就把我生出来,生出来也不管我痛不痛苦,我不能像你一样不管人家乐不乐意就生一个儿子出来。”

“可是你不把他生出来,怎么知道他乐不乐意啊!”

“在我确保不了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时,我不生。”

“你也太低估你孩子了,你怎么知道他非得要一个好的环境啊,你怎么知道他跟你似的挑三拣四啊?”杨树林直刺杨帆内心深处“,还有,你说你痛苦,你有什么好痛苦的?就因为我没给你一个好的生活环境?” “跟你说不清楚,你理解不了!” “我有什么理解不了的,你总无病呻吟,给自己弄得特痛苦。你要是说你有病,我还真信,现在不是流行得个抑郁症什么的吗,这时髦你也赶!”

杨帆倒觉得那些想都不想就把孩子生下来的人,才是有病——说生就生,跟拉屎一样成了下意识行为。拉屎还知道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他们生孩子可能比拉屎还不需要过脑子,这算不算一种大小便失禁呢?

杨帆不想要孩子还真不是矫情,也不是跟谁较劲,是多年来的深思熟虑。在活过的这三十多年里,他没觉得活着是件多美妙的事儿——并不是说他不想活了,只是觉得没必要再让一个无辜 的生命来到这世界体验这种不美妙。

尤其是最近一次杨帆在儿童医院门口遇到一对父母,父亲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母亲抱着孩子一言不发在后面走着,听上去是父亲在为孩子的病和孩子母亲吵架。孩子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趴在母亲的怀里,虽然没有睁眼,但这一幕还是发生在他面前。父亲边走边咆哮,走过地下通道,一个摇滚歌手在卖唱,父亲的声音盖过了歌手和他的吉他。在杨帆眼中,此时这位父亲很摇滚,不理解他当着妻子和孩子为何能有如此反应。但看得出他的寂寞和无助——所有夸张的声音和动作都是在表达自己,也是引人注意,内心充实的人不会这么做。孩子遭受着疾病和父亲的双重刺激,将来没准也能学到父亲这门歇斯底里的手艺,这一幕让杨帆觉得有些人的活着就是个错误。

杨帆还告诉了杨树林一个秘密,他之所以能和鲁小彬成为朋友,不光因为两人是发小,更因为杨帆打过他。儿童时期的鲁小彬长得比杨帆高大,总欺负杨帆,杨帆一直被他打,直到有一次鲁小彬说杨帆没妈,杨帆爆发了,终于打过了鲁小彬。从此都是杨帆打他,他只能选择和杨帆做朋友。所以杨帆不想让孩子生活在父母的阴影里,无论父母怎么给孩子洒下阳光,终归也会给孩子留下一片阴影,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阴影里不站人,不生孩子。

杨帆本来不想讲这些,杨树林逼得他只能都说出来。

“但是昨天刚有委员提议,宪法改成十八岁就能结婚,可见结婚生孩子不是你想象的非得‘成熟’了才能干的事儿。”杨树林不但不认同杨帆,还拿报纸上的两会新闻说事儿。

“我十八岁的时候正高考呢,你连写作业都不让我和陈燕一起写。”杨帆猜这委员家里没准也碰到孩子不结婚不生子的问题“,提议归提议,未必能批,就是批了,你不觉得走进高考考场和入洞房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情吗?”

“国家还打算放开二胎政策呢,这些信号都是在告诉你一件事儿——做人就得生孩子。”凡是有关结婚生孩子的新闻杨树林了如指掌。

杨帆认为杨树林这点最可恨了:关心时事。对所有的新闻和政策当真,只看表面意思,不试图去理解背后的用意。

“这是声东击西,孩子一出来,住院、满月酒、纸尿布、儿童用具各种消费就开始了,尤其是孩子将来结婚得买房,房地产又会新一轮增长,钢铁水泥石油的消耗都上去了,这不是人口政策,是经济政策。”当然杨帆的理解也未必对,但至少他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愿望。他认为经济放缓了就缓缓吧,没必要拿人口增长去刺激,经济是上去了,又有多少个孤独的灵魂降生了。

“上回跟我提霍金,这回跟我提经济学,别转移对象,我就问你一件事儿——你是不是不行啊!”杨树林终于把在嘴边堵了许久的话说出来,能往这儿想,也是因为不久前碰上鲁小彬的妈, “鲁小彬他妈就说他现在数量不够,想要二胎要不上。”

“什么数量不够?”杨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能有什么,精子呗!” “他妈好意思跟你说这个?” “都当奶奶多少年了,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是说他妈好意思把自己儿子的这种事儿告诉别人?”

“我们是以不带偏见、科学严谨的态度交流子女的情况,这和当年互相打听孩子中考考了多少分一个道理。”杨树林严肃认真。

“这两种询问里面都有点儿不怀好意。”杨帆直接点破“,不是想找个陪伴的,就是想拉个垫背的。”

“你先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杨树林穷追不舍。

“我要是说是,你是不是就不这么没完没了了?”杨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别跟我玩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也得早点儿准备,万一也不多,还得治个三年五载,到时候你就小四十了。” “我是你儿子,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吗?” “你要是不要孩子,盼你好也是白盼——对了,要不然你先检查检查得了,万一有毛病,好早点儿治着,孩子要不要先放一边。”

“你就当我不行好了。”杨帆坐在沙发上往后一仰,一副愿打愿挨的样子。

“底气这么足,看来你是行,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孩子,挣完钱花哪儿啊,花不出去不亏得慌吗?”

“未必非得花给谁,捐了也是条路。”杨帆说 得更轻描淡写。

“你要真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可能是我觉悟不高,还是愿意让你捐给自己家人,比如我孙子或我孙女。”杨树林有种不能糟践东西的惋惜。

这时候杨帆的手机响了,公事,杨帆拿起手机进了里屋,说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看见了吗,没时间造人。”杨帆穿上外衣, “‘堵着’有事儿,我得走了。”

“造人花不了你多少时间,又不是你怀,你不是也堵着了吧,要不去医院看看!”杨树林也跟着站起来。

“好!”杨帆抽冷子叫了一声。“啊,真堵着了?”杨树林吓一跳。“这主意——好!”杨帆欣喜若狂“,你给我灵感了,可以给‘堵着’增加一个育儿板块,解决不孕不育的事儿。”

说完杨帆带着丰收的喜悦,心满意足地离开。

晚上杨帆回到自己家,陈燕说她表妹怀孕了,就是他俩婚礼前夜,非要在T台上走一圈体验体验的那个表妹。大学刚毕业,谈了个男朋友,一个月就怀孕了,稀里糊涂就要当妈了,现在准备和男方结婚。陈燕至少还有十余年和杨帆的避孕史,对这些事儿还知道点儿,表妹一张白纸,一下就被画满了,但本人挺享受这个现状的,发来邀请,请表姐和表姐夫出席婚礼。

杨帆让陈燕不要和杨树林说这件事儿,现在但凡和“孩子”沾个边儿,都能点燃杨树林。

“我都能猜出他知道这事儿后会怎么说咱俩。”杨帆已摸清杨树林的套路“,他肯定会说——你俩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杨帆再次夯实了不要孩子的想法: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人世的煎熬,害人害己。

“咱就不起这头儿,免得孩子长大了落埋怨。”杨帆希望陈燕对此达成共识。

“你埋怨你爸不代表我也埋怨我妈,但你那边不需要开花结果,我也求之不得少遭一回罪。”是女的就会生孩子,是女的也都怕疼,陈燕也不例外“,既然说好不生了,那就别再改了,到时候等我岁数更大了你突然说生吧,我遭的罪更大。”

“一言为定。”杨帆笃定地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用一百年,二十年就行。”陈燕客观分析,

“再过二十年我就更年期了,想生也生不出来了。”

怪物

鲁小彬的二胎还是种上了。为了这来之不易的二胎,没等到孩子出生百天,在肚子里刚百天,鲁小彬就摆了百日酒,喜迎孩子出生。

因为生过一个了,鲁小彬老婆对于二胎的到来感觉异常轻松,她说怀孕的这十个月是女人成年后生活质量最高的十个月,什么活都不用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果有可能,她还愿意要三胎。

杨帆和陈燕去喝喜酒,回来后杨帆一身酒味,杨树林问去哪儿了,陈燕正要说实话,杨帆赶紧说去了别的地方。

“他肯定会说——看看你同学都俩孩子了。”过后杨帆向陈燕解释为什么不能跟杨树林实话实说。

杨帆不想给杨树林制造任何能往孩子上扯的机会,但是几天后杨树林无意发现了杨帆找不到的红包——喝百日酒那天给鲁小彬准备的,当时红包写好了忘了放哪儿没找到,又写了一个带走了——找不到的这个红包背面写着“恭祝二胎健康快乐”。杨树林拿着红包问杨帆是不是准备送给鲁小彬的“:看看,你同学都二胎了,你将来要做孤寡老人啊!”

陈燕也在场,当即和杨帆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谁也没接话,杨帆继续擦着他的老家具,不理杨树林。自打二轮融资后,杨帆手里有了闲钱,喜欢上老家具,刚刚从高碑店拉回来一对老红木椅子,每天擦拭,上包浆。

杨树林依然有话说“:电视上专家说了,好的老家具摸上去都像婴儿皮肤一样,婴儿皮肤什么样你又不熟悉,为了更好地钻研老家具,你也该生个孩子。”

“你能不要什么都拟人化吗,尤其是往孩子上拟。”杨树林俨然已成为杨帆眼中的怪物。

拜杨树林所赐,杨帆有点像惊弓之鸟,什么人凡是跟孩子沾了边儿,在他眼里都成了怪物。杨帆带陈燕参加“堵着”和投资人的晚宴,本来他想一个人去,合作伙伴说在投资人们看来,有家室尤其有一堆孩子是做人靠谱的标志。杨帆没想到投资人愿意搞封建家庭的那一套,合作伙伴说封建结构稳定,对于他们,稳定比别的都重要。如果家庭不稳定,一离婚,财产至少损失一半,孩子 越多,家庭越不容易破裂,同时一家之主需要挣更多钱,这是现有资产获得更多收益的需求所在。

“怎么活得这么农民啊?”杨帆突然觉得创业是件挺糟心的事儿,要跟资本打交道,资本又是这副嘴脸,还不如自己给别人打工痛快,至少工作以外不用做违心事儿。

杨帆以陈燕感冒怕传染资本家的孩子为由,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

聚会在一家私人会所举行,杨帆一进去,像进了幼儿园,满地小孩,大大小小,每个小孩身旁还跟着个保姆,大人们在里间聊天,男人一堆,女人一堆。

杨帆进了里间,逐一握手,坐进男人堆,听他们聊,谁谁谁的第三家公司又上市,谁谁谁投了五个全军覆没。这些话题杨帆不熟悉,没怎么插话,倒把注意力放在外面的孩子身上。孩子追追打打,声音盖过屋里的大人,话题就渐渐转移到孩子身上,女人们也参与进来,开始分享各家的育儿经,杨帆更插不上话了,就等着早点开饭。

开餐了,自助餐。比会所为客人备好的餐具更丰富的是小孩们的餐具,保姆们拿出孩子的专属餐具,五颜六色塑料碗具、刀叉以及小剪子——用来给小孩剪碎大块食物。瞬间会所的各个角落上演着一幕幕孩子在前面跑或爬,大人端着碗拿着剪子在后面追的而景。其中一个不大的孩子一头撞在紫米粥锅上,所幸不太热,但也吓得哇哇哭,一脑袋糨糊状的紫米,像颗紫红色的大荔枝。孩子的父亲却无动于衷,一副对孩子不能娇生惯养的姿态,但眼睛还是不停地往事发现场瞟。

自助餐吃得杨帆有些不舒服,去洗手间。正蹲在马桶上的时候,另一位父亲带着儿子来撒尿,给儿子脱完裤子,自己也尿,一边尿一边叮嘱儿子别尿裤子上。杨帆隔着门,听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如何教儿子撒尿,其中父亲的一句“抖搂抖搂”让杨帆觉得不妥,因为小孩尿尿干净利落脆,完事不需要“抖搂”“,抖搂”是人老了的标志,将来自然会知道“抖搂”。

透过门缝,杨帆看着那位父亲的背影和孩子弱小的身影,觉得任何生孩子的大人都像怪物,是地球上的另一种生物。虽然他们有一个个温馨的家庭,大部分都活得美滋滋的,其实他们迷茫而不知所措,越对下一代采取行动,越是对自身缺陷

的不满。他们通过生孩子延续家族和社会,以图个“自己不死”,但人类必有消亡的一天,早晚像恐龙一样荡然无存。当然他们可能会说除了孩子,至少他们还给世界留下一颗不肯泯灭和不懈进取的心,您这心真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吗,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厉害,能在世界身上留下个“到此一游”。那些各种所谓发现新大陆的事儿,不过是人类的后知后觉,它们早就存在,没想到被人类认识到还需要去发现,只能证明人类之前多愚昧。所以,做人就得老老实实,一装就可耻。

倒不是说人因此就不该活,只是事实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固若金汤,生孩子并不是永恒之道,不过是让错误继续发生下去而已,不但不会守住他们想永留在世的一些什么,还会让这种错误一代代重演。虽然恐龙也生育,可恐龙属于禽兽,没脑子,难道人还没有吗?

