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冠之王 / 小木屋

Jinse shaonian - - Contents - 小木屋 / 文 土 郝/ 图

雄鹅的头上都有一个与它的喙一样硬的疙瘩,这叫鹅冠。据说,鹅冠大的鹅性格刚烈,从不安分守己。现在,在我们面前的这只大白鹅不但有一个巨大的鹅冠,还有一个总在思考问题的脑袋。由于长期思考,它身上的营养很多都供给了大脑,身子就比较纤瘦。它的鹅冠有乒乓球那么大,鹅栏里所有的鹅,还有鹅栏旁边的鸡和猪,都称它为“鹅冠之王”。它体大、脖子长,走起路来昂首阔步、威风凛凛,像一个有几百年家族史的贵族,而巨大的金色鹅冠又好像是顶在它头上的族徽。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鹅冠之王做了一个梦。比久远还久远的一个时代,那时候它们一族还没有改名为鹅,都还用着原名——鸿雁。 发着陈旧味道的线装古书里说的“鸿雁传书”指的就是它们一族。有一天,一个具有神力的人把它们家族的成员全都捉住了,并且用草编的绳子把它们的翅膀都捆了起来。“咕——咕——咕——”被关在一个大大的木笼子里的它们表示了强烈抗议。几个腰里围着兽皮短裙、身体其他地方都赤裸着的人走了过来,手中拿着武器。“你们必须老老实实地在笼子里待着,给我们下蛋,给我们长肉!”说话的人一点儿也不友好。那时候,人和自然界的动物们还都能听懂对方的话,尽管他们不会说对方的话。“咕——咕——咕——”鸿雁们把头伸向天空,再次表示强烈抗议,好像在说:天空才是我们的家。

那些人看出了鸿雁眼睛里的天空梦,决定给它们一点儿颜色瞧瞧。他们从别处搬来了一个小一些但同样粗壮得牢不可破的笼子,把两个笼子的门打开,用剑指着它们说:“服从我们的,从大笼子里出来,走到小笼子里去;不服从我们的,我们立刻送它去死!”第一只鸿雁出来了,它是鸿雁的头雁。每次在蓝色的天空排“一”字阵或者“人”字阵,都由它发号施令。它把头昂得高高的,一下一下地往上跳。它想飞起来,但翅膀被捆住了。唰,铜剑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砍断了领头鸿雁的头。第二只鸿雁走出来,它一点儿也不怕,照样努力想飞起来。唰,它的头也落地了。第三只走出的鸿雁被吓坏了。它低着头,恐慌地钻进小笼子。尽管它钻得很快,屁股上还是挨了一脚,一头撞在了笼子的粗木条上,相当狼狈。一想到在天空的自由和优雅,它就后悔自己背叛天空、背叛自由的丑恶行为。但它一看到地上那两颗鸿雁的头,就赶紧打消了关于天空的念头。从那时起,只要它一看到笼子上粗壮又丑陋的木条,就感到一阵令它恐惧的疼痛。后来这种恐惧的疼痛融入它的基因,传给了它的后代。当然,被抓住的鸿雁们只有两种命运可 选——高傲地死去或是屈辱地活着。最后,一大半鸿雁都钻进了小笼子里,那些不屈服的全被砍了头。那些人把小笼子关上,挥动着手里的剑说:“为了让你们心服口服、死心塌地,还要饿你们几天,再有不服的,全都饿死。”几天过后,屈服的鸿雁都被饿得头晕眼花,它们只得一声一声地向人诉苦 :“饿——饿——饿——”看着它们顺从的样子,看管它们的人说:“好了,现在给你们一些青草。但记住,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咕咕叫了,难听死了!你们要像刚才那么叫。你们还要改名,不能再叫鸿雁了,就叫‘鹅’吧。”渐渐地,它们忘记了它们曾经叫鸿雁,也忘记了天空和飞翔。再后来,有一天它们突然发现自己的翅膀已经退化,完完全全丧失了飞翔的能力。鹅们变得又胖又笨,大腹便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它们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它们孵化出后代的时候,发现小鹅们的翅膀直接退化,小了好几号。“唉!再也别想着飞了,再见了,天空。”它们中的一只胖鹅黯然地总结道。鹅冠之王做完梦,站起来,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对向天空,响亮地叫了好几声。别的鹅

