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周鸿没找到凶手

这一次他没能找到自己所描述的那个幕后的敌人,并且最终选择了“熄火休战”——这是360史上难得的“好脾气”。

Economic Weekly - - 第一页 - 文|刘丹如 郭清媛 编辑|王晓玲

作风强硬四处树敌的周鸿祎,在水滴直播的公关战中没能坚持到底。

2017年12月20日,奇虎360董事长周鸿祎宣布永久关停水滴直播平台。在此之前一周,他与360都处于舆论漩涡中心。360旗下的水滴直播由于陈菲菲的一篇《一位92年女生致周鸿祎:别再盯着我们看了》文章成为行业焦点——水滴直播平台被指责侵犯公众隐私,引发强烈关注。

最初,周鸿祎强硬回应陈菲菲及公众质疑。12月13日下午,在360公司临时用来举办媒体交流会的狭小会议室里,被一群人拥簇着的周鸿祎走了进来,开会前他一晚上没睡。这一场针对92年女生写文斥责水滴直播泄露用户隐私事件而紧急召开的媒体交流会,据说请来的媒体都在360领导圈出的极可靠名单里。

在这场被360信任的媒体交流会里,周鸿祎的情绪有些激动。他说自己在乌镇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努力地交朋友。他回忆那几天里,傅盛跟他一起吃了饭,他还跟李彦宏干了杯酒。

周鸿祎颇为详细地描述那个美好的饭局,“马化腾教我们行酒令,大家互相说‘我爱你’还说了好几圈,跟王小川同学还一块开了很多会。”

但这种乌镇带来的友好很快被打破。发布会召开的两天前,一篇题为《一位92年女生致周鸿祎:别再盯着我们看了》的文章在朋友圈迅速的流传开来。文章的撰写者,一位自称92年女生的自媒体人,花了一周的时间在饭店、网吧、健身房内走访,发现不少360智能摄像头的商家,在水滴直播上直播了店内的情况。不管是健身房自拍的女生,还是饭店里吃饭的情侣,一举一动都在水滴直播的网页上呈现出来,并有不少好事者围观评论。

文章发布不到两天,就迅速突破了10万加的阅读量。各大媒体也把目光聚焦在了此前已经引起过多次讨论的水滴直播上,一时之间,关于360侵犯个人隐私的谴责不绝于社交平台。对于以网络安全起家的360而言,泄露和侵犯用户隐私的指责无异于正面打脸。

周鸿祎认为,自己被“黑”了。他颇为郁闷地说:“最近这个事儿一出,过去打过仗的都问了一圈,很多人都主动发信息说,‘老周,这次不是我’,我相信不是他们。我冥思苦想到底是为什么。”

周鸿祎当时还没找到答案,但360的危机公关已经迅速展开。92年女生文章发出的次日,360公关部就面向媒体做出了解释和声明,并以95年产品实习生回信的口吻回击了92年女生。水滴直播也紧急下线了此前直播商家的所有直播画面,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养猪场和挖掘机场直播,现在留在水滴直播上最显眼的莫过于那篇挂首页的《关于某92年女生文章的声明》。

不难看出周鸿祎的愤怒。12月13日下午,在他的非官方个人公号上,一篇回击92年女生为黑公关的文章被360的 工作人员们发在了各种群和朋友圈里。周鸿祎怀疑这不是一次单纯的调查报道,而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360的黑公关。在360举办的媒体交流会里,他甚至提出以几个比特币(单个比特币约11万元)来悬赏找出幕后黑手的人。

被周鸿祎认为是黑公关的92年女生不理解,为什么周鸿祎一遇到问题就下意识去找自己得罪过的人,找幕后凶手。但熟悉周鸿祎奋斗史的却并不感到诧异。在周鸿祎过往二十多年的互联网生涯里,他擅长找到或者树立敌人,并发起战役,以至于给外界最深刻的印象莫过于好斗。

