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一个学问大家,其次才是书法家

Mixed Accent - - 书法心赏 -

中国是书法的原乡。书法是中华民族传统的文化瑰宝,从甲骨文到楷书、行书、草书,历经数千年。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真意便是书法的灵魂。“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凭什么能够“孤篇压全唐”?因为他吟的是眼前的月,思的却是千年的情。这个就是包括书法在内的文艺灵魂。

达尔文说,生物界的某些进化,同时也是退化。当下的问题是,随着互联网技术的日新月异,社会充满无处不在的时尚流,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一种或多或少的焦虑感,就是怕被时代的车轮甩下,怕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但书法和互联网技术的更新没 有多大关系,书法是让人减少焦虑感的艺术。

什么是书法?书就是用传统的毛笔书写汉字,法就是法度。艺术还是要有传承的,有师承关系的,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学书法,必须广泛临习经典名作,如王羲之《兰亭集序》、张旭《古诗四帖》、颜真卿《争座位帖》《祭侄稿帖》、苏东坡《黄州寒食帖》、米芾《多景楼诗帖》等。你看晚清名臣曾国藩,把“作字”当成每日必备的功课。在一则日记中,曾国藩这样写每日的课程:主敬,静坐,读书,读史,谨言,养气,保身,作字。在另一则日记中,他还为每日的课程列了时间表:“每日早起,习寸大字一百,又作应酬字少许。”

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弟子,他同样有习字日课,临池不辍。

除了比较系统地临帖外,曾国藩还经常脱开范本自由挥洒,他称之为“写零字”。这样的记载也不少,如:“夜写零字甚多。日来,于书法若有所会,故每好写零字,动至数百之多。”

但临习法帖,也得看有没有悟性,有没有慧根,是不是那块材料。孔子说,生而知之为上,学而习之亚之。“儒道酬诚,商道酬信,天道酬勤”,书道呢,书道仅仅“酬勤”还不够,还“酬慧”。你是那块材料,临习法帖之后,就能够找到与自己心灵深处相通的东西。你不是那块材料,临习再多的经典名作,也始终如隔着玻璃互观,形可以非常像,那神似却没有。没有心灵的交流,写出来的终究是死字。这个感觉,就是“通神”,精气神的那个神。

为什么有的书法一看,有神,虽然你学不来,但你忍不住叫好。有时候,看到那一笔,你会羡慕:我要是能写出这么一笔,该多好啊。这个叫神来之笔。

“通神”的书法,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有点抽象对吧。这么着吧,我打个比方,就以扁鹊看病为例子来说吧。当今学界多认为:扁鹊是是战国末年齐国卢(今济南市长清区境内)人,是我国第一位大医学家、中医科学的奠基人。秦越人与其相类,后用以称秦越人,以示尊崇。别的医生看病是“察”,他看病不是“察”,而是“视”。司马迁在《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详细记载了扁鹊如何跟他的老师长桑君学医的,如何“视”病的: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闲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为医或在齐,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

从司马迁的记载可知,长桑君是个高人,观察了扁鹊10多年,就传了扁鹊一个禁方,让他千万不要泄露。长桑君说,这禁方要用早晨的露水服用,之后三十日,你就能“视”物了,就是不用肉眼,就能看到外物。说完,长桑君就不见了。扁鹊如法吃了药,果然有了隔墙看人的本领。类似今天说的有了透视的特异功能。扁鹊“以此视病,尽见五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这样“视”病,就是“通神”,比一般的医生要高明。

我们的语文课本中,曾经选用过一个齐桓侯讳疾忌医的故事。司马迁的原文如下: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入朝见,曰: “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

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

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这个故事也说明,扁鹊有“通神”的本领,能预知未来,“治未病”,可惜,齐桓侯固执己见,刚愎自用,不听,结果死了。

