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说唐朝诗人三大家

——王维、李商隐和李贺/陈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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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禅及禅诗的闲言碎语

在本文开始之前先说点闲话。标题起名叫“禅说”,就是想从禅的角度谈谈王维、李商隐和李贺。

诗人嘛,有个壮声势的传统,你看梁代昭明太子萧统编《文选》,将那些原本无名、近于散佚的“古诗”收集起来,选择了十九首编在一起,书名就叫《古诗十九首》。这十九个诗人马上成了一个浩大的团队,再加上萧统的特殊身份,《古诗十九首》一下就成了经典书。《古诗十九首》中的“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也成了妇孺皆知的名句,还被学者们评价为“不隔之作”。

这篇文章,本来也想拉一个团队,写成《唐朝禅诗十五家》,但在写作的过程中,发现可朋、景云、贾岛等人的禅诗,实在写得太一般,索性挑出三个超牛的诗人,就成了这篇文章。

有些诗人虽然不是禅师,但行识见地,远在禅师之上。

我喜欢孩子,喜欢孩子的天真,但我讨厌尿布哭嚎,所以我喜欢的只是意象上的孩子。

我喜欢爱情,喜欢爱情的甜蜜,但我讨厌为琐事争吵,所以我喜欢的只是意象上的爱情。

我喜欢森林,喜欢森林的原始,但若要我真去原始森林里生活,还是不敢的,所以我喜欢的只是意象上的原始。

我喜欢禅,喜欢禅的豁达和智慧,但若要我真去寺庙里禅修,做不到的,所以我喜欢的只是意象上的禅。但有这个意象也就够了。也许禅本也不过只是个意象,后人把他付诸实践了。付诸实践未必好,也未必不好,但这样一来就有无数个版本,因为每个人付诸实践的方式都不大相同。

佛教从汉时引入中国,开始还虔诚,可是到了北魏,就变味了。佛教传入市井中,变成求签20元一支。到了商人那里,又

有了茶文化这个概念。东汉时期的《神农草本》中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可见茶在当时被主要应用到解毒、药用之上。事实上,唐代以前无“茶”字,以荼代“茶”。后来,饮茶之风逐渐和参禅悟道结合到了一起,就有了“茶禅一味”。

禅学和其他学问不同,开口彼岸花,闭口诸行无常,金刚经倒背如流,也不过是记得了几个名词而已,未必高明。

反之,虽然没看过佛经,但却比终日活在清规戒律中的僧人们看得透的大有人在。

所以,凡夫俗子们写的诗,禅意比禅师更盛,也不足为怪。也可能如苏轼的诗所说的一般: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许,因为那些禅师天天参禅所以离禅远。好了,闲话就不赘谈。什么叫禅诗?用唐代诗人无可的诗来形容,那就是“听雨寒更彻,开门落叶深”。这么说,还是有点抽象是吧,那我们就说个故事吧。幽都(今北京)一家寺院中,有一个孩子叫无本。他从小就深居在寺院中,不染人间的红尘,是以他内心空寂,一心向佛,怎奈却如何都苦,不得其法。他把他的困惑告诉得道的无名高僧。无名高僧在杯子里倒水。杯子已经满了,但高僧仍倒水不休,水于是就溢出来了。无本不解地问高僧这是何苦。高僧说:“你就是这只杯子,杯子里已经装满了水,我又怎么能倒水给你呢?”

无本顿时若有所悟,他用了很久的时间忘记了自己所学的一切,内心呈现在一片绝对空寂之中,他从小的修行让他很容易就做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又去请教高僧。高僧指着杯子问他:“你把杯子放下来了吗?”无本摇摇头,他想自己根本没有拿起来,又如何放下。就这么心念一动,顿时若有所悟。

高僧说道:“不拿起又如何放下?你生来就是两手空空,但你却还不知道色。不知道色又怎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空?又怎能知道什么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无本顿时大悟,难怪自己一心向佛,却苦不得其法。佛说四大皆空,自己如今根本不曾拥有人世间的种种繁华,又如何感受繁华的虚无?

