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江大阿嫂,让家里的恨变成爱和谅解

近年来,各地法院受理的家事案件越来越多。“清官难断家务事”不仅是简单的民间俗语,也成了司法机构的难题。因此,家事诉前调解逐渐成为解决家务事的大趋势。本期记者出击,让我们一起去浙江省首个驻庭家事调解工作室,听听那里的阿嫂们的工作故事。

Marriage and Family (Documentary) - - CONTENTS - / 何欣洋

宁波市北仑区柴桥社区一处古色古香的长廊里,一群阿嫂坐在长椅上热火朝天地聊着。你以为她们聊的是家长里短、邻里八卦?“抚养权”“诉前调解”“婚姻法”“共同财产”等名词从她们口中不时蹦出,而她们的脸上也是满满的认真和专注。她们就是柴桥人民法庭驻庭家事调解队,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巾帼骨干“芦江大阿嫂”。

去世的父亲将房产留给了第二任妻子,引起了大女儿的不满 ;70 多岁的金婚老夫妻因为一点儿家庭矛盾闹得不可开交,扬言要把对方告上法庭……眼看着因为家庭纠纷,曾经最亲密的家人就要对簿公堂,在村里吵吵嚷嚷、哭哭闹闹。这时,柴桥人民法庭的驻庭家事调解工作室— “芦江大阿嫂”出动了,这群平均年 龄为 40 多岁的阿嫂,及时联系纠纷双方,摆事实、讲道理、亮证据,反复协商调解,终于拿出了让人满意的解决方案。当双方在调解同意书上签下姓名时,是大阿嫂们最开心的时刻,因为她们的努力和汗水不只为法院减轻了负担,更为村民争取到了最优的选择。

家事调解,原本可以很美好

“如果有事情我们能做到最好,就绝不得过且过。”从七八位聊得正酣的阿嫂中走出来一位文质彬彬的女士,她叫虞媛,是北仑区柴桥人民法庭的特邀调解员,也是芦江大阿嫂的负责人之一。虽然只有 30 岁出头,但被叫“大阿嫂”,她却一点儿都不介意“:叫阿姐呢,有可能是未婚。

阿嫂呢,是已婚的,对婚姻和家事更了解,更有发言权,也更亲切。芦江是我们柴桥的母亲河,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提起让她忙到脚不沾地的调解工作,虞媛更是无比热情“:柴桥街道下面有 34 个村,有村民 4 万多人,柴桥人民法院的工作任务很重,人少案多。我们柴桥的妇女组织早在 6 年前就开始了家事调解工作,而芦江大阿嫂调解工作室于去年 9 月正式成立,我们常驻法庭,这是与其他调解团队的不同之处。现在的大阿嫂团队里,驻庭调解员有6 名,村级调解员有 40 多名,还有 30 多名志愿者,队伍可以说是相当庞大了。”

“我们的大阿嫂,那在村里可都是非常有威望的人啊!”妇联主席、社区干部、退休教师、经验丰富的社工,芦江大阿嫂的成员们对各家村民的情况了如指掌,连谁家的娃儿什么时候会走路都记得住。这样的人说的话,又怎能没有说服力呢?

也许,不了解的人会质疑 :“有纠纷上法庭解决就好了啊,要社会组织调解干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面对这样的疑问,虞媛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调解是大趋势,不是所有的纠纷都适合上法庭,尤其是家事纠纷。很多家事矛盾都源于误会,几代人之间的思想认识隔阂、各地婚嫁风俗的差异、夫妻间的吵闹和赌气……有些时候,因为一时的气愤而闹上法庭,对双方来说都是伤害,造成的后果也许不可挽回。而我们大阿嫂,就在中间设一道‘滤网’,把纠纷中不理性或不严重的因素过滤掉,让需要调解的村民在我们这里发泄完情绪,然后理性地看待纠纷,这时候,能调解的就好好商量,无法协商的再诉诸法庭。”

