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着云起时

Mixed Accent - - 诗意禅说 -

“红豆生南国,秋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盛唐时代著名的诗人王维的《相思》和《送元二使安西》,脍炙人口,传诵不衰。

之所以传诵不衰,很大程度上因为这两首诗通俗易懂,简单明了,有点像今天网友爱说的“心灵鸡汤”。

有人一本正经地考证出,“心灵鸡汤”始于春秋,说《论语》就是最古老的“心灵鸡汤”,《论语》不言不语,悄悄地用25篇512章16000个“之乎者也”煲了一锅千年老鸡汤,孔老夫子还教人“食不厌精”。“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心灵鸡汤”,“有房有车有车位”,则是当下的“心灵鸡汤”。

“心灵鸡汤”,这个词今天已经饱受诟病,俨然成贬义了。我想,这主要是鸡汤和“心灵”煲一块了,诸如此类的“鸡汤”文也太多太滥了,再有就是假“鸡汤”太多,比如,往汤里兑水,或者加了太多味精。没错,老母鸡汤营养丰富、大补虚亏。举例来说,《红楼梦》第四十三回中王夫人向贾母请安:“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贾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问题在于,人生本来已太累,谁整天给人去醍醐灌顶啊?哪有时间从容地喝一碗幡然醒悟的滋补鸡汤?大多时候不是喝鸡汤,而是喝平淡无味的白开水吧。

这就是禅的魅力。王维,字摩诘,出生于武后圣历二年(公元699年),一说长安元年(公元701年)。也是个神童,九岁知属辞,十九岁举解头,二十一岁进士擢第。十七岁时,王维孤身飘零在长安、洛阳一带,几个弟弟却在河东蒲州家中。每逢佳节,他就格外思念远在河东的亲人。这时,他就吟出了脍炙人口的佳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维不仅诗写得好,绘画、音乐同样出色。苏轼在《东坡志林》中这样评价王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好的诗,也是歌,富有音乐美。用古琴弹出来,别有意味。说起琴,那是古代文人雅士的必备“玩具”,就像侠客的剑一般。在一本关于古琴的书中,曾经读到这样一段话,大意是说:琴的音乐是阴性的,神秘玄奥。几乎所有古老的音乐都是阴性的。因为有生于无。考古学发现,说话的历史早于文字几万年,而歌唱的历史则早于说话几十万年。龟壳上的甲骨文或契形文字不超过6千年,而用动物或人的残骸制作的乐器骨笛却有8千年历史,用土造的埙也有6700年。琴的历史在乐器中最长,可考的信史有4千年,可追溯到上个冰河时期的伏羲。可见,歌唱要比诗更久远。王维信佛。王维的名字本身就深含禅机。他名维,字摩诘,连读恰为“维摩诘”。毫无疑问,王维是维摩诘的铁杆粉丝。他的才华一定程度上来说得益于他的佛学修养。王维与佛结缘,很大程度上也与她母亲家庭的影响有关。他家常年吃素,母亲崔氏很有菩萨心肠,笃诚奉佛,慈柔清净,淡泊平和,30余年坚持“褐衣蔬食,持戒安禅”。母亲去世后,他“柴毁骨立,殆不胜丧”。

《坛经》中有句话:“前念迷即众生,后念悟即佛”。从小受母亲的影响,王维也是坚持常年吃素,生活上要求很低,一生朴素、平和而平淡。《旧唐书》说他:“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他在《赠李颀》一诗中叹息说:“悲哉世上人,甘此膻腥食。”他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吃货”,竟然去杀生。

王维一生追求“桃源”式的理想主义的人生态度,交游广泛。对于潜心向佛的诗人王维来说,其心境也是“行到水穷处,坐着云起时”,随水而行,看云而坐,一切随缘。“兴来每独往,胜事

空自知”,极尽澹泊清闲之致,王维已了悟人生如梦,“胜事”虚空,只有独行独处才活得洒脱自如。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说你急什么呀。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青果未熟味虽涩,秋来香气满庭芳。我想起了周有光。周有光出生在常州古运河北岸的青果巷。周有光记得,他家的房子是明代所建,到了晚清还能住人。多少年啊,现在的建筑质量怎么比?

周有光家在常州是望族之后,周有光的祖父办纺织业,开设当铺,积累了财富。可是,就在太平军打到常州时,周有光的曾祖父全力赞助守城将士,后失败,常州被攻破。周有光曾祖父的产业全部没了。因此周有光后来戏说:“张允和家族是太平天国时期因为打仗发迹了,而周家则是因为太平天国打仗破产了。”这个,就是命吧。

周有光祖父,本来衣食无忧,只需读书就可以了。因为清廷给了他一个世袭待遇,封了虚职,可以领取一定的俸禄。然而,辛亥革命爆发,世袭这个特别待遇突然间没了。人生真是无常。哪有什么永久?张允和是合肥人。1955年,张允和已经被打成了“老虎”,被迫离开公职岗位,至此成为家庭妇女,再也没有拿过国家一分钱的工资,也失去了相关的公费待遇。

我们知道,唐朝流行纳小妾,在当时是一种时尚的标志。历史有“脏唐”“乱宋”之说。如果说明朝老朱家的血液里流淌着残忍的话,那么李唐家族的血液里,无论男女,似乎都流淌着一股风流味。李世民把自己的弟妹收入房中,李治搞上了自己的小妈武则天,高阳公主私通和尚,太平公主大玩男宠,唐玄宗李隆基更是有“扒灰”之诮。唐代不少女道士,简直就是放荡情怀的“豪放女”。

在这样的世风之下,王维竟然能够不近女色,不得不佩服他的人格魅力了。王维三十来岁的时候,老婆就病死了,他没有再娶,从此终身独处,史称“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旧唐书·王维传》)。仅仅凭这一点,在当时的文人中就非常罕见。

这就是所谓的另类吧。所谓“另类”其实就是异端的委婉说法,比如说,整个明朝的主流哲学一直都是理学。到了明朝后期,突然冒出来王阳明的心学。“宇宙即是我心,我心即是宇宙”,这话最早其实是陆九渊说的,所以,也有人说,心学还是陆九渊更纯。王阳明的心学来自于孟子。孟子的养“浩然之气” 已经够玄。到了王阳明,他去掉了一些孟子玄的东西,他提出的心学还是可以生出很多激情的东西,比如革命性。后来的李贽成了超级异端。王维生活的时代则没有这些东西。安史之乱,王维被叛军抓住,“被拘反贼之中”,侥幸逃脱之后,更加虔诚地信仰佛教,晚年的他苦行斋心,“不衣文采”,除饭僧施粥外,“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王维隐居终南山时,作了《答张五弟》,盛情邀请张湮来做客,“不妨饮酒复垂钓,君但能来相往还”。王维曾有“心王自在,万有皆如;顶法真空,一乘不立”的妙语(《西方变画赞》)。王维诗中有“空”的诗句很多,比如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躲雕”(《出塞作》)、“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哭孟浩然》)、“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菩提寺私成口号》)、“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孟城坳》)、“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酬张少府》)、“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过香积寺》)、“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汉江临眺》)、“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积雨辋川庄作》)、“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颖川空使酒”(《老将行》)、“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鸟鸣涧》)、“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秋夜曲》)、“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居秋螟》)、“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山中》)、“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桃源行》)等。在王维诗中,关于“空”的思考与感悟是一种“永恒轮回”般的哲学。读了西方哲学就知道,“永恒轮回”是尼采的重要思想。尼采认为是“最深邃的思想”,甚至是“沉思的顶峰”。其实,尼采这是从佛教的影响中借鉴而来的一个学说。佛教有“业力”说与“六道”说,否认“灵魂”说。所谓六道轮回,即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六道。《圆觉经》里说:“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且故能令生死相续。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依欲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肉身毁灭后,生命重新延续,基督教中所说的灵魂,佛教里面叫做神识,神识是不死的,生命永恒地以变化躯体的形式存在,这就是“轮回说”。“永恒轮回”怎么理解?尼采的意思是说,此刻、当下所过的生活,将来一样还要过,而且完全重复,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历史不是总在重复吗?我们总在重复古人所遭遇过的痛苦、苦难、忧愁等等。)像我的朋友某某总说要出家,这是早就下定了决心的,早就想好了的,她是寄希望于下辈子,希望下辈子如何如何,求来世。尼采说,这是徒劳无益的,要放弃这种幻想,无论是苦难还是悲伤,都要选择承受(或者说忍受),因为下辈子的生活和现在还是一样的,肯定要出现重复。“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无论跑多远,都是在世界这个大迷宫里转圈,这才是真正的当体即空。