突然杨帆的想法被打断了,又一位父亲抱着儿子来拉屎,进了隔壁的单间。杨帆赶紧收拾好自己这边,快步离开,他不想再探听到这种时候的父爱都能如何表现。

杨帆在外面参加晚宴的时候,陈燕正在公公家和杨树林沈红吃扁豆焖面。吃完三人看电视,突然一阵恶心,陈燕捂着嘴就往卫生间跑。

呕吐声传来,这可乐坏了杨树林,悄声和沈红交流“:是不是有了?”沈红不下结论,去卫生间看陈燕。吐完的陈燕脸色苍白,额头出虚汗,浑身无力。沈红扶着她上床休息。杨树林兴奋地跑前跑后,给陈燕端水送水果,体贴入微。

陈燕知道杨树林可能误会了,深知自己不是他想的那样,但是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头还晕,只能躺在床上任由杨树林服务。

沈红及时把杨树林拉出来,让杨树林无论发生什么都保持克制。但杨树林还是按捺不住喜悦,上网查孕妇怀孕初期吃什么好,并记在本上,迅速制订出一周的伙食计划。

杨帆没太晚就回来了,杨树林眉开眼笑,问寒问暖,闹得杨帆不得不问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得知陈燕呕吐后,杨帆要带陈燕去医院看急诊,杨树林觉得大可不必“:别折腾,明天就好了。”

“爸,还是去看吧,我没怀孕。”陈燕自己扛不住了,不得不让杨树林的幻想破灭。

去医院一检查,食物中毒。大夫问陈燕吃过什么,陈燕说晚饭是豆角面,大夫问说可能是豆角没熟有毒,陈燕一想还真是,吃的时候沈红说豆角有点儿硬,再回回火,杨树林说不用,三人都那么吃了。杨帆问为什么杨树林和沈红没事儿,陈燕回忆说当时杨树林让她多吃扁豆,特意给她盛得多。大夫说同样的食物有人吃了中毒有人吃了没事儿,跟摄入量和个人体质有关,陈燕比较敏感,好在不是太严重,给开了加快腹泻排毒的药。

回家的路上,陈燕实在觉得委屈,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跟杨帆说了“:你爸在要孩子上的事情一厢情愿已经近乎病态。”

“是啊,要是医院收留这种病人,他这种病情的肯定需要住院了。”杨树林这个时候只能向着陈燕说话。

这次中毒中得陈燕有了心理阴影,一看见杨树林做的饭菜,喉咙就涌起食物反方向涌出的绝望感——那种稀里哗啦自己不能控制的感觉让人心灰意冷。饭菜越丰盛,这种感受越强烈。好在陈燕的工作开始了,去江西乡下支教,暂时看不见杨树林做的饭菜了。

“别说你教小孩去了,要不然他该说你教别人家小孩,无视自己家有没有小孩了。”杨帆在陈燕出发前叮嘱。

“我索性什么也不说,直接就走,怎么交代你收场。”陈燕收拾着行李“,谁让他是你爸呢!”

陈燕真的没跟杨树林打招呼就走了。这招呼她不敢打,走出家门的一刹那,长出了一口气。

“任务来得突然,跟我都没说上两句话就走了。”只能杨帆跟杨树林解释。“什么时候回来?”

“俩月后。”

“那你们这就算两地分居了。” “手机随时能视频,跟每天见面一样。” “不一样——视频能让陈燕怀孕吗?” “怎么又说到这儿来了?”杨帆听了垂头丧气。

“我知道你不要孩子是认定自己的想法更高级,但人太明白了,生活就会乏味。”杨树林耐心十足“,况且不能光想着自己方便,养孩子就是种付出。”

“可以付出,领养个孩子,养到他上班,然后我们退休进养老院,也不用他负责。”

“你这付出还真有点超乎我的想象,能在想象力范围内付出吗?”

“你想象力范围内的事儿,都是人类社会传下来的痼疾。”

“陈燕答应吗?”杨树林问。“她建议我的。”杨帆说。杨树林脸色突然变了: “她是故意离开北京,躲着不要孩子吧!”杨帆一愣,没想到杨树林能往这儿想,赶紧说:

“真是工作需要,朝阳区也没需要支教的学校啊。”

“那干吗不找个离家近的工作,都这岁数了,家庭为重。”杨树林越说越气“,他们说儿媳妇和婆家都是两条心,口是心非,我不信,现在还真坚信不疑了——而且我现在认定上学的时候是她主动找你写作业了!”

“写作业真是我找的她!”杨帆不得不说实话“,写一次作业,我得提前好几天筹划,赶上你不在家,还得我们放学早!”

“那我也认为是陈燕指使你做的,女孩都比男孩成熟得早!”

杨树林能说出这种话,杨帆知道他是为孩子的事儿着了魔,倒有点儿同情他。现在的杨树林像当年杨帆渴望一双耐克鞋一样渴望一个孩子,杨帆知道必须找点别的事儿转移杨树林的注意力,就像杨树林当初用学习转移了杨帆的注意力一样。

六十六

本来过两天是杨树林六十六岁的生日,陈燕临走前给杨树林买了衣服,让杨帆到生日那天交给杨树林。生日前一天,陈燕打电话提醒杨帆别忘了,杨帆说不敢给杨树林,把杨树林对陈燕离开的态度和那天的话告诉了陈燕。

“他要是真那么认为,这衣服更不能给他了,好像你真是他说的那样,故意买衣服赔礼道歉似的。”杨帆替陈燕考虑“,我明天摸摸他的底,见机行事,如果是气话,衣服就给他。”

陈燕觉得自己赶上这么一个公公,不知道算点儿背,还是正常。她同学就比较幸运,嫁的老 公,父母对儿子要求和亲密度不高,婚后和公公婆婆来往也少,儿媳妇好处关系。杨树林却一直对杨帆要求很高,过往甚密,导致公媳关系都不好处——不处理吧,问题摆在那儿;处理吧,没准又引出新一轮麻烦。

“要是再离婚,我估计这回肯定是因为你爸。”陈燕听完气够呛。

“是得离,我都替你看不过去,哪像六十六的,整个一十六的。”杨帆只能贬低杨树林为陈燕出气,随后又找补“,他给你买了一个袖珍烤箱,让我寄过去,怕你吃凉饭。”

为了家庭和谐,杨帆已深谙墙头草之道,既要帮一方打击另一方,又要维护另一方,还不能维护过头,免得这方觉得他和被维护方是一头的,打击也不能打击过狠,以免矛盾加深。还得时不常故意向一方透露另一方的情况,方便双方知道对手的现状,自觉调整战术。总之作为双向卧底,杨帆比电视剧《潜伏》里的余则成还累。如果调解不好,就打出手里的王牌——把自己引爆,绝不出卖组织,用牺牲我一人来幸福你们俩。把杨树林和陈燕都是好人的事实建立在只有自己是坏人的基础上,杨帆从中加深了对奉献精神的理解,已做好准备:一旦哪儿出了岔子,都把起因往自己身上揽。“反正我明天不给他打电话了。”陈燕说。“发个信息就行,岁数大了喜欢热闹。”杨帆两头为难“,我编好发给你,你一转发就行。”

第二天杨帆带着杨树林去爬山,这是他转移杨树林注意力的方法。到了山顶,视野大了,胸怀也跟着开阔点儿,别总想着儿女情长那点事儿。

可是诗词里描绘的那种“极目楚天舒”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杨树林不过把经常在家说的话,稍稍文学化了一下,拿到山顶上又说了一遍:

“站在这儿,看着北京,看着这城市里的芸芸众生,我更觉得要个孩子很重要了。”杨帆赶紧打断“:我怎么看不见远处的人?” “我也看不见,你可以想象,这山下一定有一大片人。”杨树林目光投向更远“,我更觉得,活着就该生孩子。”杨帆没接话,转过身,看着山的另一侧。“上帝赋予了你生孩子的能力,你不行使,就是对上帝的不尊重。”杨树林严肃认真。

“你见过上帝吗?他亲口跟你说的?”杨帆仰头望天。

“早晚有一天我要去见他,到时候我会向他汇报的,你也有汇报的那一天。” “你汇报你的,我汇报我的。” “我肯定比你先汇报,上帝一打听,我生了你,你不生,等于是我的任务没完成。”

“你可以告诉他,你完成了任务,但是生产的产品自己发生了意外。”

“那上帝也会怨我——干吗不生产一个不发生意外的产品。”

“别拿上帝当挡箭牌了,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杨帆转过身,掏出手机,“过生日给你留个影。”

“咱俩一起照。”杨帆打小就不愿意和杨树林照相。小时候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照相的时候身边站个人,就想照单人的。大了的时候,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照相,换了杨树林站他身边他就别扭。现在杨树林说一起照,杨帆想父子二人快十年没有合影了,在杨树林六十六岁生日这天,就照一个吧。

杨帆把手机交给路人,两人站好,并排出现在屏幕中。路人点了一下对焦,二人的脸变得清晰,一个曾经的男孩变成了不再年轻的男人,一个曾经已不年轻的男人已经迈入老年的行列,路人按下拍照键,将这两个年龄加起来已超过一百岁的男人记录在手机里。

杨帆拿回手机,让杨树林别动,给他单独照一个。画面里的背景不够好看,杨帆让杨树林往旁边挪挪,杨树林横移了两步,画面里有头没脚。杨帆想给杨树林照个全身的,让他再往后挪挪。杨树林后退了一步,还是装不下,又退两步,退第二步的时候,脚未落地,身子往后一仰,消失在画面中。

杨帆一直看着手机画面,也没留意杨树林身后就是土坡,杨树林掉了下去。

杨树林跌落的同时,杨帆按下拍摄键,眼看着画面里的人后空翻出了画。杨帆的第一反应是杨树林照个相都这么不配合,随后才意识到是跌到山坡下,赶紧跑过去看,却没看见杨树林。杨帆跳下山坡,瞪着眼睛使劲找,才在下面的一棵树后看到杨树林。

杨树林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一身土,闭着眼 睛,脑袋下面是块大石头,不知道是枕在上面,还是撞在上面。杨帆傻住了,心提到嗓子眼儿。

这时候杨树林缓缓睁开眼,不知道眼睛的焦点在哪儿,愣愣地看着天空。杨帆见杨树林睁了眼,心从嗓子眼儿回到胸口,守在一旁问道“:有事儿吗?”

杨树林也没回应,过了会儿才缓过神,说了句“:拉我起来。”

杨帆试图扶着杨树林坐起来,但是杨树林一碰就觉得疼,冲杨帆摆摆手:

“算了,起不来。”

又躺回石头上:

“可能是哪儿折了。”杨帆打了急救中心电话,杨树林横着被担架抬下山,直接进了医院,诊断是腰椎骨折,需要内固定钢钉治疗。

手术室外等待的过程中,杨帆看着手机,杨树林跌落的一瞬被拍下来了,当时手机在摄像状态,拍的是一段动态视频。杨帆用十倍慢镜头回放,看清了跌落的过程,杨树林后退的脚踩空了,失去重心,随后整个身体一点点后仰,直到彻底消失在画面里。每一个动作和身体细节尽收眼底。杨树林动作变笨了,以前可比这灵活多了,被什么绊一下,能及时调整过来,不至于摔倒,还教杨帆打篮球。杨帆的三步上篮还是跟他学的,但是这次杨树林就是很没道理地摔过去了。他真的老了。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虽然大夫说没有大危险,杨帆仍忐忑,盼着杨树林这次能渡过难关,健健康康地多过几年好日子——现在自己在致富奔小康的道路刚起步,正要让杨树林享享清福,可别刚起步杨树林就下车了。

其实杨帆不光想让杨树林多过几年好日子,也为了让他见证自己的牛逼,证明自己没给他丢人,儿子最终还是希望获得父亲的认同。尤其是杨帆长大后发现,自己身上的很多东西——可以称之为优点的东西,包括目前所取得的小成绩——都是从父亲身上得到的品质,比如诚信。上海公司并没有帮杨帆在“堵着”的官司上取得胜利,杨帆完全可以不把“堵着”的股份让给他们百分之三十,但既然之前口头答应了,杨帆还是兑现了。上海公司也因此认可杨帆的诚信,帮他把“堵着”做大,找各种投资。当初杨树林就是言出必

行,答应了给人家刷房,第二天下多大雨也要骑车去刷,倒是对方说杨树林傻:哪儿有下雨天刷房的,不好干。

杨帆感受到从杨树林那儿继承的品质对日后工作的影响,因此更想做出点儿什么回报杨树林。现在他能做的就是企盼杨树林无恙,给自己一个机会。

沈红赶来了,杨帆轻松了不少,之前手术也是他签的字。真是出来混早晚要还的,80后独生子女在童年一个人把福独享了,好吃的、好玩的都一个人占了,长大了父母老了后和父母的矛盾以及赡养父母的责任包括往手术通知单上签知悉后果,也只能一个人承担了。

手术很顺利,放了四根钢钉,杨树林的腰算接上了,套了支具,只能平躺。先留院观察几天,然后回家静养,恢复到什么程度视个人情况而定。

杨树林躺在床上,看着杨帆和沈红的眼睛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得意。“有什么可笑的?”沈红给杨树林倒了杯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俩。”杨树林说得倒是由衷。

“摔个跟头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跟去了趟月球似的吧。”沈红也受不了杨树林认真。这时候她电话响了,是送蛋糕的。给杨树林订了个生日蛋糕,以前过生日都不吃,这次是过六十六,走个形式,沈红没跟杨树林商量就给订了。蛋糕是送家里的,但是现在人都在医院,杨树林说那就送这儿来。

杨帆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还能想着吃蛋糕,看来是不太严重。

沈红下楼去拿蛋糕,杨帆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杨树林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

“这跟头摔得,一点儿准备没有,但也给我摔明白了。”

杨帆听着,杨树林继续: “我过去干什么事儿都得有个准备,所以我爱看报纸和新闻,把各种政策当真——能不当真吗,当初一句话,我们多少同学下了乡,有的到现在还没回北京——命运得时刻为政策准备着。但是有些事情比政策发生得还快,让你根本来不及准备,或者说你得时刻准备着任何事情的发生。”

