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隔篱邻舍冶 广州音

Literature and Art of Guangzhou - - 新 诗眼 - Text 徐南铁

第一次见识粤语袁 1986 年冬天遥是

袁那时我还在内地的一所大学任教 到深圳大学来参加一个关于台港文学和海外华文文学的会遥 深圳那时需要有边防通行

袁 那一份神秘感充满了诱惑遥证才能进入加之随着开放大潮的涌起袁 台港文学和海外华文文学在当时算是一门崭新学问袁 甚至有显学气势袁 所以那次的会吸引了全国各地许多高校的年轻人遥

遥会议中轮到香港一位作家发言 只见高高大大的他走上讲台站定袁 接着就跟上来一个娇小的女郎立在一边遥 台下的人都很诧异遥 及至他俩开口才知道袁 原来这位

袁香港老兄只能说粤语 面对来自全国南北东西的听众袁 遥他无法用普通话发言 那女的是来给他当现场翻译的遥

袁 跟自己的同胞交流袁在自己的国家却需要有人站在一边口译遥 这让我大开眼界袁 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粤语的独特遥 粤语作为中国七大方言之一袁 据说全世界使

7000 万袁用人数大约有 但是它与中国广大

袁北方地区的语言差异实在是太大了 难怪

野鸟语冶遥被一些人形容为 会议结束袁 袁

返程途经广州 因到中山大学查资料逗留了两天遥 和深圳这样的移民城市不同袁 在广州日日遇到粤语袁 也不断遇到粤语的话题遥

袁 30

中山大学一位教授告诉我 多年前他从上海考入这所大学读书袁 有一门课的

院野同学们袁老师上第一节课就问 你们大家的意见袁 我用白话讲还是用普通话讲钥冶所谓白话袁 是粤语的俗称袁 亦称为广州话遥

他要求同意用粤语的人举手 班上同学多广东人袁 顿时举起的手一大片遥 老师就说了袁 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见袁 那我就用白话讲遥 这位来自黄浦江畔的学生只能是服从大多数遥 事情的结果显而易见袁 他听这门课有好几个月处于似懂非懂状态遥

当年的学生如今已是知名教授 说起往事袁 遥 不过我倒是相信袁不胜感慨 那位用粤语讲课的老师并非有意漠视外地学生遥在那个年代袁 讲普通话对于很多广东人是高难度的活儿遥 他一定是本身讲不准普通话袁 要说也只能是结结巴巴袁 因而担心自

己无法流畅表述课堂内容 假使他真用自己的所谓普通话讲课袁 很可能这位上海学

生一样是听得似懂非懂遥 我过去生活在邻接广东的岭北地区袁 当地就有这样的俗谚院

野天不怕地不怕袁 就怕广东人说普通话遥冶

袁 广东人讲的普通话太不标准袁意思是说很难懂袁 让人听着发急遥

袁但语言真是个奇特的东西 它有自己的脚袁 袁紧随经济社会的走势发展 不在意任何语言学意义的理论评价或老百姓的褒贬遥 野难懂冶就在我们许多人还在为粤语的

野难听冶 而心生排斥的时候袁 它却在我们身边悄悄变化袁 渐渐地膨胀起来袁 在全国四处游荡袁 炫目地站上了为人瞩目的高位遥人们突然发现袁 不知道什么时间开始袁粤语歌在年轻人口中大肆流行袁 街边到处可以见到粤语歌星的唱碟遥 各地的街头巷尾竟然贴出来许多粤语学习班的招生广告袁影响势头直追当年的推广普通话运动遥 因为学粤语的人一时多了起来袁 由著名方言

叶广州话正音字典曳袁学家詹伯慧主编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占据广东版图书销售的首位遥一时间袁 说上一句半句夹生的粤语袁 或者在说话中插入一个两个粤方言的词袁 竟平白生出些时髦的味道来遥有一次我在北京吃饭袁 吃完叫服务员遥服务员是一个小姑娘袁 过来问什么事袁 我

院野结账遥冶 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院说

野哦袁 买单啊浴冶

野结账冶 这种源远流长的传统词语袁 在据汉语正宗地位的地方居然会让人一怔遥就因为粤语的新说法已经登堂入室袁 取而代之袁 真让人感叹不已遥

野结账冶野 冶 的意思袁不过关于 会账

野买单冶袁持正宗粤语的广州人都不是写作

野埋单冶遥而是写作 这里面涉及这个词的来龙去脉袁 几句话难以跟外地人说清楚遥 反 野买冶 字很直观袁正用 倒是把终端的付款意思直接挑明了袁 所以也就没有人计较袁 也因为已经流行而无法计较了遥