于是他下到人间走上一遭,决心爱一场恨一场,梦一场笑一场,好把人间百味尝。好知道什么叫幸福、什么叫断肠,知道什么是繁华什么是凄凉。

无本从此从寺庙里消失,繁华的京师里却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

少年十分消瘦,瘦得像被西风折断的柳条,他身骑一头毛驴,衣衫单薄,天很冷,但他毫不介意。他正在吟诗,吟自己刚写的诗。

此时此刻,全世界都不如他正在吟的诗重要,或者世界不过是他的一首诗。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村。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他一遍遍吟诵,苦吟不休,吟到后来却只剩下“推”和“敲”两个字。

一边吟诵,一边在驴背上做出推和敲的手势,原来他是在揣摩到底是“推”字好还是“敲”字好。

他就这般揣摩着,忘记了时间和世间,直到他的驴子撞到人,还是混无知觉……

他没有知觉,但是驴子撞到的人有知觉。

那个人显然是有身份的人,他衣着雍容华贵,神态气宇轩昂。

这样的人当然不好招惹,所以那个人还没有表态,那个人的随从已经把那个少年“扣押”起来了。

少年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惶恐地看着大家愤 怒的脸。

那个人叫随从放了少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少年面前,问少年怎么了。

少年把自己的“推敲”告诉他。他听了后笑了,觉得这少年很有趣。他认真想了一会,然后告诉少年:“还是敲比较好!”少年想想,也觉得敲字更好,连连谢过那个人,高兴地去了。事后,随从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连连摇头,道:“咱们老爷真奇怪。”

另一个随从跟着附和道:“一个怪老爷都已经够咱们服侍的了,现在又冒出一个怪少年出来!”

这个少年,如雷声般震撼了长安的诗坛,然而最终却又如彗星般消失于绚丽的人间。

然而他留下的诗篇成了永恒的光点。这个怪人的名字叫做韩愈。

这个少年的名字叫做贾岛。故事说完了。现在有必要回顾一下佛教的历史。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大行于魏晋。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衲子诗源自东晋来。”看来,僧人之诗应当肇始于东晋。

晋末名僧慧远(公元334年—公元416年)俗姓贾,留下诗作《庐山东林杂诗》,流传甚广。慧远的诗直接影响了谢灵运,开中国“灵性”诗之先河。六朝的那些散发着人文气息的诗人和作家,或多或少,基本上都受了诗僧慧远的影响吧。

我感觉这种“灵性”诗,和日本松尾芭蕉创立的俳句,在幽玄方面和性灵方面,有某种相通之处。所不同的是,俳句没有主体,是去“人”的,人与自然是一体的,而慧远的“灵性”诗则是以人为主体的,以人的视觉来观察万物,人是万物之灵。比方说,松尾芭蕉写俳句“无人的春,镜中的梅”,就是这样,没有人,没有主语。如果翻译成中国的“灵性”诗,就成了:无人知春来,镜中梅花开。再比如说,松尾芭蕉来到北方一个古老的水池边,听到青蛙的叫声,有感而发,写下这样的俳句:古池蛙跃水之音。翻译成我们的“灵性”诗,就成了:蛙跃古池水声响。“灵性”来自哪里?来自倾听,倾听他人说话,倾听自然的声音。现在人的问题是,不听他人说话,自己在那里滔滔不绝,都想说服别人。无知也就罢了,还无觉。可怕啊。曾经在一本书中看到这样的话,大意是说,几乎所有的动物在由细胞变为胎儿时,都是靠倾听母亲的心跳来感觉世界。换句话说,我们不能说,不能动,处在胚胎混沌太极状态时,就已经在听了。耳朵,是人体第一个感触世界的器官。

