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莫妮卡·德玛黛:出世与入世的艺术之道/孙至妍

Mixed Accent - - 目 录 - 美编敏子编辑孙至妍sunzhiyangood@163.com

我自己虽然是名艺术策展人,但我一直在强调生活,这也是我与其他人最重要的区别,因为我觉得艺术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如果想把艺术做好,那么艺术只能是你生活的全部。

—莫妮卡·德玛黛在中国艺术界,凡是熟知莫妮卡·德玛黛(以下简称莫妮卡)的人,总会提到这个来自意大利的姑娘参与了中国当代艺术发展史上最重要的三十年。在我的印象里,莫妮卡像是从中国当代艺术史中风尘仆仆走过来的关键人物。见到她本人之前,我通过她的文章了解她。她的文章与众不同,不管是评论某位艺术家的作品,还是谈艺术界的事件,莫妮卡的语气总是感性到就像是与某位老朋友对话一般。当时她给我的印象是:一位感性的意大利女策展人。

莫妮卡身边的朋友总是说她比中国人还要“中国”,在我结束这两个小时的采访后,并不否认这一点。对于一名常年写文章的人来说,她的文字是最透露本人喜好的一盏信号灯。我读了很多莫妮卡写的文章,但在今年她写《黑暗中的光明:邬一名的水墨画》的文章里,我读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一种瀑布式情感的倾泻。“让留白说话:是纸上或绢上水墨画最伟大非凡的特点之一,三十多年前正是因为这个理由让我开始爱上了中国文化”。莫妮卡喜欢中国的老庄哲学,喜欢“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留白艺术。虽然高鼻梁、深眼窝的莫妮卡不能完成中国人对隐者一袭白衣立于渭水之上或是昆仑之巅的想象,但是她的生活却完全是出世者的姿态。没有接触过莫妮卡的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是一个有着佛学“一花一世界”智慧的人,她对生活是一种“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的闲适美学态度。她有着一张典型的西方面孔,却藏着一颗东方智慧的心。

莫妮卡说艺术就是她的生活方式,而中国传统艺术中的留白正是她内

心渴求的东西。在今年4月份莫空间新展览开幕时,与莫妮卡一起来到中国的还有意大利导演弗朗西斯科·达尔·博斯科,他要拍一部关于莫妮卡亲历中国当代艺术30年的纪录片。我不知道弗朗西斯科导演有什么样的打算,但是如果要我去展现莫妮卡的话,我想我会挖掘她生活中的留白空间。 孙至妍:孙 莫妮卡·德玛黛:莫

孙:我了解到,您当年是在意大利的时候看到了一篇写

关于中国美术留白的文章,而喜欢上中国文化的。那您对中国传统水墨画有一个怎样的理解?

莫:那个时候我在意大利学西方美术史,在我看到的那本书里,只有两三页的内容谈到了中国水墨画中留白艺术的意义,但是我却突然觉得留白艺术就是我在艺术中寻找的东西。与大多数外国人不一样,我喜欢中国艺术并不是喜欢那种异国情调,而是我发现中国艺术里的某些东西是与我自己有关的。尤其是留白艺术,它让我发现一幅画中不用色彩填满的部分并不等于不存在,反而留白部分在这幅画中承载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与之相比,油画的画面则是被涂得满满的,没有给人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间,观者无法真正地去参与、走进这幅画里。但是中国水墨画却是让观者走了进来,让人去想画中的空白处到底是什么。我觉得中国画的留白艺术特别 适合我,因为我是那种喜欢自己做主的人,我希望一件艺术品能给观者留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留白与中国文化中道家的老庄哲学也有着密切联系,我看了《老子》《庄子》《易经》这三本书,特别欣赏老庄思想。我最早喜欢中国文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中国的传统文化非常了不起。

孙:我知道您对中国文化有较多的了解,也很喜欢老庄哲学,庄子写下过很多的小故事,您有没有最喜欢的一则小故事?

莫:我读过《庄子》书里的故事,比如子非鱼的故事(《庄子·秋水》篇中“濠梁之辩”),但我更欣赏老子那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因为我觉得艺术本身就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艺术就像是老子所说的“道”,让人无法用语言说清楚,但它又是真实存在的。

孙:在这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您在意大利与中国之间来回奔波,在两种不同文化间不停地转换,带给您本人有没有什么变化?