村里的阿铭跟一个女孩去年5月相亲认识,相识 3 个月就领证结婚了,结果婚后一个多月就闹离婚。阿铭的家里条件一般,彩礼钱花了10 多万元,婚姻却只维持了40 多天,因此阿铭的家人要求女方退还一些彩礼 钱。“问题就出在,那女孩是外村人,说她们村根本没有要回彩礼的先例,还跟别人说阿铭骗婚。”阿铭的姑姑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在跟女方协商彩礼退还金额的时候一直很强势,甚至时不时就拍桌子喊:“不调了!直接告她!”“事实上,法律上并不保护男方这部分的权益,而彩礼又不是夫妻共同财产,能让女方松口退还一部分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虞媛几乎在两家之间的路上磨破了鞋子,说破了嘴皮,终于女方同意退还给阿铭 5万元,相当于总彩礼钱的三分之一,而阿铭也在调解同意书上签了字。

“因为不同的风俗和特殊情况,我们的家事调解变得特别有意义。在很多中国人心里,比起冷冰冰的法,他们更注重情和理,所以调解家事时,我们一边以情动人,一边以理服人,一边进行普法。这样的效果,比单纯地请律师上法庭好得多。虽然大阿嫂说话很温柔,但不到一年时间,已经成功调解 70 多个案子,每当纠纷发生时,村民说‘大阿嫂,就拜托你们了啊’,我们心里真是感动又欣慰。”

调解路上,她们没有停止成长

芦江大阿嫂调解工作室最显眼的桌面上,放着一本处理纠纷登记本,细细翻阅可以看见每一页的案件登记表上都密密麻麻记录着案件明细,内容包括纠纷类型、受理时间、结案时间、当事人姓名、年龄、电话、纠纷事由、调解结果等。

大阿嫂们的工作主要分为诉前疏导、诉前调解和诉中调解三种:诉前疏导即对当事人到法院来咨询时进行答疑解惑,发现矛盾及时化解;诉前调解即当事人在提交诉状后、法院立案前,引导当事人由特邀调解员进行调解,力争将纠纷化解在诉前;诉中调解即对于法院立案后的案件,调解员参与调解,努力让双方当事人达成一致,握手言和。大阿嫂们的工作让村民和法院都特别满意,“现在,柴桥法院在审核婚姻或其他家事纠纷诉状时,都会毫不犹豫地挑出来先交给我们,让我们联系当事人调解,还会经常给我们调解员进行法律指导。”

“不过,这一路走来,接触了这么多案子,我们也成长了不少。当然,这也是吃了很多‘堑’,才长了这么多‘智’。”有这样一个案子让虞媛记忆尤深:王健和杨美在 2010 年结婚,两年后离婚,当时儿子端端不满两岁,由父亲王健抚养,杨美每个月接孩子回自己家住两晚。2016 年,杨美再婚了,王健便不再同意杨美接回孩子同住。而且每当杨美要求探望孩子时,王健总是横加阻挠,杨美无奈之下只得起诉,希望能行使对孩子的探望权。“我接到这个案子时,先联系了杨美,听她陈述了这件事之后心里十分气愤。我也是孩子的妈妈,对杨美的伤心感同身受,王健也太自私了,怎么可以不让孩子见亲妈呢?离婚是大人的事儿,孩子需要的父爱和母爱,哪样都不可或缺。于是我当下就‘杀到’王健家去了,打算跟

他理论个明白。”然而,与孩子的父亲聊了一番后,刚刚还怒气冲天的虞媛渐渐冷静了下来。

原来,当初执意离婚的人正是杨美,但由于她那时没有工作,端端才由王健抚养,而且王健从未禁止杨美来探望孩子。王健的再婚妻子兰丹把端端当作亲骨肉,甚至为了全心全意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放弃了升职和调任。相比之下,杨美每次接孩子都是带着一大家子人来吵吵闹闹,甚至还跟王健两口子打嘴架,对孩子的情绪影响非常大,王健这才不让杨美接孩子回去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听了这陈述的罗生门,我干脆谁都不信个十足十了。”接着,虞媛开始从侧面了解事实,她联系了双方的亲戚、邻居和同事,这才还原了真相:王健所说的更接近于事实,而杨美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刻意忽略了自己的不当行为。经过三番五次的调解,王健和杨美商定了孩子的探望时间和频率,“我们调解的准则是,一切要从‘为了孩子好’出发,妈妈可以探望孩子,爸爸有权利协助这一点,这是为了孩子能享受到父母双方的爱。如果探望对孩子的身心健康产生负面影响,那么不过夜、减少探望次数都是值得考虑的。”