你再观察一下动物,比如狗,有知又有觉。比如我家养的狗,名叫笑笑,是一只萨摩。它在一岁的时候,主人去上班了,把它关在家里。结果,它把卫生间里一卷卫生纸全部拉出来,弄得满地都是。还把一支主人用过的笔咬断,洁白的脸抹成了墨黑的大花脸;而且还将主人昂贵的鞋子全部咬坏了。主人回家后打它,它躲在墙角,一声不吭。其实,它不光是磨牙,更是想念主人,因为卫生纸、笔、鞋子都有主人的味道,它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么贵,它没有钱的概念。它只有主人。它能准确地嗅出主人喜怒哀乐的不同味道。当主人生气时,打了它,它就默默地承受,绝对不反抗,过一会儿,等主人消了气,它再靠近主人,用舌头舔主人的手,抚摸主人的肌肤,求主人原谅。当主人喂它吃东西时,长的它会咬断,短的它会去舔,它怕咬到主人。当主人要打自己的小孩子,它会毅然站出来,挡在小孩子的面前,冲着主人叫。同样地,当主人打骂它时,小孩子也会坚定地站出来,大声叫:不准打笑笑哥哥。

养狗就是这么有趣。养狗的过程,何尝不是一个禅修的过程?

我在电视台当特约评论员,记得曾经说过养狗的话题,只是限于节目时间,没有办法展开谈。说起当特约评论员,我觉得那才真算得上禅修呢。比如,写这篇稿的时候,先接到市台的电话,邀请去录节目。走出化妆间,在去演播室的路上,正准备关机(该节目录制要求关机或设置成飞行模式),又接到省台一编导的电话,邀请我去录节目。我说,不行啊,这边马上就要开始录了,估计没有时间了。对方问,市台那边几点录完?我说,半个小时。对方说,那我们等你,麻烦您录完那边再赶来我们这边。嗯。只好应承。掐指一算,我在省广播电台当特约评论员近十年,在省电视台当特约评论员也有六七年了,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犀利劲,差不多成了和男女主持人一起聊天的说话机器了。当然,做节目的收获还是相当大,和各行各业的人在节目中聊天,着实长见识。我喜欢化装间那些娱乐性的话题,更喜欢节目开始之前,和嘉宾聊天的话题。比如,有一次和一个市政府政务中心办证窗口的一个嘉宾聊天。他大概第一次进化装间,有点紧张,不小心把手指弄破了。他擦了擦血,问我,陈老师,这受伤的手指会不会影响播出效果?我说,你都流血了,还是先关心一下你的手指吧,健康更重要,然后让化装师给他找了几片创可贴。我见他为了上节目,准备了十几页的草稿。我说,你不用紧张。我个人多年做节目的体会就是12个字:“即兴发挥,即刻适应,即时克服”,你面对的是镜头,不是鲜活的人。他就跟我聊天,说在他上班的8个小时内,他绝对不会说一句不文明的 话,一直微笑服务。但是,下了班,和朋友在一起,他照样发脾气、说粗话。另外,他自己在休息日去车管所办证,遭遇莫名其妙的刁难,他也学会了换位思考。换位思考,其实也是另外一种禅修。

该说禅诗正题了。公元618年,唐王朝建立。从唐高祖李渊直到唐王朝灭亡,共有20个皇帝,历时290年(618年—907年)。整个唐王朝大体上是尊道教的创始人老子为其祖先的。道教在有唐一代是主流吧,虽然也有例外,比如高祖李渊是信奉佛教的。儒和释也和道并存着,除了“会昌灭佛”的武宗外,其他的皇帝对佛教算是比较宽松吧。

唐太宗早年信奉道教,晚年信佛教。女皇武则天早年曾经走出皇宫,到寺院做过尼姑,当然,后来又从佛门返回宫殿。在她夺位称帝的过程中,巧妙地利用了佛教。所以,在她统治期间,采取了“举佛抑道”的政策。唐玄宗是继太宗、武则天之后比较有作为的皇帝,他曾经成为菩萨戒弟子,还著有《御注金刚般若经》,颁行天下。正是因为唐玄宗的支持,开元年间,印僧善无畏、金刚智、不空相继来中国,从而创立了中国佛教史上影响相当大的佛教宗派——密宗。

有了唐朝皇帝对于佛教的支持,才有玄奘、义净、不空这样的高僧出现,使得佛教发展达到了中国佛教史上的一个高峰。

自佛教走出印度,与中国本土的儒道思想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之后,就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式的禅宗。