莫:肯定有,我看留白艺术那本书大概是在1984年。我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动物,一个是艺术,在上大学前我还在两者之间犹豫,是学兽医专业,还是读美术史,后来我还是决定学美术史。那个时候对绘画的感觉肯定与现在不一样,那个时候接触的艺术家也没有现在那么多。我在上学的时候,经常会去看各种各样的艺术展览,然后遇到了讲中国水墨画留白艺术的书,这本书完全改变了我的生命。你知道佛教里讲顿悟的那种感觉吗?这本书给我带来的就是那种顿悟的感觉。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读所有与中国文化有关的书,但那个时候意大利能找到的都是中国古代学者写的书,比如说,石涛等人的书。

等我在1986年来到中国的时候,却发现中国的艺术家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似乎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艺术需要的是另外一个东西,当时的中国艺术家们认为用传统的东西已经没办法表达自己,他们尝试着用现实主义,但是发现还是表达不出自己,他们完全需要一种新鲜的语言去寻找自己、表达自己。在上世纪80年代末,中国艺术家们突然意识到艺术跟自己也有关系。要知道,从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中国的艺术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艺术家们考虑人民是谁,人民需要什么。他们有几十年都是在为人民服务,在服务之后,自己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人民,也需要被服务。

孙:当初您是带着怎样的期盼来到中国的?

莫:那个时候,让我来到中国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刚才提到的中国古代画家写的艺术理论,我看了很多中国古代的水墨画,很喜欢中国的传统艺术、传统文化;另一方面是因为毛泽东,我那时对毛泽东是比较喜欢的,在欧洲我是属于比较左派的人,大多数左派人士都会比较崇拜毛泽东,但我不崇拜他,我这个人从不崇拜某个人,在我身上没有“崇拜”的态度。但是,当年我来到中国以后,没有找到我想要的东西,那个时候毛泽东不在了,中国的传统文化也不在了。我最熟悉中国的两个领域都不在了。所以呢,当时我就决定,中国有什么我就关心什么。

直到今年,莫妮卡来到中国已经有三十年的时间,这三十年间,她从一个意大利女孩儿变成了河南人的亲戚。很多人说,她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史上最重要的三十年,但人们却 忽略了,莫妮卡也在中国度过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十年。我想用“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来形容莫妮卡的这三十年最合适不过了。

面对莫妮卡,我也不能免俗,还是会问一问她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都经历了哪些事情,也会请她讲一讲关于这三十年前后的变化。似乎随着莫妮卡与中国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对于往事的回忆就成了采访她不能绕过的一个坎。

孙:当时您一来中国所关心的是什么呢?

莫:那个时候我在读美术史,刚好我来中国的时候也面临着毕业,我决定在毕业论文中写一写中国美术里的留白艺术。因为我是一个当代人,想看看在中国是否还有人和我一样认为留白在绘画中很重要,我来到中国是去找对这一方面有兴趣、有研究的艺术家。后来,基本上就找到了那么几个人对留白依然保有热情。

孙:您是在上世纪80年代来到中国的,当时的中国艺术界,给您留下怎样的印象?

莫:1988年,我在广州认识了艺术家杨诘苍,他推荐我去参加黄山会议[1]。在80年代,黄山会议是一场非常重要的会议。当时,艺术家们在黄山会议上为“中国现代艺术大展” [2]做准备。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一下子就认识了一百多个中国的艺术家。当时他们都觉得很吃惊,突然冒出一个老外,而且还是个姑娘。开会期间大家都非常活跃,会场气氛非常好,大家都在介绍自己的作品,每一个人都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自己的艺术理想。当时,每一位艺术家都认为艺术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它不但可以改变自己,也可以改变社会。当时的气氛也让我非常激动,虽然这些艺术家的作品可能有些不是那么好,但当时人们对艺术的态度非常认真。我为什么说当时这些艺术家的作品不太好呢,是因为这些艺术家用的艺术语言大多是西方的,他们当时对西方的艺术语言其实还不是那么熟悉,就这样拿来直接用在自己的创作上会有些不成熟。所以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展览开幕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点失望,因为展出的作品里模仿西方早期艺术的作品比较多,我对当时作品本身不那么欣赏。但我对那个时候的气氛以及一些艺术家们对待艺术的态度还是非常喜欢的。

孙:直到现在中国的很多评论家在写艺术评论的时候可能更习惯于用个西方理论来阐释作品的含义,这在我们看来是一种失语的状态。那么您是如何去写艺术评论的呢?

