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冷静期通知书,只想让你更懂得珍惜/ 马名扬

2 0 17年11月,“离婚冷静期通知书”一词在网上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与争议。其实,它的发放有着严格的标准,而且以自愿为前提。它的存在,是对所有婚姻中的人一个温柔的提醒。

Marriage and Family (Documentary) - - 本刊情话 -

“离婚冷静期”这个名词不算新鲜,但 2017 年 11月网上相关新闻的报道再次把它推到了舆论当中。从去年 3 月至 11 月,四川省安岳县人民法院向当事人发出了10份“离婚冷静期通知书”。网友对此有支持的,也有疑惑的,还有人担心此举影响婚姻自由。

本刊记者带着好奇与网友的疑惑,对安岳县人民法院院长李一兵、家事少年审判庭法官李红婷和法官助理袁敏进行了采访,探究出台这项举措背后的缘起与考量。

一冲动就离婚,一离婚就后悔

2017 年 2 月,李法官受理了一起看似普通的离婚案。

章玉对李法官大倒苦水,指责丈夫程方的种种不是,态度非常坚决,而且这已经是双方第二次因离婚诉诸法院了。被告程方来法院领取法律文书时,也表示与章玉矛盾很深,完全没办法再共同生活下去,他经过认真考虑,决定同意离婚。法院尝试调和,但无济于事,双方的离婚意愿都坚定而强烈,最终协议离婚。

离婚需要把双方的结婚证上交给法院。起初章玉说 :“结婚证都在我这儿呢,已经交了一本了,还有一本,我随后给你们送过来。”过了几天,法院还是没收到结婚证,便打电话提醒她送结婚证。谁料电话那头的章玉说 :“我们俩和好了,不离婚了,你们能不能把我几天前交来的结婚证原件还给我啊?”

李法官为他们的和好感到欣慰,同时也很诧异,毕竟他们当时态度坚决。不过也只能告诉他们 :“案子已经审结,你们的婚姻关系已经解除了,现在你们只能去民政部门复婚了。”

虽然事情不大,但是法院开始反思这个问题。李院长介绍,除这件事之外,还有很多奇葩的离婚现象。比如丈夫修改了 WiFi 密码,没有告诉妻子,妻子认为丈夫不坦诚,肯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双方越吵越厉害,最终离婚。还有丈夫不按虚线撕卫生纸,撕得乱七八糟,妻子因此生气吵架,最终离婚。像这种因冲动而离婚的夫妻,气消之后经常会后悔。

鉴于此种现象,法院决定,不如给“冲动性离婚”的双方一个缓冲期,或者说是情感修复期,给他们一个机会做出更理智的决定。

什么是“冲动性离婚”呢?李院长解释说,这个名词没有一个权威的定义。可以理解为夫妻双方的感情还没有破裂,基于生活中的一些琐事而做出离婚的决定,是情绪失控后的一种选择和反应。

为了减少“冲动性离婚”,维护婚姻家庭的稳定,法院决定尝试推出发放“离婚冷静期通知书”的举措。

法院对通知书的发放非常谨慎。从 2017 年3月至 11 月,两个家事少年审判庭共受理了 277件离婚类案件,其中有 10 对当事人被发放了通知书。这10对中,有2 对调解和好, 5对调解撤诉,1对协议离婚,1 对被判决准予离婚,1对未达到法律规定的感情破裂程度不予离婚。

原来我比想象中爱你

付远和刘芳从小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青梅竹马。结婚后,有了一儿一女。一家4口本应幸福美满,但由于付远长年在外打工,很久才回家一次,对家庭的照顾很少,妻子和孩子都感受不到他对家庭的重视与爱。

刘芳提出要与付远离婚。法院通过多种方式调查得出结论,他们的感情并没到非离婚不可的地步。而此时付远申请了为期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经过严格的审核,法院决定发放这张通知书,同时邀请他来法院接受心理帮助。

那天,他和儿子一起来到法院。小男孩没有闹着不让父母离婚,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爸爸说了一句话: “我支持你和妈妈离婚。你们离婚之后,我让我妈找一个更好的、能陪着我们的爸爸。”