达摩大师的法偈说:“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自从达摩大师从印度来到中国,禅宗在中华大地上绽放出五朵绚丽的花,这就是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后来临济宗又派生出杨岐派、黄龙派。

禅是难以言说的,但又不是完全的不能言说。它不承认任何的权威偶像,没有教规,也没有圣典,是一种非宗教的宗教。“若无闲事心头挂,便是人间好时节”,呵呵,心头尽量少挂闲事,自然能够入定,安静,又何必装模作样地坐禅?李清照对追名逐利的社会风尚极为厌恶。“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往来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过钓台。”李清照在这首《夜发严滩》的七言绝句里,嘲笑了那些为名利奔波的人。这些人哪——“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感怀》)。李清照希望能摆脱功利的滋扰,去过自由、宁静的生活。这恐怕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心声吧。我们可以看一篇唐代诗僧皎然的一首禅诗:

寻陆鸿渐不遇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

陆鸿渐就是陆羽,《茶经》的作者。晚唐时政治黑暗,太监已经猖狂到可以“处决”皇帝,加之战火纷纷,那个时代有多坏可想而知了。然而,陆羽就是在这个坏时代,写出了纤尘不染的《茶经》。

这首诗的大意是:虽然搬家到到了靠近城郭的地方,但是仍旧有野径入桑麻之清野。最近种在篱笆边上的菊花,虽然到了秋天仍未开花。敲门别说人声了,连犬吠都没有。想去问问西边的邻家,他到底在哪。邻居的回答是:他去了山里了,不到黄昏别想看到他。

这首诗歌颇具有清野之趣,和“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意境差不多,但没有那首诗精炼,文字也平淡无奇,略显拖沓。一想它的时代背景就觉得有趣了。

皎然的这首诗虽然文字的力量一般,但也如陆羽一样,即使时代的转轮沉入无边的黑暗,即使黑暗吞没了世人的眼睛,即使下一秒就是世界的尽头,他只想握着她的手。在这里她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他所爱的美好的一切。

如果给人生哲学来个分类的话,那应该分为“印度式、罗马式和希腊式”三种不同的人生哲学。尼采说,印度的出世是逃避,罗马式是太享乐、极端世俗化,这两者皆不是正道,都是迷途,希腊式最好,因为它把人生审美化了。其实,禅诗何尝不是如此?

“菩提本无树”,是慧能最著名的禅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慧能大师一反神秀的禅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慧能大胆地简化了佛教修持的繁琐哲学,创造了立地成佛的“速成法”。他说,人的本心本性,原本就是清净无染的,原本就是不生不灭的,原本就具足了一切。只要觉悟到这一点,就可以立地成佛。慧能开创了“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顿悟法门,为中国禅宗找到了一条超尘脱俗的捷径。慧能也成为中国禅宗的主要开创人。

禅与中国诗歌的结合,就形成了诗歌园地中的一个奇异品种──禅诗。禅与诗的结合,有其内在本质上的必然性。二者都面对着一个根本的大问题:生命。二者的发生和圆满也都基于同一种情况:觉悟。禅和诗所要完成的,都是体验和打开,使原本存在于事物中的东西重新凸现出来。

禅诗自晋代以来,在中国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除了历史上诗僧们的大量作品外,像谢灵运、陶渊明、白居易、王维、孟浩然、苏轼、唐寅等历代诗人,也都留下了不少传世之作。

读唐诗和读宋词一样,如果不懂禅,那境界啥的,就基本上与你无缘的了。比如寒山与拾得,颇有六朝文人飘逸之风,他们同行止、共往还。寒山和拾得有个著名的趣话——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置乎?”