杨帆打算听下去,一个跟头帮杨树林想明白 了什么事儿。

“摔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就慌了,估计这回完了,爱咋咋地吧,心一横眼一闭,听天由命吧。从上往下轱辘,就觉得磕在了石头上、树上,听见‘嘎呗儿’一声,知道骨折了。但是一点没疼的感觉,我还挺奇怪的,更奇怪的是这时候倒彻底放松了,心里没一点纠结,这种敞亮劲儿不好形容,用你常听的那歌歌词说就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就是那种自由和松快,从来没有过的感受,生活中有那么多开心的、不开心的、诱惑的、厌恶的、舒服的、难受的事儿,天天憋闷着,原来就为了让我体会到这美妙的一刻。

“我就越轱辘越放松,然后又能看见了,看见你结婚,看见你大学毕业,看见你高考,看见你第一天上学,看见你管我叫爸,看见你会站起来走了,看见你刚出生跟个剥了皮的小兔子似的……突然有种幸福感,你出生后的这三十多年给我带来的更多是欢乐,于是我就想着你还是应该要个孩子,他会给你带来几十年的快乐。”

杨帆没想到杨树林还是转到这件事上来了,杨树林不管杨帆的反应,继续说:

“为什么非得让你要个孩子——因为没有孩子,人会孤独,孤独会让人做坏事儿。自打有了你,很多事儿我就拒绝了,我得回家给你做饭。以前咱家胡同口的马叔叔,九〇年亚运会之前叫我跟他去广州进美容美发的设备卖,他一走就没再回来。九五年房后住的祁叔叔让我跟他弄盗版VCD卖,我让他等你中考完了再来找我,结果没等你二模呢,他就进去了。说是我把你养大,其实是你保护着我变老,让我今天能轻松自由地活着。所以我希望你也有个能给你带来保护的家庭,如果没有孩子你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可怎么办?这么一想我就慌了,又从那松快劲儿里出来了,觉得自己的事儿还没完呢,不能彻底放手,于是就下意识伸手一抓,抓住旁边的一棵树,停住了,不轱辘了。这时候我一睁眼,余光看见脑袋旁边就是块大石头,再多轱辘一厘米就撞上了,等于你救了我一命。

“我要是磕石头上,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我现在还能说话,就得把摔这一下后想说的都说出来,我这才明白,一直想让你要孩子的念头原来是为了今天这个跟头,不想着这事儿没拉那下树,我可能就拜拜了,但是你一直不要孩子我也不可能

长生不老,也不指着再被这事儿救一命,这事儿完成了任务,我也不会再逼你要孩子了。我得找回往山下轱辘时那种自在放松的感觉,这才是活着的真谛,较什么劲啊,我打算这么活了,从今以后由着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到这儿,沈红拎着蛋糕进了病房,杨树林及时打住,话锋一转: “切蛋糕,我要过生日了。”杨帆看着从来不吃蛋糕的杨树林一脸喜悦地舔着奶油,他这六十六岁的生日,给杨帆过得有点儿蒙。

丁不住了

杨树林把话说到这份上,摔了一个更大的跟头儿的是杨帆。杨帆在不要孩子的路上走得正带劲,突然一脚踏空。这才发现,杨树林对他那么重要——杨树林一不添乱了,杨帆还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活了。

那些长久以来一直支持杨帆不要孩子的种种理由突然作废了。它们不过是对杨树林观点的反驳,当杨树林不再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杨帆,任他自由发挥时,杨帆倒有点儿不知何去何从了,那些理由因为没有了反驳的对象也就站不住脚了。杨帆多年浸泡在这些理由中,并由此建立了世界观,现在它们显得那么牵强,于是世界观也瓦解了。

杨树林的主动撤出,让杨帆意识到:原来自己活得这么被动。

现在杨帆面前摆着一条笔直平坦的大路,按之前和陈燕的约定,两人当丁克不会再有障碍,尽管走下去就是。

但是这种日子却让杨帆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路太好走了没劲儿。之所以有兴趣上路,就在于跨过障碍后的喜悦,如果闭着眼睛都能傻走下去,腿迈得也就乏味了。杨帆已不习惯生活里没事儿,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在事儿里,而事儿大部分都来自杨树林——对杨帆学习的要求、婚姻的要求、生育的要求。要求像空气一样无时无刻不包裹着杨帆,现在不要求了,杨帆有点儿窒息。

杨树林突然活明白了,跟生活不再较劲,不给自己找麻烦,杨帆却盼着处理麻烦,好让自己兴奋地活着,父子对生活的认识再一次错位。

人有种天然调节供需关系的能力。杨树林 满足不了杨帆,杨帆能自己解决,既然活在别扭中才舒服,那就故意给自己找点儿别扭——如果本来的命运是没有孩子,那么这回就试试有孩子会怎么样,跟命运死磕。

这么一想,杨帆又找到感觉了,生活的乐趣重现。像每次开学前,对未知的新学期兴趣大于恐惧。

杨帆见过同龄人鲁小彬带孩子,不过就是带着儿子吃羊肉串和去游乐场、看电影,这些也都是杨帆愿意做的事情。与其说是养孩子,不如说是又给自己找了一个玩伴,只要把玩伴的那份开销挣出来就行。就看用什么心态养孩子了,成天逼着孩子学习,杨帆自己都嫌累,但每天带孩子参加吃羊肉串和看电影的课外活动,杨帆兴致高涨,觉得这种养孩子方式是对父母的奖励。得知杨帆准备要孩子后,鲁小彬颇为感慨: “你还是没磕过你爸!”

杨帆说: “不是磕不过他,是磕不过时间,他已经六十六了。”

鲁小彬感同身受。

杨帆又说: “如果我爸年轻十岁,我还能再跟他磕十年,如果他能年轻五岁,我还能再磕五年,哪怕他五十九呢,我也能再多磕会儿,但是他已经六十六了,四舍五入就七十了,在我的概念里七十岁是很老的人了——留给我俩的时间都不多了。”

杨帆迅速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能推翻自己之前理论的不要孩子未必就对的新理论体系,他觉得自己从杨树林身上吸取了很多良好的品质,愿意把这种品质传递到下一代。自己从杨树林那儿受益了,也愿意有益于别人。这些不是杨帆跟自己较劲,是他真这么觉得,如果他从杨树林身上一无所获,他不敢承担起对下一代的责任,现在他有面对下一代的勇气。

拿定主意后,杨帆把多年前看到的一首诗拿给杨树林看:

为什么那个装疯卖傻的酒鬼竟是我的父亲

为什么我的母亲至今尚未创造出应有的母爱

或者可以不生下我

但是

但是啊我不生谁生那么多人死去只有我不怕活着

杨树林看了半天,决定还是问问杨帆: “什么意思啊?我一不是酒鬼,二不装疯卖傻。”

“背后的意思。”杨帆说。“我没看出背后有什么意思。”杨树林又看了一遍。

“是没什么意思,就是我决定要孩子了。”杨帆说。

“为什么啊?”杨树林吓一跳,太突然。“为了上帝、为了人类的延续、为了让人说咱家正常,这些不都是理由吗?”

“我是问你为什么突然就转过弯了?我有点儿跟不上。” “你要是不愿意我也能突然再转回去。” “我不逼你,要不要孩子是你自己的事儿了。”杨树林真心地说“,但是你别转来转去给自己弄晕了。”

“你都没把我弄晕,以后我就更不会晕了。”杨帆对日后未知的生活激动起来。

2015年有学者预测:到2050年,中国65岁以上的人口可能达到4亿,占总人口的30%。对于自今年起陆续满35岁的80后来说,他们将成为这30%的主力军,到那时候开始步入传说中的古稀之年,并向更传说的耄耋迈开脚步……

第七章 生孩子

孕前

陈燕结束了一个阶段的乡村支教,回到北京,听说杨帆准备去做孕检,有点意外:

“你不是特看不上人类繁衍的行为吗,不是说不起这个头儿吗?”杨帆像新添了一个爱好,说起来兴趣盎然: “适当地也可以起个好头儿,让人类社会多个明白人,我不会用我爸的那套教育孩子。”

“显得你高人一等,别人都不会管孩子似的。”

“没那意思,尤其是不会把我的意愿强加在孩子成长上,让他自己明白事儿。” “反正怎么你都有话说。” “那就辛苦你一下了!”

“敢情不是你生。”陈燕这么一说,杨帆想到自己躺在床上,劈开腿,从中间挤出一个孩子,已毛骨悚然,不敢再想。但是每个当了妈的女性都过了这一关,也没把这事儿说得有多难,杨帆不禁对当了妈和即将当妈的女性钦佩起来。这一刻,陈燕在杨帆眼中的形象高大了,一直以来他把陈燕当小妹妹,现在觉得陈燕是大姐,自己需要被她罩着。

杨帆像当年连哄带骗让陈燕接受了他做男朋友这一事实,现在也连哄带骗让陈燕接受了要生孩子这一事实。两人去医院做孕检,婚检两人都没做,觉得即便查出来什么,婚该结也得结,查不查不影响结婚,但为了下一代,有必要查查。

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两人也不知道,就按套餐来,例行公事,交了钱先去抽血、验尿,然后分头行动,陈燕去做妇科检查,杨帆去做前列腺彩超。

给杨帆做检查的也是个女大夫,杨帆进了屋,她就让杨帆躺那儿,衣服撩起来,裤子解开。杨帆照办,女大夫口罩上面露出的一对眼睛瞟了一下,又命令:

“裤子往下。”

杨帆往下拽了拽。女大夫:

“再往下。”

杨帆又往下拽了拽。女大夫: “还得往下。”杨帆想再往下也没什么余地,可能就是为了露出隐私部位,要不然检查怎么需要关门拉帘呢,面对医学,不该有不好意思,于是索性把裤子褪到了臀部以下,都露出来,横下一条心:你就查吧!

“不用那么往下。”女大夫半扭过脸说“,前列腺你不知道在哪儿啊?”

“还真不知道。”杨帆以前老听说前列腺这个前列腺那个,但一直不知道说的是哪儿。

女大夫只好自己动手把杨帆裤子提上,拉到一定位置,说了句:

“凉一下。”

然后往杨帆小腹上倒了点儿彩超液,用滚球探头在杨帆的腹部偏下的位置忙碌起来。一边勘探,一边看着显示屏。杨帆想如果正被勘探的这里就是前列腺,还真跟自己想象的位置不太一样。

出了彩超室,去化验精液。过了上午的化验时间,只能下午了。中午杨帆和陈燕回杨树林那儿吃饭,杨树林问检查完了吗。杨帆说下午再去一趟,杨树林说干吗不一趟查完,非问下午还查什么,杨帆只好说再听听心脏。

下午还是陈燕陪杨帆去的医院,吸取上午的经验,早到了会儿。杨帆停好车,特意拿出手机看了会儿片子——鲁小彬作为过来人告诉过杨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这种时候可以给手机里存点儿片子。热身完毕,杨帆赶紧进了医院,正准备拿检验室窗前的小碗,大夫却说还没开始上班呢,让杨帆“一点半再留,超过半小时就凉了”。

杨帆不知道这跟凉不凉有什么关系,只能叹息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方面知识储备缺乏,坐在楼道的椅子上等。

快到一点半的时候,大夫跟杨帆说了句“你去吧”,可是杨帆“凉”了。

杨帆拿着小碗,琢磨这大夫的话——我去吧,去哪儿啊?!

杨帆直奔了厕所,鲁小彬已经给杨帆做过培训。

一进厕所,杨帆就觉得够呛,这个厕所不是那种能让人呼吸放松的厕所。一共三个单间,只有中间的门没锁,杨帆进去了。一侧的单间有人在上厕所,一个屁传来让杨帆关闭了想象的闸门;另一侧单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来也是正在“留”。

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了,单间的门一开,有人走了出去,看来隔壁是“留”好了。可是杨帆这里却“留”不下,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让人不愿意“留”下。

实在没办法,杨帆空着手出了单间,和陈燕去开房。以前上学的时候,两人手头充裕的时候也开个房,省得在家提心吊胆的,现在为了另一种不提心吊胆,只好再开一次房。

找了一家距离医院不超过十分钟的宾馆,两人上了楼。半小时后杨帆拿着小碗下了楼,服务 员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往杨帆手上看,杨帆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得千方百计保持小碗里的温度,心里想着:可别凉了。陈燕说反正钟点房开了四个小时,她再躺会儿。

再次进入医院,杨帆直奔检验室,突然有人在后面喊他,杨帆回头一看,是公司的90后女孩。女孩走上前,问杨总来医院干什么,杨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反问女孩来干什么。女孩倒是不避讳,说来看大姨妈,杨帆问你大姨妈住院了吗,女孩笑着指指肚子,然后看见杨帆手里的小碗,又看见前面就是检验科,就问杨帆是准备当爹了吗,杨帆为了不让自己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只好说: “对,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小碗递到窗口,大夫毫不忌讳地接了过去,又弄得杨帆有点儿害臊,让两个小时后来取结果。

杨帆回到钟点房,和陈燕歇了会儿,问陈燕都检查了什么项目。陈燕也是有苦难言,经历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两人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在这种时候不那么尴尬。

检查结果出来,杨帆活力十足,陈燕土壤肥沃,可以播种。

以为播种不是件难事儿,真想种了,却发现没那么容易。首先是各种时间上的不凑巧,每月就那么几天管用,杨帆却偏偏在那几天忙,事儿没忙完就匆匆往家赶,身心疲惫地下地。过程不表,好歹是种子撒下去了,以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就等着收获了。但是种子并未遇到因缘,没有生根发芽,好在每个月都有机会。