扁鹊能够“视”病,太厉害了,结果招致同行妒忌,引来杀身之祸。《史记》上记载了名医扁鹊死因:扁鹊名闻天下,到秦国辖地行医,随俗而变。秦太医令自知技不如扁鹊也,使人刺杀之。余世存在《先知中国》一书(广东人民出版社)中说:先知,善终者少之又少。有传说比干被纣王挖心以后,“掩袍不语,面似土色,单骑纵马南行”。行至牧野荒郊,遇上一老妇人叫卖没心菜。比干问:“菜没心能活,人没心如何?”老妇说:“菜没心能活,人没心就会死!”比干听后,长叹一声,口吐鲜血,坠马而死。这个传说似乎暗示老妇人是落井下石的补刀人,最终导致比干死亡的不是器官损伤,而是世人的诅咒或事实澄明。这个老妇人同样扮演先知的角色,她直接揭示并推动了先知比干的死,读来令人心酸。先知传统对当代人有什么启示?余世存说:“相比春秋战国的先知们,我们个人和社会拥有的财富、知识和能力要多得多。先知们的故事都很传奇,他们准确地把握了时代的脉搏,看清了历史发展的前景。”他们无一例外都抓住了历史赋予他们的机会,同时也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他们的一些铺垫与举措,也为后世的老子、孔子的学说奠定了基础。所以,我们今天不应妄自菲薄,每个人如果能认清自己所处的位置,想一想当下的努力是否是人生有效的积累,就能把握住人生的走向。

好了,话题说回扁鹊这个“通神”。“通神”用于书法哲学,其实就是天人合一、接通天地、浑然天成。

如果只是追求形似,那人工智能“阿尔法狗”肯定比国内的任何书法家写得都像、都好看。还要书法家干什么?媒体报道,通关复杂游戏、击败世界冠军、在繁忙的公路上驾驶汽车……通过实验,计算机正在学会如何在程序员不在的时候独立行事。神秘棋手Master(大师)横扫棋坛,中、日、韩等国的顶尖棋手如柯洁、聂卫平、常昊等相继败在Master手下。在与古力决战

前,已经取得59连胜的Master终于揭晓了自己的身份,它就是去年大出风头、战胜李世石的AI机器人AlphaGo(俗称“阿尔法狗”),Master最终战胜古力,取得60连胜。

人工智能技术基于“强化学习”法——心理学家爱德华·索恩迪克发现于100年前。它也是为什么去年“阿尔法狗”可以精通复杂的棋盘游戏、击败世界上多位围棋高手的原理。现在,人工智能可能将被注入比围棋比赛更多的“智慧”,比如让机器人去抓取以前从未见过的物体、在庞大数据库里找到某件设备的最佳配置文件。《科技日报》最近有报道,“阿尔法狗”完全可以胜任望闻问切了。模仿古代书法家的字还不是小菜一碟?学问,并不是写几个漂亮的字就是书法家了。思,我只是想说,书法是建立在优秀传统文化基础上的一门大我举这个例子,并不是说书法家的饭碗不保了,不是那个意书法书法,这个“法”,就是祖宗章法。创新不等于甩开传统。传统是什么?就是你的根。比方说,你姓龚,那么,作为龚姓人,你只知道明朝有个大学者,叫龚鼎孳,博学多才,与吴伟业、钱谦益并称“江左三大家”。或者,只知道清代有个大学者,叫龚自珍,是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他著作丰富,今人辑有《龚自珍全集》。那还不够,还不叫传统。传统就是寻根拜祖,对祖宗充满敬畏。得弄清楚龚姓人的根在哪里。龚姓人的根在哪里呢?在今天的河南辉县市,换句话说,河南辉县市是你的寻根拜祖之地。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追根溯源,看看历史记载:夏朝建立后,大小部落多称为“氏国”。《史记姓。”商朝建立后,去“氏”而称共国。《史记 ·夏本纪》记载:“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周本纪》记载:厉王被逐后,“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时为公元前841年。《索隐》载:“若《汲冢纪年》则云:‘共伯和干王立。’共,国;伯,爵;和,其名;干,篡也。言共伯摄王位,故云‘干王立’也。”《正义》引《鲁连子》云:“卫州共城县(今河南辉县市)本周共伯之国也。共伯名和,好行仁义,诸侯贤之。周厉王无道,国人作难,王奔于彘,诸侯奉和以行天子事,号曰‘共和’元年。周厉王死后,共伯使诸侯奉王子靖为宣王,而共伯复归国于卫(州)也。”查了相关的史料,你会明白,河南辉县市是龚姓人的寻根拜祖之地。