拾得曰:“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寒山与拾得的广为人知,很大程度与这个流行的趣话有关系。当然,也不排除二人联手“炒作”的嫌疑。不信的话,看看下面两首禅诗: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

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天生百尺树,剪作长条木。可惜栋梁材,抛之在幽谷。年多心尚劲,日久皮渐秃。识者取将来,犹堪柱马屋。

真有禅趣,又何必会为栋梁材抛之空谷而可惜?这禅诗的境界实在一般。

“寒山住寒山,拾得自拾得”,都是“疯癫”型的异行僧人。其实,他们的“癫”与“疯”何尝不是佯装呢?在阅尽人世炎凉、看破俗风卑之后,他们干脆来个假作真时真亦假。“高高峰顶上,四顾极无边。独空无人知,孤月照寒泉。泉中且无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终不是禅。”你看寒山写诗:庄子说送终,天地为棺椁。吾归此有时,唯须一番箔。死将喂青蝇,吊不劳白鹤。饿著首阳山,生廉死亦乐。

意思是说,庄子说送终(语出《至乐》),天地是棺材。我也有那一天,不用那么麻烦,草席一卷就可以了。我死了后不需要劳烦白鹤吊丧,给青蝇吃了算了。

再看寒山写的另一首禅诗:手笔太纵横,身材极瑰玮。生为有限身,死作无名鬼。自古如此多,君今争奈何。可来白云里,教尔紫芝歌。

大意是说:写文挥洒自如,办事游刃有余,相貌堂堂,身材极其伟岸。但是活着只有限命,死了却是无名鬼。自古以来伟大卑微都不过如此。我们争什么图什么呢?不如找天上的仙鹤借你洁白的翅膀,飞向云朵里找我,让我教你唱一曲紫芝歌(紫芝歌:泛指避世之歌)。

最有意思的是,将寒山写的两首禅诗放到一起,对比读,别有味道:

猪吃死人肉,人吃死猪肠。猪不嫌人臭,人反道猪香。猪死抛水内,人死掘土藏。彼此莫相啖,莲花生沸汤。城中娥眉女,珠佩珂珊珊。鹦鹉花前弄,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月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

看倌注意了,此两首诗,一首是“饭里屁”,一首是“月下吟”。一首是阳春白雪,一首是下里巴人。一首是《杀了她喂猪》,一首是《恋恋风尘》。谁会相信这两首诗出自同一人? 但是世界上唯一不可能的事,就是存在不可能的事。这两首诗确实同出一人。这本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是到了他身上就变得很自然了。因为他本是个奇怪的人,奇怪的人包容奇怪的事。寒山,他有惊人的才华,显赫的家世,而且又是个聪明人,却屡试不第,原因竟是他长得不够高。

他命运多舛,寂寞潦倒,晚年诸病缠身,而且患的都是被医生当作死人的病,但是断言他死的医生的孙子都死了,他还健在。

雅,本应是俗的对立面,但是他却能在大俗大雅中来去自如,想入世便入世,想出世就出世,尽管如此他还是寂寞终生。

他年轻时裘马轻狂,三十以后出家当了和尚。说是当和尚,但他没有正式进入哪所寺庙剃度,而且不屑遵守所谓的清规戒律。然而这样的叛逆,却让所有僧人们为之敬仰,唐朝苏州城外的一座著名寺庙甚至以他的号命名。

他生前寂寂无名,身后却声誉日隆,而且身死越久,声名越旺。

他是禅师,可是最早传播他诗歌的是道士,唐人的志怪小说甚至把他编作成仙的道士下凡。可是到了宋朝他却被佛家认为文殊菩萨再世。元代他的诗流传到朝鲜和日本。明代他的诗篇被收入《唐音统签》的《全唐诗》中,被正统文化认可。

清朝皇帝雍正甚至把他与他的好友拾得封为“和合二圣”,居然成了老百姓礼拜的婚姻神和爱神。

到了20世纪60年代,他成为美国的嬉皮士运动中精神领袖。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却连真实姓名也没有留下,人们记住的只是他的号——寒山子。

谁能说他不是个奇怪的人?然而他不但是人奇怪,诗更奇怪。他的诗本身不奇怪,就是这点奇怪,因他总能把两个极端不动声色地融在他的诗中,而背负着两个极端的诗看起来又浑若天成;也因饱经风霜的他竟然能写出那样平淡的文字。

他的诗大俗大雅,要俗就俗,想雅就雅,雅中求俗,俗中求雅。

《百年孤独》的作者马尔克斯,不动声色地讲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寒山则是以最浅显的文字讲述最经典的禅意。谈禅,离不开香。读《红楼梦》,宝玉、黛玉的卧房中,都摆着香炉。有一次,宝玉在黛玉的书房看到一本天书,黛玉说,那是琴谱。