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在长篇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开篇《一.轻与重》中这样写道:“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 一个神秘的‘永劫回归’观: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止地重演下去!这癫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韩少功韩刚 译,1992年10月,作家出版社)

有两首诗最能表现他晚境的心迹,一首是《叹白发》:“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另一首是《秋夜独坐》:“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可以说是万缘放下,唯以佛法自励,在诗句中表现得十分充分。

《旧唐书·王维传》云:“(王维)临终之际,以缙在凤翔,

忽索笔作别缙书。又与平生亲故作别书数幅,多敦厉朋友奉佛修心之旨,舍笔而卒。”临终唯以佛法自励,可谓正念分明,又甚从容。

说了那么多,究竟什么是禅,相信各位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或者说感觉。如果从量子物理的角度来理解禅,可能更直观,更立体。量子物理方面我说不好,只好引用北大教授刘丰的话来解读了。梁冬在采访北大教授刘丰的一期节目中说:我看毛泽东的词“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些词汇的后面,都是俯瞰这个地球的视角。有了这种视角的人,有这种大胸襟的人,你觉得他会跟你讨论银行的存款的利率是五个点还是八个点的回报吗?他会跟你探讨股市是涨了2000点还是跌了3000点吗?

北大的刘丰教授试图用多维度的理论告诉我们,获取人生自由,是如何通过提升纬度实现的。这个就是不同的纬度思考问题所带来的烦恼不一样,也带来了自由度不一样;每多一维次会多出无穷多倍的美感。

那个比现实美无穷多倍的地方,宗教管它叫天堂。这个就是从三维进入四维状态。四维状态是什么,就是时间变量。所以电影《星际穿越》里面讲到的虫洞,实际是把三维空间折叠,非常遥远,用我们三维不可想象的距离,到第四维,它可以瞬间地到达。那么黑洞,美国的科学家研究,实际是通向高维的,相当于通过这个黑洞可以进入无限纬度。

伏羲观天,观到的河图是什么呢?实际是高维能量成我们三维的像。进入我们这个空间的焦点,就是宇宙空间,存在不同的纬度,生活在不同纬度的生命状态也不一样,它可以穿越我们时间的顺序,因为到第四维时间是变量。在第四维状态下,我们三维所有的开始、结束,生和死已经完全被超越了。当被超越以后就不存在开始结束。这跟我们佛家的一个概念高度契合,叫缘起。缘是什么呢?是在投影源里的关系。一维是二维的投影,二维是三维的投影。投影源里的关系,决定了我们现实能量关系的根本的内涵。

其实人的身体,整个全是投影的像,是能量的聚合,这就可以从量子的概念来讲了。我们看我们所有的物体,最小的这个化学和物理属性,就是中子、正电子和负电子三个东西,所以我们看到的实体,其实全是能量波成的像。而能量波没成像的能量集合是什么呢?是信息。信息是什么?最简单的一个信息就是正弦波,正弦波我们把它叫简弦波。大道至简。所有的波全是正弦波。我们中国人为什么说是龙的传人?其实一切的最初始,全是正弦波。龙是正弦波的图腾,它是一切的起源。太极,反映 的就是正弦波的两部分:上面下面组成太极。在太极之前是无极。所以一化开天,它是什么波都没有的。只要起一个波,其实就是我们起一念。佛教叫“一念一众生”。当一切都是正弦波的时候,我们理解这宇宙空间的一切事物,就简单得很多了。但是一般人我们只注重了能量波的振幅、震动强度、频率以及它的色彩,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正弦波的维度,也就是它的自由度。它是在直线上跑,还是在面上跑,还是在立体空间里跑,还是超越时空?能量波的维度,比能量波自身的强度、频率重要得多,但是我们往往忽视了最重要的这部分。而不同维度能量关系是什么呢?是投影关系。一维是二维的投影,二维是三维的投影,三维是四维的投影。这在我们线性几何运算里面都是这么用的。我用到的一个概念叫数学归纳法,就是可以通过一维和二维的关系,去验证二维和三维的关系,进而验证N-1维和N维的关系。我问过很多成功的人,你成功的那几步决策怎么做出的?他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直觉。

直觉是什么?就是灵感,就是来自高维的信息。人类的科学发明来自灵感,灵感来自高维。灵感无论多么复杂,N维的答案就在那儿,比方说,4的六次方是多少?就是不用你计算,直接和高维的云端的答案相关联,直接从(高维)网上下载下来(终点站的直觉)。

科学是希望从三维、四维,一维一维往上爬,但我们东方智慧不这么玩,它是从最高的N维智慧、N趋于无穷大,来看整个宇宙的;它讲天人合一,它讲无上正等正觉,它讲唯一的神(明)。只有N维趋于无穷大,才符合无上,才符合无极,才符合唯一。从整体宇宙观看,它是从上往下看。因为什么呢?三比无穷大等于零,四比无穷大也等于零,任何有限数比无穷大,它都等于零。当你专注于一点的时候,你也可以进入这种无限的空间状态。所以,不需要执着于中间任何一个维度上,但是,这个过程又让我们在证明另外一件事:本自具足。每个人的内在智慧,是N维宇宙空间的趋于无穷大智慧具足圆满的。我用一个简单的逻辑来证明:我手指甲的这一个质点,既有这个灯发出的能量波,也有那个灯发出的能量波,这个宇宙空间的所有能量波都会通过这一个空间质点。这一个质点具足了这个宇宙空间的所有信息和它们的相互关系,这叫宇宙全息率。这是释迦牟尼佛初定时所说的一句话,叫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这点叫零维。

从零维到N维趋于无穷大这两极,一个是其大无外,一个是其小无内,它无漏地把整个宇宙信息全部包括在里面了。而所

有中间的,从一维一直到N-1维,全部是什么?分别是由我们的念、我们的意识,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幻象。所以,你往上走到多少维,也没有多大意义,只有通透,通到无相的境界。这就是禅宗所达到的离一切相的境界,你才能跟这两头的智慧合二为一。

如果一个人能把生命中的所有的当下,都用来转念、提升,那他生活在一种全然的喜悦的生命状态。所以,佛教的修行,也不是说修的未来,修的来世,修的全是当下。我们刚才说的这一套所有的理论,说的这个那个理论,都是让我们当下能够获得内在的喜悦,与当下连通高维智慧。因为刚才、一会儿、过去、未来,全部是三维认识。在这个认知里面,你连四维都去不了,更别说N维了。只有当下能够连接高维,而且连接高维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喜悦,是没有任何一个物质世界的喜悦能够取代的。

王维崇拜维摩诘,是个“维摩迷”

王维信佛,诗写得空灵洒脱,颇有禅意,比如我们很熟悉的“一生几许伤心事,不想空门何处销”(《叹白发》)等。毫无疑问,他崇拜维摩诘,是个“维摩迷”,这从他的字“摩诘”上不难看出。和王维一样,崇拜维摩诘的古代知识分子还有不少,比如《昭明文选》的编辑者萧统,将自己的字和号都取名为“维摩”。白居易到了晚年,也是铁杆“维摩迷”,生病在床还写诗,将自己比喻为维摩诘。苏东坡曾经在长安一个寺庙里呆过,看到唐朝人杨惠之塑造的维摩诘像,马上写诗点赞。