那么作为炎黄子孙,我们的寻根拜祖之地在哪里呢?在中原,在河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在哪儿呢,在黄帝那儿。黄帝,那是咱们中国人的人文始祖。《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统一中原后,“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黄帝后来统领部落联盟,是“五帝”之首(黄帝、 颛顼、帝喾、帝尧、虞舜,后四帝均为黄帝直系后辈)。华夏成形,黄帝成为盟主,他是咱们中华民族的奠基人、中华文化的缔造人。黄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司马迁在《史记》开篇《五帝本纪》中用了名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综合现当代各方学者研究的成果可知:黄帝姓公孙(一说黄帝为姬姓),名轩辕,是古有熊国今河南新郑人,死后葬于桥山,33个字描写黄帝的形象:“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即今陕西黄陵县;黄帝始为有熊国君,建立庞大的部落联盟。属火,代表的是长江流域的文明。黄帝代表的是黄河流域的文明。东方温,南方热,西方凉,北方寒,中央平,这个是中医上我们都是炎黄子孙,这个炎指的南方崛起的炎帝,南方五行《史记·五帝本纪》云:“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说的五气。按照五行的说法,木火土金水,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在古史传说中,距今约5千年,黄帝与第八代炎帝约同代。野,遂擒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氏,是为黄帝。”都于今河南新郑市。《史记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其实,部落古国中所谓“万以炎黄为主体、联合东方少昊部落组成了华夏部落联盟,定·五帝本纪》载:“官名皆以云命,国”,是虚指,意思是多,未必真有一万个那么多。现在我们经常在一些城市看到的什么“万国大都会”“万国大厦”等等,这个在潜意识中也是对周朝众多部落国或者说封地文化的一种认祖归宗吧。古代强调“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讲的也是传承。很多书法家炫耀自己的书房多么豪华、宽敞。我们现在装修新房的时候,无论是不是读书人,都很重视“书房”。可是,古代的“书房”一般都不大,“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一桌一椅一盏灯一张几榻,有香炉,有书,有毛笔,足矣。事实上,古代都没有“书房”这种叫法。你看刘禹锡的书房,就叫“陋室”;白居易的书房,就叫“草屋”;陆游的书房,就叫“老学庵”;纪晓岚的书房,叫“阅微草堂”;归有光的书房,叫“项脊轩”;而蒲松龄的书房,干脆就叫“聊斋”;清乾隆皇帝的书房,叫“三希堂”。古人命名书房,除了爱用“斋”,还喜欢用堂、屋、居、室、庵、馆、庐、轩、园、亭、洞等字。“斋”是什么意思?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称:“斋,戒洁也。”斋,那是清心洁净、修身养性之地。“清心”是什么?是寡欲。只有寡欲,才能清静向学,避尘绝俗。你看唐代诗人刘禹锡《陋室铭》怎么说书房之“陋”的?他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

古人的陋室里面不光有书香、墨香,还有炉香。香炉在古人的书房中必不可少。东晋方士王嘉曾说:黄帝“诏使百辟群臣受德教者,先列珪玉于兰蒲席上,燃沉榆之香”。这段话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信息:黄帝是在香烟缭绕的环境下商量国家大事的。到了先秦时,焚香已形成“雅习”,与饮茶一样,是一种时尚。陆游《焚香赋》中云:“麈尾唾壶俱屏去,尚存余习炷炉香”;明末清初文人孙枝蔚在《溉堂文集》记载:“时之名士,所谓贫而必焚香,必啜茗……”

