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芹的机器之心

行业巨变之下,如刘芹这般经验老到的风险投资人也无法再依赖过去的成功路径。尽管2016年有快手、秒拍在握并大举进军Al,但刘芹也承认,过去两年,晨兴的投资逻辑受到了系统性的挑战。

Economic Weekly - - CONTENTS - 本刊记者|石海威 编辑|齐介仑 摄影|王攀

行业巨变之下,如刘芹这般经验老到的风险投资人也无法再依赖过去的成功路径。尽管2016年有快手、秒拍在握并大举进军Al,但刘芹也承认,过去两年,晨兴的投资逻辑受到了系统性的挑战。

“你有没有听说过Gartner曲线?”晨兴资本董事总经理刘芹起身在面前的白板上画出了一条高低起伏的曲线。

这条用以标识新兴技术成熟度的曲线出自美国著名咨询公司Gartner。Gartner曲线将新技术在媒体上的曝光度随时间推移而变化的演进过程,大体划分为触发期、期望膨胀期、幻灭期、复苏期、成熟期5个阶段。

刘芹指了指曲线的最高点“:等到整个市场被完全感知,大家可能反而会觉得,现在人工智能有点被大家高估了。其实任何一次创新都是这样,唯有泡沫破灭,才会进入到平稳增长的周期。”他认为,目前国内人工智能行业的发展也许正处在过高期望的峰值。

最近几年,晨兴资本陆续投资了包括地平线机器人、图普科技、追一科技、康夫子在内的多家人工智能公司,但这些动作仍未能消解刘芹对人工智能行业现状的担忧。

担忧来自过往经验。早年间,刘芹以投资搜狐、携程、九城、迅雷、YY、UC、小米等企业闻名,在VC行业已被媒体高度曝光的今天,刘芹并不以善于和媒体打交道见长。

刘芹对《财经天下》周刊记者直言,现在人工智能行业正在面临巨大挑战:创业者大部分是科研背景出身,只掌握算法和技术,但要做成一家伟大的公司,最重要的是要将技术与商业相结合。

确切地说,刘芹加入晨兴集团已近18年。晨兴资本的香港办公室,就在位于铜锣湾百德新街的恒隆中心内。恒隆由出身富豪家庭的港商陈曾熙及其弟陈曾焘于二战后创办,时下两家香港上市公司恒隆集团及恒隆地产均为陈氏家族企业。1986年陈曾熙去世后,弟弟陈曾焘接任至1991年,后陈曾熙长子陈启宗从卸任的叔叔手上正式接管父业。

恒隆投资内地始于1992年,而在更早前的1986年,陈启宗和弟弟陈乐宗即在美国创立晨兴集团,用家族资金投资大陆新媒体等产业。2008年年初,在陈氏家族支持下,刘芹和石建明开始对外募资,成立了专注于互联网行业早期投资的晨兴资本。

早在2011年,晨兴资本就投资了易到用车,尽管后来易到案例以纷争收场,但刘芹对此并不回避“。我们在中国投资易到的时候,Uber在美国还没开始做。倒不是说我们先知先觉、目光如炬,但客观讲,我们对于共享经济的确有先于行业的判断。”

直到滴滴、快的出现,刘芹开始意识到VC行业的巨大变化,并把二者的合并称为一个经典投资的演化过程。

事实上,专车之战中晨兴资本也曾入局。2013年2月,晨兴资本投资大黄蜂打车A轮数百万美元。但案子做完,刘芹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当时的公司竞争已不再只是创业者和VC的对局,它甚至演变成为产业资本甚至是二级市场的角逐。最终,大黄蜂被快的并购,快的则被滴滴收编。

这并非没有遗憾。事后,刘芹在团队内部反思认为,大黄

蜂未能脱颖而出的核心原因在于,晨兴资本的投资方法在过去两年碰到了非常大的挑战,其战略战术是否适用于当下仍需探讨。

晨兴突围

“我们的投资方法,对比当时市场的特点,碰到了系统性的挑战。”对于任何一位经验老到的风险投资人来说,讲出这番话并不容易。

刘芹总结称,过去几年,晨兴资本多半在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趋势时就进行了布局。相比后期进入的投资人,晨兴资本的投资都先于市场。晨兴资本习惯在非常早期进入,去支持一些当时还不是很热门的公司。以秒拍、快手为代表的公司都曾在晨兴资本投资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相对默默无闻,抑或是爆发后引起争议,而后逐步得到大家的认可和追捧。

梳理晨兴资本所投公司,不难发现,它们大多不以广告或营销著称,通常用很少的钱,通过产品和用户口碑完成原始积累。它们往往会在某一年,在用户数量上有一个20~40倍的爆发式增长的过程。刘芹表示,晨兴资本对同质化竞争的公司并无太大投资兴趣。