莫:这一块比较好玩的是什么呢,我每年都会写一些艺

术评论文章,中国的艺术家看了我的文章之后,就会说,这样的文章好像中国的评论家写不出来。但我的文章与西方评论家写出来的也不一样。其实,我完全是凭借自己对艺术的感受来书写,我的感受是一个来中国三十年的人对中国艺术文化的亲身感受,而不是一个西方人对中国艺术文化的感受。虽然我不是一个中国人,但是我身边很多中国朋友觉得我非常中国,有的人说我比中国人还要中国。说实话,我都搞不清人们口中所说的西方的理论是什么,我只知道,当我要写某一位艺术家的作品评论前,我会先去了解这位艺术家本人和他的作品,然后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他和他的作品。我不会用一个很大的理论将这个艺术家放进去,也不愿意这么做。在我看来,很多艺术评论家不知道写什么时,就会在文章开头花很大的精力去写一个很大的理论,然后再加一点这位艺术家的东西。而我不是这样做的,我是通过阅读这位艺术家的作品,去深入了解他而写出的文章。在我的文章里,不是为了表达我知道多少,懂多少,而是通过这个过程,自己可以学习到一些东西,也可以进一步增强我对艺术的敏感度。

孙:中国当代艺术近30年的发展可以说是一种大跨步式的发展,将西方发展几百年的艺术进程,在短短的三十年内消化掉。对于这样的快速接受并消化甚至发展的中国近三十年的艺术面貌,您是怎样看的?是否会觉得欲速而不达?

莫:对,中国的艺术家在这三十年里不仅仅要去吸收这些西方理论,还要发展出自己的特点。另外,我个人不太欣赏这种快速度,因为你会丢掉很多东西,等回过头来就会发现,丢掉的东西其实很重要。这样做很危险。我在1986年来到中国后,除了1995年、1996年没有来,我每一年都会来到中国,看到了中国三十年的发展变化,我也一直在关注着中国这种快速度的发展情况。我觉得中国人总是认为他们可以跑得很快,但是他们所付出的代价非常大。在中国,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不是很踏实、很平静,而这种情况刚好与中国文化相反。

孙:您能具体谈一谈您看到的问题吗?

莫:我举一个不一定与绘画有关的例子。比如说“拆”。中国这些年拆了很多老建筑,老建筑里面饱含着中国文化,其实每一个人对老建筑都有一定的感情,不管它是非常重要的建筑,还是民间建筑,文化的传承对于每一位中国人来说都很重要,而且每一个地方的建筑不可能是一样的。但是现在,中国的每座城市的建筑几乎都是同一模式的,这样的话,城市的建筑就少了很多意义,也少了很多可以承载的记忆。每个人的家都没了,变成了比较陌生的地方。这件事情其实让 很多中国人都感到非常痛苦。现在有些地方被开发成游乐场,我觉得游乐场是虚幻的,里面没有生活,没有最真实的一面;而有的被开发为居住地,但是这些居住地并不漂亮,没什么可看的。我觉得这一块是中国比较大的问题,中国人丢掉了太多好的东西。

孙:经过了这么多年,中国的艺术在您看来都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些变化里,有哪些是您看来比较欣喜的,又有哪些变化是您不愿意看到的?

莫:与80年代我刚来中国时相比,现在的变化很大。当然每一个时间段都有优点和缺点,但我还是更偏爱80年代的中国艺术界。因为那个时候大家对艺术都是一种非常真诚的态度,对艺术非常热情。现在却是看谁在艺术创作上用小聪明,大多数艺术家总是考虑这些作品应该怎么做才能符合别人的口味,才能参加国际展览,花很多心思在考量参加哪家画廊的展览会让自己的作品比较好卖。我看不起这些。

生活在酒池肉林的滚滚红尘之中,人们难免会融入繁琐的世俗生活。莫妮卡是一个对艺术有着极高要求的人,艺术的纯粹性是她所追求的。她就像是崇尚自然、淡泊名利、不慕权贵的庄子,对物质有着较低的需要,将艺术的生活做到纯粹,不带任何功利,随着自己的心去发现艺术,享受艺术。就像她在《艺术,各自为战的运动》一书的自序中写道:“我的‘红线’正好是这一切:探索和研究具有自身存在理由和独立于周围环境而不顾及作品功利的艺术家。”

孙:我心中一直有一个很大的疑惑:到底什么样的作品才能称得上是优秀的艺术品,什么样的艺术家是真正的艺术家?