古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生活相当讲究,他们爱用香,礼佛祭祀,书房卧室内都有香炉。用香是身份、礼仪的象征,也是“装13”的必备品。一张古琴,一杯清茶,一曲《高山流水》,一泻而出。琴音潺潺,香烟袅袅,那叫有钱有闲有文化的范儿。文人雅士爱香从哪里学的?还不是从皇室贵族那里学来的。僧道也多以用香、爱香、惜香为荣。古代那些生活讲究的人,身上经常佩着香囊,口服着香丸。

武侠小说中常有“迷魂香”的描写。一缕青烟飘逸而出,袅袅娜娜盘旋飞升,让人顿感鼻端有异香萦绕,不绝如缕。如果受失眠困扰,闻了这香气,能够心神安定、恍惚欲睡。

据文献记载,香起源于先秦,辉煌于唐宋,盛行于明清。“红袖添香夜读书”,那是何等香艳风雅。是啊,香可以“上通神明,下通肺腑”,“添香”,香气氤氲,两个人就通神了,那种感觉“袅袅而起的烟,寄无形于有形,忽远忽近,若即若离”,让呼吸缓慢平稳下来,想想都觉得浪漫。

沉香能满足人对嗅觉的追逐。好的沉香每千克要万元以上。沉香木以克计价。这种“烂木头”久而不腐,泡出来的水叫沉香水,号称“液态黄金”,可以理气养心。沉香中的棋楠,堪称香料中的钻石,贵过黄金。

“沉檀龙麝”,沉香作为四大名香之首,尤为珍贵。宋人蔡绦在《丛谈》中记载过“万安黎母山东的沉香,冠绝天下,一片万钱”;到明代,已是“一寸沉香一寸金”。如今,沉香被喻为“植物中的钻石”,收藏圈里有句行话:“红木论吨卖,黄花梨论斤卖,沉香论克卖”。

当熏焚沉香成了一种身份的标签之时,人们对珍贵沉香趋之若鹜,一点也不奇怪了。

土沉香,俗称沉香树,别名白木香、牙香树、蜜香树等,是一种热带及亚热带常绿乔木,为世界少有的珍贵药用植物,属国家二级保护植物。

沉香树在特定的环境下可以结成沉香,但不能说沉香树的木头就是沉香。沉香树茎干正常情况未受伤不会结香,需要有一定的外部环境,通常需数十年的时间,树脂含量高者更需要数百年的时间。

沉香是沉香树“受伤”后分泌出来的树脂凝结物。自然结香

(雷劈、土掩、水沉、蚁蚀等)速度太慢了,人类等不及,于是,聪明的人类发明了人工造香。树干有了伤口,树汁就会形成膏脂状的结块,此结块便是沉香木。

于是,人类想方设法地折磨、摧残沉香树,使沉香树树干受伤,刀砍、雕挖、锯凿、半断杆、蚁蚀虫蛀、人工接菌、病腐、真菌感染、局部枯死都可以,或者,干脆给健康的沉香树打吊瓶,让它充满病毒的液体顺着受伤的树干从头流到根,这样就可以刺激活树体,分泌树脂,形成“沉香”。当沉香树受到外伤或真菌感染刺激后,会大量分泌带有浓郁香味的树脂。这些部分因为密度很大,又被称为“水沉香”。

质量差一点的半年至2年、质量优的3—5年,多则10—20年才能生成较好的沉香。沉香块或碎末则制成为沉香末和沉香粉,可入药,“主心腹痛、霍乱、中恶,清神,并宜酒煮服之。诸疮肿宜入膏用”(《海药本草》)。还可“补肾,又能去恶气,调中”、“降气温中,暖肾纳气,消湿气,利水开窍”。

