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产品经理成为上帝

在大众工业年代,谁控制了用户的使用时间,谁就是新的上帝。

Economic Weekly - - 观念 OPINION - 文|马文

谈及机械时代以来对人类生活影响最大的发明,本雅明曾以“编年表”做比提出了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答案:时间。理由是,机械工业时代所发明出来的时钟,第一次让“准时”成为美德。从此,原本臣服于自然规律的人类,开始屈服于齿轮转动出来的时刻表。按时上班,按时睡觉,按时生老病死。而谁掌控时间,谁就成了现代意义的上帝。

人类也自此与技术和工业开始了一场在心智上控制与反控制的博弈。工业革命和技术爆炸,几乎每一次技术的进步都制造着实用与自由的升降落差。比如,社交软件拉近了你我距离,但算法和大数据也开始介入现代人的情感和婚恋。

这种智性博弈渗透进商业行为,便是企业与用户之间始终存在着的实用主义和商业原则的博弈。用户以农耕时代的产品标准,要求耐用、结实和一本万利,而现代化的工业设计基本原则,则是易耗、易碎、易迭代。

这其中,诺基亚的陨落更可供玩味。被调侃为可以砸核桃的诺基亚手机,一向以北欧令人生畏的坚硬标签示人,却未曾想,IT行业的淘汰律早已滚滚碾过,超长待机的硬汉最终不敌娇滴易碎的“工业美学”。

这才有了“计划报废”的专有名词。1924年,当工业技术足以让灯泡寿命达到2500小时的时候,飞利浦等灯泡厂商凑在一起成立了一个组织,要求各大灯泡厂商将寿命控制在1000小时,以卖出更多灯泡。

产品制造商以某种技术手段控制售出产品的实际使用寿命,便成了管窥商业机密的通用方法论。这套盛 行百年的阴谋论背后,是公众对生活、财产和选择权被控制的恐惧。在大众工业年代,谁控制了用户的使用时间,谁就是新的上帝。

数天前,一家媒体做了一组测试,发现苹果手机在电池老化之后,会变慢变卡,而变慢的原因,则在于苹果的系统主动对处理器进行了降频。这也意味着,被认定为电池老化的手机,苹果会自动降低其处理器的运行速率,而不再是保持全速运转。

苹果则在回应中谨慎措辞:的确限制了旧机型的性能,但这个功能的存在是为了防止老旧机型意外关机,从而延长旧机器的使用寿命。也就是说,在手机电池老化的情况下,全速运转很可能会导致手机意外关机,或者续航能力不足,而为了避免这两种意外,苹果替用户设计了一个“更慢”的功能来保证手机的运行。

这又是一套保姆式的惯常说辞,以“为你好”的名义来剥夺你的选择权。面对电池老化可能导致的多种意 外,用户需要的是一种风险选择权:是保证手机续航能力,还是保证手机的运行速度?这两种选择背后则是两种消费行为:一种是换新型号的手机,另一种则是可以选择更换新的电池。显然,对于苹果来说,前一种消费行为更有商业价值。

这两年的科技产品,越来越有上帝视角的倾向。封闭和保守美学成了“工匠主义”,比如乔布斯的霸道专权,随着一款革命性的产品也成为了普世价值。在这套视角里,一款产品是稳定还是速度更重要?这是一个不需要他人置喙的话题。因为互联网产品设计的标准之一,便是你永远不能让用户知道太多。

而从最终结果来看,消费者连“二选一”的可能都被剥夺。面对着越来越慢的手机,所有人都会被引领到另一条路:为苹果每年的新品买单。对消费者一次小小的选择权剥夺,就背上了全部关于技术垄断和商业阴谋的锅,实在是不太高明。

IT行业一直有一个经典的安迪比尔定律,其中,安迪指英特尔前CEO安迪·格鲁夫,比尔指微软前任CEO比尔·盖茨。原文说的是,“安迪提供什么,比尔拿走什么”,这句话的意思是,硬件所提高的性能,很快就会被软件消耗掉。这正是科技产

品逼迫消费者和厂商不断更新换代的基础。

以为买一件质量过硬的科技产品就能够安然使用五六年的想法,早已只有文化伦理上的意义了。苹果是否使用这样的小伎俩,对于最终的结果影响不会太大:无非是消费者是一年换一次手机,还是一年半换一次手机。

但当“计划报废”这样一个工业革命时代的术语再次在互联网时代出现,我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人性与科技和商业博弈的古老循环之中。而这套博弈的结果,从现在来看,往往是以一次大规模的权力转移告终。

作家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曾经做过有趣的计算,在人类历史上最富有的75个人里,有15个出生在1840~1850年之间的美国。这群人正好在年富力强的时期赶上了技术革命,并成功创造了垄断巨头,也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有权势的群体。

而我们也正处在一个科技革命的尾巴上。当下,科技和互联网公司凭借着技术和大数据,逐渐掌控了现代人的线上线下生活时,大家对自由选择和隐私权利也就越敏感。

在大数据的潮水之中,我们都在裸奔。而当技术的便利性越过我们关于自由、隐私和意外的期待时,技术所有阴暗的一面都将成为新伦理课题。早年间,硅谷精英们所宣传主导的那一套“技术乌托邦主义”,这几年渐渐呈现出了獠牙狰狞的那一面。

前段时间,周鸿祎被迫关闭的水滴直播,也是在看似合理的程序之下,潜藏着对用户选择权的剥夺。多年前,边沁为人类的生存图景设想了一个最终面目:在一座圆形监狱之中,所有人都同时被监视着,而被监视者却无法明白,自己是否活在被监视之中。

今天的科技巨头,这套“为用户着想”的科技进步观推到极致,就是对人性的侵犯。而接下来的数年里,有关科技、商业和人性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场。

马文看心情售卖偏见并概不负责的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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