莫:这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标准,每一个人对此都有不同的标准,而这个也是根据每个人对艺术的敏感度、喜好以及知识面所决定的。就说我自己吧,我看艺术作品第一是凭感觉,这个感觉有一部分是一个人天生具备的,也有一部分是后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所积累的感觉,我看过很多作品,接触过很多艺术家,也策划过很多展览,通过这些经历也培养出我对艺术的感觉。在作品面前,我是将自己完全打开的状态,作品会跟我说话,如果这件作品不跟我说话,我会觉得这件作品和我没关系,又或者说,我对这件作品并不欣赏,甚至说我会觉得这件作品是不真实的。你知道做作品有很多态度,有些艺术家是很真诚地在作品中表达自己,但是很多人是没有想要表达的东西的,他们所表达的东西都是通过看书、看

杂志、看展览画册、看理论而得到一些不属于自己、很碎片化的东西,再将这些碎片化的东西画在画上,画出来的东西就是他的风格,而且在做这些的时候还要尽量让这个风格变得很明显,以便让观者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画。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我只能说他们是艺术工作者。对于我来说,他们所使用的这种技术我能看得很清楚,这样的作品不会让我感动,因为作品里并没有什么很深入的东西。

孙:在您做艺术批评和策展的时候,看了很多艺术品。有没有哪一位艺术家的作品,让您看不懂,甚至百思不得其解?

莫:在中国古代的水墨画和西方的宗教绘画里,大家都很清楚每幅画画的是什么内容,只要观者有足够的宗教知识,他就能看懂这幅油画;同样的,在中国水墨画里每株植物有着特定的含义。现在开始有了所谓的当代艺术,这些特定的符号不是那么大众化,变得更加个人化。一个画家将内心的困惑画在画上,但是他所使用的表达符号是非常个人的,所以,你看不懂他的作品是很正常的。

那此时就面对着两种情况:一种是,虽然我看不懂他的作品,但是我感到这件作品里可能隐藏着非常有意思的东西,那我可以多了解这位画家,也许通过了解、研究,我会喜欢上他;第二种就是我不但看不懂他的作品,而且还很讨厌这件作品,那就不要在这上面纠结了。当然,无论在哪个时代,艺术作品本身都有着非常多的知识,甚至说,这件艺术品背后还隐藏着艺术家非常私人的东西,这些你不可能都知道,所以,有的艺术家,虽然他的想法是从自己身上出来的,但是他能把这个东西变大,完全是人类的一个东西,完全能让别人感受到。但是有的人没有放大,就是完全自己的东西,除非你跟他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很了解他,不然也是看不懂的。 孙:不管能不能看懂这件作品,艺术作品都是需要观众 参与其中的。可莫空间所在的新密市无论从交通还是从与文化中心的距离上来讲,都算不上特别理想。当初为什么将莫空间安排在这里?

莫:这个地方不是我个人的选择,是培俊、伟峰他们选定的。如果选择在其他地方,展览费用方面有可能会更高。在培俊有了这个地方以后,问我要不要在这里做艺术,我说不要,就是因为当时我觉得在这里做艺术太不容易了,我怕他们花太多的钱。在这个方面我比较负责,包括现在每次做展览,我们都会在保障展览质量的基础上将所需费用降至最低。我个人虽然也在城市工作、生活过,但我是在山里长大的,所以更喜欢自然开阔的环境。

孙:那您会认为应该将艺术回归大自然吗?

莫:我觉得自然是自然,艺术是艺术。当然如果可以在山上,那是最理想的。

孙:现在有很多展览往往开幕即意味着闭幕,在展览期间几乎没有人会来看展。对这种情况您怎么看?或者说,在意大利也是如此吗?

莫:来莫空间看展览的人并不少。我们这里每年不会做那么多的展览,这里的展览基本上都是由我策划的,我不可能每两个月过来策划一场展览,因为我们在意大利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当然在意大利也有像你所说的这种情况,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因为目前来说,中国人对所谓的当代艺术还是不太熟悉,也没有看艺术展览的习惯,他们会觉得看不懂这些艺术作品。我们现在做的东西并不是大众化的,我们虽然欢迎更多的人前来欣赏展览作品,但我们并不会在展览之前考虑他们的想法以及接受程度。看不懂这些作品他们可以

学习、慢慢培养这种艺术感觉。我们不是专门为了普通大众做展览,我们有着更高的追求。别人喜欢我们的展览作品和艺术家当然很好,可别人不喜欢也很自然。也就是说,大众需要提高自己,而不是我们要降低自己的水准。艺术要一直走在大众的前面,而大众是跟着走的。我父亲是医生,年轻的时候去威尼斯双年展看毕加索的作品,他不是一个美术史家,虽然有文化但并不是一个对艺术有感觉的人,当时他看了毕加索的画,他说这个算什么呢,就是乱画。但是在那个时代就已经有人欣赏毕加索的作品了,但是大部分普通人肯定是不欣赏的。我们要做的艺术是要引领大众的,不可能走在大众的后面。