正在午睡,它这么一叫,全都被吓醒了。它是鹅冠之王,没有鹅敢说什么,但它们的眼睛里全是不满和厌恶。随后,它们又都迷迷糊糊地睡了。“喂,起来,起来!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鹅冠之王一边说着,一边用翅膀拍打着别的鹅。所有的鹅都起来了,只不过每只鹅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它们假装真诚,实际上却是极不耐烦地听完了鹅冠之王那个古怪的梦。“这么说来,我们其实是可以飞起来的,真的!”鹅冠之王总结道。“你做白日梦吧?”说完,一只鹅扭头走了。鹅冠之王奇迹般地发现那只鹅的尾巴下面没有羽毛,只露出红红的一块皮肉,这让它想起了梦中虽然表示顺从却还是挨了一脚的那只鸿雁。“肯定是白日梦,你瞧,太阳那么大。”说话的那只鹅也是雄性,不过头上的鹅冠却小得出奇。“梦是一种神奇的暗示。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我去和鸡讲。”鹅冠之王坚定地走到鹅栏的最边上,隔着栅栏和正在土里刨食的鸡讲它的梦。讲完后,它又加上一句自己的感想: “说不定,你们鸡的遭遇也和我们一样,你们原 先也是可以飞的,真的。”鸡一直在土里找一只小虫子,一边找一边咯咯咯个不停。它一点儿也不希望觅食的时候有人来打扰。而鹅冠之王毫无眼色地沉浸在自己那个古怪的梦里,一边讲一边梦想着它能像鸿雁那样飞起来。鸡终于在土里翻出了那只让它翻找了好半天的小虫子,在地上玩耍了两下,一口吞食了。这时候它才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瞅瞅鹅冠之王:“你做梦吧?” “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鹅冠之王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不被理解的空前的孤独里,气得连最古老的话都冒出来了,“我去同猪讲,它的脚比你们多两只,肚子也大多了,肯定比你们有见识。”鹅冠之王走到鹅栏另一边的猪圈旁,想要隔着栅栏再给那头黑猪讲那个古怪的梦。呼噜噜,猪躺在圈里的一片灰黑色的泥里,正沉浸在深深的睡梦中。“喂,我说,猪兄弟,醒醒。”鹅冠之王为了找到一个自己的支持者,表现得十分谦卑,说话时连脖子都不那么高昂了。呼噜噜,猪是以睡眠质量好出名的,所以并没有醒来。

“喂,猪兄弟,醒醒,吃食了!”猪马上爬了起来,眼睛都没睁,就一头冲向食槽,就像在它和食槽之间总有一条看不见的连线一般。食槽里并没有新鲜的食物,猪又是出了名的忘性大,所以一头扎进自己睡前没喝完的泔水里。鹅冠之王抓紧时间给它讲起自己那个古怪的梦。讲完,它还不忘创造性地加上一句:“我敢说,你的祖先也是被人驯化的,你们原先在森林里有大片的领地,真的。”猪的长嘴在食槽里拱了半天,没捞出什么值得一吃的东西,心情坏透了。哗啦啦,猪飞快地把庞大的头摇了几个来回,两只大耳朵像扇子一样拍打在自己脸上,头上沾着的泔水四处飞溅,鹅冠之王洁白的羽毛上都沾了好多。鹅冠之王平时最不喜欢那些对自己的洁白羽毛不尊重的行为,但是现在,它为了得到猪的支持,只好忍辱负重,面带喜悦。“少说什么梦想,我只关心饲料!”说完,猪眨了一下挂着许多眼屎的眼睛,一头扎在泥里又睡了。夜色和寒冷是结着伴来的。鹅冠之王站在鹅栏的边上,用喙一下一下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别的鹅现在都觉得它是个神经不正常的怪物, 都不跟它待在一起了。它心里又沉,又冷,有些后悔自己白天的幼稚行为。鹅家族世世代代都那么活着,凭什么到了它这儿就要飞?神经还真是有点儿问题。天都快亮了,鹅冠之王还是那么站着。它不想再让鹅栏里的土弄脏自己的羽毛。更重要的是,它还在想着那个古怪的梦。别的鹅睡得很死。它决定弄开鹅栏上的一根木条。它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假如弄醒了别的鹅,它就麻烦了,因为主人知道鹅里面就它脾气最不好,用脚后跟想都能想到是它干的。不小心弄醒了猪更不行,别看猪那么庞大,可胆子比芝麻还小,晚上有一丁点儿动静它都会叫个不停。于是,鹅冠之王选中了一根比较细的木条,一边假装在欣赏天上的星星,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挤着那根木条。东边的天空亮了,亮得像是刚换了一个崭新的天空。这时候鹅冠之王已经把那根木条差不多挤断了。别的鹅都醒来了。鹅冠之王决定孤注一掷。因为它的行为已经被所有的鹅发现了。所有的鹅都瞅着那根快断的木条发呆。它决定用自己坚硬的喙啄断那根木条。哐哐哐,哐哐哐,鹅冠之王不顾一切地飞速啄起那根木条来。