焚香不仅是“雅习”,还有安神、通神的作用,也可以净化室内空气,更有计时作用。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没有钟表,怎么计时呢?就只好用“一炷香工夫”这样的描述来计算时辰。清朝文人袁枚曾经这样说:“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烬炉无烟。”明朝大儒高攀龙《高子遗书·山居课程》这样说:“啜茗焚香,令意思爽畅,然后读书。”唐代孔颖达撰《尚书注疏》,其中谈道:“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徳惟馨。”《尚书》是儒家五经之一,它标示出香文化之于政治功能的重要的一点是——明德。这和书法就接上了,书法,难道不是为了“明德”吗?

通过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中国的传统文化,其实真正讲究起来,那是很贵族的。一个简单的吃饭,国人就讲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你看孔子怎么吃饭?他老人家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而且还要“食不语”“割不正不食”,这还不算,吃饭的时候还要听《韶乐》。细嚼慢咽,寂静无声,那叫吃相优雅。可想而知,如果一个女生,喝粥声音很大,吸溜吸溜地喝,孔子一定会诟病的。《水浒传》那些好汉时不时就要吃肉,否则口里面会淡出个鸟来。这些人一上来,就大呼小叫,店小二,切两斤上好的牛肉来!然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吆三喝四,狼吞虎咽,状如饕餮,吃得杯盘狼藉。过去吃不饱,我们羡慕,说这叫豪爽、过瘾,但现在吃饱了,大家开始讲究礼仪了,老祖宗说“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仪”。在孔子看来,梁山好汉这叫粗野、没教养。

传统里面有精、气、神,这些精、气、神里面,都藏着大学问,要通过师承或者家学,要通过仪式感来传承。什么叫文化?网络上有一段很流行的话:“修养、文化,就是植根于内心的修养,无需提醒的自觉,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为别人着想的善良”,否则就成了“有知识,没文化”。西汉时期刘向在《说苑》中说:“凡武之兴,不能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就是说对某个人某个地方,“文化先行”,先尝试用“文”“化”之,武力转化能不用尽量不用。文化是一种软实力。厘清了文化的内核,就不 难理解:文化一定要传播、一定要传承,才真正称得上是文化。

所以,一个真正的书法家一定是个优秀的学者,一个文字学家,一个敬畏传统的人。只“顾其表”而“忘其里”,最多是“网红”书法家,那不是真正的书法家。一个真正的书法家,从开蒙起,就得学习断句,这是个基本功。有这样一个故事,说是某富翁生性吝啬,聘请教书先生时想省下点伙食费,让教书先生起草了一张字据:“无鸡鸭亦可无鱼肉亦可青菜一碟足矣。”富翁一看, “无鸡鸭亦可,无鱼肉亦可,青菜一碟足矣”,好,省钱。当即签字画押,表示同意。于是顿顿一碟青菜。教书先生说他违反合约:“我们不是讲好的吗?——‘无鸡,鸭亦可;无鱼,肉亦可;青菜一碟足矣。’怎么顿顿只有青菜呢?”断句不同,理解的也不一样。没毛病,只好认了。

可见,成为一个真正的书法家,要具备的学问大着哩。孔子学问为什么那么大?《史记·孔子世家》称:“孔子学鼓琴于师襄子”。看看我们现在的教育,学科越分越细,英国著名教育家怀特海的《教育的目的》中说:“在古代的学园中,哲学家们渴望传授智慧,而在今天的大学里,我们卑微的目的却是教授各种科目。”

书法其实是个学无止境的大学问。所谓创新,有个前提,那就是在继承的基础上。你连书法的结构都不讲了,那算什么创新?书法,无论用笔还是结字上,都是有章法的。这个章法,这个学书法则,是需要继承的。这是属于追求形似的阶段,属于有的放矢的阶段。这个阶段熟练之后,就“入帖”了。