但在这一场战役中,周鸿祎显得十分被动。因为360私有化后筹备A股上市,周鸿祎的炮火已经沉寂了3年,尽管江湖上始终流传着他的传说,但红衣教主似乎一直没有重燃战火的欲望,但现在由不得他不应战。

问题是,这一次他没能找到自己所描述的那个幕后的敌人。12月20日,就在发布会召开的一周后,他选择“熄火休战”——这是360史上难得的“好脾气”。

敌人与朋友

2017年的乌镇互联网大会上,周鸿祎破天荒地跟傅盛坐在了一张饭桌上,其中曲折自值得好事者反复揣摩,不止是傅盛,马化腾、雷军、李彦宏、王小川……这一串曾经都在周鸿祎敌人名单上的名字竟然都以“化敌为友”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了周鸿祎旁边,这不由得让围观者侧目。

很明显的是,随着360A股上市即将尘埃落定,周鸿祎的行踪日益高调起来。先是出了一本讲述他从熊孩子时期一直到360上市期间成长故事的自传,其后在乌镇互联网大会上和一干互联网大佬共同上演了“冰释前嫌”的大戏。

是不是真的冰释前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恍然想起,著名的3Q大战已经过去7年。这7年间,周鸿祎带着360在美国风光上市又退市,然后再回归A股重新准备上市。在周鸿祎折腾着这一系列复杂的资本运作期间,周鸿祎曾经的敌人们却无一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腾讯变得比以前更加庞大,从前只有一个QQ,现在又加上微信这个拥有9亿用户的国民软件。除了社交通讯,马化腾的版图不断扩张,最终打造出一个真正的互联网帝国,市值一路从7年前的425亿美元上涨到今天的5000亿美元,翻

360私有化、筹备A股上市,让红衣教主的炮火沉寂了三年,尽管江湖上始终流传着他的传说,但红衣教主似乎一直没有重燃战火的欲望。

了10倍不止。

曾经在手机领域跟周鸿祎打过一场遭遇战的雷军最近也是春风得意,2017年小米以6.2%的Q2市场占有率、58.9%的增长率回归到全球手机头部阵营,一扫此前两年的低迷与失落,一向低调的雷军甚至上了电视综艺为自家手机打call,这恐怕不能不让现在已经很少为360手机站台的周鸿祎羡慕。

刚刚同周鸿祎“复合”的傅盛也在这几年势头正猛,国内互联网行业刚刚把目光望向海外,却发现猎豹早已在海外完成了布局。傅盛成为了出海领域绝对的权威,而这些业务版图与360在国内的布局几乎一致,以至于如果周鸿祎也看上了海外市场,难免就要与傅盛狭路相逢。

周鸿祎也许不畏再起战局,他把中国互联网江湖之间的争斗概括为抢地盘“。你不进别人的地盘,别人就会进你的地盘;如果你守着一个地盘不到别处去,别人也不来,那就说明这块地挺荒凉的。”

事实也正如他所说。发生在互联网行业的抢地盘从未停止过,从过去的PC端到现在的移动端,行业巨头和新贵之间的利益冲突与和解没有片刻消停,但比起喧嚣和冲突,平静更让人不安,在移动互联的时代里,PC端里四处点火,越战越勇的360却显得过于与世无争。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哪怕因此周鸿祎能和他曾经的敌人们因为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而握手言和,恐怕也并不能缓解他的焦虑。

移动入口焦虑

周鸿祎曾说过,他的焦虑来源于移动互联时代360所面临的转型挑战。

2014年8月,周鸿祎就曾经坦承过360遇到的困境。他说:“我们最大的焦虑就是,原来通过颠覆式创新成功获得了PC市场,但现在我们在手机上面临着两个问题,一是PC很快就OUT了,PC上的优势马上就没有了;二是手机和PC不一样,PC很多成功经验在手机上没有办法传递,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探索在手机上做产品和做体验的新方法。”

