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雨的天

Modern Women - - 真情故事 - 文/山岚

人常说:“父与子之间天生就有一道永远也揭不去的隔膜。”我与父亲 30多年没有单独谈过一次话,母亲说我和父亲简直就是一对天敌。这种男人之间的征服与抗拒,沉默与对立,往往给亲情造成难以弥补的裂痕。

父亲在我们兄弟姊妹的印象中就是严厉、冷漠、急躁的暴君。我与父亲的性格截然相反,母亲说我们父子前世就犯相,所以在政策和经济上很少得到倾斜,直到我娶妻生子都没享受过优惠待遇,分门立户后,关系一度特紧张。有一次,我的面粉袋空了,就依着分家协议去粮仓装麦子,刚装了半袋儿,忽听炸雷似的一声:“就问你打算吃到啥时是个止呀?”惊恐间回头看见 父亲黝黑的脸,目光咄咄逼人。我和妻子一句话也递不上,只觉得委屈和恼羞。

几年后我开宅建府搬出了老屋,父子关系才渐渐缓和。而弟弟的脾性酷似父亲,一座山上有了两只虎,能安宁吗?一开仗弟妹就来叫我,时间久了妻子就劝阻:“你去说谁呀,咱爸即便不占理,也说不得,他是咱头顶的天,谁敢违天命!”于是,弟弟的好多创业计划都被天命扼杀在萌芽之中:两年前,弟弟谈妥了几个工程的土石料运输项目,现有的一台车不够用,急需再添一台。车是看好了,可这项大开支必须父亲首肯才行。弟弟两口子犯难了,父亲不会同意的。大家心知肚明,父亲的理财原则是只许进不许出,更怕我们把他辛辛苦苦铸成的银盆盆踢碎了。他的态度很执拗:“我没有,你就甭想了。”我劝他把弟弟一家4个人名下的那份给人家。他急了:“存死期了,急着踢腾完咱不过了!”甭说了,谁说也没用。我费尽口舌也没说服成功,眼看工期紧逼,弟弟急了,搬来舅舅、姨夫、本家能说上话的哥哥,对父亲展开轮番攻势。父亲让步了,硬气了一辈子的父亲首次败在了儿女阵前。父亲把钱交给弟妹时仍不情愿道:“就这些家底了,踢踏完了咱都喝西北风去!”

母亲走了,丢下父亲形单影只,没了吵架的对象,没了端水递饭的人,没了唠唠叨叨的伴儿,父亲突然衰老了,精神瞬间颓废,只余下倔劲儿,越发不讲理了。因胆结石动过两次手术后,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耳顺了、心慈了、性柔了、少管闲事了,笑成了他脸上唯一的表情。一年后, 他又感觉肚子隐隐作痛,去医院检查,病理结果显示已经是胃癌晚期,全家人彻底蒙了!

有一天我出差回来,到了客厅,我问爱人女儿呢,她说在家。弟妹就让侄女打电话叫,电话通了,我接过来:“许妍,到爷爷这边来,带上相机。”女儿问 :“带相机干吗?”“给你和爷爷照一张像,你一去上海,回来就见不到你爷了。”话音刚落,就觉着一股酸楚直冲脑门,双眼潮乎乎的,再说话就泣不成声了。一家人第一次为这片即将塌陷的苍天痛洒热泪。

送走父亲的第二天,再走进老屋,见屋门上锁,我的心顿时一颤,鼻子就酸酸的,顷刻间发现这里不再是我的家了!等了一会儿弟弟回来,我们进了屋子,此间已物是人非。上屋里没有了可牵挂的人,床是空空的,不见了父亲缓缓转过头来的情形,听不到父亲含糊不清的问候:“才下班,吃了吗?”再也不能走过去斜坐床头,抚握着那双宽大瘦硬的手问长问短了,端起那只白瓷口杯,呆瞅着塑料吸管晃来晃去,耳边就响起父亲喝水的吱吱声, “呵……不喝了,好了。”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父亲是我们心中不曾晴朗过的天,75载布雨行风,忙碌不歇,自己与阳光不睦,我们便难得灿烂地活着。他知道阳光下的生活弥足珍贵,所以他用自己的身体承接了风霜和雪雨的侵扰与摧残,庇护着我们,为我们播种可逸享永久的温暖与舒适的种子。

(摘自《散文百家》)(责编 拾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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