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与失态

——当前书画批评中的怪象谈/贾涛

Mixed Accent - - 目 录 - 文/贾涛

作为艺术批评的一部分,书画批评的本质应当是直透真髓、不拘一格、客观公正、示范引领。这是世界艺术史的传统,也是我国古代书画发展过程中的骄傲。以东晋画家顾恺之为例,他以名士之风为后世所敬仰,也因此影响到对他的画评,有逐渐抬高之势。南朝谢赫不拘时评,对顾恺之的评价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格体精微,笔无妄下”,“迹不逮意,声过其实”,指出的问题是想得很好,笔墨跟不上,声望大于实际,并将他列为第三品第二人,相当于今天的二流画家。虽然之后姚最极力为顾恺之打抱不平,而谢赫批评的精神始终令人钦佩与敬畏。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可是在当下,不知从何时起,我国的书画批评就开始变味变调,丑态百出,许多批评文章、评论文字令人不忍卒读。

当前的书画批评主要有两种场合或两种形式:一是各种展览上的当场评价,一是见诸报刊的批评文章。这两个场合,书画批评基本处于失语、失态状态。所谓“失语”,即批评不在其位,不称其职,不合其实,不副其态;“失态”,即由于失语导致的丑态与尴尬。这种“失语”具体表现为无限抬高、言过其实、谄媚奉承、避实就虚。比如在称谓上,将一般的画家称为大师、名家、

顾恺之《女史箴图》。在顾恺之之后的200多年出现了阎立本、300多年出现了吴道子,中国的人物画就越来越走向高峰。我们有个误解,以为中国画好像更多的是山水花鸟,人物画好像比较少,这是后来受到西洋的写实的人物画的对比以后,觉得我们的人物画似乎不太行。其实不对,在中国绘画的早期阶段,人物画特别是写意式的人物画,却是中国前期美术史的一个主流。

大艺术家,将基本的笔墨表现奉为出类拔萃、超然物外、古今独立;在影响上或承前启后,开一代风气之先,或力可扛鼎,为后世标程……这些历史上只有评价画圣、画神的词句,都拿出来为当代画家们贴金了。

历史上,言过其实的批评并不少见,不过那是真诚的佩服,真心的向往。如元代画家倪瓒称赞王蒙说:“临池学书王右军,澄怀观道宗少文。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 [1]这是由衷的欣赏。清代画家郑板桥对明代徐渭的绘画艺术也赞叹不已,曾刻了一方印章,内容是“青藤门下走狗”,毫不掩饰对这位极具个性艺术家的顶礼膜拜。近代绘画大师齐白石对徐渭同样推崇备至,说自己“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现代画家潘天寿在论及徐渭时有诗云:“草草文章偏绝古,披离书画更精神。如椽大笔淋漓在,三百年中第一人。”[2]这种赞赏今天看来并不为过。它虽然夸张,亦不过是艺术大家之间的心心相印、相互激赏。然而当下书画评论也玩起了这种夸张的伎俩,只是用错了地方用错了人,显得十分滑稽可笑。其实他骨子里并没有这个书画家,根本看不上这类艺术,只不过逢场作戏,惹人开心。在会场、在当面,奉承几句、鼓励鼓励也无可厚非,而堂而皇之地见诸报刊、新闻报导,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真所谓“大言不惭”了!

一位大师的崛起,一代名家的横空 出世,是实力所在,要有切实的创造,绝不是吹出来的、捧上去的。而当代那些被誉为大家、大师的人,仅仅能书能画而已,笔不出众,意不惊人,若稍通笔墨、略知画理,便能看出端倪:他们不仅不配,差得太远。这样所谓的批评文章看多了,人们渐生厌倦,不愿听,不愿看,甚至不把书画批评当回事。现在不少人包括艺术家在内,只是把书画批评充当门面,替自己站站台、捧捧场而已;至于批评家,也正是揣摩透了他们的心思,投其所好,趁机捞点好处,也没有把自己的批评当回事。

的确,当今我国书画批评界大多数处于捧场、站台的状态。有时候,这种捧场还很失态,因为拍马屁过了头,捧吹人捧上了天,书画家自己就不好意思,站不住脚了。比如将某某比作当代的吴道子、中国的列宾等等,吹牛吹得当事人都下不了台。随手翻翻当下的书画报刊,充斥着令人发麻的吹嘘之文,什么“高屋建瓴”、“见微知著”、“气势撼人”、“东方既白”等等,仅从题目即可见一斑,其内容文字更不忍卒读。

更可怕的是,面对这种怪象当今书画界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似乎成了新“常态”。难怪大家几乎不看批评文章,不信批评之语,批评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在中国古代,书画批评是何等严肃之事,批评家何等受人尊敬!以唐代杜甫为例,他是诗人,用诗的形式写过不少关于书画批评诗句,许多评论脍炙人口。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评曹霸画马时杜甫描绘了一位安贫乐道、甘于寂寞的老艺术家形象:“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3]在《奉先刘少府新山水障歌》中有“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的诗句,这些认识,既有欣赏,也有思想。北宋苏轼作为书画家也写过大量批评诗文,而且他思想深邃,用语凝练,影响深刻。如他在比较王维、吴道子绘画时说:“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4]他将二人都抬得很高,又于其中将自己