有了播种的目的,再办事儿就感觉不那么纯粹了,成了任务,尤其是办了两个月,还没种上,杨帆就有了负担,一提办事儿就头疼。

第三个月播种的日子又要来了,杨帆决定买试纸验验,免得已经取得胜利还要浪费子弹,便去了药房。以前也买过测孕试纸,那时候特紧张(怕怀孕和怕人说闲话),现在不但一点不紧张,还有种荣誉感,昂首挺胸就进了药房。

以前买试纸,还都买点风油精或感冒冲剂什么的打掩护,这回直奔主题,上来就问: “有测孕试纸吗?”杨帆想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已经做好当父亲的准备了。

回到家,两人窝在卫生间,像端着圣水一样

端着陈燕的尿,放入试纸,等待着命运之门被敲响。

卫生间泡着袜子的盆有些碍事,陈燕要挪,杨帆赶紧抢过来“:我来我来,太沉了,别抻着你。”陈燕突然有种当了皇后的感觉。两人放下马桶盖,各坐一半,像一对好学生考完试,得意扬扬地等待着老师公布分数。结果却是——没怀上。但是两人并不气馁,觉得这只是暂时没发挥好,坚信第一名早晚是他们的。

杨帆收拾了现场,让陈燕把盆里的袜子洗了。陈燕像往日一样正要洗,突然想起不对,自己的待遇怎么一泡尿的工夫就成丫鬟了,改朝换代得忒快了点儿。

“有没有孩子,真是两个朝代。”陈燕痛心地说。

“我又何尝不是。”杨帆恢复了革命尚未成功的状态“,本来都以为可以当甩手掌柜了,结果还得下地干活。”

好在每月就这么几天,杨帆咬咬牙就过去了,剩下二十多天将是漫长的歇息期,可以充分喘口气,为下个月养精蓄锐。

在如何更容易受孕的问题上,陈燕的七大姑八大姨充分介绍了经验。最有发言权的是陈燕的姥姥,前前后后生了七个孩子,姥姥和这七个孩子中的女性们纷纷来电,将个人心得全盘托出,毫无保留。有时候陈燕为了更高效,就打开免提,让杨帆也在一旁听,往往听得杨帆面红耳赤,大大颠覆了对中国女性的印象。

听下来发现,原本做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现在成了具有传宗接代性质的一套动作。作为备孕者,原来不好意思说的话,现在可以堂而皇之拿出来以学术讨论的姿态去交流。在这个背景下,那些事儿要不去实践,伦理不容,可是二十年前,这对于刚刚学完生理卫生课徒有一番理论的杨帆和陈燕来说可是天理不容的事情。这时候杨树林也说话了,给杨帆建议: “你如果真打算要孩子了,就抓紧,越晚要岁数越大,将来越不方便带孩子。”

并追溯历史: “你上学的时候就不爱及时交作业,现在还这毛病——反正早晚都得交,干吗不赶早。”

“这是我说了算的吗!”杨帆说起来一肚子辛 酸史“,我现在除了写作业,都不干别的了。”

“越交不上,越得写,交了就一劳永逸了。”杨树林说。

“你再催我就成机器了。”人生的荒唐又一次让杨帆深有体会。

不仅时间上各种不凑巧,空间上也不配合。“堵着”还在杨帆住的地方办公,有时候一加班就要到深夜,杨帆觉得别人在外面工作,自己在屋里造人不太合适,既不愿意影响外面,更不愿意被外面影响,可事儿还是得办,只好等到人都走了,往往已经是下半夜,草草了事,抓紧休息,过会儿上班的人又要来了。

好不容易不需要加班了,陈燕第一次去支教时教的那个小孩又来北京了,和北京的小学开展“1+1”联谊活动,陈燕把小孩带回来住。小孩和陈燕亲,陈燕干什么他都跟着,陈燕给他自己安排一个房间睡觉,刚要离开,小孩从床上爬起来问陈燕干什么去,陈燕说陪他一天了,该去陪杨帆了,小孩说“:我陪你一起去陪叔叔玩!”

陈燕一直在监控体温,眼看着这个月的排卵期就要过了,不能再让小孩陪着她和杨帆玩了。陈燕就让杨帆带小孩出去踢球,跑一天累了,晚上就睡得早了。这招果然管用,吃完晚饭小孩就顶不住了,自觉爬上床呼呼大睡。同样踢了一天球的还有杨帆,他也顶不住了,想到一会儿还有更艰巨的任务,杨帆只能用“尚能饭否”鞭策自己。陈燕说要不这月算了,杨帆却不放弃: “明月复明月,明月何其多,说不定就差这一哆嗦。”

杨帆也给自己打气: “为了下个月高枕无忧,再辛苦最后一次。”第二天傍晚,杨帆拖着沉重的双腿,上了火车,奔赴上海开会。特意没坐飞机,订了比较慢的卧铺车,想换张床,一个人好好睡上一觉。

小时候杨帆看杨树林拿回来的《知音》《婚姻与爱情》这些杂志,上面说工作繁忙的大人们,下了班可以先小憩片刻再亲热。那时候杨帆觉得叔叔真娇气,对阿姨的热情不够,现在以身试法,才发现当叔叔的可真不容易。

户主

这次杨帆去上海开会,是谈下一轮融资的事

儿“,堵着”已经成了APP中的二线主流软件,好几个手机品牌出厂设置里都装上了,上市是必须要迈出的一步了,是马上申报新三板,还是继续做大申报创业板,是这次开会的议题。这些杨帆也不懂,身不由己,作为创始人必须出席。躺在火车的卧铺上,杨帆想:比起公司创业,还是生孩子这种创业艰难。

家被用来办公,杨帆离开北京,陈燕一个人出入不方便,就回到自己家住。杨树林叫陈燕来吃饭,饭间说了件事儿,自己岁数大了,越来越想回年轻时插队的村子看看了,四十多年过去了,北京变成现在这样,他想看看村里被现代化改造成什么样儿了。本来是要和沈红一起去的,学校突然有事儿,沈红走不开,杨树林就想让陈燕跟他去看看:

“中国不只是北京,到下面看看中国真正的样子。”

陈燕不想去,怕和杨树林走不到一块去,杨帆不在,有些事儿她不方便处理。沈红却撺掇陈燕去看看,一是杨树林岁数大了,出门在外身旁需要有个人,二是沈红需要陈燕看着杨树林,别被“老芳”骗了。

“瞧你说的,除了一北京户口,又骗不走,我有什么可骗的?”杨树林对自己认识清晰“,北京户口这么值钱,我又不傻。”

接触杨树林也有三十多年了,从以前几个月见一次,到现在成了一家人每天都可能见一次,陈燕对杨树林的印象一直不错。因为没有爸爸,陈燕小时候天然对成年男性比较敏感,有的叔叔和她说话,她就不爱搭理,觉得对方不怀好意或凶巴巴,但杨树林和她说话她天然就能接受。小时候觉得杨树林没恶意,上学后天天见证杨帆和杨树林掐架,反倒觉得杨树林挺可爱的,再后来管杨树林叫爸了,亲情也随之建立,真把他当成自己的爸。所以这次出行陈燕比较痛快就答应了,她清楚,自己能对杨树林有好感,源于父子俩为人都不错,做人比较正直,为别人着想比为自己想得多,在这个大前提下,一切内部矛盾都好解决。虽然自己常被他们爷俩气着,但也常被他们爷俩感动,一起生活越久,感情越深。

得知陈燕即将和杨树林出行后,杨帆给陈燕的建议是:

“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在能两只眼都闭上的时候,尽量多睡觉。”

陈燕就这么着和杨树林下乡了。出乎陈燕预料的是,一路上杨树林竟然全都听从陈燕安排,无论安排是否合乎自己的习惯,也毫无怨言,任劳任怨。杨树林对此的解释是:

“总得听一个人的,你说往东,我说往西,永远走不下去,哪怕往东不对,咱们也得齐心协力一条路走到黑。”

直到进村,杨树林才大包大揽起来,充当导游的角色,一路走一路向陈燕介绍“:那儿以前是知青宿舍现在拆了成中国联通的营业厅了,那儿以前是猪圈现在垒高了成农家乐了,那儿以前是村长家现在看来可能是村长后代的家。”

杨树林向村里人打听“小毛驴”家搬哪儿去了,被问者纷纷表示不知道谁是小毛驴,杨树林说现在可能是“老毛驴”了,被问者反问杨树林是找人还是找驴。杨树林说找人,现在岁数应该和他差不多了,过去总抽羊角风,一犯就躺在地上甩胳膊踢腿,跟驴打滚似的,所以知青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毛驴”,并指了以前“小毛驴”家的位置,被告知搬县城里去了。杨树林去村委会要“小毛驴”的联系方式,管理村委会的是个四十多岁男人,说不能把本村人的联系方式乱给人,杨树林说自己四十多年前在这儿插队,和“小毛驴”同吃同住,就想再看看“小毛驴”,老哥俩握个手。管理村委会的人一算,自己那时候还没出生或刚刚出生,也不知道杨树林说的是真是假,就拨了一个电话,叫人来认认,看看有没有过这回事儿。

结果被请来的人是“老芳”,当年杨树林他们插队时的村里人,现在不是没了,就是随儿女离开村子了“。老芳”留在村子,是被村委会“聘任”指导工作,县里让每个村写建国后的村志“,老芳”见证了本村历史,已经指导出十多万字了。

“老芳”替杨树林做了证明,杨树林拿到“小毛驴”的联系方式“。老芳”拉杨树林去她家吃饭,杨树林说坐坐是必然的,饭就不吃了。

进了家门,“老芳”给杨树林和陈燕沏了茶,叙旧开始了。从人到狗、从村子到国家、从以前地里种高粱到现在改种草药,最终还是说回到杨树林“,老芳”问杨树林当爷爷了吗。

“快了。”说完杨树林看了陈燕一眼,陈燕冲“老芳”笑笑,表示“是快了”。

“作为城里孩子的父母,你们整比我们晚了十多年当爷爷奶奶。“”老芳”不无同情。

“是,你们能赶上四世同堂,我没准三代就到头了。”

“你想看到第四代,不能指望第三代抓紧了,只能指望自己多活。” “没错,咱们今后的任务就剩多活了。”两人在未来会更美好的祝福和珍重生命的激励下告别。

离开村子,杨树林没去县城找“小毛驴”,根据村子这些年的变化,他估计见着“小毛驴”对方也不一定能想起他,哪怕想起来,也只能寒暄几句,过不了心了。其实杨树林是想看看“小毛驴”过得好不好,毕竟是一起长大成人的,但是人家好不好自己又能怎样呢,住在县城里,好又能有多好,不好又能有多不好呢,毕竟都生活在中国,为了亲自看上一眼,很可能会打破人家的平静——为了招待你不得不改变家里的原计划。杨树林不愿意做这个不速之客,也怕自己的平静因为好奇而被打破,就别给自己更别给人家添麻烦了,有些历史就该尘封,翻出来没劲。

县城的另一头有座大院,解放前住着大户人家,离天黑还早,杨树林要带陈燕去那儿转转。

院子成了旅游景点和世界文化遗产,得买票参观。两人进了院子,正好有个导游带队讲解,两人就跟在后面听。院子好几进,房子数十间,导游介绍了都是给什么人住的,大家都对那六间房子给六个夫人住的事儿感兴趣,说这家男人没盖第七间房子,不知道每周给自己留一天休息。最后一进是祠堂,高大的木门,里面摆放着这家历代人的牌位,导游说过去男尊女卑,不给女人设牌位,这些木板上写着的都是这家男人的名字。游览结束,杨树林突然冒出一句: “不明白这怎么能成为世界文化遗产——要成也是‘世界没文化遗产’啊!”

陈燕看着杨树林,不知道他这儿是打哪儿说起。

杨树林继续发表感慨:“凭什么祠堂里不给女的放牌位!嫁到这家,就是这家的人,就该尊重,给你们生孩子传宗接代,功绩比男人大,就是不生孩子,也得重视人家!”