但过去两年,市场上备受追捧的公司更多仰仗的是资本,差异化并不明显,这跟晨兴资本过去秉持的投资理念是相冲突的。

刘芹并不讳言此等变化带来的各种不适。早年间,VC更多的是拼敏感,在“风起”之前布局,去陪伴那些并不被人看好的小公司慢慢成长,而不是一群资本去追一些高风险的事情。

刘芹坦陈,迅雷、UC、YY、快手、小米等公司,晨兴无不是从早期几百万美元甚至几十万美元开始投入的,基本上是这些公司的首轮投资人,而这些公司都不是靠砸钱做起来的,在早期都经历过曲折发展。

晨兴资本内部总结过这类优秀公司的投资方法论。比 如,首先,并非所有不确定性都能带来高回报,投资得做减法、做筛选,要寻找成功特征;其次,要看市场需求和创新度,看它是否具备所谓破坏性创新并打破行业现有格局的潜力;另外,技术上或模式创新上是否具备非常强大的原动力,是否有竞争壁垒。

但如今,行业竞争异常激烈,每个人都在讨论的热门公司,资金使用效率却不高,因为要做大量的补贴,而当烧钱成为一种行业惯性,太多的热钱去追逐一些有限的机会时,本质上讲,创业门槛已不高,创新度也不够。

“这让我们非常焦虑,因为这和我们早期熟悉、擅长的投资方法是背离的。”刘芹直言,这些变化令他和他的团队意识到升级投资能力的重要性“。必须不停地学习和成长。这样做

“倒不是说我们先知先觉、目光如炬,但客观讲,我们对于共享经济的确有先于行业的判断。”刘芹说。

的目的不在于接受市场的评判,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得面对市场的变化,学会管理和驾驭这种变化。”

刘芹分析认为,晨兴资本的压力和焦虑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市场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另一方面则是团队内部也处在一个升级迭代的过程里,且二者形成了合力。

显而易见的是,之前以埋头做事、低调潜行为独特风格并将该风格传导至被投企业的晨兴资本,特别是刘芹等核心高管,这几年开始愿意对外分享和交流了,他们在努力投入资源和时间,为机构也为所投项目制造影响力。

“但是总体上,我们是在做口碑,而不是做PR。”刘芹表示,战略战术确需调整,但这种调整绝非全盘否定,晨兴资本在投资上的基本面是没问题的“。过去两年,整个市场的波动 对晨兴的投资团队而言,无疑形成了困扰和挑战,但我们这种投资方法也同样具有可持续性和长期性。它也能穿越和抵抗住这种市场的波动。”

2008年以前,作为家族基金,晨兴资本团队一度只有3个人,变为开放式基金后,团队规模仍不算大,即便目前也不过十几个人而已。而晨兴资本的投资精髓基本可概括为以下8个字:长考、少投、精做、长期。

2007年年底,当晨兴资本开始从家族办公室剥离时,很多LP找到刘芹,提出了一个关注度极高的问题:这个基金到底是想做一两个人的精品办公室,还是要做一个长期的机构化品牌?二者的最大区别在于,美国很多一线的基金都已经有20~40年的历史了,经历了几代基金几代人的变化,它们

在市场上长期保持着较好的口碑。

“以前很强调‘点射’,即精准投资,但是年轻人来了之后,他们对‘点射’这个技能的掌握存在很大问题,因为需要经验,需要眼光。”刘芹说。

刘芹带领团队花费了很大精力用以适应新的创投形势,但效果起起伏伏。比如在团队内部,大家不仅要关注如何做具体的投资,也要思考和讨论如何帮助基金找到长期发展的方法。再比如,梳理过往成功的投资方法论,分享给年轻人,给年轻人更多成长空间,同时话语权向年轻人转移等。

“以前我们在总结的时候突然发现,我们投的这些项目,怎么面临这么多的挑战,是我们错了还是市场错了?”刘芹有过这样自我叩问的时刻“。后来发现,我们和市场都没错:市场有它自己的规律,你的投资方法有时候会碰到跟市场合拍的时候,会共振,它会放大你的价值;有时候是反过来,它会抵消你的优势。不能因为这个东西,你就怀疑自己的方法是错的;也不能因为这个东西,你就自大地认为你的方法永远都是对的。”

“当市场是顺风的时候,你要加快跑;当市场是顶风的时候,你不要翻船,要抵抗风险,然后要寻找自己,坚持自己所擅长的东西。”