说了半天,这维摩诘是个什么人呢?“维摩诘”,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汉族人的名字,这是梵语,是汉语音译过来的,意思是“无垢称”,或称“净名”。维摩诘,是古印度的大乘居士,和佛祖释迦牟尼同时代。

熟悉佛教经典的朋友都知道,在大乘佛教经典中,《维摩经》的地位很重要,是由鸠摩罗什翻译的。广为人知的“天女散花”的故事就来自于这部经。声闻弟子舍利弗怕花沾身,可花偏偏沾满全身,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能摆脱落满全身的花,而且,那些花还忽然变成美妙的女子。维摩诘意在揭示男女无定相,可以互相转换,不要执着于法。一直到现在,在中国和日本还流传着散花供佛的仪式,其来源大约就因这段故事而起。

维摩诘与文殊菩萨一起论不二法门。文殊菩萨智慧第一,说起道理来妙语连珠,而维摩诘则以漠然回应。文殊菩萨禁不住赞叹说:“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维摩经》和《庄子》在某些方面有相通之处。比如“空即色”这一点就是一致的。东晋的不少名士都膜拜维摩诘,他的人、他的故事、他的传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征服了东晋那些知识分子的心。这与维摩诘来中国的机会有很大关系,他来的时候,刚好是社会上流行清谈、玄学、蔑视礼法的魏晋,维摩诘本人又恰恰放荡不羁,开口讲佛法,他不讲戒律,而是明确提出:只要保持一颗学佛之心,那就是出家,不必拘泥于出家到庙里、青灯古佛这种形式,在家居士同样可以修行。维摩诘本人就是在家居士,他有老婆(名叫无垢),有儿子(名叫善思),也有女儿(名叫月上)。他家住在哪里呢?就住在最繁华的闹市区,而不是偏僻的寺庙。从外面你看不出他是修行高僧,但“内常如禅”。世俗的生活,他一样都没拉下,赌博、喝酒、逛妓院,还接交后妃、参与宫廷政治,吃喝玩乐一样不缺,还积累了不少财富。但是,这位富贵菩萨的精神境界,却可能比出家菩萨还高。维摩诘说,何必一定要在茂密的森林里、幽静的山谷中禅坐、苦修呢?“宴坐”更能修得境界。《维摩经·弟子品》中借舍利弗的口说:往昔,我曾经在森林中清静处静坐,修习在一棵树下。这时,维摩诘走过来对我说:“嗨,舍利弗,不要认定你这样才是静坐。所谓静坐,就是不在三界之中表现打坐的精神,能够道俗一观,立身处事表现得与凡夫无异,也就是静坐了。”

维摩诘的形象、语言、举止等等都把魏晋的那些知识分子给震了,他成了当时知识分子的最红的偶像,《维摩经》也成了当时的最流行的畅销书,很多知识分子捧读《维摩经》,模仿维摩诘、谈论维摩诘,比如谢灵运,就以维摩大士自居,把自己的胡子弄得跟关公似的,从外观上模仿维摩诘,因为在中国,那些维摩大士基本上都是美须长者形象。

维摩诘直接影响了后来的禅宗。唐以后的“顿悟”派禅宗,也就是所谓的南禅宗的源头就在维摩诘这儿。

一直到了唐朝,王维还是维摩诘的铁杆“粉丝”。王维这位大乘佛教的居士,也有了“诗佛”之称,就像李白为“诗仙”、杜甫为“诗圣”一样。

安史之乱中的王维

王维在官场上并不如意。宰相张九龄很赏识他的才华,提拔他为右拾遗、监察御史、吏部郎中、给事中等。张九龄被罢相,他也跟着倒霉。也就是在他官场不顺的时候,他越来越痴佛教,索性隐居在终南山。后来又将诗人宋之问的别墅买了下来,画

画,写诗,吃斋念佛,做起了隐士。

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打进长安,唐玄宗逃跑。王维这个时候没有跟着唐玄宗逃亡,反而到安禄山那里做官去了。据说,在这期间,他的心情并不好受,特意写了一首诗表白心迹:

凝碧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诗的大意是说,千家万户都升起了伤心的炊烟,这样动乱的日子,文武百官什么时候朝天子呢?空空的宫殿里,寂寞的秋天,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凝碧池旁边的乱臣贼子们却在唱歌跳舞。

据说,王维写这首诗是为了纪念英雄雷海青。当时,安禄山在凝碧池设宴宴请百官,还叫来了宫廷的音乐班子,要这些人唱歌助兴。一个琵琶手名叫雷海青的,拒绝为安禄山演奏,安禄 山大为恼火,当场将雷海青砍了!

王维当上了安禄山的官,有人说王维是被迫的,也有人说王维是自愿的,不管怎么说,后来安史之乱被平定,李家江山恢复。王维在关键时刻,当了叛贼安禄山的官,这都属于关键时候站错了队,历史肯定不清白了。在修史官的笔下,王维这就算了有了历史污点。

安史之乱平定,唐玄宗的儿子唐肃宗秋后算账,清理那些在伪朝廷上做过官的人,王维就拿出《凝碧池上作》一诗来自我辩护,说自己当时是被迫的。王维的弟弟王缙在朝廷中位置比较高,曾经居宰相之职,他一再向唐肃宗求情,并表示自愿免职来替哥哥赎罪,唐肃宗这才对王维从轻发落,只是将他原来的官职贬了几级而已。

王维更加意识到人生无常,世间的所谓繁华、富贵不过是幻象,更加痴迷参禅。王维在《叹白发》一诗中这样写道:“一生几许伤心事,不想空门何处销”。

那光彩夺目。时隔多年,现在,在西陵之下,被风吹雨打。

李贺这样的“鬼才”却为一个妓女苏小小赋诗。这苏小小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明代文学家张岱在《苏小小墓》中这样写道:“苏小小者,南齐时钱塘名妓也。貌绝青楼,才空士类,当时莫不艳称。以年少早卒,葬于西泠之坞。芳魂不殁,往往花间出现。”

南朝经历了宋、齐、梁、陈四个朝代,苏小小就是齐朝的一个妓女。生平无从详考,只知道她的祖先曾是东晋官员,后来遭遇战乱,就随家人从姑苏(今苏州)流落到钱塘(今杭州)。六岁时,父亲病故。为了生计,母亲不得不忍辱到西泠桥畔的青楼当歌妓。

因为这孩子长得娇小玲珑,所以就叫她小小。小小十五岁时,母亲不幸病故,临终前,母亲把辛苦赚来的积蓄交给青楼的老鸨,将小小托付给她。老鸨把小小叫到母亲面前,母亲说了一句话:“我的心是干净的。”然后,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小小是个随性的女子,虽然身在青楼,但心却是干净的。苏小小不安心待在闺阁,她特意让人定制了一辆油壁香车,经常乘车在西湖边尽兴地游玩,情绪好的时候,还大胆地自我介绍: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文人雅士纷纷打听,这是谁家的女子?某一日,和骑着青骢马的帅公子阮郁相遇,郎有情妹有意,相互爱慕,私定终身。苏小小用歌表白自己的心声: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可这阮郁不是一般人,是当朝宰相阮道的公子。宰相岂能让儿子娶一个青楼女子?虽然私定了终身,但有情人终未能成眷属。

阮郁回京后,当地来了个地方官——上江观察使孟浪,要见苏小小,苏小小心里只有阮道,不想见,但慑于对方势力,无奈去见。孟浪指着窗外的梅花,让苏小小作诗。苏小小脱口而出:

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

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 孟浪想,别看这女子身材矮小,志气不小,便打消了纳妾的 念头,没有勉强她。

后来,苏小小在路上偶遇一个人,长得很像阮郁,上前一问,才知道这人叫鲍仁,是个穷秀才,正为没有盘缠去赶考而发愁呢。苏小小资助了他。后来,鲍仁金榜题名,不久出任滑州刺史,上任后就来找苏小小报答当年资助之恩。这才得知,苏小小死了。咯血而死。

鲍仁抚棺大哭,而后着丧服,将苏小小葬于西泠桥畔。墓前立碑,上刻“钱塘苏小小之墓。”后世有诗云:“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