喜爱的王维抬得更高,这是一种艺术。难怪他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5]诗评几乎改变了时代书画风气,开元明清文人画风之先。这才是一个批评家应有的胸怀与境界。可是当今书坛画坛批评家,不说引领不了时代,连起码的学术底线都不遵守,两眼只看钱、看风、看势,将批评当成了赚钱的工具、攫取名誉的手段,真正沦为了被雇佣的吹鼓手,以至于批评家的修养、气节、胆识、眼光统统湮没于金钱交易之下。试问现在的批评文章,有几篇是自发自觉写出来的?有几篇是良心之作?有多少是公平之议?批评家自己不讲人格,不讲原则,难怪别人不把批评当回事。

这与当前普遍存在的“买批评”现象不无关系。拿人家的手软,收了人家的钱财,还可能客观批评或将人家痛批一通吗?显然不能。即使是再不成样子的作品,他也会婉转地添色增香,起码不得罪人。这样的批评有多少价值可言?经常见到一些美术批评大家在报刊上为某某写评论,这些大理论家在学术界举足轻重。令人生疑的是他怎么能给这么不知名的画家写文章?再看看内容,几乎全是套话,官样文章,批评只及皮毛,无关痛痒,完全不是名家的风范与文笔。见得多了,见怪不怪,慢慢了解了底细:这些著名评论家大多是受人之请、收人钱财、替人站台,为别人装潢门面而已。他们甚至连文章都不用写,书画家自会找来善拍马屁的枪手拟好稿子,他只需修修改改挂个名即可。甜头儿尝多了,请托的人多了,这些理论家干脆明码标价,一篇文章几千、几万,乐得河水不洗船呵。如此,批评家与艺术家两得其便,批评家得钱财,而艺术家装门面、抬身价:某某都给我写文章了!多么光彩的事儿。试想,这样的批评、这样的文章,可信吗?可读吗?健康吗?有思想吗?艺术家失态,批评家跟着失位,书画批评领域的乌烟瘴气是不难想象的。

问题还在于对这种怪现象似乎没有有效的管治办法。只要市场在,关于书画批评的交易就存在,批评之“批”就会形同虚设。书画等艺术品可以打假,艺术批评能否打假?好像不能,因为批评没有统一标准。书画造假有法律等部门整治,艺术批评靠法律行得通吗?艺术批评是良心的事业,公道自在人心。再者,即便有些有良知的批评家平心而论,不计利害,敢于直言,书画家们买账吗?对于艺术家而言,已然没有过去那些“忠言逆耳”“闻过则喜”的修养了,而是言不入耳,拍案而起,一般会把批评者晾在一边,甚至会在各种场合“找茬儿”。笔者就曾目睹过这样一件事。一次省内美协讨论会上,一位年轻理论家如初生牛犊,在谈到创新时举例,直言批评了一位知名的老 画家,说他的画之所以在全国美展上落选,是观念陈旧,手法不新,是“旧瓶装老酒”。后来,这位画家听到了,颇为不悦;不仅不悦,还颇为恼恨,从此与那位批评者形同路人(他们是同一单位的同事);不仅是路人,甚或为对头。在不同场合,这位老画家就会反驳那位年轻批评家的核心观点,比如:“创新,何谈创新?新一定就好吗?没有这些老功夫,新不是一句空话吗?”甚至在为别人画册写序的时候,在给学生讲话的时候,也不忘捎带一句,补上一枪。艺术家这样的修为,即使有真正的艺术批评,价值几何?效果几何?——不过对牛谈琴而已。面对这种现实,批评家还敢批评吗?还敢说真话吗?还有勇气客观公正、平心而论吗?据笔者了解,那位年轻的批评家自此以后只研究学术,再不写涉及当代书画批评的文章,用他的话说“吹捧非我愿,直语得罪人”,他实在没有勇气像鲁迅那样“横眉冷对千夫指”。

这不由得让人想起20世纪80年代初,在我国美术界掀起的那场批评与被批评、理论家与艺术家之间的大辩论。无论孰是孰非,至少这场矛盾和辩论说明:在那个时期,批评家还勇于坚守,有原则,有底气,不退让;或者说他们还比较纯粹、干净,还没有被铜臭气污没。而今天,时过境迁,批评家在利益面前自己就先已迷失掉了,而被批评者的推波助澜与拉拢诱惑同样难辞其咎。

由此可见,当今书画界确实怪象百出,凝聚着大量不良习气,批评不得其位,批评家失语,艺术家失态。许多批评文章缺少真知灼见、真情实感,使真正优秀的艺术作品不能拨云见日;而许多平平之作滥竽充数,混淆视听;同时也使得普通观众是非莫辨,无所适从。这些乱象、怪象不利于书画批评与创作间的良性互动,艺术批评的健康发展任重而道远。

当今书画批评界需要一场洗礼,纠偏,去怪,正视听。

美编敏子 jiminzi512@163.com 编辑饶丹华

注释: [1]倪瓒题王叔明岩居高士图,历代题画诗选注:上海书画出版社, 1983:53. [2]近现代中国画大师谈艺录:吉林美术出版社,1998:220. [3]杜甫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242. [4]苏轼诗选注: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82:8 ~ 9. [5]苏轼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351.

曹霸画马。

徐渭画作。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