“我们过去两年焦虑是不知道,不知道这个市场会不会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而且按照我们这种有效的方法投出来的公司,是不是抵抗不住整个这种风向?”尽管如此,刘芹仍对滴滴式成功赞誉有加,“我尊重他们,并对投资和创业保持相当的敬畏感。”

刘芹解释称,这种敬畏感,有助于创业者在低潮期确定自己的位置,在爆发期则不至于陷入迷茫。为此,刘芹常提醒被投企业创始人和自己要时刻保持初心和危机感。“要审视自己,其实在有钱、有品牌、有安全感时,恰恰是最危险的。”

“互联网行业,每三五年就有一次格局上的变化,每10年就有一次巨变,任何你认为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其实正

压力和焦虑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市场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二是团队内部也处在一个升级迭代的过程里,且二者形成了合力。

是公司最危险的时候。所以你首先必须要做的是,梳理自己的战略,看到危险在哪里,什么东西会颠覆你。”

做局AI

晨兴资本合伙人张斐是刘芹在中欧商学院的同学,刘芹入职晨兴资本尚不满1年时,就赶上了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彼时很多人快失业了,投资变得很冷清,张斐和刘芹那段时间都很闲,没事了就相约一起打网球,成了球友。后来没过多久,张斐也加入了晨兴资本。

张斐告诉《财经天下》周刊记者,很多低回报的事情都被大家追逐,这是非常典型的在技术末期的表现,但好处是,所有的技术末期都有新机会在酝酿,酝酿的过程可能需要更多耐心,因为这些机会其实不是那么“性感”“。对于晨兴而言,我们正在耐心做一些AI方面的布局,即使现在不被所有人认同,5年后再回头看,也许不失为一个明智的方向。”

作为快手的早期投资人,在其董事会上,张斐更关心如何帮创始人找人、搭团队、做建设,而很多后期进入的投资人,可能更关心的是数字。

张斐对刘芹的评价是,这是一个情商极高的人,而且无形中在影响着周围人如何去跟人打交道。这也是《财经天下》周刊记者接触到的所有采访对象对刘芹的共同评价。

原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地平线机器人创始人余凯记得,一次董事会后,刘芹跟他分享了自己在《乔布斯传》里读到的故事。乔布斯再次回到苹果之后,为了请人,不惜放下与比尔·盖茨的个人恩怨,请微软支持苹果Office,并说服比尔·盖茨向苹果投资1亿美元。余凯说,刘芹在用这个故事提醒创业者,要放低身段。

不只如此,刘芹偶尔会提起,创业之初,在一众大佬参与的论坛上,只有雷军赴会时坐的是经济舱。

按照余凯的理解,好的投资人一定需要一个撬动世界的创业者,并与其形成互动,而刘芹的高明之处则在于,“他其实想拿鞭子抽你,但是你感觉不到。”

追一科技创始人吴悦在项目第一次过会时就曾遭遇刘芹的尖锐提问。彼时,吴悦还没有完全离职。刘芹问,为什么不先辞职再去创业?

“有创业者说要创业,实际上很多是嘴巴上创业,从来没去选择,因为每个人对收益的敏感度不同,有些人对短期收益和短期损失的感觉太强烈了。并不是创业者比那帮人厉害,其实是创业者对短期损失的感觉特别愚钝,所以他们创业的决定下得就特别简单。这是对创业者的第一个很简单的测试,所以我会问,你为什么创业,准备什么时候创业?”在刘芹看来,吴悦的能力甚至商业上的很多思考都已经足够优秀,而在当时,他还属于风险敏感型的创业者。

那是吴悦第一次听人提起关于创业的单细胞动物和高级灵长类动物的区别,感觉很新鲜。刘芹担心吴悦还给自己 留后路“。这也是他常说的,如何区分创业爱好者和创业者的区别。刘芹有一种能力让人在比较舒适的情况下讨论问题。”吴悦对《财经天下》周刊记者说。

荔枝FM创始人赖奕龙在做183社区时,曾在深圳富士康蹲点,派传单,做线下推广。刘芹就和赖奕龙一起逛富士康周边的手机店,和卖货的年轻人聊天,了解现在打工仔用的是什么手机,会花多少钱买手机,用什么互联网服务等等。聊完之后,刘芹判断小米其实还有很大的市场。

彼时小米刚刚开始售卖手机。在富士康密密麻麻的下班人潮中,刘芹穿过人群,显得异常兴奋。刘芹的这一举动令赖奕龙印象深刻“。很多投资人愿意在五星级酒店大堂和创业者反复讨论商业模式在逻辑上的可行性,但真的很少有投资人会到富士康工厂这样的现场去看一看。”赖奕龙后来忆及此段经历时感慨称。