采香的过程其实就是对沉香树摧残的过程。用刀砍伐芳香性树脂的树干,分割截取,残存活株可以结香。沉香树的茎干,在正常情况下,未受伤前是不会结香的。

伤筋动骨的沉香树被折磨得疤痕累累、疮痍遍布,人们对它的结痂是那么迷恋,当人们熏焚沉香时候,丝丝缕缕都浸染着遍体鳞伤的残酷。

人类在自然面前,真的应该低下头来。和自然相比,人类的阴暗面实在不堪。比如说,现在大家都知道海南黄花梨值钱了,黄花梨被炒成了天价。很少有人知道,过去,人们甚至用黄花梨当柴烧,用来煮饭。因为黄花梨燃烧后,煮出来的饭很香。

但是,用黄花梨做家具做床,则是另一回事了。因为通常有钱人家更喜欢生儿子,说是能继承香火。用黄花梨做家具做床,偏寒凉,特别是那些生了女儿的人家,有人便臆想说,寒性的家具坐久了,精子的活力下降,于是没有生儿子。人们凭直觉认为,精子的活力强,容易生儿子,精子的活力弱,容易生女儿。

过去,在海南,有钱人家用菠箩格做家具,没钱人家才用黄花梨格做家具。所谓格,就是数的年轮。现在的情况,则颠倒过来了。

如果非要谈禅,人和树没法比。大家都知道木瓜,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木瓜树根本不能当柴烧,否则,她冒烟,不着火。于是,擅长语言的人们用“木瓜”来形容男女之间不来电、没火 苗。其实,换个角度来看,木瓜树何尝不是一种最大的禅意呢。任你如何砍,我就是不着火。就像MMA(综合格斗)教练徐晓东20秒击倒雷公太极创始人魏雷,面对这种“踢馆”行为,你不淡定了,那你禅定的功夫差远了。动气你就输了。《逝去的武林》中写道:“练武就是练心”,书中的李仲轩年轻时曾那样的盛名武功,之后却不显山露水地做了电器行看门人。这份平常心才是最值得学习的,也是将武学与道学结合的一个妙境。

徐晓东到底是个武人,号称武术打假,已经得罪了整个武林。假如说他是个作家、诗人、书画家,在文化圈打假,你想后果会怎么样?你在一个圈子内混,就得遵守这个圈内的规则,无论是显的还是潜的。看不惯怎么办?修炼。修什么呢?修禅。其实说到底,就是个“难得糊涂”。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那是个性;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那就是不厚道了。

我的老师李一翔曾经专门给我梳理了《伤寒论》的版本演变,讲他在北京中医学院读书时的两个老师杨维益和裴永清对《伤寒论》的研究,讲古代汉语的两位大家王力和戚燕平释古文的功夫,给我讲这些,他是想告诉我,即使是医圣张仲景本人,对同一个问题,也有不同看法。我觉得,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用禅的眼来看,其实都是有其内在联系的。李擅长针灸,但他教弟子学医,却先教书法、古琴,给弟子讲王阳明,带着大家读《传习录》,然后品茶、燃香、坐禅。古琴弹奏贯穿了儒家和道家的传统,弹奏古琴,乃是自我修行的一种方式。

当我回到书房,整理李老师说的话时,我才感觉,语言没有多大问题,大多可以记录下来,但难的是什么?是李老师聊天时、喝茶时那种表情和气场,是在他身边的那种喜悦。从这个意义上说,“保存即死亡”,这个传播学规律是对的。

当诗人一旦与禅思冥合,六根不胶着于物时,诗人就能以明境般的心涵容万物,对境无心,应物而不累于物。这种水月相忘的圆融境界,圆融得脱落了圆融念,这个,便是平常心。他们饥来吃饭,寒即向火,困来打眠。禅悟后回归平淡,以随流的心境恢复到本来的空明,所谓无住生心。要了解一株花,就必须变成这株花,去做这株花,去享受阳光和雨露的恩泽,把握感觉到生命的全部律动。唯其如此,其诗更加扑朔迷离,魅力无穷。

据科学家说,太平洋上的风暴,是从大洋对岸的一只蝴蝶开始的,是从一只蝴蝶翅膀的扇动开始的。

那么,就让我们试着来做一下那只太平洋对岸的蝴蝶,试着扇动一下自己的翅膀,飞向唐朝那些禅诗吧。

沉香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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