“这不都是封建社会的事儿吗。”陈燕觉得犯不上为这事儿大动干戈,来这儿就是看一乐。 杨树林仍不依不饶: “什么社会也得尊重女性,既然造物主设计出男人和女人,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绝不仅仅是为了让男人和女人组合生孩子而已。要说生孩子,这种体力活更应该设计给男人去做,但是物种设定成女人去做,喂奶也分配给女人,因为这工种更高级,男人不配。男人只能干干养家糊口打仗盖房这种出卖体力的工作,管理一个家还得是女性,甭管西方还是东方的家庭,都是男人出去奔波女人操持家里,无数个家庭加一起,那就是全人类,女人掌管着全世界。祠堂不给女人位置,女人并不跟男人一般见识,可见女人的伟大。倒不一定非得男女平等,男卑女尊也不是不可以,下辈子我就想做一个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的女人。”

陈燕诧异地看着杨树林,杨树林没停,继续说:

“一直以来公认女性主宰世界,因为女人的分寸感好,要不怎么造人的是女娲,不是男娲呢。后来母系氏族假装改成父系氏族,这是表面,其实女人们聪明着呢,给干苦力的男人们个面子,不纠正你而已,关键时候你看拍板的是谁,包括各国总统,肯定也把全球的问题拿到家里和媳妇商量——当然也有例外,这么多年,世界各国总统里就普京这傻小子离婚了,不过没准也是被他媳妇甩的。男人充其量就是个CEO,董事长必须是女人。”

陈燕越听越蒙,杨树林仍不罢休: “女人比所有男人对一个家的贡献都大,杨帆她妈和我离婚早,没成为我们家的一员,沈老师和我结婚晚,也没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三个女人里,进入我们家时间最长的就是你了,过去是善始,我估计将来也能善终,以后家里什么事儿都交给你张罗,我和杨帆照办就得。女人会为孩子和老公考虑,为自己考虑得少,所以家里就得女人做主——对了,要不你把户口迁过来,户主改成你得了。”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陈燕被说得一愣,觉得杨树林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么一大套。“还真有点事儿。”

“有事儿您就说。” “陈燕,能不吃避孕药了么?”杨树林突然说。

恐惧

陈燕被杨树林说得脸“唰”就红了。杨树林在陈燕扔掉的购物小票里,发现她在药店买过避孕药。陈燕没想到杨树林会翻垃圾筐,随手就把药房的购物小票一团,扔进垃圾筐。恰好杨树林把新开的“前列康”说明书也扔垃圾筐了,吃完药有点儿头晕,想看看说明书这是不是正常反应,一翻垃圾筐,就发现了这事儿。

杨树林说如果一个媳妇不愿意给丈夫家里生孩子,一定是丈夫家里的问题,他鼓励陈燕“:我和杨帆有什么问题,你就说。”

问题并不来源于杨树林和杨帆。如果前两个月,怀孕了也就怀了,自打决定要孩子后,陈燕开始关心怀孕当妈的事儿了,真相让她对当妈这事儿望而却步。最近几年各位同学纷纷当了妈,这些昔日同窗从一朵朵娇艳盛开的花朵先后变成一株株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野草,无论当初多么矜持的人,当妈后也无节操可言:公众场合就敢撩开衣服喂奶,换完尿不湿就能拿起筷子吃麻婆豆腐,哪怕产生联想也能不被刚刚尿不湿里的稀屎影响,孩子剩的被各种菜汤泡过的饭端起来就吃,颇有吃大酱汤的架势……这些让陈燕恐惧。尤其是陈燕妈跟她说,自打生完她,现在一打喷嚏还漏尿呢——盆底肌因为生了孩子松得什么似的,阀门都不紧了。陈燕听完想替全天下的母亲大哭一场。

与此同时,现在陈燕刚刚开始自己理想的职业,生孩子就意味着怀孕要用去十个月,分娩后再喂两年的奶,三年后才能复出工作,那时候世界可能是另一个样子,陈燕还认不认识它,或者它是否还接纳陈燕,这些都是问题。生孩子意味着将走上一条不知何方是归途的路,陈燕迈不出改变现状的这一步,要孩子对陈燕是巨大的冒险,没有人能分担陈燕的忧虑。于是陈燕不仅背着杨帆和杨树林,也背着包括她妈在内的很多给她传授受孕知识的亲友,在杨帆上火车后买了紧急避孕药。药还没吃,就在她包里,这两天一直犹豫着,吃还是不吃,到了晚上再不吃,药就不管用了。

“你怎么想的,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杨树林唠着家常“,但是我知道杨帆他妈当妈后是怎么想的,确实因为孩子自己的一切都牺牲掉了,她不甘心,我们就分开了,她出了国,从此我就又 当爹又当妈——所以我可能知道当妈的人会怎么想。

“女人生完孩子,是会陷入人生低谷,除了孩子,一无所有了。我做好了帮杨帆他妈爬出来的准备,哪怕爬不出来,我也会跳下去陪她,也怪我那时候年轻不知道交流,没把这个意思传递到她妈那儿,她妈成天生活在恐惧中,自己就想摆脱杨帆,摆脱恐惧。

“后来我就接手杨帆了,如果没有他,也许我能成围棋业余四段或职业桥牌选手。因为照顾他,我就没时间钻研了,围棋子都被杨帆扔着玩了,现在只能当五子棋下了。养孩子是件挺麻烦的事儿,不过看着孩子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也有成就感。

“中国家长错就错在成就感上了,尤其是想从孩子身上获得,我就是这样,杨帆考好了、作文得奖了、包括他最近又创业创得火热,每次我都被弄得热血沸腾,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所以就盼着他有出息、出人头地,一不留神就给他套了夹板。现在我想明白了,真是狭隘,不仅给他套上夹板,也给自己套上了,一辈子活得紧巴巴。

“所以现在我不管杨帆了,你们要不要孩子,我都没意见。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放心,如果你想要孩子,失去的那些哪怕我和杨帆帮你找不回来,至少我们会把自己有的都给你,因为咱们是一家人。我了解杨帆,他也一定会的。”

听到这儿,陈燕被杨树林的煞费苦心征服了。

“绕了这么大的弯儿,就是为了让你心里别有坎儿,放松,高兴起来。”杨树林特意说道“,今天咱俩的谈话,我不会告诉杨帆那傻小子的。”

陈燕掏出避孕药,扔进垃圾箱,心想:要是把药吃了,那之前才真是白累那傻小子呢!

小三

杨帆从上海开会回来,带回来两个决议:第一个是进一步融资,增加用户数量,继续不以盈利为己任,扩大市场占有率,挤掉别人,才有自己的机会;第二个是“堵着”搬离杨帆住的地方,租高档写字楼,要融资上市必须装装样子。

对于第二个决议,杨帆理解,公司人多人少不说,毕竟得有个像点儿样的办公场所。对于第一个决议,杨帆理解不了。这次会上,他听到的都

是“估值“”市盈率“”IPO”这样的词,他做“堵着”不是为了去听这些词,他想在会上聊聊怎么能把“堵着”做得更有趣、更好玩,得到的回应却是:这是产品经理的事儿,现在开的是股东会。

经营是杨帆的弱项,一说这些他就头大,那些词他也试图去知道是什么意思,还特意买了本书,但是看完就忘,下回别人说起来,他还得现翻书,索性就把运营的事儿交给专人负责。

这次开会,大家一致认同要继续扩张业务,拿出吃自助餐的气魄吃下整个市场。杨帆没觉得这个决议有多英明,也没觉得有多不对,在这时候,他选择相信这些人,大家凑在一起是为了把“堵着”做得更好,就随了大溜儿,接受了众股东的提议。

很快公司就搬完了,也很快陈燕就迎来了又一个月的排卵期。陈燕量好了体温,开车去接杨帆,两人商量好这两天都车接车送杨帆上下班,让杨帆工作外不多浪费一丝精力。杨帆自谑“:把我当种马了!”

陈燕停好车,让杨帆下来,杨帆说手头还有点事儿,让陈燕上来坐会儿。陈燕就上去了,前台已经下班,陈燕径直往里走,走到公共办公区的过道口,看见杨帆正坐在一个年轻女同事的办公桌上——就是杨帆孕检时撞见的那位,和对方说说笑笑。

陈燕没在第一时间打断杨帆,不是想听杨帆和女孩聊什么呢,脑子没停留在聊天内容上,完全被眼前的场景冲击了一下,本能地站在那儿,任杨帆和女孩嘻嘻哈哈地说着。

杨帆不知道又说了句什么,女孩笑得前仰后合,还把这句话记在本上,记完一抬头,看见杨帆身后的陈燕,问道:

“您找哪位?”杨帆一回头,见是陈燕,倒无所谓“:我老婆,来接我的。”

杨帆从女孩的桌上跳下,要接陈燕进来“:你先自己转转,我说个事儿。”

“你先忙,我在楼下等你。”陈燕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杨帆以为陈燕怕耽误他的事儿“:没事儿,几句话就聊完了。”

陈燕已经走远了。“杨总,没事儿的话我也下班了?”女孩识趣 地收拾东西。

“走吧,我也下楼。”杨帆和女孩一起坐了电梯,把刚刚想到但没说完的内容说了,让女孩明天传达给产品设计人员。女孩在一层下了,杨帆继续往下坐,去地库。进了地库,车就停在下电梯的位置,杨帆直接坐进车里。

“真是一步都不舍得让我多走啊!”杨帆上了车调侃一句,知道刚才陈燕可能有点儿不乐意。

“你让我上去就为了看你坐女同事桌子和人家聊天啊?”陈燕启动了车。

“不坐桌子,我还坐她腿上啊?”杨帆故意不解释。

“你是老板,有个样儿。” “你不是挺烦把自己当根儿葱那样吗?” “那你也不能随便坐女同事桌子,你只能坐我桌子。”陈燕蹦出这么一句话,把杨帆逗乐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杨帆下课了就往陈燕课桌上一坐,陈燕不愿意让杨帆坐,说把她画的漫画都蹭掉了,杨帆说我天天帮你擦桌子还不好。

“看来当初坐你桌子你还挺享受!”杨帆这才知道陈燕当初的心理。

“就会这一招儿!”陈燕有种本来独享却被人分摊的不爽“,那女孩九几的?”

“九二吧。”

“正好比我小一轮。” “那怎么了?”杨帆知道陈燕受到威胁,帮她认清现实“,再过十年,比你小两轮的也出来了。” “再过二十年,你闺女也出来混了。” “你怎么知道生闺女?” “好色的都生闺女。”

“我好色吗?” “不好色你往人家小姑娘桌上坐?”杨帆知道陈燕那劲儿一时半会过不去,换个话题“:晚上吃什么?” “气饱了。”陈燕还在气头上。“我还饿着呢。” “祖宗,吃好的去,陪你!”陈燕一打轮,奔向早就想好的饭馆。

吃完饭,两人到了家,对下面该干什么了心照不宣,但是因为有刚刚办公室的一幕,陈燕心里的坎儿还没过去,杨帆洗完澡准备好了,陈燕还迟迟不动。80后的女性人生里也多了“防小三儿”

的课题,有了这课题,陈燕就对别的事情没兴趣了。

“快点儿。”杨帆在屋里喊陈燕。陈燕没动弹。

“那我睡了啊!”杨帆又喊。

“你敢!”陈燕还在客厅坐着,过了会儿,听杨帆那边没动静了,悄悄走到门口一看,杨帆已经睡着了。陈燕知道叫醒他也没用,走到床边盯着杨帆看。杨帆呼吸均匀,一副问心无愧状,但陈燕越看越来气。杨帆嘴唇上下一圈胡楂儿,他现在胡子硬了,不是一嘴绒毛的那个少年了,但是不但没有贬值还翻了几番,而自己显然已经在心理上输给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女孩了。

女人终归是理性的,陈燕认识到危机的同时,又测了一次体温,温度已经有点下来了,明天是这个月最后的机会,不能再错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陈燕郑重告诫杨帆“:今天错过了,就得下个月了。”

“我发现你和上学的时候一样。”睡足了的杨帆喝着牛奶,精力充沛。“哪儿一样?”陈燕以为杨帆要说她没变老。“一样争强好胜。”杨帆总结道“,一旦决定干什么了,不成功誓不罢休,生孩子也一样。” “别废话,七点前到家!”当天杨帆五点半就到家了,看杨帆这么早进门,陈燕心里偷着笑:对这事儿还真上心!

吃过晚饭,天还亮着,打开电视,两人貌似一起在看国安的球,实则颇为默契地等天黑和找个入口解决昨天遗留的问题。

杨帆知道需要做陈燕的心理工作,拿电视上的足球说事儿:

“教练席上坐着这两位,过去也是国安的,退役十多年了,我老有种错觉,认为他们还应该上场踢,就跟你老以为我还会再跟谁热恋似的。”

陈燕终于等到杨帆提这事儿,没接话,让杨帆接着往下说。

“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不会越界,在场下指挥不代表还能上去踢。坐桌子不代表什么事儿都能坐到一块儿去,就像咱俩现在这样坐着。”

陈燕白了杨帆一眼:“当初我也没想到被你坐了桌子后是这结果。”

“我也没想到,但这是经过二十年发展的结 果,我能把这二十年扔了吗?” “没准为了下一个更好的二十年呢!”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年是七千多天,我可能再花七千多天把刚刚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吗,况且这路也不好走,我总得图点儿什么吧?” “图年轻呗!”

“到那时候我也快六十了。” “六十太年轻了,八十二娶二十八的已经不是新闻了。”

“嘿,我还就觉得这个俗,都往小了找,没劲儿,我现在三十六,要找就找六十三的。”

“离经叛道真可怕,找乐子别变成找罪受,难得你这么热衷探索。”

“我是有好奇心,但没你想象的那么全能,我也不想把人生的各种可能都尝尝。任何探索的真相都不过是自己在天平的杆上来回走,哪边高了就往另一边挪挪,挪多了再退回来几步,最终目的不是探索,也不是不探索,而是让自己不摔下来,让生活还带自己玩。”

“你把坐桌子上升到《读者》的高度也抚平不了我心灵上的创伤。”

“用肉体能弥补吗?”杨帆手开始不老实了,发现陈燕里面穿了一套情趣内衣“,新买的?”

“你这行为从《读者》跌落得有点儿快吧。”陈燕看着杨帆伸进来的手。“今天特意穿这么一身?”杨帆又解开一扣。“桌子的事儿就这么完了?”陈燕按住了杨帆的手。

“该换成床上的事儿了。”杨帆抱起陈燕往卧室走“,这岁数了,干什么不干什么我有数,你就踏踏实实把孕怀了吧,我要是这时候让你糟心,那说明我傻,哪怕你不是我媳妇,是一朋友,这时候我也不能见利忘义,太不地道。”

这时候上半场的球结束了,天也黑了。杨帆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陈燕也清楚今天是这个月最后的机会,只能一拍即合。进了卧室,杨帆刚要把陈燕扔床上,突然说“:要不咱俩也上次桌子?”

