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孔笛研究(一)

Musical Instrument Magazine - - 技术天地 - 文/陈正生

匀孔笛是我国沿袭千年的管乐器,它在传统的民间音乐中占有重要地位。它的重要属性是能方便地转全七调。建国以后,十二平均律普及,匀孔笛的律制和音准要求与十二平均律不相融合而被淘汰,如今仅在少数音乐领域内(例如宗教和地方音乐)生存,并存有众多的争讼。本人接触匀孔笛长达70载,60年前开始制作匀孔笛,潜心研究其制作与演奏之间的关系也逾40春秋,希望通过本文阐述匀孔笛的功能,以明进一步研究匀孔笛的意义。

匀孔笛,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前被普遍使用,而按十二律校音的非匀孔笛,仅为少数人所提倡。五十年代后期,各音乐院校和音乐团体普遍采用十二平均律,匀孔笛随之逐渐式微。匀孔笛的制作,有明确的定孔标准——六孔匀分,使用有相当的要求——转全七调,但音准却无明确的规定——实际是难以规定,因此,在普遍使用时欲求得一支满意的匀孔笛就颇为不易,如今欲购得一支满意的匀孔笛,那更是难上加难。原因是如今的厂家和作坊对匀孔笛不甚了了,欲购者讲不清楚对匀孔笛的要求,而匀孔笛的制作似乎亦无人知晓其定孔方法,使制作者无所适从。本人初学吹笛时用匀孔笛,至今已逾70年之久,60多年前开始向朱虎雄老师学习如何严格地按照明、清两代制笛公式制作匀孔笛,而潜心从历史沿革、制作和演奏要领各方面统筹研究匀孔笛,迄今也有40余年。本文拟就匀孔笛的制作和演奏两方面如何圆满地转全七调谈点体会。

匀孔笛历史由来已久

匀孔笛,或稍有误差的非严格意义上的匀孔笛,究竟始于哪个朝代,这是一个值得探求的问题。也许人们会说,“贾湖骨笛”不都是均孔?笔者不敏,粗读“贾湖骨笛”的介绍,除了觉得行文不够缜密而外,其中不解之处也实在太多,不敢引以为证。就音乐研究的方法而言,笔者认为,日本专家们对正仓院存留的唐代八支尺八的分析方法,同我国专家分析河姆渡“骨哨”以及“贾湖骨笛”的方法截然相反:日本专家对尺八的分析是过于拘谨,而忘记了乐器的固有属性——是用来演奏的,放弃演奏者控制乐器的能力,意图以测频来反映乐器本身的属性;而我国的专家对“贾湖骨笛”的分析似乎又太过于粗放——首先认定它是乐器,随后就检测它的演奏效果,藉以排除它非乐器的可能性。

假如匀孔笛真的是由贾湖骨笛传承下来的,那是怎么传承的,毕竟时隔蒙昧的数千年呐!这就像口笛同河姆渡“骨哨”之间的关系一样。有专家认定口笛的发明是受河姆渡“骨哨”的影响或

启发,事实是河姆渡“骨哨”是1973年被发现的,而口笛则是在1971年“五一”节就登台亮相的!余以为,河姆渡的骨管被认定是先民所创造的“乐器”,倒是受口笛的影响。至于真正意义上的匀孔笛,从型制上看,有曾侯乙墓出土的2400多年前的笛,以及马王堆3号汉墓出土的2200年前的汉笛。这种笛,由于与今日之横笛形制有差异,加上残缺,更何况缺少文献记载的说明,分析起来难免主观臆断,但它们几近于匀孔则是事实。

较早涉及匀孔笛的文献是《宋书•律志序》,其后为《晋书•律历志》转录的荀勖所制定的“笛律”。荀勖所设计的泰始笛明明非匀孔,何以说是匀孔笛的记载?原因很简单,荀勖所设计之笛的非匀孔,正好反证了列和所用之汉魏长笛为匀孔,魏晋长笛不合(三分损益)律,荀勖才设计符合三分损益律的非匀孔之笛。这是顺理成章的。由于当时乐器(包括笛)所用非三分损益律,加上荀勖所设计的泰始笛先天不足,一均奏不全三宫,因此荀勖所设计的“泰始笛”没能顺利流传开来,也就无法留存下来。同样道理,初唐吕才所设计的符合三分损益律的“尺八”,也因为律制与时代所用不合,加上与泰始笛一样奏不全三宫而没流传。至于汉魏晋,及至隋唐的竖笛(唐尺八的前身)为匀孔,如今有保存于日本法隆寺据说系圣德太子吹过的笛,以及正仓院保存的八支唐代尺八和横笛,搜索证据。因为这些竖笛都是魏晋吹笛的延伸。其后,如今保存于故宫博物院的明代德化窑的瓷箫,同样也是匀孔。清代和民国时期孓遗的笛,也都是匀孔。如今坚守阵地的匀孔乐器,除了北方二人台音乐中的“梅”,恐怕再就是南音洞箫了——尽管如今已有较多人使用八孔的十二律箫。

匀孔笛之所以能传承千载,应该有其内在的优势,其最大优势就是方便转调。毋庸置疑,如今所用的按平均律校音之笛也同样可以转调,但笔者认为,其转调的效果和转调后所奏乐曲的风格,不仅同匀孔笛之间有很大的差异,而且无论指法如何熟练,都难以转全七调。这是不争的事实!