周鸿祎的焦虑很快就在股市上显现出来。美股市场上, 360的最早峰值停留在了2014年3月3日的120.7亿美元,此后一年里,股价不断下跌,一直跌到2015年5月的最低谷64亿美元,直到2016年退市前,360的股价也只是停留在 了96亿美元。

由不得周鸿祎不焦虑,PC端的业务不断缩水的情况下,他需要找到一个新的移动入口,硬件是他瞄准的第一方向。

2013年6月,360发布首款硬件产品“360随身WIFI”。此后在硬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陆续推出了包括智能手机、儿童智能手表、智能摄像机、安全路由器等一系列硬件产品,还投资了数家新硬件公司。不久前,360又发布了三款智能硬件——新版360安全路由、安全夜灯、安全锁钥匙。

如果说“由软到硬”,360的布局还仍旧围绕安全,但从做手机开始,周鸿祎在移动端的野心就逐渐凸显。但故事的结局大家早已知道,尽管360手机业务仍在继续,但显然早已背离周鸿祎想要利用手机打开360找到移动入口的想法。

互联网公司不能一直只做一件事,尤其对于一向以创新颠覆形象出现的周鸿祎而言,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突破点。周鸿祎看不上所谓的O2O、送外卖、卖电影票这些风口,他觉得如果看见什么风口就去追,和猴子掰玉米没什么区别。

几年下来除了做手机,360最大的动静就是在移动直播风口上做了花椒直播。一位接近周鸿祎的内部人士告诉《财经天下》周刊,花椒直播是周鸿祎的一次豪赌。当时他向身边的人透露:“我可能花了360这辈子最大的一笔钱来打好这场仗。”

2015年6月份,花椒直播上线,彼时定位是全民直播。同年8月,水滴直播的web端也正式上线,此前的1月份,360就推出了智能摄像机。相较于一出场就赶上了移动直播风口的花椒,水滴直播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周鸿祎对花椒的寄望非常高,他希望做成一个能承载诸多内容兼具媒体性的底层平台,拥有高粘度的用户属性,而不是简单的流量变现工具。在花椒的运营初期,除了投入巨大的资金用于风口上与其他竞品对垒,360的浏览器和手机助手也为花椒直播注入不少流量。

实际上,留给360的时间也并不充裕。近两年发布的移动手机App榜单里,360系的产品只有手机卫士和手机助手尚可一战。根据360近两年公布的财报,其主要营收增长趋势已经日趋放缓。

周鸿祎必须加快脚步为360找到新的突破口。2017年11月,在江南嘉捷于上海证券交易所大厅举行的重大资产重组媒体说明会上,周鸿祎就透露说,无线上的内容产品战略会是未来几年的重点。

360的危机

但他的战略却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被周鸿祎寄予厚望的花椒直播仍旧没有找到除了秀场之外的其他变现模式。2017年,直播行业进入后半场,花椒获得天鸽互动的融资,而在产品上已经诞生两年的花椒仍旧在不断摸索新的方向之中。短短一年时间里,花椒增加了短

说到内容,无论是直播还是短视频,都不是360最擅长的领域。而这家公司最擅长的领域,现在也已经后院起火。

视频、视频群聊、配对等诸多功能。如今打开花椒,你会发现这款直播软件变得像一个移动版的YY,据360内部人士透露目前花椒的产品总监就来自于YY。花椒直播并没有摆脱秀场模式,尽管这与周鸿祎最初的设想相去甚远。

一位曾经就职于花椒直播的管理人员告诉《财经天下》周刊,花椒之所以方向不断改变,定位也比较模糊,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周鸿祎也并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实际上,周鸿祎也曾经坦承自己由于不是做游戏、做社交出身,所以对直播一直处于探索之中。

该管理人员说,尽管花椒的探索过程并不顺利,但周鸿祎是个很执着的人,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突破口。2017年11月, 360发布“快视频”平台,宣布投入100亿元补贴短视频创业者。