2017年2月,国内首家系统性关注人工智能的科技媒体“机器之心”宣布完成Pre-A轮融资,今日头条领投,源码资本、讯飞产业投资、晨兴资本跟投。机器之心创始人赵云峰说,在一次晨兴资本内部周会的讨论中,刘芹的专业和严谨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刘无意中提到的“傅里叶变换”,令他颇感惊讶。要知道,这种在机器学习里才会用到的专业数学名词,赵云峰很少听其他投资人提起,他们最多会和创业者聊行业聊公司。而北京科技大学自动化专业出身的刘芹,不仅精通创投,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愿意且能够对所投项目及领域深入钻研。

不仅如此,刘芹还热衷于和创业者做沙盘推演。最近一次,余凯和刘芹探讨了十分专业的关于自动驾驶的问题,关于供应商、设备商、服务运营商三者之间的竞合关系。投射到未来自动驾驶这个新的战场上,三者之间是否存在借鉴关系

或路径依赖?余凯很好奇这中间的演进过程以及企业自身要采取怎样的有力应对策略。

刘芹早前曾看过与汽车有关的项目,也曾看过与互联网、电信等有关的项目,而这些项目所在行业以往的发展格局和未来自动驾驶或有相通之处。

余凯说,刘芹热衷于这种推理,讨论常持续几个小时,且热情不减。余凯和刘芹的第一次碰面是在北京亮马桥的四季酒店,谈话持续到凌晨3点半,刘芹仍觉得不尽兴。

静待收获期

接受《财经天下》周刊记者采访的被投企业创始人普遍表示,他们最常听刘芹说的话是,你这个模式这样走不行,我觉得这个价值可能不够厚,不足够击穿商业生态。

或许可以把这看做是赌性的一部分。晨兴资本另一位合伙人程宇告诉《财经天下》周刊记者,晨兴资本对所投项目运用杠杆要求很高,本质上就是以小博大,获取超额回报。“最好是百倍以上回报,但我们也可能因此错过一大批机会。比如在电商领域,晨兴就曾错过一些机会。”很多人知道,晨兴资本很早就接触过京东,但最后并没有投。

刘芹认为,眼下人工智能已经过热,但真正的机会可能就在后面。在他看来,人工智能这一次呈现的特点,与上一轮科技革命类似,将会改变未来非常多的行业,就像互联网现在已经改变了非常多的行业一样。

“这一行的创业人才太稀缺了。所谓创业人才是说,你要找一个懂算法的人不难,你要找一个特别懂商业操作的人也不难,但你要找一个既懂算法又懂商业操作的人就特别难。”基于此,刘芹不断向晨兴资本投资的人工智能公司创始人强化一种观念:一家人工智能公司要落地,必须脚踏实地地找到一个商业的结合点“。有人说,眼下出现人工智能泡沫的原因是行业内涌入了大量的人,其实不然,这主要是创业者对技术与商业相结合考虑不够深入导致的。”

在面对技术优秀的创业者时,刘芹很少夸赞,更多时候,他选择的是泼冷水。他最常对创业者说,我知道你的技术积累非常好,但是有那么多细分领域,我们怎么来选择当下,每一个细分方向上的策略是什么,风险在哪里,什么是我们的独特性优势,公司的长期价值、护城河效益到底是什么。

这种战略性思考蔓延开来就是从10年、20年后的愿景出发倒推眼下3个月、6个月所做的具体工作,并以此为基础,逐步迈向伟大公司。

“一定要把自己从一个科学家或工程技术人员,转变成为一个真正有商业能力的创业者。如果你仔细看美国的IT、互联网行业,比尔·盖茨、乔布斯这些优秀的企业家,都是把自己从一个单纯的工程师或科学家,和产品、和用户的需求、和商业模式的创新,做了非常完美的结合。”刘芹希望以此提醒所有在人工智能行业里面创业的创业者,不必第一天就变 得非常优秀,但必须第一天就具备这种强烈的意识。

刘芹更愿意以快手创始人宿华为例说明这一观点。这位曾先后效力谷歌及百度的算法工程师,借助短视频的大趋势,把机器学习的能力,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了产品之中。刘芹和其团队仍在努力寻找这样有极强学习和应变能力的优秀创业者。

“在这轮人工智能革命中,第一拨大公司是不是能在中国诞生,让人好奇。现在中国在努力做些实践。我强烈感觉到,人工智能在中美两国几乎同时发展,中国是能够参与到这个过程中来的。我期待在这个领域,中国能够诞生影响全球的国际化公司,不妨拭目以待。”刘芹的那颗“机器之心”又一次蠢蠢欲动了。

快手创始人宿华是刘芹颇为欣赏的一位具备极强学习和应变能力的创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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