再看李贺的另一首诗:

黑云压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

塞上燕脂凝夜紫。

李贺写这首诗的时候才十八岁,已经让当时的文坛大咖韩愈刮目相看。李贺诗想象奇特,有神奇之美。如《李凭箜篌引》中说:“石破天惊逗秋雨”、“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意思是说:李凭弹奏箜篌,激破了五彩石,逗落了绵绵秋雨;老鱼兴奋得随波跳跃,瘦蛟也翩翩起舞;月中吴刚听得入迷,忘了睡眠,依靠着桂树;露珠斜飞也打湿了在一旁静听的玉兔。实在妙不可言。

李贺,字长吉,祖籍柏人(今河北隆尧县西部),为唐高祖李渊叔父郑王李亮的后裔,生于福昌(今河南省宜阳县)。一个“鬼才”般的短命诗人,只活了二十七岁,却让后人争吵千年。生于贞元六年(公元790年),卒于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李贺是唐高祖李渊叔父郑王李亮的后裔,故自称唐诸王孙,其实,至父李晋肃时,离皇族不知道隔了多少代了。

李贺,中唐诗人,一个令毛泽东喜欢的诗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写道:“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中“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借用了李贺的诗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毛泽东在给陈毅的一封信中所说:“李贺诗很值得一读。”

李贺《致酒行》说:“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毛泽东在《浣溪沙·和柳亚子》一词中化用为“一唱雄鸡天下白”。

过去,一讲某个作家或者诗人,就上升到“主义”的高度,反正就两种分类,要么是浪漫主义,比如李白;要么现实主义,

比如杜甫。李贺本来是分到浪漫主义那伙的,可是这家伙的诗有“鬼气”,而且很重,于是就给了一个结论叫“消极浪漫主义”,主要是他没有李白那么“积极”。后来文艺界掌握话语权的大佬们听说毛泽东喜欢李贺,狼狈得有点不堪,主席怎么能喜欢“消极”的诗呢,于是,马上改口说,李贺属于“现实主义”诗人,并罗列出几条证据。

李贺在河南省宜阳县出生的时候,家道已经中落,其父做过边陲小吏,又早亡。李贺少年聪慧,于唐元和五年(公元810年)参加河南乡试,被推选为“应进士举”,当时他才二十一岁。年轻有为的李贺准备参加第二年礼部考试。无奈命运多舛。李贺被称为“鬼才”,却是苦命人。他本来是唐代皇族的后裔,诗才一流,却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原因在今天听起来荒唐无比:他父亲名叫李晋肃,当时任监察御史的元稹说“晋”与进士的“进”谐音,为了避讳所以不能参加科考。韩愈惜才,替他叫屈,曾写了一篇《讳辩》为他争辩,但没有用。人言可畏。李贺极其苦闷,心中悲苦,惟有写诗排解。不能参加科考,李贺在长安只得到一个奉礼郎的九品卑微小官。郁郁不得志,他写诗叹息:“宗孙不调为谁怜”,意思是说:我这个皇族的后裔却当不了官,有谁可怜呢!他无奈离开长安,回到故乡。

按照很多书上的记载,李贺和贾岛一样,人家写诗,他是苦吟。李贺写诗像着魔一般,没事就骑着毛驴,背着锦囊,外出游逛。脑子总想着诗,想出一句,就当场记下来投入锦囊中,回到家就整理成诗。也许太呕心沥血了,李贺仅仅活了二十七岁。

死后,杜牧为他的诗集写序,序文的标题叫:《李长吉歌诗叙》。杜牧这样说:“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得无有是……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

杜牧把李贺和屈原相提并论,甚至认为李贺的文辞超越了《离骚》,而理还不及《离骚》,如果李贺不早死,在他的诗中稍稍加一点说理,那么《离骚》就是李贺的奴仆了。

《唐才子传》卷五《李贺》载:“旦日出,骑弱马,从平头小奴子,背古锦囊,遇有所得,书置囊里……上灯,与食,即从婢取书,研墨叠纸,足成之。”意思是说,李贺经常带着小奴,骑毛驴出门,每有感受,便写出诗句投入囊中,晚上在家中整理成篇,他的诗大都是这样写成的。

其实,如果你安静下来品读,这种说法并不靠谱。唐朝有今天的硬笔吗?没有。硬笔是在清朝末年才进入中国的。李贺那个时代的书写工具是毛笔,想想看,李贺骑在马上,灵感来了, 要写诗,怎么可能迅速“研墨叠纸”、记录下来?就算奴仆随时拿着毛笔和宣纸,怎么还说到家后“研墨叠纸,足成之”,这个耳熟能详,但其实前后矛盾。这个故事和借邻居家的蜡烛光来读书一样,都是为了好心劝学,为了制造感人效果而编造的故事吧。想想看,《西京杂记》卷二载:“匡衡字稚圭,勤学而无烛。邻舍有烛而不逮,衡乃穿壁引其光,以书映光而读之。”靠谱吗?古代用的是蜡烛或者煤油灯,反正不是电灯。匡衡怎么引光啊?再说,匡衡是个夜猫子,怎么保证他的邻居也是个夜猫子?更何况,你把邻居家墙壁穿个孔,人家知道了会不会报警?这和“囊萤读书”“映雪读书”一样,都是文人吃饱了撑的,为了励志瞎编的故事。大白天的不读书,偏要捉萤火虫,到晚上借用萤火来读,傻不傻啊。你傻也就算了,难道萤火虫也跟着傻么?它就那么乖乖地陪伴你读书,不飞吗?现在说回李贺。我比较喜欢的是李贺的《苦昼短》: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这首诗不容易懂,有必要注释一下。飞光:日月之光。月寒日暖:指日月运行,昼夜变更,寒暑交替。煎:煎熬,消磨人寿。神君:传说汉代有个长陵女子,死后魂魄不散,化而为灵,人谓之神君,汉武帝病时曾向她祈求。太一:传说是寿宫中最尊贵的神。若木:传说中的一种神树。衔烛龙:传说中是羲和驾日车的天龙。服黄金,吞白玉:语出《抱朴子》: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嬴政梓棺费鲍鱼:嬴政即秦始皇,秦始皇客死途中,李斯以鲍鱼乱其尸臭。明朝钟惺在《唐诗归》说道:放眼无理,胸中却有故。明朝周敬在《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说道:错综变化,想象笔奇,无一字不可夺鬼工。

钟惺的措辞,显然没看懂李贺的诗。非但看不懂,还看得很晕眩,但又不敢说李贺的不好,于是好说“放眼无理,胸中却有故”这样看起来很有道理,其实等同于什么也没说的话。

周敬说的比钟惺好一点,所谓的“好”不是因为他的评语比钟惺字数多,而在一个“鬼”字上,他不说李贺“夺天工”却说“夺鬼工”。说明他还有些悟性。

但是,这两人都没有觉悟。李贺的诗“邪”气太重。我目前对这首诗的理解和前些年又不太一样。这源自我的老师李一翔前些日子和我聊天时说的一番话。李老师讲了《阴符经》的“盗机”问题,说“道者盗也”。

记得南怀瑾先生在《宗镜录略讲》中说,学佛法第一个要念死,也就是说,人要晓得自己随时会死。戒律有四句话:“崇高必定堕落,积聚必有消散,聚会终有别离,有命咸归于死。”借用《红楼梦》贾宝玉的话:“冤债偿清好散场,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几时休?”有一天冤债偿清就散场,聚会终有别离,有命咸归于死,凡是活着的生命,最后归宿终要死亡。“纵经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是研究戒律时常见的也是守戒的基本原则。

念死,人总归要死,我们随时要做死想,做最后的打算,我觉得这个观念非常好。也许理学家只看半边,批驳佛家思想消极,我不以为然,一个人如果随时存“死想”,就可以产生大无畏的精神,做儒家所说的忠臣、义夫、节妇、烈士,乃至舍身报国,人本来如此,死的账一定来,没有不来的。所以修白骨观就是叫你做死想,肉烂了变成白骨还不算数,白骨还要化成灰,这个很公道。道家谓“道者盗也”,我们偷盗宇宙万物供养我们生命的成长,最后化为白骨扬灰还给它,很公道,还归于自然。死想是第一步。