袁粤语在中国大地的风行一时 主要在

20 世纪末叶遥 除了因为广东社会经济的率

袁先发展令人瞩目 更因为来自南方的新生活方式使人眼睛一亮遥 那些年在北方地区袁

野粤厨主理冶 的饭店标牌袁我们曾常常见到

野广州师傅技术冶 的理发店招贴遥见到标榜

野士多冶尧至于像粤语一样把小卖部叫做 把

野发廊冶袁 早就成为流行风气袁理发店叫做至今仍然存在遥

袁语言是有生命力的 其生命力附丽于社会袁 附丽于人袁 附丽于格局与时代袁 附丽于眼光的聚散遥 粤语同它植根的土地一样袁曾经属于边缘遥 70 年代袁记得上个世纪的我曾遇到一个在广州已经定居多年的江浙人袁 我问他会说粤语吗袁 他说不会袁 问他住这么久怎么没学一点袁 他用鄙夷的口气说袁学那干什么袁 那么难听浴 后来我调入广州袁浸润白话多年袁 基本能够使用粤语与人沟通了遥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不屑学广州话的人袁 如今这种人应该很少了吧钥 我那次与他偶遇聊天的黄花岗一带袁 早已由当年的城市边缘变成了闹市袁 通衢大道横贯而过袁

遥 时代的巨大变迁中袁沿街商铺鳞次栉比他的人生依然困在一座语言的孤岛上吗钥他对后来热起来的粤语袁 即使不愿学袁 应该也不至于继续鄙视吧遥

袁浮沉于时代的流动浪潮 从四面八方聚到岭南这块土地上的人越来越多袁 不少乡镇的外来人口已经是本地人的两倍或三倍遥 众多操着五湖四海口音的外来者带着

袁 像细雨慢慢化入当地遥各自的文化印记对于外来者而言袁 新文化样式的最迅速最

直接感受袁 袁是饭菜的口味 而最快捷最有效的融入渠道则是语言遥 陌生的语言环境

袁不免给人带来孤独和恐惧 但是语言的靠近尧 沟通为相互的认同开启了通道袁 因而了解和掌握本地语言总是移民的文化追求遥初到广州时做记者遥 有一次偶遇一个上了年纪的港商回乡袁 就想借机采访遥 我不会粤语袁 袁他不会普通话 真应了广州人

野鸡同鸭讲冶遥 如果在国外袁说的 兴许还能

袁用几句洋泾浜的英语试试 但是老人家是那种少小出去打拼袁 靠艰苦创业的人袁 没

遥野采访冶有学过英语 只能在尴尬中不了了之遥

野 冶 的阶段袁越过对粤语 识听唔识讲就进入可以半生不熟讲粤语的状态了袁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极有趣的现象遥 只要我开口抛出一句粤语袁 立马可以从对方的反应

遥 那种自以为是尧中判断他是不是广东人不咸不淡的粤语袁 在地道的老广耳中很容易露出马脚遥 不过广东人比较和善袁 能够体贴别人袁 一旦发现你其实并不真是粤方

袁 只要他能说普通话袁言区的人 下一句立

遥刻就会改口跟你说普通话了 这些不跟你说粤语的袁 偏偏就是真正的广东人遥 我总是想袁 语言的亲和力真是强大袁 内里藏着的神秘识别系统能够在一瞬间获得感应袁迅速区分出另类遥

野粤语冶 袁但是如果我一句 递过去 对

野粤语冶 跟你交谈袁方继续以 那可以肯定

野新客家冶袁他是 来粤地的资历甚至比我更浅袁 完全听不出我的粤语是蹩足还是纯正遥

袁他一定把我当作本地人 或许正为逮着一个练粤语的对象而高兴呢遥 可就是从他们身上袁 我感受到一粒种子落入土地怀抱时的发芽渴望遥 袁人们在语言中寻找认同 同时也有人在努力摆脱语言的身份定位遥 我住的巷口有一家卖杂货的小店袁 店主夫妇来自广东乡下袁 女儿在广州读小学三年级遥 我每次见到女孩跟父母交流用的都是普通话袁 父