只“入帖”不“出帖”,那叫模仿,不叫创作。书法创作的过程,就是逐渐“出帖”的过程。“出帖”,说白了就是挣脱“入帖”,摆脱束缚,回归。回归到哪里去呢?回归到自我,到心灵。梁漱溟先生说,一直以来,人类都面临着三大问题:第一,人和物之间的问题;第二,人和人之间的问题;第三,也是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和自己内心之间的问题。人和自己内心之间的问题,也是一个书法家面临的最大问题。

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曾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即:“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话是说禅,用于书法也是一样的道理。文人喜欢酒后挥斥方遒、纵谈天下。俗话说,花看半开,酒止微醺,中国书法史上的巅峰之作《兰亭集序》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那是书圣王羲之,于会稽山阴,奇石花木、鸟语花香,集高士名流,坐于林间、开怀畅饮、坐卧适意、谈笑无序,在酒香四溢中,由曲水流觞一饮而就的。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直觉。这种直觉可以“其大无边,其小无内”。可

以跨时间也可以跨空间。酒只是其中一个媒介。无酒不成席,借助于酒劲,王羲之一挥而就,写出《兰亭集序》。那是王羲之酒后的浑然天成,王羲之本人也写不出第二幅同样的字,你怎么模仿啊?

我见过空中悬腕行书,虽然有点炫技,但那“炫技”挥毫的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能如此悬腕书写的,得有相当深厚的笔墨功夫。几杯酒下肚,一张四尺纸悬空抻直,饱蘸浓墨,右腕高高悬空纸上,笔如行云流水,墨透纸背,几笔下来,几个字跃然纸上,腾空而起。

这大概多少有点“酒壮怂人胆”吧。“竹林七贤”之一的大学士嵇康,1700多年前就伴着清风,饮着美酒,抚弄素琴吟道:“酒中含幽人,守故弥终始。”一代易学鸿儒邵雍更是高唱:“轻醇酒用小盏饮,豪壮诗将大字书。”

酒乃乐天之学。酒与诗、词、音乐、书法、美术等相融相兴,竹林寺里七贤把盏侃玄学,诗书翰墨迁客骚人在飞觞把盏中,醉而清醒,醒而神醉,尽显个性的自然与张扬。

酒者,浸润禹甸之广袤沃土逾万年。伏羲画卦,循天道,吮芳泉,坐宝地,观四象,八之有六可觅酒之踪影;《黄帝内经》,十三有一方窥酒之剂型;《神农本草经》,雕琢着酒的奇异厥功……

欧阳修因酒而写下了千古绝句“醉翁之意不在酒”;柳永因酒而有词曰:“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晏几道说过“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诗人李白因酒而留下“斗酒诗百篇”的传说,其被称为“诗仙”、“酒仙”。李白诗云:“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酒是粮食酿造的,它血脉里仍是土性,离不开黄天厚土,依恋着的还是土。这个土就是传统的根。

书法家多有个性。清代书法家龚自珍,不修边幅,“面常数日不盥沐”。宋代书法家王安石也经常不洗脸,《宋史》记载他“衣垢不浣,面垢不洗”。若吾辈凡人,就算三年不洗脸,你保证就能写出龚自珍、王安石那样的字来?别逗了。

书风自有意趣,意趣自有变化,变化自有创新。这就是书法的艺术表现力。这个时候,书法和诗歌、绘画一样,就是一种艺术语言,就是一种书道。

有人欣赏张瑞图的书法,说张瑞图作为“晚明四大书法家”之一,张瑞图与同时期的董其昌、邢侗、米万钟这三大书法家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的书法具有鲜明的个性,没有拘谨与甜俗, 一反其行草书连绵不断的风格,看上去拙巧、古雅,颇有魏碑的浑朴、率真。狂放散淡,神情盎然,浑然天成,境界高远,富有运动节奏感。