恭录南怀瑾先生上述这段话,主要是因为“道者盗也”四个字。南怀瑾先生说,道家谓“道者盗也”,我查不到出处在哪里。我的老师李一翔先生说,出自《阴符经》。《阴符经》全文才三四百字,引用如下: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

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返昼夜,用师万倍。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于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至乐性余,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气。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

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

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阴符经》提出了“盗机”问题,也就是用天、地、人“相盗”之说,来解释天与自然之间相互补益。人呢,是把天地之精神吸收到自己身上来。

“盗机”看不见,也摸不着。有注曰:天地与万物生成,盗万物以衰老;万物与人之服御,盗人以骄奢;人与万物之上器,盗万物以毁败。皆自然而往。三盗各得其宜,三才递安其任。天心无恩,万物有心,归恩于天。《传》(《易传》)曰:“天地以阴阳之气化为万物,万物不知其盗。万物以美恶之味飨人,人不知其盗。人以利害之谟制万物,万物不知其盗。三盗玄合于人心,三才静顺于天理。有若时然后食,终身无不愈;机然后动,庶类无不安。食不得其时,动不得其机,殆至灭亡。”

斯坦利·库布里克自编自导的一部英国电影《闪灵(The Shining)》,讲的倒是“道者盗也”,充满诡异凄冷的气氛。该电影被奉为世界恐怖片之最。导演以日记的形式开展情节,星期

一发生了什么,星期二如何如何。故事大意是,作家杰克·托伦斯为摆脱工作上的失意,决定接管一家奢华的山间饭店。山间饭店地处偏僻之地,处处露着阴森。据说它的前一任管理者曾莫名地丧失了理智,在冬天的某一天将妻子女儿砍死,并开枪自杀。朋友丹尼曾经劝杰克不要住在这里,但是杰克没有听从劝告,而是固执地选择和妻子温蒂一起搬进了山间饭店。杰克还专门设立了一间供自己创作的休息室。然而,诡异的事情不断浮现。杰克开始经常出入饭店的酒吧,寻找有关自己的过去,回忆脑海里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反常的事情终于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什么是“闪灵”呢?“闪灵”一词是根据原著“shining”翻译而来。很多影评说,它在本片中是第六感、直觉的意思。也有人说,“闪灵”是一种遥感能力,是一种潜意识。有人说,看这部影片,实际上就是看一个男人的毁灭过程。也有人说,是一部变相的印第安人血泪史。

现在说回李贺的诗《苦昼短》。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如果从一个医生的角度看这几句诗,就不难理解:这个时候的李贺,已经病得很重了。长时间咳嗽,高烧不退,身体快撑不住了,他已经有了精神的抑郁倾向了,开始出现幻觉,频频出现腐草、鬼灯、秋坟、衰兰、冷烛、寒蟾等等,死神向他招手了,他预感到自己的大限将至。这诗就是他给自己写的祭文,或者就是一首黄泉诗。人的本能是不想死,诗人李贺也不例外。他希望留住飞逝的时光。

李贺的诗,晦涩叛逆,阴风阵阵,鬼气森森。喜欢李贺的人,说他的诗很猛,“自苍生以来所绝无”、“在太白之上”,说他超过李白。也有人说,他是中国的济慈、波德莱尔、柯勒律治。不喜欢他的人则说,他没那么厉害,也就是和唐代的王建、张籍差不多,就那样。

题》其实是写给一位叫柳枝的洛阳美女的。

洛阳的一次偶然邂逅,两个人一见钟情。柳枝出身比较高贵,其父看不上李商隐。柳枝最后无奈嫁给了一个王侯。明天你将成为别人的新娘,李商隐与柳枝最后一次约会,含泪为柳枝写下了这首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一如他们的爱情,无题。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丝,与“思”是谐音,除非死了,思念才会结束。相思的眼泪,就像燃烧时的蜡烛流出的泪,火到死都不会熄灭。想不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成了“献出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之类的豪言壮语,成了为了实现理想的铭志诗。余恕诚在《唐诗风貌》中说:“他的诗几乎篇篇都在书写其不幸。”而清代刘熙载在《艺概》中用“李樊南深情绵邈”之语概括李商隐艳情诗。

李商隐存在之本身就如禅一般,凭着庄子之名发誓,我绝不是故弄玄虚。

通过一个人的生平了解一个人是没错的,但如果你对李商隐也如此,那就错了。因为看了李商隐的生平之后,你对李商隐的了解势必就成了另一个样子。

李商隐的生平,你看正史,那是由史家按照自己主观意识记录的,对真实的李商隐能了解多少呢?

梦游者在梦中的天台上拥抱太阳,但人们看到的却是他莫名其妙地跳楼。

看到的人当中有史家,于是史家忠实地记录,某年某月某日,这个人在这跳楼。

于是我们也就只知道他是个坠楼人,又有谁知道那一瞬间,他在梦中拥抱了太阳?

李商隐是活在感觉里和梦境里的人,要想懂得就通过他的诗读他古老的梦,如果你一定要结合他的时代背景及生平来了

解他,反而会迷路。

天才是这样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时代背景,不管是什么样的家庭条件,都掩盖不了天才的光芒。李商隐总会出现的,而且在人类文明史中只有一个。对于李商隐,只需要知道,他是写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人。

若论华丽唯美,从仓颉造字以来,中国史上,除了李贺外,恐怕无人能望李商隐的项背。(有个叫温瑞安的据说也是华丽派的,但是很不幸他的华丽是郭敬明式的华丽,也就是明媚的忧 伤。)但李贺的诗“邪”气太重,虽然偶尔有纯粹的唯美,如苏小小墓,但更多的是张扬着狂妄美丽的恶之花,那些潮湿的小白花,则像地狱的火把。而李商隐的诗仅仅是唯美,如樱花般温柔的细腻,如霜月般冷艳的温情,如锦瑟般迷幻的华丽,无人能及。世界上大多数人喜欢把李商隐的华丽称之为词藻,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领会他的诗。因为世界本没有那么美,可是李商隐的诗却总是太美。意相信本来不存在的东西。见李商隐总是歌颂不存在的东西,所以才觉得那只是个“词藻”。一旦美脱离了现实就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大多数人不愿说起来,李商隐也如他的诗一般,也许不应该在人间出现。但他在人间短暂的停留,仿佛就是为了留下那些永远闪烁的诗篇。恍惚间在角落中看到了上帝。上帝苦笑道,他不该遗憾,他用我对他的偏爱创造了永远。“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这是李商隐17首“无题”诗中最有名的一首。为什么叫“无题”呢?这大约是因为作者实在想不出题目,或者不方便用题目,干脆不用题目,无题胜有题。“无题”始于唐代。以李商隐最为出名,是唐诗中的一绝。“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赠别》)这首诗可以和杜牧的诗相媲美。对李商隐这首诗的解读,学界历来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怀念朋友的;更多人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一首爱情诗,是写给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也有人认为表面写爱情,其实是有所寄托。清朝大才子、一代文宗纪晓岚认为,这首诗写的是作者陷入恋爱的重重险阻中,表示对爱情的热烈追求至死不渝,也想象对方因日夜相思而形容憔悴,所以在绝望中依然寄托着微茫的希望。诗的首联连用两个“难”字,相会已经很难,别离更难,能不让人纠结么?曹丕《燕歌行》中有这样的句子——“别日何易会何难”,曹植《当来日大难》中有这样的句子——“别易会难,各尽怀觞”。李商隐的诗开头第一句,上来就说人生的两难,因为相聚难,所以离别也难。这个时候的季节正逢暮春,所以,连春风也疲惫、没有力,百花凋零,能不伤感么?这个“残”字用得极妙,李商隐对这个字好像有所偏爱。比如他另外还写过: “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花下醉》)。颔联把自己对那女子的爱和相思比喻成春蚕和蜡烛,即使

世界末日来了,即使核辐射已经很严重,我也会像春蚕吐丝那样缠绵、思念到死,我的眼泪也要像蜡烛那样流尽最后一滴泪,否则我生命之火就不会灭。开口就是“死”,闭口就是“灰”,相思难尽,悲泪何极!这是李商隐的爱情宣言,是他的山盟海誓,更是他忠贞不渝的表白,虽然有点沉痛但带着爱的缠绵。乐府清商曲辞《子夜歌》古词云:“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丝”和“思”是谐音,是双关语。南朝乐府《西曲歌·作蚕丝》有这样的句子——“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春蚕到死丝方尽”是化用其意而来。而“蜡炬成灰泪始干”是化杜牧的诗句“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流泪到天明”(《赠别》)而来。

颈联“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则写的是两个相爱的人却不能相见,那种忧愁和积怨的交织,让人一夜之间足可“云鬓改”,就连月光的吟诗都不再浪漫,而是孤独、冷清;没有心爱的人陪伴,再好的月光、再美的诗又能和谁分享呢?

