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谈情说爱的相伴到老

Modern Women - - 围城之内 - 文/杨兴文

季羡林是山东省清平县人,父母都是普通劳动者,家境比较困难。在叔叔季嗣诚的安排下,18岁的他要与22岁的彭德华结婚。彭德华只有小学文化。季羡林喜欢看小说,内心充满浪漫的情怀,听说彭德华文化程度较低,顾虑彼此之间缺乏共同语言,因此对结婚忐忑不安。但季羡林的心中非常清楚,结婚是长辈的命令,自己无力反对包办婚姻,只得接受安排。

新婚之夜,季羡林看着彭德华问:“你喜欢看小说吗?”彭德华的回答让季羡林失望:“我从来没有看过小说,不知道喜不喜欢。”“你怎么不看小说?”听到季羡林的追问,彭德华解释:“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我要干活,没有时间看书;其次是我学会的字,已经还给老师了。”季羡林无奈地感慨:“把字还给老师好,已经没有负担了,你可以在家中专心致志地做事。”

结婚以后季羡林继续读书,19岁那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取清华大学,专修德文。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季羡林接受山东省立济南高中校长宋还吾邀请,回到母校担任国文教员。在参加工作的第2年,清华大学与德国签订交换研究生的协定,季羡林立即去报名应考,顺利被录取。当时,家中已经捉襟见肘,女 儿季婉如、儿子季延宗年幼,导致季羡林犹豫不决。经过认真思考,最终他决定前往德国哥廷根大学深造。

彭德华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妇女,思想淳朴,勤劳肯干。在季羡林出国以后,彭德华既要耐心侍候年迈的公婆,又要精心照料年幼的子女,家里经济拮据,朝不保夕,她摆摊做生意,想方设法赚钱解决全家人的吃饭问题。那时到处都在打仗,彭德华还要带着公婆、孩子四处躲藏。彭德华希望季羡林在德国安心学习,不让他担心家里,因此没有请人写信给他。

战争爆发后,哥廷根大学迅速变成与外界隔绝的孤岛。夜间,季羡林在床上辗转反侧,以至于患失眠症。白天,季羡林聚精会神地学习,只有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学习上,才能让他暂时缓解对家人的思念和担忧。多年的努力学习,让他精通12种语言。经过6年攻读,季羡林从哥廷根大学毕业,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在战火纷飞的日子,季羡林担心家人的安全,尽管他万分焦虑,却无法启程回国。

战争结束,季羡林拒绝剑桥大学的邀请,匆匆回国。以前离开的时候,彭德华的额头光洁饱满,回到家里见到已经分别11年的妻子额头布满皱纹,他万分愧疚:“家庭贫寒、 孩子年幼,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在德国期间,我望眼欲穿地期待着你的来信。对我来说,家书抵万金,只是没有收到家中的只言片语。”彭德华解释:“我没有给你去信,是希望你不要担心家里。”“我怎么能够不担心?”季羡林追问。彭德华底气十足地说:“只要有我在家中,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你有没有想过,假若我回不来,你怎么办?”对于季羡林的假设,彭德华立即说出她的想法:“不管能否回来,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把这个家支撑下去。”

彭德华朴素的回答,让季羡林的心灵受到触动,原来沉默寡言的妻子,才是家里真正的顶梁柱。季羡林对彭德华的看法,马上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认为她是值得自己尊重的女人。

原野金黄的秋季,在陈寅恪的推荐下,季羡林到北京大学执教,创建东方语言文学系。季羡林精通12个国家的语言,仅仅担任7天副教授,他就被直接提升为教授、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到北京大学工作后,季羡林没有忘记家中的妻子,他将彭德华接到学校,在美丽的未名湖畔团聚,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季羡林着重研究佛教史和中印文化关系史,发表了一系列富有学术创见的论文。

“文化大革命”开始,季羡林成为被批斗的对象。寒风刺骨的夜里,他和妻子刚刚睡觉,前来抄家的几十个红卫兵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将他精心收藏的很多古玩字画毁掉,把床铺上的热水袋刺破,弄得床上到处是水。抄家的人群散去后,看着破烂的热水袋,季羡林格外气愤,妻子立刻进行安慰:“只要人没有受伤,东西损坏不要紧,我把被褥全部换掉,再为你拿来新的热水袋。”季羡林叮嘱妻子:“如果我倒下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就要靠你撑着,你要挺住。”

第二天清早,红卫兵又把季羡林拉出去批斗。季羡林回到家里,彭德华默默地为他清洗伤口。每天都要遭受批斗,导致季羡林的精神濒临崩溃,他决定把治疗失眠用的安眠药悄悄积攒下来,到圆明园里高高的芦苇丛中自杀。当季羡林把积攒的安眠药装进布袋里,准备翻墙逃到圆明园时,恰好红卫兵又来揪他出去批斗,他的自杀计划只得搁浅。

深夜,季羨林带着累累伤痕回到家里,彭德华给他清洗伤口时,忍不住簌簌地落泪。彭德华知道季羡林的动机,只是她没有说出来。季羡林不禁问:“既然你不想让我死,为什么 不阻拦我?”擦拭眼泪之后,彭德华没有丝毫顾忌地坦承:“在黑暗的社会里,活着比死去还要痛苦。作为你的妻子,我愿意替你受苦,耐心照顾老人和孩子,让你解脱。”彭德华没有读过浪漫的爱情小说,也从来不跟季羡林谈情说爱,她对爱情的理解竟然无比深刻。听了彭德华的话,季羡林顿时潸然泪下,彻底打消自杀的念头,并承诺:“你放心,不管在黑暗的日子里多么受苦,我都要和你熬下去,不能把痛苦丢给你一个人。”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季羡林回到北京大学,继续担任东语系教授, 从事翻译及研究工作。彭德华每天无微不至地关心他,宽松的家庭环境让他得到很好的恢复。

“她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孝顺媳妇、贤妻良母。”在评价同甘共苦65年的妻子彭德华时,北京大学终身教授季羡林异常中肯地称赞,“她对待任何人都是忠厚诚恳,从来没有说过半句闲话。”彭德华仅有小学文化,季羡林是大学教授,在文化方面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但就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一对伉俪,却相伴到老,于时间的光影中,留下温馨的背影。

(摘自《北方人》)(责编 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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