不知道为什么,有了前面的那些话,加上桌子和陈燕的新内衣,两人多了些新鲜感,达到了新的高度。不知道下半场的球什么时候开始的,外面的电视里传来国安进球了,一比零暂时领先的消息。

“进去一个就够了。”杨帆像在球场上刚奔跑

完,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长出一口气,不知道在说国安,还是别的什么。

分道扬镳

运营“堵着”,远非坐桌上和小姑娘聊天这么简单。聊天是经营的一部分,但大部分时候和杨帆隔着会议桌聊天的人,都是有着海归背景、世界五百强的工作经历的西装革履的工商管理硕士。他们衣着得体谈吐儒雅,说起话来却比谁都狠,不是花钱把这公司买了,就是撤资把那公司饿死,一副地主老财说要谁命就要谁命的做派。他们的世界观很简单,把钱像种子一样撒下去,然后等待收成,和种地一个道理。

如果上工商管理专业学的就是这些,跟去农村研究种地也没什么区别,除了种地,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可做呢,这是杨帆的兴趣所在。

“堵着”对杨帆来说,不是一块简单的土地,是他的游乐场。而在播种者看来,就是一块土地,已经撒过种,在收割之前要做的就是如何让这些种子产生更多收益。游乐场和土地的区别,一个只图快乐,一个只计后果。对“堵着”的理解不同,必然导致行动不一致。

现在播种者们开始计算收益了,而杨帆觉得,种子连发芽都谈不上,就想着收成,早了点儿, “堵着”还有很多问题,目前活跃用户数量的增长完全是靠公司定期推送红包在维持,产品还无法实现盈利。播种者们说把种子的价格翻几倍,拉下一轮想参与播种的人进场,套现就有收成,未必要靠实体的收入。最近杨帆频繁被洗脑:互联网时代,玩的是概念,传统做实业的理念已经过时了,做好实业,也是为了套上一个更好的概念,卖个更高的价钱。

杨帆实在听不下去了,终于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们说的这些,离我做‘堵着’的初衷越来越远,我已经掉队,跟不上你们了。” “是你不想跟。” “没错,我的理想只是当个产品经理,做好玩的项目——你们刚刚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也没有丝毫兴趣。”

“你可以不懂,继续做你的产品,有职业经理人和基金经理操盘。”

“但我不想让我的产品成为买卖的筹码,况 且它现在还需要完善。”

“成不成为筹码和完不完善,不是你决定的,是资本决定的。”播种者们觉得有必要让杨帆认清现状。

“既然目的地不一样,那我下车。”杨帆也觉得有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早就坐不住了。”

对方似乎也等着这句话,于是双方露出最真实的面目,开诚布公地谈了起来。

之前进来的两家公司,因为它们的母公司合并,于是这两家公司成了一家人,共同扮演一个撒过种子急于收割的角色。他们筹划了下一轮融资,又找来一家投“天使轮”的公司,打算拉一千万进来,再出让部分“堵着”的股权。这样一来,他们之前投的钱就有了利润,而且还剩一部分股份在“堵着”里,这家新公司擅长让新企业上市,真上了市,前面投资公司所剩的那部分股份就是干挣的,利润可观。

杨帆虽然没全听明白但也大致知道了对方的打算,人类忙活一辈子,无非就是在解决一买一卖的问题。杨帆反思自己,为什么和他们不能继续走下去了,因为他既不需要买,更不需要卖,他要的是好玩。好玩不用花钱,好玩是一种态度。

现在他们提出两套解决方案:一是杨帆继续待在“堵着”,一切运营交给他们,当然,每次稀释股份的时候,杨帆也都会有丰厚的现金回报;二是杨帆底价出让股份“,堵着”彻底交给他们。当初签合同时,里面加入了“创始人股权成熟机制”,杨帆觉得对方需要加那就加吧,也没多想这条对自己有什么限制,此刻这条起作用了:杨帆现在离职,是在公司的未成熟期,公司可以用较低的价格收购杨帆的股权。

对于第二套解决方案,律师解释了具体执行的办法。先介绍硅谷什么规矩,中国现在什么国情,最后对怎么才能走出有中国特色的回购拿出一些具体数字,摆在杨帆面前,让他选择。

杨帆的本能反应是离开。他不是对“堵着”没感情,是对“炒概念”没感情,一直这么下去,人类就丧失了基本的智力和技能,退化成只会加减法的机器了。

做“堵着”之初,杨帆只是为了填补离婚后的空虚,当成游戏玩的。他就想一个人安静地玩这个游戏,像当年放学回到家,偷偷拿出游戏机接上

电视,不管外面的事儿,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在游戏里,可以为这个世界重新构建规则,不知疲惫。后来有了投资进来,慢慢改变了游戏规则,但至少在杨帆那部分的游戏里,他仍是快乐的。但是现在更多的人加进来,更多游戏以外的想法进来了,让杨帆觉得游戏变味儿了——竟然建议他移民海外,让“堵着”在境外上市——这哪儿还是游戏,又成上课了。

杨帆清楚地认识到现在这个游戏结束了,该换个游戏玩了。他只想做个小作坊,而人家想建商业帝国,他跟不上脚步,只能退出。对于合同中那些苛求的条款,杨帆不是太在意,毕竟“堵着”在困难期时,人家拿出真金白银帮助过,背后的目的先不管,滴水之恩至少是有的,撕破脸跟对方一分钱一分钱地算账,他也做不到。

杨帆只提了一个要求:低价出让股份可以,但部分股份他要留给那些创业之初就陪他加班加点的公司元老。对方出于留住公司骨干的考虑,又把杨帆要留的比例往下砍了砍,答应了。

于是双方在分手协议上签了字。杨帆选择在周日签字,这天公司没人,签完字他可以不在注视下拿着东西离开,独行是他从小到大的爱好。

“堵着”是杨帆这一年多的生活,告别了这段生活,像告别一位老友,珍重留在心里,默默惦念并向新生活张开怀抱。从小到大,在如何给自己找乐子上,杨帆从不发愁。

交卷

股权虽然被低价回收,也是不小的数目,杨帆两年前没想到会有这么一笔钱,也算意外之财。后面干什么,杨帆暂时还没想好,反正眼前的吃喝不愁。离职后的第一天,杨帆本想多睡会儿,但是一想到今天不用上班了,就异常兴奋,醒得早。别人都是有事儿做兴奋,他越闲越兴奋,七点不到就起来了,还做了早饭。

杨帆吃完,陈燕还没醒,杨帆也没叫她,打开音响,躺在沙发上,晒着太阳,难得有这么一个上午,像某个寒暑假的一天——自在,不为什么而奋斗,就那么自然地活着。

不知不觉,杨帆睡着了。这时候陈燕从卫生间出来,本想告诉杨帆一个消息,看他睡着了,没有叫醒他。陈燕怀孕了。

陈燕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早饭,杨帆从 回笼觉中醒了,发现陈燕有点儿和往常不一样地正看着他。

“怎么了?”杨帆问。“没怎么。”陈燕继续吃着早饭。杨帆起身,进了卫生间,这时候他发现了陈燕眼神和往常不一样的原因——验孕棒的两道红线像宣告着世界从此改变了一样,安静地映入杨帆眼帘。

杨帆拿起看了看,有点激动,同时又冒出一个疑问:别人在这种时候的欣喜若狂他怎么没有,还是所有人在这时候都比较平静,亢奋只是文艺作品里的剧情需要。

“今天早上的?”杨帆出了卫生间,拿着验孕棒问陈燕。

“吃完饭不用我刷碗了吧?”陈燕在椅子里坐得稳稳的。

“以后你就操心肚子里面的事情,肚子外面的事情都我来。”杨帆把验孕棒插在桌上的小花瓶里,往后退了几步,端详起来,像欣赏着他和陈燕联手完成的一件艺术作品。

医院确诊了,大夫让杨帆行使一个丈夫的义务,为准妈妈创造轻松舒适的孕程,而陈燕只需做到吃好睡好。这两天发生在杨帆身上的事情,杨树林还一无所知,直到在报纸上看见杨帆的名字。

杨帆和陈燕刚出医院,杨树林的电话来了,说杨帆上报纸了,问杨帆和“堵着”怎么回事儿。杨帆说他现在和陈燕去杨树林那儿吃午饭,电话里说不清楚。

杨帆的离开,对“堵着”来说是一次亮相的机会,投资人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报上说杨帆沉迷于个人情调,生性散漫,爱逛跳蚤市场,不爱坐办公室,没有时间概念,对生活的热情大于对工作的热情,缺乏管理经验,渐渐丧失了对“堵着”的核心控制,离开是必然结果。

杨帆知道,稿子是内部人写的,报纸改完错别字转发的,要不然记者也没采访怎么知道他的癖好。让杨帆不舒服的是文章为了突出“堵着”现在的价值,对他失去了应有的尊重,尤其是文章最后做出的结论是:和大部分中国创业者的目的一样——拿钱,走人。

倒是杨树林对这问题看得很清:“尊不尊重,取决于你能给他们带来的价值,带不来,自

然尊重就没了。”

随后杨树林又补充一句: “但无论你是董事长还是待业中青年,都是我儿子,我都得给你做饭。”

这个时候饭已经吃完了,陈燕去了里屋睡午觉,客厅就剩父子二人。两人坐在阳光里,基本算无所事事地待着。杨帆越来越热衷于吃完饭和杨树林这么待着了,他知道,这种时刻短暂而难求,不可复制,他的孩子会长大,他会变成杨树林那么老,杨树林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么待着,也是一种尊重。

以前这么待着,杨帆会很尴尬,现在自然多了,觉得父子的状态理应如此,互不干涉,又彼此看在眼中。

杨帆瞟了眼里屋,先挑起话头儿: “再跟你说件事儿。”杨树林看着杨帆的表情: “陈燕怀孕了吧?”

“你怎么知道?” “报纸和陈燕怀孕这两件事儿,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反正我一点也不意外。”

杨树林缓缓地说,生杨帆的时候,他也没准备,觉得意外,后来发现,人生没那么多准备的时间,那些意外,足够推着人走下去了。想准备好了再开始人生,晚了。出生,你没准备,出来了。死,轮不到你准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人生唯一能准备的就是,时刻准备着接受意外。

杨树林促膝长谈的真诚,又让杨帆有点儿不适应了,杨帆故意不以为然:

“没那么严重,就是怀个孕,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包括影视剧里都当个事儿说。”

“因为这是又一场人生的开始,尤其是前半场表现一般的。” “你的意思是我上半场比较失败?” “好不好你自己琢磨,混得好下半场更要保持,混得不好的,下半场问题就更多了。”

杨帆这时候不愿意听杨树林这么说,虽然事实如此,他也想先喘口气,不想那么多。陈燕的怀孕,让他觉得可以向杨树林交差了,也可以向全世界在这方面要考他的人交差了,有种试考完了,甭管考得好不好,先把假放了的需求,下一张考卷是不是更难,到时候再说。

怀孕后的陈燕开始和各种不健康生活告别,电视上广播里都说大排档不卫生,为了孩子,陈燕决定不再吃,但也不能太牺牲自己,还得吃最后一次。杨帆和陈燕挑了一家路边最热闹的,炒田螺、炸灌肠、花生毛豆、麻辣烫,凡是食品专家不建议的吃的,都点了。东西上来,吃着吃着,陈燕突然说“:有种给我践行要上刑场的感觉啊。”

“十个月后你可以重出江湖。”杨帆在一旁陪着。

“那不行,还得喂奶呢,瞎吃都跑奶里去了。”陈燕想得长远“,得喂两年奶呢,要不然再来一盘炒田螺得了。”

旁边是一个父亲带着刚高考完的儿子和父亲的朋友在吃饭。父亲的朋友问儿子考得怎么样,报的哪个学校,儿子说了一个学校,是杨帆的学校。儿子说没考好,只能报这个学校。杨帆虽然上学的时候不喜欢这学校,但毕业了别人说这学校不好,他还有点儿不愿意。就仔细看了看这对父子,父亲没心没肺地和几个老哥们儿干着杯,有时候还拉着儿子,儿子板着脸,只管吃喝,一言不发,杯里是可乐,举杯的时候也不抬头,显然不喜欢这个场面。

杨帆想他将来绝对不会带着孩子跟自己的朋友混,也不会主动跟儿子干杯的,儿子想跟他交流,可以,想喝一杯,也可以,但这个头儿他不起。

陈燕顺利度过了前三个月,进入到平稳期,肚子开始变大了,杨帆也把心放肚子里了。薛彩云也知道了陈燕怀孕的消息,看望了陈燕和杨帆后,还要单独约杨树林聊。杨树林觉得让薛彩云来家里不妥,就约在外面,一个吃卤煮的饭馆。

薛彩云到了饭馆,杨树林已经吃上了。薛彩云说杨树林不懂事儿,也不等她,杨树林说你才不懂事儿,约的十二点,现在都一点多了,饿得他都坐不稳了。薛彩云往杨树林的碗里瞄了瞄,又用眼睛把饭馆扫了一圈,觉得环境脏乱差,难以下咽,要换个地方。

“我马上吃完了,要换你自己换,先把事儿说了,想吃什么你随便。”杨树林喝着碗里的汤。

“以后杨帆有了孩子我带啊,你带不好,总带他来这种脏乱差的地方吃饭。”薛彩云耸着鼻子说。

“我吃多少年了,也没怎么啊!”杨树林捞起一块儿肺片。

“那是你,脏惯了,有免疫力,小孩不行。”薛彩云又往两边瞟了瞟“,这儿连个包间都没有,想说点儿什么事儿都说不了。”

“怎么说不了,你就这儿说呗!”杨树林又把一块老豆腐夹进嘴里。“这么多人,不私密。”薛彩云直挺挺地坐着。“人多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啊,再说了,你当人家那么爱听你说的啊!”杨树林把套在筷子上的肥肠嘬进嘴里。

“就你这样,孩子跟着你长大了也得吊儿郎当,所以孩子以后我带,我是奶奶。”薛彩云严肃认真。

“你找我就这事儿?”杨树林吃完了,放下碗,擦嘴“。就这事儿!”