尾联写的是希望,是“柳暗花明”,作者没有绝望,而是把希望寄托在青鸟身上,她可以代替我频频传递相思之情,别有洞天。青鸟是我们的使者,爱情的使者,更何况,我的心上人,你住的地方并不是遥不可及。蓬山,是蓬莱山的简称,传说中的海山仙山,这儿用来代指心上人的住处。青鸟,传说中是为西王母传递信息的神鸟。《汉武故事》中记载说,西王母来见汉武帝,人未到,前来报信的青鸟先飞来了。后来,人们就用“青鸟”来代指传递消息的使者。

我们再来看一首李商隐的《无题》诗: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为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坐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李商隐的《无题》诗好是好,就是他习惯用典,难于索解,诗意写得缠绵悱恻,却又扑朔迷离。这首诗写的是“山渣树之恋”般的纯洁爱情,艳绝千古,通过一场聚会,诗人和旧相好、一位美女邂逅,分别时分,情意缠绵、心心相印,这段心跳爱情,难舍难分,不得不分开时又带着无限的惆怅和怀想。

尤其是“身为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成了传诵千古的名句。也有一种说法,比如诗人多多就对我说,这两句原意是很“黄”的,是李商隐和女道士偷情之后写的。也许,只是一种也许。

此题下原有诗二首。该诗的写作时间是李商隐做秘书省校书郎时。也有论者说诗的主旨不是写爱情,而是另有所指。

诗的大意是说:昨夜里,昨夜里星辰,昨夜的风,不同以往,亲爱的,我和你相遇了,又相遇了,就在画楼西畔,桂堂的东侧。虽然我们没有彩凤的翅膀,可以携手双飞,但是,两颗心,却像灵异的犀角一样一脉相通。就在这场春日酒暖的宴会上,我和你隔着座位玩猜钩的游戏,红烛高照中,我们玩分曹射覆的游戏。多么开心。玩到最尽兴的时候,可叹我听到官府五更二点击鼓召集官员,得“打卡”(应卯)上班,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到点了,我只得离开,像随风吹转的蓬草一样,骑马飞奔到兰台(秘书省)签到上班,不敢迟到。虽然我“身无”,但是,却“心有”。关于李商隐的爱情和婚姻等,易中天在《中国的男人和女人》(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年10月,124页)一书中说过这样一段话:李商隐,算得上是“有情人”的,写过不少情诗,其中如“身为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如“梦为远别蹄难唤,书被催成墨尚浓”,如“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等等,都是千古名句,却都不是赠给妻子的。只有一首《王十二兄与畏之员外相访见招小饮时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涉及妻子,却又是“亡妻”。其他历史上一些表现夫妻之情的名篇,如元稹《遣悲怀三首》和苏轼《江城子》,也是写给“亡妻”的。妻子在世时无诗相赠,死了以后才写悼亡,也是一种颇有“中国特色”的文化现象。……夫妻既无情爱,则男女之爱便只好移情他人,叫做“移情别恋”。比如李商隐,写过不少情诗,很真挚,很感人,很美丽,也很隐晦,谁也猜不出那是写给谁的;但多半不是妻子,否则怎么会说“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或者“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云云?看来是写给情妇的(也有人认为这些诗另有寄托,不是情诗)。至少,题中点明是赠给妓女者,便有《赠歌妓二首》等。

李商隐的《无题》写得真好,不能不佩服。我佩服不算什么,能让白居易这样的人也佩服,那才叫真牛。

白居易还真的佩服李商隐。下面我就说一段唐代文人的故事。这是我在《羊城晚报》上看来的:唐朝诗人白居易晚年赋闲归田,因为过分服膺于同朝诗人李商隐的文章,于是经常念叨: “我死了以后,来世能做李商隐的儿子就满足了。”武宗会昌六年(公元846年)八月,白居易以75岁之龄卒于洛阳。几年之后,已值中年的李商隐果然生了个儿子。出于对好友的怀念,李商

隐便为自己的儿子取名叫“白老”。因为白居易生前,比李商隐大四十有余,一个“老”字,包含着李商隐对白居易极大的尊敬。值得一提的是,李商隐的儿子“白老”成人之后,愚笨非常,丝毫沾染不上一点诗人的气质。于是,他父亲的好友温庭筠经常拿他开玩笑说:“让你做白居易的后身,不是辱没了白侍郎吗?”

想想现代的文人,相轻相掐甚至相咬者多了去了,如此“相重”的恐怕很少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对爱妻的思念

看了上面的两首无题诗,大家可能以为李商隐和杜牧一样风流不羁,到处留情,其实不然。他和自己的爱妻感情很深,情意真挚,有诗为证: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是一首广为传诵的诗。诗的大意是:爱妻,你问我何时回故里,我想我无法把确切的日期告诉你,可以说,归期基本无望,大约在冬季吧。爱妻,现在我所在的四川巴山连夜下雨,涨满了秋池,我心中的愁苦就像今夜涨满秋池的雨一样。遥想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在看看眼下,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在西窗下借着红烛温暖的光,相拥谈心,然后一起聊聊这个巴山下雨的孤寂之夜呢?

有首流行歌曲,歌名我忘了,谁唱的也记不得了,却记得几句歌词:“当你寂寞你会想起谁,你想不想找个人来陪……”。此时此刻,面对无望的归期,面对眼前凄凉之景——巴山夜雨涨秋池,李商隐想的不是找个“谁”来陪,而是挂念在家的妻子。虽然没有承诺,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团聚,但他对妻子的那种殷殷情谊、那种深切思念,却都写在诗里了,那么感伤,又那么真挚,含蓄隽永,让人回味无穷。在这个雨夜,他想的只是家乡的妻子。李商隐的妻子是个啥样的人呢?让他如此魂牵梦绕。李商隐又是怎么到四川的呢?李商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来话长,要想弄清楚,恐怕还得从头说起。说起唐朝诗人,李白、杜甫没有不知道的,他们合称“李杜”。其实,在晚唐还有后起之秀,也称“李杜”——李商隐、杜牧, 为了给盛唐时期的前辈“李杜”区分开来,就把他们称为“小李杜”。

杜牧,咱们有机会再聊,这里先说说李商隐的故事。李商隐(约公元813年—约公元858年),晚唐著名诗人,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子,因此他的诗文集被称为《樊南文集》或《玉谿生文集》。与晚唐另一个诗人、大词人温庭筠又合称为“温李”。

唐朝流行攀亲,李商隐也不能免俗,李商隐也对人吹嘘自己与当今皇上同宗。想当年,刘备不是也总是标榜“备乃中山靖王之后”么?以此混了个“刘皇叔”的称号;堂堂的大唐开国皇帝还吹自己是老子的后人呢。