匀孔笛就是匀孔

旧式笛子为匀孔,即六个音孔之间的间距相等。有不少研究者对民国乃至清代存世之笛的孔距进行测量,得出结论是几近于相等——也就是说所差极微。匀孔笛的音孔之间究竟是否匀等?当然是匀等!可是好多研究者度量的结果是存在极为微小的误差。这是怎么回事?笔者想谈谈此事。

1956年夏天,甘涛教授领我去向即将解散的南京空军政治部文工团的朱虎雄老师学制箫笛,当时朱虎雄老师就将明清两代的制笛公式告诉了我。为了帮助我学习笛律,甘涛老师还将英国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主任瑞利(Lord Ray-jeigh,1942~1919)爵士关于末端校正实验报告的中译本借给我看。朱虎雄老师告诉我的清代制笛公式是:

L =[ 0.85 - ( n − 1) 0.085]L0 n

公式中的L n,为欲求得的某一音孔在笛管上的位置,由于笛孔共有六个,为此n为1~6之间的正整数,即自下而上的音孔数。L0为从吹孔至下端调音孔的长度(即有效管长)。由于六个音孔之间,每相邻二孔之间的间距为有效管长的8.5%,因此应该认定各个音孔之间的间距是相等的,即“匀孔”。至于专家们根据笛子音孔位置测量出来的各音孔之间的微小差距,实际上应该是制作时修整音孔所造成的工艺误差。

这一清代制笛公式很有用处,我曾用它鉴定清代和民国期间存留下来的笛,以及几帧旧式匀孔笛的照片。我充分利用公式来对笛子作判断,其方法是:量一量从第一孔至第六孔的长度是否与第六孔至吹孔的长度相等,再量一量六个音孔之间的间距是否相等即可知。因为调音孔至吹孔

的长度占有效管长的85%,而六个音孔的长度为8.5%×5=42.5%,故而第六孔至吹孔的长度也必然是42.5%。

至于明朝灭亡至今已370年,是否有明代之笛存世,当是个问题,故不拟讨论——何况本人曾按照明代制笛公式制作过明代的匀孔笛,其音程及转七调效果远不及按清代制笛公式制作的匀孔笛音准容易控制,转七调的效果也远不及按照清代公式制作的笛子好,故此处不拟讨论。

匀孔笛的律制

关于匀孔笛的音律问题,争讼至今未见有一个较为统一的认识。有人认定它是匀孔,七音,且能转七调,由此推论是“七平均律”。这一问题已讨论了大半个世纪,至今也未见有公认的结论。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按照十二平均律调音的笛子就逐步取代了匀孔笛,如今匀孔笛极少有人使用,且鲜有人制作,似乎已无讨论之必要。事实上,六孔七音之笛既然已有将近两千年的历史,且擅长表现民间音乐的风格、韵味,在十二平均律一统天下的今天,匀孔笛是否有继续存在的必要,还是值得研究的。它是否由如今的式微而逐步走向衰亡,这是无法预料的。根据中国的国情,不可能像日本那样把能乐、狂言等当作文化的活化石保存下来——我们的国家和个人都太功利了,直到消逝可能都还不知道它的可贵!我知道,匀孔笛要存在下去必须有它生存的理由。有一个问题不知我们的音乐理论家是否注意到,听吴景略、孙裕德二位先生当年的琴箫合奏,可以说是箫声琴韵,水乳交融,代表至今的最高水平。但是有一个问题应该提一提,从理论上分析,谁都知道古琴属于标准的三分损益律(其泛音存在纯律因素,同样,第十徽、十一徽、十二徽按音的音程所构成的同样是纯律大小三度),而孙先生当时所用的洞箫乃是匀孔的。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匀孔箫和匀孔笛的音律情况是基本相同的,如今匀孔笛被淘汰的原因,是它的音律同如今普遍采用的十二平均律格格不入。奇怪的是,匀孔箫怎么能同三分损益律的琴合奏起来却能丝丝入扣?再一个问题,令我不解的是,钢琴调律师为什么不像我们笛子制作师那样,依赖标准十二平均律的音分仪校音?交响乐队除了钢琴协奏曲以外,乐队多用竖琴而少用钢琴?我知道,三分损益律同十二平均律从理论上分析存在一定差异,但是从演奏中它们之间究竟存在多大矛盾,不知是否有人做过分析。我有一个奢望,希望能听到哪一位演奏家能分别用标准的十二平均律和三分损益律演奏同一首曲子,并让人听出它们之间的差别。有些理论家就是爱把律学的理论研究同律学的应用割裂开来。关于匀孔笛的音律情况也是如此。根据以上事实,笔者得出如下判断:不是音律之间存在问题,而是匀孔箫笛的制作和演奏都存在着问题。