有心理学专长的法官助理袁敏,摆出了沙盘治疗的一系列用具,请付远按照自己的想法、直觉来摆放沙盘。付远最开始有点儿迷茫,不知道要做什么,袁敏告诉他 :“这就像小时候玩儿泥巴一样。”他这才开始动手。

付远摆放了第一个场景:一男一女很惬意地坐在沙滩上,周围有树木。接着,他又摆了第二个场景:一个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一对老人,一对年轻人,还有一个小婴儿、一条狗。

袁敏请付远讲讲他摆的是什么。付远有些兴奋地回答 :“第一个,是我和妻子外出旅游时的场景。第二个,是我心里憧憬的老了之后想过的那种生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机,对着自己摆好的沙盘拍了一段视频,直接发送给了没有到场的妻子。“芳芳,你看到了吗?这个就是我希望我们老了之后的生活啊!”

付远原本以为自己很重视事业,但他摆放的场景没有一丁点儿关于事业的东西。本来他听到亲生儿子的那 番话,心里充满无助与绝望,但摆完沙盘后的他重新对挽回妻子、孩子有了信心。“我比我想象中还重视自己的家庭。以前我对家庭的付出,就是一年给他们多少钱,觉得在经济上照顾了他们就算尽心了。现在我才知道,不应该仅仅在物质上照顾他们,还要给他们精神上的陪伴。”

袁敏也劝导付远 :“比如说你一年能挣 100 万,但是你完全忽略了家庭。如果把这个 100万的目标减少一点儿,挣 50万,另外一半的时间用来照顾家庭,就能达到双赢。”

付远连连点头,充满信心地回答: “我一定要挽留住这个家庭,我以后一定给他们最好的陪伴。”

感情方面的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但这次沙盘治疗无疑是令妻子感动的起点。后来两人逐渐恢复了昔日的感情,自愿和好了。

袁敏告诉记者:“平时夫妻之间,特别是农村地区的夫妻,在表达自己的感情、情绪方面是比较内敛的。我们做这样一些工作,可以引导他们说出平常不好意思说的话来。”

如果法院第一时间判决两人离婚,或许他们彼此之间再也没有袒露心声的机会,付远将无法认认真真地审视自己的内心是否重视家庭,也无法得到妻子与孩子的谅解。而曾经被父亲忽视的痛苦,也将成为孩子心里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但正因为这个“离婚冷静期通知书”的发放,使得两人有机会重新正视彼此之间的感情:原来我们不是真的不相爱了,只是在琐碎艰难的生活中迷失了那颗爱家、爱对方的心;原来我们对于未来老去的生活有着同样的期待与向往;原来我们可以找回曾经丢失的一切美好与激情。

只想让你更懂得珍惜

外界有些人不了解内情,误以为“离婚冷静期通知书”是个残酷无情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一对冤家。其

实,安岳县人民法院的“离婚冷静期通知书”是非常灵活、人性化的制度。

首先,它的发放有着严格的标准。法院会通过多种调查方式来了解当事人的婚姻状况。如果感情确已破裂,那么当然要保障当事人的离婚自由。如果是生活琐事引起的“冲动性离婚”,那么就视具体情况来判断是否发放。法官可以依职权发放,也可以由当事人申请发放,但不管是哪种形式,前提都是当事人自愿接受。

其次,离婚冷静期的持续时间段是灵活的,长短根据个案具体情况而定。比如冲动的程度、矛盾的大小、和好意愿的强度,都是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一般确定在 1 ~ 3个月之间。

再次,在离婚冷静期中,法官会进行一定的职权干预,比如说调解、家事调查、心理咨询、心理辅导等。家事调查就是找到他们要离婚的原因,帮助他们修复。心理辅导比如通过沙盘治疗,帮助他们发现自己内心对于婚姻、家庭的看法。

最后,法院在制定这一制度的时候,充分考虑了离婚冷静期内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如当事双方出现家庭暴力、虐待、遗弃等情形,法院跟踪发现、当事人申请或第三方组织建议后,法院可终止离婚冷静期。此外,如离婚冷静期内,双方达成一致意见,也可到法院签署协议书或申请撤回起诉。