“它被昨天的梦弄疯了!”鹅们嘈杂起来。木条还没有断。主人已经起床,开门的声音它都听到了。鹅冠之王换了一个办法。它先后退,然后加速,整个身子直冲两根木条之间的空隙。一次,两次,三次……它感到它的胸口几乎都要被撞得裂开了。“这该死的鹅!”主人发现了它,从柴火里抽了一根棍子跑过来。别的鹅缩成了一堆,惊叫着。鸡和猪也吓得惊叫着。它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鹅冠之王第四次冲击的时候,木条断了。鹅冠之王一钻出鹅栏就飞快地跑了起来。它一边跑一边扇着巨大而洁白的翅膀。凡是它跑过的地方,地上的草屑、尘土、树叶统统都被扇得飞了起来。它跑出了院子,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继续飞跑。主人也追得飞快,它甚至能听到主人重重的喘息声。它想它今天算是完了,要被捉回去,让别的鹅、鸡,还有猪嘲笑也就罢了,可能连小命都难保。主人追得更近了,他跑动时带起的风声它都能听得到。鹅冠之王眼前出现了一条巨大的深沟。它想停住,可是跑得太快了,根本停不住。鹅冠之王做梦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它的两只翅膀像两块巨大的白布,在呼呼作响的 风里绝望地拍打着,但它还是在下坠。沟很深,直到它度过最初的慌乱变得很清醒时都还没有坠到底。它开始努力调整自己的姿态。奇迹出现了!它竟然不再往下掉,而是飞了起来。它飞出深沟,然后飞过站在沟边目瞪口呆的主人的头顶,最后飞回主人的院子。鹅冠之王落在住了好几年的鹅栏的顶上,告诉里面的同伴快点出来,它们都是可以飞的。被撞断的木条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即使最胖的鹅也可以钻出来。但其他的鹅都没有搭理鹅冠之王,它们看着那个巨大的口子不知所措,好像被吓坏了。“快点儿啊,主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今天主人该给我们吃增肥饲料了。”有一只鹅一脸呆蠢地说。“不可理喻!鸡兄弟,你呢,出来吗?要出来我可以帮你,那些木条其实不像看上去那么结实。”鸡不理它,只顾在土里刨食。主人回来了,手里提着那根棍子。咕——咕——咕——鹅冠之王本来想叫两声向主人示威的,没想到叫出来的却是梦中那些鸿雁的叫声。

它又变成鸿雁了!主人跑过来,举起棍子就打。鹅冠之王两脚一蹬,双翅一展,一下飞了起来。主人气急败坏地把棍子扔了出去。棍子在空中急速地翻了几个跟头,最后打中了鹅栏。里面的鹅吓得魂飞魄散。 咕——咕——咕——鹅冠之王在院子上空转了一个漂亮的圈,然后向蓝色的天空深处飞去。它在院子里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只专心致志在土里刨食的鸡。这一点,它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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