袁 有时为了呼应她袁母有时用家乡话回答也用跟买家才说的磕磕碰碰的普通话遥 我有点奇怪袁 那女孩不会说家乡话吗钥 她的母亲说袁 怎么不会浴 不过她不肯讲遥 看来

袁即使在孩子的心目中 普通话也已确立了正统身份袁 有高大上的气势遥普通话在中国的王者地位当然是不可

袁 尽管西人在一两百年前曾以为袁撼动的所谓中国话就是粤语曰 尽管近年有人言之凿凿袁 说孙中山当年确定国语时粤语是第

袁 要是没有其他因素的干扰袁一备选 粤语定然一统天下遥 但是普通话与方言的关系

袁早已经被春花秋月锁定 今天广东人关于语言的要求其实也不过是不要禁止尧 取消粤语而已遥但是离文化中心的遥远毕竟会带来一

袁 距离越大袁 不适感越是强烈遥些不适 有一位以粤语为母语的诗人朋友曾向我倾诉他写诗的痛苦袁 他总是先用粤语打好腹稿袁然后翻译成普通话袁 这样他才能写出韵脚符合现代汉语语音规范的诗歌遥 如今他的这种痛苦一定已经消散了吧钥 大多数诗人写白话诗已经彻底自由袁 没有了押韵一说袁而旧体诗的音韵其实更利于粤语诗人的创作遥 袁那些派入四声的入声字 用粤语可以轻松区分袁 而北方语系的诗人或许还要查

叶入声字表曳遥一查

袁语言是一种文化标签 因而会成为某种社会形象的象征遥 有一阵子袁 小品里被

野土豪冶袁 或者是有点自私尧揶揄的 怕事的

小人物袁 常常是讲广州话的遥 就好像舞台上精于计算的形象一般都带上海腔遥 好在广东人不在意这些袁 对此很是坦然遥 他们不擅雄辩袁 一般不去聚光灯下争胜遥 不知这是不是涉及文化自信的问题钥 我理解的

袁 应当是不怕别人说三道四的遥所谓自信广州的报纸有时会十分市民化地在大标题中夹带粤语词汇遥 尽管受到正统语言学家和一些教育界人士批评袁 但是报纸对此听

袁 感觉用方言词痛快时依然故我袁而不闻并不因为批评而却步遥

袁 语言的渗透尧在大规模的移民潮中流动呈双向趋势遥 在许多人积极学习粤语的同时袁 普通话也在南方这块土地上自然而然地流布袁 其影响是以往任何时代都没有过的广泛遥 广州电视台拍了数千集的肥

叶外来媳妇本地郎曳袁皂剧 剧中的那个粤语家庭有一个说普通话的外来媳妇遥 这已是广东社会常见现象了袁 我认为编剧的初衷是想通过语言的不同来设计情节袁 包括沟通不畅带来的误会袁 以折射文化视界和观念的冲突尧 共存及和解遥 可惜这个剧在观众的鼓舞下拍得太长袁 不可能长久保持对这样一个创作理念的延续性展示袁 难以继续据此不断地深挖遥 但是银屏之外的现实

袁 尧 交锋尧生活无比精彩 不同语言的交错交融每天都在这南国的大都市上演遥 语言

袁 催生着万千故事袁形态的生动活泼 使城市生活变得更加五彩缤纷遥 20 年前文化热袁 涌现了许多评说不同

遥地域文化的书 一些作者仅凭自己生活中的点滴印象或道听途说信口臧否遥 比如有一个作者曾在一对广东夫妇隔壁住过袁 他关于广东人的所有评说就取自于这两个广东人遥 这对夫妇的行为方式就成为他心目中所有广东人的特点遥 他不喜欢这夫妇俩袁连带就厌恶他们的白话口音遥 其实语言有自己的山水气场袁 有独特的生存环境和历史轨迹袁 它们没有优劣之分袁 不以人多势众压人遥 如果把国土比作一个大院子袁 不同的方言正是同住在这个大院子里的兄弟袁

袁围绕着正中大屋的普通话 它们依各自的方式存在袁 野隔篱彼此间就是广州话说的邻舍冶遥 尽管方言之间会有不便袁 但如果脱

袁 又何谈地方文化浴离方言 从隔篱邻舍那边听到抑扬顿挫的别样语音袁 不也是世界多彩的福音钥

袁四海一家是我们的至高理想 世界缤

遥 为了沟通的方便袁纷是我们的精神需求语言一直在寻找统一的途径袁 营造臻至同一的氛围遥 与此同时袁 我们也为了天地间的无限丰富袁 为了文化的多样性和这种多样性形成的社会历史袁 尽力保护不同的语言袁 保护着这种带着不同泥土芳香的财富遥听到隔篱邻舍飘过来几句广州音不也是快事么袁 或许可以过去品尝一杯广东人泡的茶袁 甚至喝一碗正宗的老火靓汤噎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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