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楼船

——有关宋摹本对《洛神赋图卷》细节改造的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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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宋摹本对《洛神赋图卷》细节改造的随想 /徐晓

作为中国古代十大绘画名作之一的《洛神赋图卷》,一直吸引着后

世的目光。现传《洛神赋图卷》的作者是东晋大画家顾恺之,但奇怪的是,在早期的材料中,我们却看不到有关顾氏创作《洛神赋图卷》的记载。有关《洛神赋图卷》创作者的最早记载,是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对晋明帝司马绍的记载:“(绍)字道几,元帝长子……及长,善书画,有识鉴。”张彦远下注司马绍作《洛神赋图卷》[1]。有趣的是,虽然《历代名画记》中对顾恺之的绘画成就评价极高,几乎罗列了顾恺之在唐代为人们所知的所有绘画作品,甚至将他的三篇画论(《论画》《魏 晋胜流画赞》《画云台山记》)全篇抄录,但是却无一字记载他创作《洛神赋图卷》的事情;直至南宋绍兴初年,在王铚《雪溪集》中才出现“顾恺之所画《洛神赋图卷》橅本”的字样。看来很可能直到北宋,《洛神赋图卷》的作者还是被置于晋明帝的名下,而至于后世附会为顾恺之的名作,确实找不到全面可靠的史料证据[2]。

向来被认为是魏晋绘画代表的《洛神赋图卷》,对于其创作者的存疑,这在中国绘画史上不得不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更为严重的是,如今当我们走进博物馆抑或翻阅中国名画册,细细欣赏传世名作《洛神赋图卷》时,甚至能够看到作品中晋代主体艺术风格的缺失。据统计,如今流传可考的《洛神赋图卷》摹本共三幅,分别是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本、辽宁省博物馆藏本以及美国弗利尔美术馆(Freer Gallery of Art)藏本。这三幅主要藏本的描摹画法虽繁简不一,却在具体形象上大同小异,似乎正可构成研究原作绘成年代的依据。金维诺在《中国美术·魏晋至隋唐》一书中认为:“《洛神赋图卷》有不少摹本,而以故宫博物院所藏宋代摹本最接近六朝时期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仍能代表顾恺之那个时代的艺

术水平”[3]。而后韦正则通过将《洛神赋图卷》中人物发髻、植物形态以及器物形制等细节画法同六朝诸时期的墓刻画像特征相比对,得出现存《洛神赋图卷》原作不早于南朝时期的观点[4],这样《洛神赋图卷》的原作年代就比《历代名画记》所记载的晋明帝时期向后推延了逾百年。我们姑且承认韦正的考证是可信的[5],那么是否就可以有充分信心据此认定张彦远的记载不实,抑或如今所见《洛神赋图卷》与晋明帝的创作是两幅不同的作品呢?

这要从《洛神赋图卷》摹本的时代问题论起。唐兰认为: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卷》目前所见都是宋摹本……从这幅绘画的作风上来说,突出人物情节,山水树木鸟兽等背景还很古拙……就是这几个摹本也已经六七百年了”[6]。而袁有根、苏涵、李晓庵合著《顾恺之研究》一书则集中对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本《洛神赋图卷》的用笔进行了细致考察,发现其中线条存在“紧致有余,而连绵不足”的特点,与顾恺之《女史箴图卷》“紧劲连绵,循环往复”的笔法完全不同,描摹痕迹甚为显著。除此之外,袁有根等人还重点关注到马采对《洛神赋图卷》中那艘相当吸引眼球的大船的观察:“细看卷中船窗上有一小幅泼墨山水,画意是宋人,其为宋摹殆无异议”[7]。袁有根等

在《顾恺之研究》中赞同道:“这幅山水画用笔、用墨,和整幅画风格显然不同。如马采所说,是一幅泼墨山水,画意已是宋人[8]。”宋人在临摹六朝作品中添加本朝风格的山水图画,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这种在现代看来颇有“元绘画”色彩的摹本构思,在宋代时期可能是临摹者希望在摹本中留下一丝时代印记的有意识地创作。而我们如果将辽宁博物馆藏本与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本相比较,则会发现辽宁本的楼船前部内饰相对简洁,且没有北京本那样充塞,当然那幅泼墨山水画图也不见踪影。虽有学者因此质疑北京摹本与辽宁摹本所 凭据的原本不同,但同样无法排除临摹者对原作进行精简抑或添加的可能。从这个角度来看,宋代时期的临摹观念与当代美术提倡的形神兼肖观念还是有着较大的差异。

现在我们的视野已经集中在《洛神赋图卷》中这一艘奇特的楼船上了。这艘大船因其造型之奇特以及尺幅之巨大,成为这件作品中一个非常醒目的形象。构成它奇异的原因之一,是这艘楼船比例的失衡,学者多将这种失衡归结为创作者的艺术夸张。石守谦描述道:“在《洛神赋图卷》上画家另将船头纹饰予以重复,顶舱特别加大,又将头尾顶棚变形翘起,因此形成了超乎时人视觉经验的怪船。此船之‘古怪’,原因实非其‘古’,而系宋人在‘以怪为古’的概念指引下,以他们的现实经验为基础,予以变形想象的结果”[9]。要说六朝画风因比例失衡而造成景物或人物形象奇异的问题倒并不奇怪,在《洛神赋图卷》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六朝绘画“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的传统特点,这说明当时的绘画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抑或还没有特别重视对现实景物在绘画中的比例关系的忠实反映问题。可以想象,六朝画家为了突出描绘楼船二层上曹植及其随从的动作神态,并为了营造一种与现实世界保持距离

《洛神赋图卷》

顾恺之像

顾恺之《女史箴图卷》

《洛神赋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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