“那你找错人了,又不是我孩子,你跟杨帆说去,那是人家的孩子。”

“你别跟我争就行。”薛彩云站起身,走出饭馆前留下一句“,以后我能带孩子吃西餐,教孩子学英语,你能教什么?”

杨树林坐着没动,面对着盛卤煮的空碗,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但是总觉得自己比薛彩云适合带孩子。

回到家,杨树林把薛彩云找他的事儿和杨帆说了,让杨帆有个准备,杨帆问杨树林对此什么态度,杨树林说不希望由薛彩云带孩子: “怕孩子被他奶奶带得太怪,他奶奶就怪。” “谁看别人都觉得别人怪,我也觉得你奇怪。”杨帆和陈燕已预料到会有这种问题“,所以我们自己带,被父母带得怪了那也没办法,这是命,我就认命。”

“那我也认命。”杨树林心服口服“,摊上你这么一个儿子也只能认命。”

又要过年了。这回过年因为陈燕的怀孕,显得与以往特别不同,是杨帆成人后第一次过年是喜悦的。距离分娩还有三个月,两人决定回重庆过年。陈燕怀孕后还没见到姥姥家的亲戚,大家都对她关爱有加,她挺着肚子亮个相,也算给大家报个平安。

杨帆觉得自己作为陈燕家的女婿,不能太抠,问陈燕用不用给小辈儿们准备出压岁钱,提前把现金取出来。陈燕这时候表现出勤俭持家的风范,说不用,他们也马上有孩子了,不用给来给去。杨帆说那人家觉得没见着孩子面不能算数 呢,陈燕说那就把B超图给他们看。

陈燕挺着肚子出现在姥姥家的时候,在场的姨和舅妈们竟然兴奋地鼓起掌。她们看着陈燕一点点长大,直到结婚,从没看见过今天这样的陈燕。她们替陈燕骄傲,也替这个家族高兴。

陈燕的姨们陷入喜悦,也不把杨帆当外人了,即便他在场,也不避讳,如释重负般感叹着: “终于有了,那天我们还说呢,你俩不要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这倒很让杨帆意外。之前他和陈燕不要孩子,到了陈燕姥姥家也没觉得亲戚们对此有何异议,以为她们自然接受了他俩不要孩子的生活,没想到背后也在议论他和陈燕。这也让杨帆对世间的事儿更踏实了——人永远逃脱不了被议论的命运。

晚辈怀孕给长辈们打开一扇门,她们终于可以大张旗鼓地和当事人谈论生理问题了,似乎早就等着这天已经憋了许久,之前晚辈在青春期时长辈不敢聊,此时都成过来人了,再不聊就老了。杨帆自觉去了别的房间,但放肆的笑声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仍能听到屋里的人们交换着她们所知道的这方面奇闻逸事,从正大光明的人类繁衍,不知不觉聊到动物性上去了。过了一会儿,陈燕也出来了,无奈地冲杨帆一笑,屋里还在继续,这个话题在各年龄和性别人群中,都经久不衰。延续生命到底是高级还是低级,杨帆更糊涂了。

晚上,陈燕又和她妈一个床睡。两人闲聊,陈燕妈让她回北京后赶紧换张大床,将来孩子肯定就跟她和杨帆睡了,她和杨帆睡两边,孩子放中间,防止掉下床。陈燕一愣,没想到以后床上就多一个人了,睡觉不能像以前那样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了,胳膊腿为了不压着孩子也不能随便放了,有种生活被侵犯的感觉。陈燕妈告诉陈燕,孩子就是一点点占去家长的空间,直到占去家长在这个世界的位置。陈燕听了心里酸酸的,立马想到自己也占去了她妈的空间,现在自己要当妈了,才知道自己的妈不容易。她想搂着她妈胳膊睡,但手还是没有抬上来。

十月怀胎

陈燕产检买的是套餐,参观完医院和产房

后,医院给陈燕一个小礼包,里面是各种注意事项,其中有一份写给未来父亲的信,陈燕交给杨帆“:你的信。”

杨帆拿过来看,一上来就写着“祝贺您即将成为父亲”,看一句杨帆就不平静了,揣摩写这个文案的人是否当过父亲“,祝贺”两字是随口一说,还是透着背后的心酸和“不当更好”的想法。杨帆继续往下看,大致是让丈夫在妻子怀孕期间多担待点儿,将来孩子出生了,也多担待点儿。看到最后杨帆明白了,这封信就是告诉新父亲们:担待的人生开始了。

礼包里还有孕程每个月准妈妈的反应和胎儿在肚子里生长情况的介绍,介绍上管第一个月的胎儿叫受精卵,然后赋予了一个诗意的名字——爱的结晶。对这个叫法,杨帆很不满,觉得不够尊重事实。特别是对一些因为怀孕就要挟对方结婚的人来说,就是一不留神寻欢作乐的产物,然后成为自己谈判的砝码,另一方肯定不认可“爱的结晶”这个说法。况且还有一些年轻父母是碍于无奈才要的孩子,为了向家里交差,倒不如叫“投降书”。

孕后的第一次B超,孩子已经具备人形,看着这个轮廓,杨帆想,中学学的那些生理卫生知识,最终无非是要变成这个影像,这回终于知道人类的繁衍是怎么回事儿了。

从重庆过完年回到北京后,陈燕的肚子与日俱增。杨帆看了发出由衷的喜悦和赞叹,这一刻年年有余、五谷丰登等词汇噼里啪啦往冒出来。当陈燕坐着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去抱那个肚子,像农民抱住一个大西瓜,天然地咧着嘴乐。丰收的喜悦真的有一种莫大的力量,充盈在山河大地之间,掩藏不住。杨帆这时候总能想起小时候常说的一个词:大肚蝈蝈。陈燕真的像一只大肚蝈蝈。

杨帆喜欢陈燕现在的这个样子,挺着肚子,像个傲慢的女皇,睥睨众生。这是女人一生最好的时候,伟大、辉煌,被尊重,没人欺负,无论怀孕让她多么难看和难堪,想说风凉话的嘴也张不开,人类生生不息的源头在肚子里。

以前看见大肚子的女人,杨帆都认为她们是大人,是要给人当妈的阿姨,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当陈燕挺着肚子向他走近时,杨帆还有点 儿恍惚,觉得得管陈燕叫阿姨。现在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和自己有关系了,这个大肚子里正酝酿着一种曾经让杨帆觉得很遥远、现在却自然就过到了那里的生活。

再看到中学生杨帆也不觉得和他们像一代人了,半年前他还总觉得自己只比他们大一点儿,早走出校园几年而已。

这时候杨帆常听到别人说“:杨帆要当爹了,看给他美的!”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不知道是即将为人父变得友善了,还是真的高兴,自打陈燕怀孕后,杨帆的嘴角总是浮现着一丝笑容。

说这种话的人,往往是已经当了父母,并且孩子都大了的人,杨帆在笑的同时也在想: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父母的难,这种话轻飘飘地就说出来了,好像当爸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儿,不是你们给孩子开家长会抬不起头的时候了,不是孩子结婚没钱买房管你们要你们也拿不出多少的时候了。杨帆又想到,他们说这话的潜台词是不是“杨帆要当爸了,有他好看的了”,其实是这些人在等着好戏开场。

想虽这么想,但每当再有人这么说的时候,杨帆还是会笑,这时候如果别人再来上一句“:你看他笑得都合不拢嘴了!”杨帆就更不好意思了,嘴真的更咧了。

别的不说,杨帆觉得至少应该感谢肚子里的孩子。倒不是这个孩子带给了他怎样的变化和成长,至少眼前,当杨帆被朋友叫出去而不愿意去的时候,可以拿孩子搪塞,说要照看孕妇。其实杨帆根本没怎么管,为此他也挺不好意思的,觉得有利用孩子之嫌。

一朝分娩

当杨帆锻炼得公开说起性器官也如探囊取物的时候,十个月就要到了。此时所有器官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意义,就像“熘肝尖”和“火爆腰花”,肝和腰完全没有了功能意义,就剩下“被吃”了。而从杨帆和陈燕嘴里蹦出的词汇,也只剩下分娩的意义了,变成对孩子的憧憬,变成对人类繁衍的责任……杨帆相信了养孩子让人成熟的理论,至少对有些词不害臊了,长不大的人才爱害臊。

从“堵着”出来后,杨帆一直在家陪陈燕备孕,钱够花,他也不着急找事儿做,就给陈燕当保

姆,自觉将晾衣服、墩地等家务承包过来,怕抻着陈燕。

这天下午,陈燕睡醒午觉,下楼活动,午睡、散步、晒太阳已成为陈燕每天的任务。杨帆在阳台摘衣服,看见楼下花园里的陈燕一瘸一拐地走着。肚子更大了,陈燕的腰椎被顶压变形,疼得走路迈不开步,拖着腿,像一只可怜的受伤的昆虫。尤其是杨帆站在楼上看,更像小时候俯视地面上一只拖着残腿的昆虫,每当这个时候,杨帆都替这个物种感到悲哀。

这时候门铃响了,杨帆去开门,“堵着”的那个90后女孩站在门外,笑吟吟地跟杨帆打招呼,问候杨总好。杨帆把女孩让进屋,以前“堵着”在这儿办公的时候,女孩也在,今天她是来这个小区的另一家公司面试,顺路过来看看杨帆。

女孩说她不在“堵着”干了,杨帆走后“堵着”越来越没意思了,那些人就知道融资上市,完全不注重产品,天天对外吹牛逼,内部的工资和待遇却一点儿不涨,她待不下去就辞职了。杨帆听着女孩说着这些,没插话,虽然还关心,还有态度,但是他清楚自己跟“堵着”已经没关系,那是别人家的事儿了。

但当女孩告诉杨帆,“堵着”的某管理人士——当初上海公司派驻的,上周因行贿受贿被警察带走了的时候,杨帆蒙了。蒙的不光是行贿受贿怎么能是同一个人,更不理解的是人怎么这样?这让杨帆心生愤怒,多少年了,他又萌生了想打人的念头。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欠揍——世界的主导者往往是欠揍的一些人。

女孩问杨帆怎么样,杨帆说挺好,快当爹了。女孩看到墙上贴的婴儿B超,起身凑近,杨帆就顺势坐在旁边的饭桌上,给女孩讲图片上哪里是胎儿的鼻子、哪里是胳膊。

这时候陈燕回来了,看见杨帆又坐在桌子上,对面是那个女孩。虽然陈燕没说什么,但气氛一下不对了。杨帆自觉地从桌上下来,给两位女性作介绍,两人客气地打了招呼,气氛还是没缓和。女孩说杨总以后再创业的时候别忘了叫上她,然后预祝陈燕分娩顺利,就匆匆离开了。“怎么我刚回来她就走了?”陈燕问。“代沟呗,怕见阿姨。”杨帆不以为然“,我小时候也躲大人。”

“那就不怕见叔叔?”陈燕板着脸。

“你说你跟一晚辈犯得上吗?人家就是路过,出于礼貌上来看看我。”

“你这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到底在晚辈心中留下多少美好印象啊?”

“咱们孩子长得这么可爱。”杨帆指着B超上的影像苦笑道“,什么能有他美好?我能放弃这么好的东西吗?”

“去做饭吧。”陈燕满意了,往沙发上一靠,摸着肚子“,你的小美好该补充营养了。”

“嗻!”杨帆进了厨房,很享受这种被人倚靠和相信的感觉。

饭做好,杨帆从厨房出来,看见陈燕在给未来的孩子做准备,怕磨着孩子剪去婴儿衣服上的商标后给毛边处缝线,脑子里蹦出一句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所幸灯光不很昏暗,要不然真感觉自己和陈燕化身课本插图上的那种老夫妻了。

随着预产期的临近,杨帆和孩子见面的日子又近了一天,有种小男孩马上要见到小女孩的兴奋和恐慌,每天体验着这种喜悦。

终于出现宫缩反应,陈燕住进医院,随时待产。宫缩刚刚开始,大夫让加强运动,杨帆陪着陈燕在楼道散步。看着墙上那些照片,刚刚为人父母的夫妻,抱着孩子,孩子都是一副纠结的表情被抱在怀里(孩子如果不纠结也不会来到这个人世,一定是还有任务没完成,所以继续投胎做人),父母把孩子像道具一样抱着,乐得美滋滋,似乎炫耀还是证明着什么——身体好?不仅婚姻稳固还有了爱的结晶?为人类繁衍做出贡献?当然,照片背后,当事人肯定处在一种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的心情里。杨帆想到用不了几个小时,自己也能抱着孩子照相了,他不会让医院把照片贴在墙上的,往往在别人愿意分享喜悦的时候,杨帆偏挑喜悦背后的忧伤独享。

宫缩加剧了,陈燕被推进产房。杨帆和陈燕选择的是私立医院,好处是人性化,丈夫可以待在产房。杨帆希望这个时候陪在陈燕身边。

陈燕上了分娩床,但还没到最后启动的时候,助产大夫做了检查,让陈燕吃点儿东西,等会儿攒足了劲儿生,有点儿像运动会前一天吃饱点儿的意思。饭是两份,有丈夫的,杨帆紧张得吃不下,像运动会陈燕参加比赛他加油,比陈燕还紧张。陈燕却不以为然,该吃就吃,说反正得过这一关,不吃也不会轻松,说完把杨帆那份也吃了。