“调解最忌讳跟着当事人的情绪走,刚开始时我就总犯这样的错误。其实当事人有时不是故意欺瞒,而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说话时肯定会偏向自己,而每个人在矛盾中都是委屈的,所以不经意间就会对对方持指责态度。其实家庭纠纷很大一部分都是由于沟通不畅产生的,本来爱着的人因为误会变成恨着。其实误会解开了,恨还是会变回爱和谅解,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每月的15日和 30日是芦江大阿嫂的分享例会,家事调解员们围坐在工作室的长廊里,有时分享自己这段时间案例调解的心得,有时听法院的工作人员宣讲法律知识。渐渐地,有很多村民也参与到了大阿嫂的分享会中, 聆听村里最新鲜的资讯,以他人为鉴,用更宽容的心对待家人。

婚姻不易,谨慎慢行

“其实婚姻出了问题,最遭罪的永远是无辜的孩子。”

谈起这些年从事家事调解工作的最大感悟,虞媛叹了口气,有些沉重地说出了这句话。

有一次,一对夫妻闹离婚,因为抚养费的问题找到了芦江大阿嫂调解工作室。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孩子,三代人全到了,小男孩刚一岁多,有点儿不安地坐在沙发一侧,看着大人们吵成一团。老问题,孩子归女方,男方付抚养费。男方只想一个月给 600 元,女方要700 元,想让大阿嫂们做个中间人协商一下金额。最终,每月抚养费敲定为 650 元后,男方依旧一副不太想给的样子。

“我真的感觉他们抛来抛去的不是金额,而是那孩子的命运。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刚刚学会走路时,人生已经被改变得面目全非了,只因为这 50元的抚养费……”

要想收获好的婚姻,让孩子长在好的家庭,芦江大阿嫂们把这 6年来的所见所想总结成了几点婚姻建议,也许她们还不够有文采、不够精炼,但这些话可能比任何一位情感专家写的书都更厚重、更接地气。

“家,真的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需要你讲情,用更多的宽容心对待一切事情的地方。你的坚持和锱铢必较可以用在工作上,但绝不能用在家里。脑子里要时刻有一根弦—矛盾发生时马上转换到对方的角度去想想,再适当退一步,家事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虞媛介绍,这些年到法庭闹离婚又哭又吵的人,多数都挺自私的,细聊下来发现,他们往往都犯了一个毛病:成了家之后,只想从家里得到什么,却从没想过为这个家奉献什么。很多闹离婚的人

在明白这个道理之后都觉得很惭愧,回家想想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入法院的大门。

“还有哇,凡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一定要像开车一样,谨慎慢行。就像那个跟村里的阿铭闪婚的女孩说他那方面的能力不行,恋爱时连拥抱都没有过,我们都很疑惑,后来才知道其实她是被家人催急了才这么快就结婚,结婚前俩人根本没什么感情基础,也没什么亲热举动,那结婚之后能幸福吗,性生活也根本不会和谐啊!也许,那个女孩只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男孩也根本没有认真地考虑结婚这件事,这场婚姻闹剧,两个人都有责任。社会对离婚这件事越来越宽容,但这并不是可以随便结婚、随便离婚的理由。”

“最后,婚前看缺点,婚后看优

点,才能过得最开心。”虞媛调皮地笑了一下,说这是大阿嫂团队这群已婚女人最认可的金玉良言:“结婚前你要把对象在家庭背景、自身性格和经济能力等方面所有的缺点都找出来,挨个问自己能不能接受,如果确认可以再考虑结婚。结婚后呢,要努力把关注点转移到伴侣的优点上去,这样期望值会从低处一直往高处走。偶尔看到伴侣的缺点时,你就这样想 :‘人是我选的,婚是我结的,我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他的缺点我当时是接受了的,不该反悔。’这样,日子才能越过越幸福。”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是正午,日头正毒,一口水都没喝上的虞媛跟记者道别后匆匆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例会还没开完,事还没调解完,她接着又要去拜访一位纠纷当事人,忙到天黑也是常事。“这都没什么的,解决了最重要,辛苦点儿怕什么,家和才万事兴。”婚姻不易,家庭可贵,正是有如芦江大阿嫂般的存在,我们才更有理由相信中国的家庭会越来越顺畅地一路前行。

小婚家采访大阿嫂,探寻家事调解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田间地头,处处有芦江大阿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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