孙:你接受采访时曾说,艺术家是需要孤独的。而您也不认同商业干预艺术。在您眼中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是出世的。但是出世与入世对于活在当下的人来说似乎很矛盾。出世的艺术家也需要金钱来支持他的生活和创作。

莫:现在的人们对物质的要求越来越高,除了解决温饱的问题,还要想着住怎样的一个房子,开怎样的一辆车,人对物质生活的需求太高了。如果一个艺术家能真正把艺术当成自己的理想,他们是不考虑这些额外的物质生活的。我也承认现实的问题,但我觉得真正对艺术有需要的人,艺术在他身上排第一位,不会是第二位。其实我们用艺术家这个词,现在到底有多少真正的艺术家,有些画家只是画得好,至于他是不是艺术家,这可不一定。在我看来,艺术家是指非常少数的人。其他的人可能会去卖画,追逐市场,我可能会说,他们的绘画技术不错,他们的生活有抱负,但我不会说他们是艺术家。

孙:您既然也承认了现实问题,那您谈一谈艺术家身上出世与入世这对矛盾体。

莫:出世与入世并不矛盾,对于艺术家来说,出世更加重要。艺术家一定要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有一个深入的探索,就比方说,英国摄影家戴乐拍摄的冰岛的海,很多人都会去拍冰岛的海,海是一个存在,不同的是戴乐把自己的内心放进去了,我们看到他的摄影作品后就会明白他镜头下冰岛的海是不一样的。但你说的对,艺术家也要进入社会,将自己的作品展示给人们看,但这是第二步。将自己全部投入到艺术中才是最重要的第一步。如果哪一天一个艺术家突然变得非常忙,有非常多的应酬,这个艺术家都没有时间去深入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那他的作品肯定没有以前那么好。做艺术家和做人一个道理,总是在应付别人,一辈子都在应付别人以为重要的东西,你一辈子都不是你自己。

2017年4月15日下午,意大利艺术家马丽亚·卡特丽娜·斯帕达的《心灵路线》与曹应斌的《丂山记》艺术展开幕。在开幕现场,作为莫妮卡的多年好友,曹应斌开玩笑称,他与莫妮卡认识这么多年,这期间莫妮卡做过很多展览,他的作品却被放到今天才做。

其实了解莫妮卡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对艺术、对工作都极其认真的人。她不会轻易为某一位艺术家办展览,即使那个人是她多年的好友。面对艺术家的作品,莫妮卡需要时间去沉淀她自己对作品的理解和认识。并且每在莫空间举办一次展览,莫妮卡都希望将她对作品的认识更加深入,也希望能让参展的艺术家获益。艺术对莫妮卡来说就是一个“慢”工作。说实话,我在看完曹应斌的《丂山记》后,读到莫妮卡为他写的文章《人与神》,也惊讶于她对曹应斌认识之深刻,了解之透彻,情感之充沛。这也是莫妮卡与曹应斌多年沉淀下来的一种默契。

孙:我知道您现在已经不再一一走访艺术家工作室,而且您的艺术兴趣点已经发生转变。那么您现在的兴趣点在什么地方?

莫:以前我在读博士,对待事情有一个学者的态度,一名学者如果真的要了解一件事情,那他就要围绕这件事情将其他的各个方面都了解清楚。我曾经是一名学者,有过学者的态

度,但是现在我转变了,我现在更接近艺术家的态度。也就是说,我对什么最感兴趣,我就做什么,现在也不去想如何写一本关于中国当代艺术厚厚的书,因为我对这个已经不是很感兴趣了。我觉得写书并不如去更深入地关注艺术家,因为我有机会在莫空间做一名国外艺术家和一名中国艺术家的展览,将这两位艺术家的作品放在一起展示,那是因为我感到他们有一种共同语言,并且他们通过这个展览可以相互交流,而这个交流对他们甚至是对别人都是有益处的。艺术是一种比较模糊的感觉,通过这样的方式,可能会将这种感觉变得清晰一些。但是我想说,即使清晰了但艺术的感觉还是模糊的,因为艺术是模糊的,不可能那么清清楚楚。我每次做展览都是尽量将我对他们的感觉表达出来。我不会在一次展览中,将一个人强调得特别伟大,另一个人显得特别渺小。我尽量强调两名艺术家在艺术探索中的意义。这是我天生喜欢做的事情。

孙:回归今年4月15日的展览。我发觉几乎每次莫空间的展览都是两位艺术家的平行个展,这两位艺术家一个是外国艺术家,另一个则是中国艺术家。为什么会这么特意安排?