一层层地严格诊断,一层层地帮助调解,看似复杂却有着最简单的初衷:只想让人们更懂得珍惜婚姻与家庭。

李法官深有感触地说 :“随着婚姻关系的持续,结婚时的内外因素都可能会发生改变。我们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脾气。要想婚姻关系长久稳定,那么在夫妻相处时就要尽量多沟通、交流,包容、理解对方,做到互敬互爱。我认为夫和妻不仅仅是一个身份,也是一份责任。每个人都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日 子自然就能过好。”

夫妻之间,难免会因各种琐事争吵,也难免在冲动的时刻说出各种伤人心的话语。那么怎样才能避免事态严重到发生“冲动性离婚”呢?

李法官这样建议 :“夫妻关系的存续,无疑是以感情为基础的。当我们的婚姻出现了裂痕,甚至产生了离婚念头的时候,不妨静下心来,仔细考虑一下,回味一下对方的付出,想想曾经互相支持着走过的日子,以积极的态度与对方交流。”

家事少年审判庭的法官们,一直在努力挽救、修复当事人的感情,尽最大可能避免“冲动性离婚”。即使两人经过调解后依旧决定离婚,法院也希望通过离婚冷静期的帮助,减少他们对彼此的敌意和对法官、对社会的敌意,减少离婚对孩子的伤害。

李法官曾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接触到一个文静的小男孩。父母离异后,他跟随父亲和继母生活。父亲、继母外出务工,他常常接触社会上的无业人员,那些人约他去打群架,他就参与了斗殴。

法官和他说话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孩子言语当中的不自信。他说觉得自己的父母不爱他。

“他之所以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跟他的家庭是有关系的,”李法官肯定地说,“他的父母离婚时,在处理子女问题方面是有欠缺的,没有考虑那么多,所以让孩子一直不能理解父母离婚这件事,也一直认为父母不爱自己。”

常有父母离婚时把对对方的怨气发泄在孩子身上。曾经有个案件,女方起诉与男方离婚。两人的孩子本来就是一直由妈妈和外公外婆抚养照顾的,男方不顾家,平常很少关心孩子。起诉离婚时,男方虽然觉得两人的感情确已破裂,没法在一起生活了,但就偏要给女方离婚制造困难。他要求: “孩子必须归我抚养,否则我坚决不同意离婚!”甚至直接对年幼的儿子 说:“你到底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我告诉你,如果你跟妈妈的话,我以后就再也不会管你了,抚养费我也一分都不会出,你就不再有我这个爸爸了!”听到这番话,小男孩完全愣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李法官感叹孩子的可怜 :“孩子会想,是不是爸爸妈妈都不爱我了、不要我了?是不是因为自己父母才离婚的?他会把父母离婚的所有问题都归结到自己的身上,完全不能感受到父母给他的温暖与爱。”

要想让这种在父母离婚后有“被抛弃感”的孩子少一点儿,就必须在离婚时做好夫妻双方的思想工作,从而降低对孩子的伤害。

“好聚好散,和平分手,这样才好。千万不要激化矛盾,不要把孩子当成筹码,不要在孩子面前讲对方的坏话,让对方在孩子心中永远是一个好爸爸或好妈妈。千万不要让孩子感觉到爸爸妈妈都不爱他了。在看望孩子、履行抚养协议等方面都协商一致,相互配合,这样的话,孩子也就能够感受到父母是和平分手的,他们都还爱我。”李法官建议。

每一对夫妻,在结婚之初,也曾拥有甜蜜的爱情。随着各方面因素的变化,或许这感情会被琐碎、辛苦的日常生活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埃。但是,如果每个人在面对伴侣时多一点儿坦诚、多一点儿理解,或许就能避免做出过于冲动的决定。即使这段感情与婚姻真的无法挽回,也请解开仇恨与不满的心结,稚子无辜,不要拿孩子作为攻击对方的工具。

毕竟,面对婚姻生活中的风风雨雨,无论是选择重归于好,还是最终决定告别过去、迎接新生活,每个人都需要更懂得珍惜。

(本文除法院工作人员外均为化名。感谢四川省安岳县人民法院对采访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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