助产大夫又过来检查了两次,开指的程度可以生了。相关医护人员都来了,杨帆一点儿忙帮不上,人家也不让杨帆插手“:丈夫拉着妻子的手,鼓励妻子就行了。”

在助产师的引导下,陈燕被架开双腿,大口吸气,再深呼气,被指挥着如何用力。进行了半天,杨帆也跟着加油和激动了半天,助产师平静地说“:好,记住这么用力,下面正式开始生。”

接下来场面的劲爆程度比刚才的演习要猛烈数倍。杨帆站在床头的位置,拉着陈燕的手,下面发生了什么他看不到,但陈燕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杨帆认识陈燕后,看到的她这一生最痛苦的表情。陈燕躺在床上,窝着头,脖子的皱纹像一条条排水沟,汗顺着往下流。杨帆拉住陈燕的手,陈燕已经全然忘我,甩开杨帆,自己用力,像个蛮小子,无畏,义无反顾,要跟世界拼命的样子。

这一幕让杨帆觉得余生的日子里没有理由不对陈燕好一点儿,同时杨帆也看到了人类为了延续,要付出这么大痛苦,但可能这就是生命的伟大之处。陈燕用力的脸,让杨帆感觉到女人的坚韧,世界由女性统治,他会心服口服。可能只有战争能让男人们这样吧,但战争不是每个男人都能赶上,而每个当妈的女人都要经历分娩,这时候说母爱伟大,一点儿不矫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燕的力气已经大不如之前,好在韧性强,还能配合助产师。助产师完全一改医护人员在杨帆心目中不苟言笑的印象,从开始到现在,连喊带叫,像在给拔河比赛加油,杨帆听了都备受鼓舞,身子不由自主跟着使劲。其余女性医护人员也是各种加油和协助,女人间的默契和团结有股莫大的力量,让杨帆感觉到这个集体的温暖。

“好,出来了——男孩!”助产师话音未落,陈燕的肚皮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与此同时,婴儿嘹亮的啼哭响彻产房。产房里洋溢起欢乐的气氛。

助产师让杨帆来剪脐带,杨帆接过剪刀,助产师指着一根橡皮筋似的东西说:这就是。杨帆没想到传说中连接生命的神圣脐带长得这么现实主义,杨帆像做手工剪纸一样刚来了一剪子,剪刀就被大夫拿走了,一点抒情空间都没有,也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孩子就被护士们抱走冲洗。

杨帆也着急看一眼孩子长什么样儿。进产 房前,他接受过培训,好些老公在孩子出生的第一时间直奔孩子,扔下老婆不管,很伤老婆的心,所以杨帆守着陈燕没动。陈燕像个力气用尽的胜利者,冲杨帆一笑:

“去看小帆吧。”两人已经给孩子取好名,男孩就叫杨小帆。杨帆凑到孩子跟前,这时候才看到第一眼,对他的大小、体貌、肤色异常诧异,尤其强烈的一个感受是怎么这么难看,自己要给这么难看的孩子当爸?旁边的护士却说这孩子长得好看,说得特真诚,不像安慰杨帆。杨帆看着这个长得跟外星人似的小家伙想,比他更难看的孩子得多难看?

虽然孩子比想象的难看,但是顺利出生,没发生那些影视剧里必不可少的难产、大出血等事故,杨帆已心存感激,孩子日后变得再好看点儿,就更谢天谢地了。

给孩子冲洗完,称完体重和身长,护士把孩子塞到陈燕怀里,直接喂奶。杨帆又被惊着了,陈燕竟然能说有奶就有奶了。奶到哪儿去,杨帆知道,但从哪儿来的,杨帆理解不了,怎么就孩子一出生就能有奶了,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啊!

更让杨帆惊叹的是,刚到人世的孩子,躺在陈燕身旁时,竟然像正负离子对撞一样,准确地叼上陈燕的乳头,熟练地吸吮起来,完全不像第一次吃奶——生物界太神奇了。

而陈燕也像对老朋友熟稔一般,和孩子对上话了,让杨帆陷在匪夷所思中不能自拔,他奇怪陈燕怎么能跟孩子熟悉得这么快,哪儿那么多话可说呀,莫非这些都是动物的本能?但自己对这些如此陌生,是超越了动物的本能,还是本能没被开发出来,始终压抑着,连动物的要求都没达到?

孩子出生后的半个小时,杨帆每一秒都刷新着存在的真实感,觉得这一切跟假的似的。

“给他们个信儿吧!”喂奶的陈燕及时提醒了还恍惚着的杨帆。

杨树林、陈燕妈、薛彩云、沈红都在楼下的病房里等,陈燕妈早就坐不住了,上楼看了好几次,也想进去陪陈燕,大夫不让进,只能让一个家属在里面。母子平安的消息已经先于杨帆的消息从产房传出来,四个家长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在病房里泡茶了。

杨帆来到楼下,换陈燕妈进产房看望陈燕。杨树林见到当爸后的杨帆问了一句话,一下把杨

帆问住了“:当爹了高兴吗?”

我是你爸爸

高不高兴,当爹这件事儿已经发生,只能当下去了,怎么当、当得好不好,也只能边当边说了。

以前杨帆觉得当爸别扭,现在当上了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儿子那个位置有了人,父子关系自动确立,爹想不当也不行,躲不开推不开,身份就这么定了。

孩子长得和自己想的很不一样这件事儿,再次让杨帆认识到世界就是不按你想的那样运转。

看着刚出生的孩子,躺在婴儿床里那么孱弱,一只手就能把他抓起来“,扼杀在摇篮中“”掐死在襁褓中”这种事儿真的很容易,但下得去手的人,真得是丧心病狂。

晚上,杨帆留在病房,长辈们都回去了。陈燕睡着了,孩子也躺在小床里睡着,杨帆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跟孩子说了很多话,也不觉得陌生了,说的话还都是别人在时不好意思说的。这时候孩子翻了一个身,眼睛似睁非睁地看了杨帆一眼,不知道是表示听懂了,还是让杨帆别说了影响他睡觉了,弄得杨帆更不好意思。

孩子出生后,所有人都说长得像陈燕,儿子像妈。只有杨帆认为孩子像他,虽然现在更像一个外星人,但面目中的神韵,杨帆觉得就是自己小时候的翻版。说得粗糙一点,杨帆对自己的“那操行”敏感,别人只能看到五官,自己能看到神态,也就是风格,只有自己了解这风格。杨帆确信孩子长大了也会像他,以及长成这样的一张脸的背后有个什么样的内心。现在杨小帆的这张脸,已经能够生动而准确地配合上杨帆的内心,两个人已有了双簧演员的默契。

第二天天刚亮,杨帆就起床了,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看眼孩子。孩子还睡着,看着他舒适慵懒地躺着,朝阳照在小脚丫身上,不禁羡慕起这个孩子,一大早就有人惦记他。出生快24个小时了,如果自己每天醒来的第一个想法都是看看他,这么一直下去,那么就是一辈子都在惦记这个孩子。杨帆马上又想到,杨树林是不是也这样惦记了他一辈子?

“以后会走了,就得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后面了。”杨小帆醒了就开始吃奶,杨帆摸着他 的小肉腿。

“想得美,早晚有一天,他要离开你,你就像你爸盼你那样,盼他常回家看看。”喂着奶的陈燕打破了杨帆的幻想“,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

“那我也是他爸爸。”杨帆凑近杨小帆透明的小脚,亲了一口。

杨帆拿着奶瓶给孩子喂奶,腿上一股暖流泻下,尿不湿没穿好,漏杨帆腿上了。除了暖和,杨帆觉得身上还多了样东西——容忍。既然能容忍别人往自己身上撒尿了,也该能容忍这个像孩子一样不懂事儿的世界了吧。

杨帆不光能容忍儿子,也能容忍杨树林了。杨树林笨手笨脚地抱着杨小帆,杨帆也能付之一笑了,毕竟三十多年没抱过了,他再笨手笨脚,自己也被他带大了,毫发无伤,身体健康。

看着杨小帆被杨树林抱在怀里,杨帆终于有种完成使命感,不知道下一次让他们父子发生争执的会是什么事儿。

父母的负担,别处没体会,先在抱孩子上感觉出来了。抱时间长了,尤其是站着,胳膊腿还真酸,所以公交车上说给抱小孩的让座,不是句玩笑话,杨帆抱着杨小帆,心里反复哼着一句歌词:我太累啦,也该歇歇了……我太累啦,也该歇歇了……但是一旦抱上杨帆就不愿意撒手。

医院来给新生儿和家人照相,各种排列组合,当杨树林、杨帆、杨小帆三个人一起照的时候,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杨帆不禁想道:三个人,三代人。两个人成为父子,是一种偶然,这种偶然却成了一生的必然;两个人成为父子,也是一种必然,这必然中又蕴藏着无限的偶然,总之,成为父子不易。杨帆脑子里已经把这张照片冲洗出来,挂在心里了。

陈燕出院了,杨帆开车拉着陈燕和杨小帆回家,抱着孩子进门的那一刻,有了一种家的感觉,脚下踏入的空间和眼前的这些人,就是名副其实的家。三十年前就学了“家”这个字,现在终于知道具体指什么了。

杨树林在家迎接,做好了饭菜,充当起月嫂的角色,饭后还刷了碗。从厨房出来,杨树林看见杨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胸口上趴着孩子,陈燕枕着杨帆的腿,躺在沙发拐角那截也睡着了。杨树林拿

出手机,拍下这一幕,然后给三人盖上毛巾被。

杨树林戴上花镜,欣赏着刚才的照片,杨帆的世界从此丰满结实起来,杨帆身边不再只有他了,这一场景让他放心了。杨树林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还配了文字:

“从你给孩子换第一块尿布起,就该做好被他抛弃的准备,有一天他不用你换尿布也能出门上街,和他的同学在一起,不再理你。他们站在阳光灿烂的马路上,你站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看着他们,他们钻进超市买水、钻进电影院、钻进商场和游戏厅,你多希望他们对你招招手,可他们根本不往你这边看,像你根本没有站在那儿一样……”

杨帆睡醒了,翻手机,看到杨树林发的朋友圈,心头一热的同时又一紧。互联网把中国人的关系弄得透明了,这种西方世界的产物对东方世界是种侵略,被侵略者应该拒绝使用。但最终杨帆还是在底下留了言:

“你怎么知道我当初没看你。我在电影院、商场都偷看过你,我有我的同龄朋友,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情不可改变,这就叫一代一代。我已经做好被抛弃的准备,我一点儿不害怕。”杨树林又回复:

“希望你说到做到。”

未完待续

听说杨帆当了爸爸,他的姑姑杨芳特意从国外赶回来,看一眼杨家的下一代。杨芳已经把家安在国外,探望完陈燕和孩子,她约杨树林和杨帆过两天去找她谈个事情,说得一本正经。

杨芳这次回北京住在京广饭店,杨树林和杨帆到了她位于五十层的房间。桌上堆着一些移民资料,杨芳说这次回来还有一个想法,想让杨树林和杨帆举家迁往国外生活,她已经咨询过相关事宜,桌上的资料让他俩拿回去好好看看。“为什么要去国外?”杨树林不解。“中国越来越不适合居住了。”杨芳指向窗外“,我订五十层,就为了看看北京,能看远点,但是现在窗外是什么——雾霾。”

窗外像刚掀开盖的蒸锅,一片浓雾,看不到楼下,完全被雾霾盖住,只有对面的几个楼顶冒出雾端,宛若仙境。

“我住这儿跟住在天宫似的,拍了照片发朋 友圈,国外朋友都觉得特科幻。”杨芳带着悲愤, “奶粉、地沟油、空气,没一样适合小孩成长。”

杨芳的意思是趁杨小帆出生之际,杨姓家族都迁到国外。杨树林和杨帆第一次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一致:不去。

杨树林说他在北京日新月异的生活还没过够,过去几十年同了甘,现在共点儿苦也没什么大不了,哪怕就是同呼吸雾霾共堵车命运,这辈子也离不开这了,一到三月就想玉渊潭看看樱花,一到五月就想站树底下闻闻槐花,一到七月就想去什刹海河边吃盘炒田螺,到了十月就想路过天安门,十一月就想去香山,这几件事儿一做完,一年就过去了。来年还想这几件事儿,所以一年一年的只能耗这儿了。在这儿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去哪儿,离开这儿就心慌不踏实。

杨帆说以前也想过移民,尤其是杨小帆出生后,这两天雾霾这么大,身边的朋友都在说该挪窝儿了。但走是最容易的事儿,他不想选最容易的那件事儿做,除了杨树林说的那种对北京的感情,他还想做事情。现在很多人急功近利,所以才会有地沟油和毒奶粉,自己虽然改变不了现状,但至少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愿意开个好头,无论将来进入到什么行业,都会想着:孩子在看着、在听着、在学着,我是他爸爸,我到底该做什么?

窗外的迷雾一点儿没有会减弱的意思,看不见太阳此时应该在哪个方向,一片白茫茫,好像随手一抓就能从空气里捞着点儿什么似的,让人不敢使劲喘气。杨帆走到窗前,看着下面一片朦胧的虚空说“:既然我们也不能活很久,除了毁掉现在,也应该能呵护现在,因为未来会很长久。”

当杨小帆出生的那一刻,杨帆已经对未来有了新打算。他知道自己并不老,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仍有一天要结束,他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切的结束,但不愿看到身边人疲惫而恐慌地活着。他希望他们幸福,在和生活的这场比赛中,获得胜利和究极的快乐,他愿意为此能干点儿什么就干点儿什么,尤其是那些弱小的孩子,虽然现在这个世界就是被所有孩子长大后给变成这样的,但此时他们越可爱,就越得为他们干点儿什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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