没错,张瑞图善楷书、行草书及篆书。他“以行为楷”,以行草书的基调楷书化。他的楷书宗法魏晋,甚得钟繇书法之妙。表面上看,张瑞图行书中的用笔方直较多,圆转相对较少,但整体看上去,相当有视觉冲击力,给人的感觉是“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张瑞图书法的弱点。书法的本质原本就是内敛的艺术,是耐得住寂寞的艺术,原本就该远离视觉冲击力,现在你硬要往视觉冲击力、视觉张力上用力,那你去看电影好了,别去看书法。一味追求视觉冲击力的书法,最后,只会变得不伦不类。

想追求视觉冲击力、视觉张力?那就去炫技,求变、求怪,就能引人注目,就能吸引人的目光,可这样一来,会让书法脱离本质。搞书法的耐不住寂寞,只能越来越浮躁。《围炉夜话》有言:“人品之不高,总为一利字看不破。”

古人做学问,不像我们今天,分科明细,古人很简单,经、史、子、集四大门类,但其实还可以简化为两个,就是子和史。因为经就是特殊的子,而后来以子命名的书越来越少,不是子学没有了,而是因为文集兴起了,采用了文集的形式,因此,文也是子。

书法是文字的艺术,而古汉语的字、词、句方面的人文修养,与训诂、诗词是联系在一起的,这就考验一个人综合知识水准与治学能力。据陆以湉《冷庐杂识》记载,《康熙字典》收汉字47035个,如加上古文字共49030字;字圣许慎之子许冲代父呈朝廷《说文解字》的《进书表》中言,《说文解字》共收字133441字。这么多汉字,你识得多少呢?不是你整天在那里临习王羲之《兰亭集序》等经典名作,就能够成为大书法家的。你看多少人为了成为书法家,天天在笔墨训练的圈圈里打转,但你让他写诗、作文就不行了,他说他只会写字。哎呀,那怎么能行呢?什么叫功夫在诗外?就是你得有相当高的人文修养,才能写出好诗。书法也一样。既然书法是一种文化,那你这个书法家就得有料,写出的字,得有书法的美学价值,投机取巧没有用,美学趣味不是一点点地积累起来的。所以,真正的大书法家都是大学者,古代像北宋苏东坡、黄庭坚,那都是大学者,而且是全能型的艺术人才,诗文书画,无一不精。新中国成立后像启功、林散之、赵朴初,他们都首先是一个学问大家、大学者,其次才是书法家,“这是一条被反复验证过的规律”。

台湾禅者林谷芳提出匠人、艺人、文人、道人四个境界。林谷芳在接受孙小宁、徐俐、徐巍采访时说:其实根柢是“一心”。一心做些什么事,只要心定了,小处都能见大。匠人做的事情都不大。但是因为他在这里面一心做这个东西,他跟这个东西有最真切的一个连接,其实超越性就在这个里面。这个超越一方面使自己的身心跟过去完全不一样,另外你做出来的东西别人也看得到。你如果能一心,任何的事就体现了超越,就会体现别人看不到的一个方面。许多时候,是在后天的教育里面,我们把许多的事物列成高低与大小,所以你要去高,你要去大。当我们想像有一个外在不平常的时候,其实你就被那句话绑架了。禅者比较容易脱困,因为每一句话我们都晓得它的相对性。如果你一心想要超越就会被超越绑架。你其实应该是一心在当前的事物里面。事不在大小,不在巨细,是内在的风光有多丰富,而 且那种丰富与贫瘠不是从外面能看到的,而是你自身感受到的。当你没有悟到这些,别人说你贫瘠,你真就开始感受贫瘠了。(见《北京晚报》2017年3月16日)

有个故事讲,慈禧太后让一位书法家挥毫题扇。那位书法家写了唐代诗人王之涣的《凉州词》,大概当着“老佛爷”的面太紧张了吧,他将“黄河远上白云间”的“间”字漏掉了。“老佛爷”勃然大怒。书法家一看要治罪,急中生智,辩解说他写的原是一首小令:

黄河远上,白云一片。

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

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大家看,这位书法家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自圆其说,那诗词的修养还是相当厉害的。现在的书法家有几个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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