莫:我觉得这个事情现在能做到的人比较少,我对中国又比较了解,我能带来中国人不知道的一些艺术家们,然后在莫空间有这样的交流。其实,国外的一些艺术家来到莫空间以后,对他们的影响也非常大,因为首先大多数的国外艺术家都是第一次来中国,他们在这里,一下子就能感受到中国人是怎么生活的,这里是什么样的情况,他们能够与中国的艺术家有一个较为深入的交流,对他们来说,这肯定是很难得的机会。所以我觉得,我可能比较适合在莫空间这样做,刚好我对中国以及意大利的文化都有很深入的了解,当然我也知道还有很多其他的交流方式,如果说一些国外的艺术家将自己的作品带到中国做一场展览就走了,我觉得他们这样的交流并不是很深入,而我们现在这样做,他们是会有比较深入、真实的交流。

孙:您也说过,在您的中国朋友里,有很多是河南人。可能中国各地对于您来说,河南也是最亲切的,就像是您的第二故乡。那么作为一个河南的亲戚,您对河南未来的艺术发展有什么看法?

莫:我对未来没有太多的想法,对我来说,河南的艺术状况比中国别的地方要好,那是因为河南没有一所专业美术学院。首先在美术学院是学不到艺术的,只能学到技术。艺 术和技术是两回事,艺术是一个人天生就有的东西,如果出生之时就没有艺术细胞,不管以后学多少东西,都不会懂得艺术,然而非常有艺术感觉的人,进美术学院学习之后往往会变得相对普通。所以呢,我发现,有美术学院的地方是艺术最没有意思的地方。美术学院出来的大多是职业画家。

孙:但是您本人也是进入大学开始学习艺术的。

莫:首先我是从小就开始画画的,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教过我怎样画画,而且在我看来,为什么要请人教小孩子画画?小孩子不需要跟老师学习画画。其次,我自身就对艺术很感兴趣。然后我选择的大学在教学方面跟你们的大学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那里有一些比较特殊的知识分子,他们会打开你的思维方式,不是说在你的头脑里放很多内容,他们会让你从很多个角度来看待问题,然后让你自己在很多方向的引导中找到自己的思想。

当然,在艺术创作中我也不拒绝技术,我不否认技术的重要性。打个比方,我想说话,但是我没有掌握语言,那是不行的,但是我掌握了语言,并不是为了展现语言本身。

艺术不可能等于技术,这种技术有时也是很害人的,要知道在没有摄影技术以前,人们要画肖像,那就要求画师画得像;但是有了摄影技术以后,人要画肖像,画得像有什么用呢?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画面中展现的内容是不是画家内心的东西,是不是别人也都能看到这个东西,它能不能打动观者,给观者新的感觉,这很重要。可是,现在中国的美术学院里大多数老师们还在教学生技术的问题,在我看来,这是害人的。 注解:

[1]1985年4月21日,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美协安徽分会主办的“油画艺术讨论会”在安徽黄山泾川山庄举行,简称“黄山会议”。这是中国油画界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大型学术活动,会议被冠以中国油画界“油画艺术的春天”等称谓。

[2“]中国现代艺术大展”:1989年2月5日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中国现代艺术展。“中国现代艺术大展”是艺术批评通过展览进行理论“事件”制造的一个里程碑。“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之后,这场展览产生的震荡效应一直波及到1993年的意大利威尼斯双年展。

意大利策展人莫妮卡·德玛黛

意大利导演弗朗西斯科·达尔·博斯科

莫妮卡和莫空间的金毛犬波特。莫妮卡回到莫空间的时候,都会给波特最大的自由空间,所以对于波特来说,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就是莫妮卡在莫空间的时候。

位于河南新密市米村的莫空间

莫空间负责人邢培俊、慎伟峰

(从左至右:开幕现场翻译祁玉乐、莫空间负责人邢培俊、艺术总监莫妮卡·德玛黛、参展艺术家马丽亚·卡特丽娜·斯帕达、参展艺术家曹应斌、意大利威尼斯大学教授姜楷洛)4月15日,马丽亚·卡特丽娜·斯帕达《心灵路线》和曹应斌《丂山记》展览开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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