但说到内容,无论是直播还是短视频,都不是周鸿祎最擅长的领域。而他最擅长的领域,现在也已经后院起火。2017年上半年就有媒体曝光水滴直播上可以看到不少学校上课的情形,不少媒体当时就指责360涉及侵犯用户隐私。实际上,自从2015年开始,智能摄像头就成了360的畅销产品,可以把拍摄到的画面进行直播成了360产品的一大特色。

在水滴直播尚未引起舆论注意时,不少用户会在水滴直播的页面观看各种商家视频并进行评论。尽管在13日下午的媒体交流会上,周鸿祎说水滴直播是一款并不重要的产品,没有商业模式,也不赚钱。

但不管是上半年由于直播课堂而引起争议,还是此次的商家直播顾客,360始终不愿意关闭这款不赚钱也不重要的产品。周鸿祎与92年女生的口水仗越打越激烈,他始终坚持这次的事件背后有敌人主使,他想要揪出那个敌人。

这是周鸿祎一贯的风格,从前不因为对方是互联网巨头而畏战,如今也不因为对方是92年还是00后而退让。实际上,相比前者可以在互联网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后者一声声的周鸿祎叔叔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随着口水战不断升级,有媒体又曝出在一些色情网站上 也流传出360摄像机拍到的用户私密视频,这些私密视频都打上了360摄像机的水印。

侵犯和泄露用户隐私、涉黄,这些指责对于一家以安全起家的公司太过严厉。时间仿佛是一个轮回,翻开周鸿祎自传里关于3Q大战的描写,当初的360指责QQ侵犯用户隐私,并以弱胜强获得了网民几乎一面倒的支持,逼得马化腾险些走投无路。

丢车保帅

水滴直播事件中,周鸿祎没能找到敌人,但事件却持续发酵让他压力巨大。12月14日,在陈菲菲发文两天后,在360强硬回应此事一天后,有媒体报道大量成人视频现360摄像机水印。

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迅速回应,称已协调相关部门深入调查。360公司官方微博转发了该消息,表示坚决支持这一专项行动。

“直播的花名是否涉及隐私,公司直播平台应该承担审查义务”,12月19日的《人民日报》就此事发表评论,指出互联网受众的无限性和超地域性,使得侵害人格权的损害后果被无限放大,这是与传统条件下侵犯人格权的显著不同。因此,必须发挥法治的规范引领作用,随时对可能失控的乱象踩刹车,勒住技术发展的缰绳。

官方与民间舆论都对360以及周鸿祎不利。12月20日,就在《人民日报》发文要“勒住技术发展的缰绳”的第二天, 360宣布关停水滴直播。

一改前几日的强硬姿态,这次360的公关声明语气十分柔和,其产品经理发文逐条解释水滴直播的前世今生。文中除了表示关停水滴直播和自认委屈之外,更多的是解释360智能摄像头的安防功能、强调360的社会责任,以及对安全品牌的守护。

打“温情牌”之外,360也承认,把直播与安防这两种功能做在同一个硬件上,使得大家容易被误导,需要反思。

360方面表示,通过流程限制、审核关闭等手段管理使用360智能摄像头的商家,确实鞭长莫及。360智能摄像机取消所有直播相关功能,只提供安防监控功能。摄像机直播功能也全面关闭,不再提供任何直播服务。

360还表示会向全国幼儿园继续免费提供360智能摄像机,将帮助家长实时了解自家孩子动态这一事情继续做下去。并且,360智能摄像机会针对幼儿园使用场景进行针对性升级优化。这也是360对于安全产品的保卫方式。

从周鸿祎激动对媒体表态,坚称水滴直播遭到了故意抹黑,到360语气柔和地宣布永久关闭水滴直播,此次事件算是落下帷幕。只是,以一种特别不周鸿祎的方式。

花椒直播并没有摆脱秀场模式,这与周鸿祎最初的设想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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