那么,李商隐究竟是不是李唐王朝宗室呢?李唐宗室并不认这个账,否则他也不会自幼家贫、一生都不得志了。如果用力往前推,纵然是,那也是八杆子打不着了。

充其量,李商隐只能算是个没落的贵族之后,高祖李涉曾当过美原县令,曾祖父李叔恒,曾当过县尉,祖父李俌,曾当过邢州录事参军,父亲李嗣,当过殿中侍御史。级别都不高。李商隐三岁那年,父亲要到浙东观察使门下当幕僚,母亲和他也随父一同搬去了浙江。李商隐十岁那年,父亲客死浙江,剩下他与母亲两人,护送父亲的棺木,回故乡河南安葬。

幼年丧父,孤儿寡母生存都成了问题。没有了父亲的那份薪水,他和母亲靠什么谋生呢?种地的收入满足不了一家的开销,李商隐只好去干些粗活来养家,他做过“佣书贩舂”。“佣书”,就是替人家抄书;“贩舂”为富裕人家舂米,类似小长工吧。

这样穷困的家庭,不读书,不参加科举,将与当官绝缘,不当官,将永无出头之日。中国人,实际上没有宗教信仰,如果说有,恐怕就是做官。出身书香门第的李商隐,从小就不忘刻苦读书。

李商隐受家族的遗传,从小就显露了不凡的才学。十七岁那年,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军令未闻斩马谡,捷书惟是报孙歆”,不知怎么的,被太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看到了,连连叫好,还下帖聘请他当幕僚。两句诗竟然遇上一个大伯乐——令狐楚,交上了狗屎运,李商隐自然高兴。

在令狐楚门下干得还算顺心,工作称心不说,他和恩师令狐楚的儿子令狐绹还成了知心朋友。后来,令狐绹做了宰相,李商隐通过他的推荐,在二十五岁那年顺利地考取了进士。李商隐的好运连连。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恩师令狐楚,令狐楚

就因病去世了。

就在李商隐不知投奔谁的时候,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看中了

他,李商隐就到王茂元那里做了幕僚。王茂元不仅赏识他的才

华,也欣赏他的人品,便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了他。就这样,

王茂元成了李商隐的岳父。王茂元的女儿,即李商隐的新婚妻

子王氏,聪慧美丽,为人贤淑,知书达理,并通诗文,又欣赏丈

夫的才华,两个人婚后的感情急剧升温,感情甚笃,如胶似漆。

可惜,岁月既不静,也不好。树欲静而风不止。当时朝廷内

两大官僚集团——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和以牛僧孺为首的牛党的争斗日趋白热化,这就是晚唐著名的朋党之争——“牛李党争”。据说,起因是唐宪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在一次科考中,牛僧孺在策论试卷上骂了当时的宰相李吉甫,李吉甫的儿子李德裕不爽,就与牛僧孺结怨了,形成了两大阵营——拥护牛僧孺的牛党和支持李德裕的李党。

令狐楚属于牛党,李商隐是令狐楚一手提拔的,自己的进士也是令狐楚的儿子帮忙才及第的,自然应当属于牛党成员才对,可是,他偏偏娶了王茂元的女儿,而王茂元则属于李党那边的人。李商隐做了李党骨干王茂元的女婿,这在令狐绹等牛党的人看来,是彻头彻尾的背叛。令狐绹等牛党成员很厌恶李商隐。

唐武宗即位后,任命李德裕当宰相。这下,李党的人牛了起来。可好景不长,唐武宗仅仅在位五年,就死了。武宗在位的五年,李商隐因母亲去世在家丁忧三年,刚刚出来做官,唐武宗就死了。新皇帝唐宣宗要用自己的人,前朝宰相李德裕被贬到最偏远的崖州(今海南琼山),由堂堂的宰相被贬为小官司户参军,没过多久,忧郁的李德裕就病死在海南岛上。李党失势,牛党又

牛了起来。不久,令狐楚的儿子令狐绹被唐宣宗任命为宰相,这

一年,李商隐三十九岁,本来正是干事业的最好年龄,可是,令

狐绹反感李商隐,说他背叛了牛党,卖身求荣,投靠李党,辜负

了他父亲生前的恩德,政治上打压他,重要的岗位不让他干。

李商隐,恩师是牛党的人,岳父是李党的人,活在夹缝中,

两边都受气,两边都排挤他,这种尴尬导致他仕途上一生都郁

郁不得志,只能当些个校书郎、县尉之类的小官,要么就只能在

节度使的幕府中抄抄书信之类,而且一直漂泊在外,潦倒终身。

纵然家有贤妻,却只能两地分居,被迫离开,终年不能陪伴。

后来,镇守四川的一个节度使,聘请他当节度判官,李商隐

就这样又到了离家更远的四川。就是在那里,他某一天接到家

书,妻子王氏来信问他什么时候能够见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答,于是就写了这首著名的《夜雨寄北》。

李商隐和爱妻王氏的感情很深,然而,在他婚后的十三年,即李商隐三十八那一年,王氏不幸去世。这个打击简直让李商隐无法承受!他此后一直到死,都无法忘记妻子,因此之后再也没有结婚。

李商隐的《锦瑟》之谜

据说,李商隐最难解的诗《锦瑟》就是为悼念妻子王氏而写的。宋明时期的《李商隐诗集》全把《锦瑟》放在第一篇,相传李商隐在编辑自己诗集的时候,就把这首诗放在卷首。蘅塘退士(孙洙)编成于清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的《唐诗三百首》中,在“七言律诗”一辑中,共编选了李商隐的十首诗,其中,第一首就是《锦瑟》。《锦瑟》不一定是李商隐最有名的诗,但一定是他现存600首诗篇中最具有争议性、最令人费解的诗。历代研究者都认为《锦瑟》的真正含义是个难解之谜。《五朝诗善鸣集》里说这是李商隐最好的诗,“义山晚唐佳手,佳莫佳于此矣”。清代诗人王渔洋则不无抱怨地说:“一篇《锦瑟》解人难。”好了,别卖关子了,下面就让我们看一下李商隐的《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诗人的中间两联,共用了四个典故。一是庄周梦蝶,意为曾经有过梦想,但是,也只能但是了;二是望帝啼鹃,意为也曾经有过相思;三是南海鲛人的故事,意为美梦破灭后,剩下的只是泪水;四是蓝田玉烟的故事,说的是,过去美好的生活,如同蓝田缕缕的玉烟。

诗的大意是:锦瑟无缘无故的有五十根弦,一根根弦一根根柱让我想起曾经拥有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庄周拂晓时分梦醒之后,被一个蝴蝶梦弄迷惑了:不知道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古代那位蜀国的帝王望帝(名杜宇),他的一片春天之心只能寄托在啼血的杜鹃鸟上。沧海月明的夜晚,可有谁知道深藏在海底的珠宝在偷偷地流泪;蓝田日暖的季节,有谁深埋在陕西的蓝田玉在寂寞地冒出缕缕青烟来。人的一生

就是这样,欢乐也好悲伤也罢,此情可以等待,可以传给后世,成为(后世的)追念与回忆的人,只是,在当下,现在,我已经无所适从,充满迷惘,不知所终,后人的回忆或者怀念又有什么意义呢?有多少可信的呢?