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就必须对匀孔笛的音律进行分析。想弄清楚匀孔笛的音律问题,前文的分析已明确指出它是匀孔,它是否为平均律,就得对平均律下定义,否则所作的一切分析可能都不会切中要点。

前文已述及,传统的曲笛是匀孔。一些人认为它是匀孔,能奏七音,并能转七调,理当就是七平均律——查阜西先生就是持此观点同杨荫浏先生进行辩论的。它是匀孔,但不是地道的匀孔!原来按照清代笛子制作公式制作的笛子,从第一孔至第六孔之间,各相邻二孔之间的间距都占有效管长(从吹口至调音孔的长度)的8.5%,但筒音也是七音之一,可调音孔至第一孔的间距却占有效管长的15%(明代笛子制作公式则占17%)。这就是匀孔笛的实际!还有一个情况我们没注意,笛子的尾端有两个与音孔同侧的助音孔,第一孔下端有一对调音孔,假若我们舍弃这四个孔,直接用尾端作筒音,那第一孔的比例必须提高,但决不可能与其他音孔的比例相等。

什么是平均律?十二平均律若给它正名,应该叫“十二等程律”或“十二等比律”。刘半农

先生就称其为“十二等律”。若说它是十二平均律,那只是一个八度1200音分的均等,一个八度有十二个半音,半音的音程都是100音分。这是对数值!十二平均律或称其为十二等比律,乃是十二c = #c = d = …… = b个半音每相邻二律之间的频率比相等——即,这是对数值(音分)的基础,这就是#c d be c1所谓十二平均律严格意义上的内涵!这平均的不是振动实体箫笛之类的管乐器之管长,也不是二胡、琵琶之类的弦乐器一个八度的弦长,更不是八度所差频率的平均。举例来说,a1的频率为440赫兹,♭b1的频率为446.164赫兹,b1的频率为493.883赫兹,而c2的频率为523.251赫兹……它们不是a1440赫兹同a2880赫兹频率之差的平均!所以,将匀孔笛各音孔之间所奏频率认作“平均律”来同十二平均律进行类比,显然是不恰当的。

认定匀孔笛的律制是七平均律,乃是由十二平均律类推出来的。理由是十二平均律有十二个半音,能转十二个调,而笛子有六个音孔,连同底孔能奏七个音,并能转七个调,其音律岂不就是七平均律!?

粗看这一推论很有道理,实则是没弄清匀孔笛七音转七调同十二平均律十二个半音转十二调之间的本质差别。原来十二平均律转十二个调,每个调都是从十二律中只挑选七律来构成音阶,因此音程有大小,调性明确;匀孔笛所奏七音若音程无大小,轮转七调,实质不就是一个调?何来转调后的调性!?假若匀孔笛真的是七平均律,那它相邻二律之间的音程应该是171.43音分,这每律都是171.43音分奏出的旋律会是什么腔调?笔者曾见有人提出,匀孔笛能否“充分发挥其技巧,而把各孔之间的音程值控制在171.43±8音分的范围内”?事实是若充分运用音分仪,选择各相邻二孔之间的音程使它们为171.43±8音分,是完全可能的;若要求演奏者通过旋律演奏各相邻二孔之间的音程为171.43±8音分,则是绝对无法做到的。因为人们自古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音乐实践——既无理论依据,更无经验的积累——特别是听觉经验的积累尤其重要!有这样的事实,钢琴演奏家能准确地记住第一国际音高:a1=440H z,搞民族音乐的人能有几个记住第一国际音高?由于缺乏实践,人们无从记忆,怎么能让人准确地表现它!

据说,江苏省昆剧院曾请樊伯炎先生去南京唱几首昆曲并录音,由于当时没有合用的匀孔笛,制作师相邻而音为171.43音分来为“匀孔笛”校音,又听说效果还蛮好。可惜当年樊伯炎先生和江苏省昆剧院的许坤荣先生健在时本人不知此事,否则倒想请教请教。

假若真的想听听“七平均律”的演奏效果,不妨用二胡来演奏严格意义上的七平均律。放弃二胡的纯五度定弦,将二胡的两根弦定成“七平均律”,外弦按下表第五音的音高定弦。不妨按二胡上这“七平均律”的音位来演奏曲子,听听究竟是什么样的腔调!这七平均律所占弦的百分比为:

平常二胡五度定弦,内外弦的音程应该是701.955音分(约数为702音分),而如今按七平均律定弦时,内外弦的音程值则是685.72音分,即外弦的音高调得同内弦0.673处之音等高。至于这七平均律的第三、第四把位的音位,只需将弦二等分或四等分,从弦的二分之一处及四分之一往下量即可。

(待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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