李商隐向佛,自言“《妙法莲华经》者,诸经中王,最尊最胜。始自童幼,常所护持”、“兼之早岁,志在玄门。及到此都,更敦夙契”。39岁时妻子病故,绝望的李商隐为排解妻子故后的苦闷迷惘,对佛教表现出超常的热忱,“三年以来,丧失家道,平居忽忽不乐,始尅意事佛”、“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虽从幕府,常在道场。犹恨出俗情微,破邪功少”。

这首诗虽然有标题,名《锦瑟》,其实也不过是以开头的两个字来命题,实际上,是另一种“无题”诗。诗写得扑朔迷离,一千多年来,研究者就不停地在探讨这首诗到底在说什么,主题是什么。结果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说是悼念诗;有人说是写给心中佳人的,是爱情诗;有人说是感伤身世的自述;有人说是讽喻当时政治的;也有人说是诠释音乐的。金代的诗人元好问也感觉李商隐的这首诗太隐晦,为此还专门写了一首诗《论诗三十首(选一)》: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所谓“西昆”是一种诗歌流派,即西昆体,是北宋初年一些诗人为了专门研究李商隐而形成的流派,就是喜欢用一些偏僻的典故,诗写得难懂。元好问说“独恨无人作郑笺”,《锦瑟》这首诗写得好,可是却没有人能够将它详尽地注释出来实在遗憾。所谓“郑笺”,也是一个典故,说的是汉代郑玄给《诗经》作注释,自己谦虚地说,我不是注,只是说明古人的意思加了自己的体会,以便读者能懂罢了。后来,人们就把注释称为郑笺。那么,李商隐的《锦瑟》到底在说什么呢?我认为,这首诗写的是对自己身世的感伤,感叹自己从事业到爱情的荒废,感叹人生的无常,感觉社会无可奈何的颓败,感觉自己在现实面前的无能为力。

我先谈谈李商隐的爱情苦闷,看看他的情感世界。《锦瑟》诗的最后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大致有三种解读:一种是:此情可以等待,可以传给后世,成为(后世的)追念与回忆的人,只是,在当下,现在,我已经无所适从,充满 迷惘,不知所终,后人的回忆或者怀念又有什么意义呢?有多少可信的呢?

另一种是:这种感情哪用等到追忆时才有呢,在当时我就已经怅然失意了。

第三种是:这种感慨并不是之后追忆那段往事才有的感觉,纵然在当时我已经惆怅惘然了。

第一种理解是从“立言”传世的角度来看的,第二种是从爱情或者婚姻的角度来看的,第三种是从哀叹人生无奈的角度来看的。严格来说,第一种和第三种都属于哀叹人生无奈,世事伤感。

我为什么认为《锦瑟》不是爱情诗,不是悼亡诗,至少不简单是,而是身世感伤诗呢?除了上述讲的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风雨飘摇、知识分子内心苦闷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李商隐五十岁的时候,回忆自己过去的感情生活,同样也是一把辛酸泪。

唐文宗大和元年或二年(公元827年或828年),那时候李商隐的年龄应该还不满18岁,基本属于青春期吧,他到玉阳山(王屋山的分支,在今天河南济源)上修习道术,那个时代流行这个。李商隐当时住在玉阳山东峰的玉阳观里面。对面,玉阳山的西峰灵都观内,住着另一个女孩,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的公主。大家不要误会,李商隐的艳福还没有到和公主相好的地步,而是和公主的身边的一位姓宋的宫女相爱了。

公主带着一队宫女到玉阳山当道士学仙、修行,有一位随大唐公主入道而做了女道士的宋宫女(宋华阳道姑),一次偶然的相遇和李商隐坠入爱河。由于他们暗里传书,道规很严,所以见一面非常困难,而分别更是难过。尽管小心谨慎地相爱,还是不幸被发现了,结果可想而知,李商隐被逐出道观,宋华阳道姑被逐出宫,让她去守皇陵了。

轰轰隆隆的初恋就这样以悲剧告终。有人说《锦瑟》就是为了纪念宋华阳道姑而写的。也有人说,其实这个“锦瑟”是令狐楚家的一个侍女。也有人说,《锦瑟》是为了纪念亡妻王氏而作的。这些说法都有点牵强附会。

由于开头就说“锦瑟无端五十弦”,诗人这时年龄“奔五”,快五十岁了,可是回想自己过去的岁月,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呢?功业方面,简直一事无成,仕途就没怎么顺利过,一直处于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尴尬境地。晚唐那个时代,士人再也没有初唐

和盛唐甚至中唐那样的相对平静的环境。李商隐非常推崇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可是所处的唐王朝,已经如和他同时代的诗人许浑所写的那样“山雨欲来风满楼”(《咸阳城东楼》),社会处于风雨飘摇中,曾经辉煌的大唐王朝已经到了无力回天、气数将尽的地步,从穆宗长庆年间开始,河北三镇再度叛乱,皇帝的话他们想听就听,不想听就自作主张了。朝廷内部牛、李两党之争,愈演愈烈,争斗了四十年了,双方都没有和谈的意思,大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劲头,谁都不肯让步。宦官本来是皇帝养的家奴,如今竟然也势衰奴欺主,竟然欺负到皇帝头上来了,皇帝的废立要由宦官说了算。岂有此理!

李商隐一直把他同时代的诗人杜牧看成知己,在他留下的诗集中,还存有他赠杜牧的两首诗,其中一首是《杜司勋》: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杜司勋就是杜牧,因为杜牧于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曾经做过尚书司勋员外郎,故称他为杜司勋。诗中所写“高楼风雨”正是描写当时的政治形势,社会处在暴风雨的前夜,政治危机四伏,社会动乱四起,皇帝昏庸无能,野心家蠢蠢欲动,社会各种矛盾激化,一触即发。世界变幻无常,社会前景堪忧,像李商隐这样有抱负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想有所作为,希望唐朝社会政治稳定,关心时局,痛恨社会的腐败、政治的黑暗,正如他在《安定城楼》一诗中所写的那样——“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在“甘露之变”中,宦官竟然把宰相王涯给杀了,还杀了王涯的同党好几千人!可见宦官的气焰嚣张到什么程度,当时满朝文武没几个敢出来说话的,都怕得罪宦官,可李商隐不怕,他公然写诗《有感》《重有感》,反对宦官,希望消灭宦官的势力,呼吁“安危须共主君忧”。可是残酷的现实,让李商隐完全无奈,他义愤填膺地感叹“如何匡国分,不与夙心期”(《幽居冬暮》)。但是,这些呼吁没有任何作用,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当年的“愤青”如今归于无声,他几乎不想再说什么,对于社会,对于时局,对于社会变革,对于宦官专权,他表现出无可奈何,李商隐不再对升官抱有兴趣,他想请假,不想干了,于是写下这样的诗句表达自己的心情——“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还京》)。

在那样的时局下,李商隐的心情是矛盾的,纠结的,缺乏安 全感的。他的心情基本是灰色的,性格是多愁善感的。在《嫦娥》一诗中,他这样写: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传说嫦娥跟后羿是一家。远古天上有十个太阳,烤得天下一片焦土。后羿射下九个,只留一个,成了救民于水火的大英雄。王母娘娘送给后羿一包不死灵药,吃下去即可羽化登仙,但后羿舍不得他美丽的妻子嫦娥,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走还是不走。虚荣自私的嫦娥非常想尝尝做神仙的滋味,但灵药只够一个人吃,怎么办?某日,趁后羿不在家,嫦娥这厮偷偷服下灵药,顿觉身轻似燕,飘将起来,越飞越高。结果嫦娥总算实现了她的成仙梦,却被震怒的王母娘娘囚禁到了广寒宫,永远失去了自由,确切地说,嫦娥成了一位囚仙。

嫦娥的寂寞可想而知,所以李商隐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的意思是说,他和嫦娥一样,心的寂寞无人懂。在晚唐那样的风雨飘摇的社会中,找不到路的出口在哪,看不到路标在哪,也找不到知音,所以惆怅,所以哀伤,所以不得不在花下醉:“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花下醉》)。

李商隐在《曲江》中更是毫不隐讳他寂寞、苦闷的心情:“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

在《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一诗中,李商隐借枯荷表达自己的寂寞难排解、知音难寻觅,表达了人生的无可奈何和莫名悲哀:“秋阴不散双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留得枯荷听雨声”,这句诗深得大观园才女、不染尘俗的神仙妹妹林黛玉的喜欢。在《红楼梦》中,宝玉看到湖面上的残荷,愤愤不平地说:“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林妹妹听了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如果往人生的深处来说,李商隐的寂寞无人懂和林黛玉是相通的。

总之,李商隐的《锦瑟》写的身世之感伤,仕途之坎坷,年华之虚度,功业之未成,人生之幻灭,努力之无奈、士人之寂寞、知音之难觅和美人之迟暮。 美编赫赫 编辑饶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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