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派”民乐人

Musical Instrument Magazine - - 漫步乐林 - 文/胡建兵

说到学院派民乐人,这是在当代中国占据主要大舞台的“专业”主力军。

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人发扬了很多传统文化的同时,也丢失了很多国粹。从中国传统音乐的发展来看即是如此。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政府对传统音乐的极度重视,使我们的民间音乐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数十位民间音乐大师被请进各个音乐学院开设专业学科:二胡、琵琶、古琴、笛子、唢呐、管子、扬琴、古筝等,培养出了第一批中国民族音乐学院师资队伍。一批以西方A B A曲式创作的民乐独奏曲,让几位不起眼的民间音乐家成为了家喻户晓的著名演奏家。中央广播民族交响乐团 这个崭新的乐种,是这个时代,民乐人最骄傲的一个创举。

被抛弃的工尺谱

我学习唢呐、笙的演奏是在上世纪70年代文革末期,那时的唢呐流行曲是《山村来了售货员》等,笙流行曲是《大寨红花遍地开》等。

我父亲是民间艺人,我的唢呐老师刘焕臣是河北有名的艺人“小丫头”,他们学习音乐的唯一途径是唱工尺谱,但在70年代,我们在城市学习民间音乐已经升级为简谱了,我称之为民乐2.0的时代。工尺谱已经属于落后的“糟粕”,父亲甚至不在我面前唱工尺谱,只有跟父亲回到河北老家,才能看到他与伙伴们通宵唱谱打拍子的情景。

在那“革命”的年代,不知道割去了多少奇枝筋脉,留下了一棵棵像我这样的,缺少根基的枯树。在很多年后,老师“小丫头”拿出来几本毛笔抄写的发了黄的古谱(工尺谱和锣鼓谱),无奈地望着我说:这些将来还是要学的!但是,他再也没有机会教我们这些“过时的”(我当时认为)音乐了,因为不需要了。考学不需要,工作更不需要。就是这么多的不需

要,让“小丫头”教学变得简单了,“革命”带走了他这身绝活。

现在想啊,传授古谱谈何容易,那是要从头来过的。守着正宗,却没有学到正宗,这也是我自己最大的遗憾!

学院派的致命伤

那个时代,在学院派的西方音乐体系下,所谓的民族音乐作品创作,对中国传统音乐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1985年我进入中央音乐学院才知道,我的先生“小丫头”原来是唢呐、管子界的大师级人物。中国的音乐学院教学体系,是完整的西方苏联教学体系,非常“荣幸和不幸”的是中国的传统民乐也进入到这个教学体系中。

我们开设的课程全部是西方理论,视唱练耳固定调训练,乐理等 所有的音乐理论课程都搬用苏联体系,开设的民歌、民族器乐都属于介绍性的共同课,没有老师给我们开设一门属于中国音乐的课程,甚至整个学院没有一位懂得古谱(工尺谱、文字谱)的老师。而古琴在那个年代是没人学的冷门乐器。

老先生们本应该教授展示自己的绝活——即兴演奏,却被大师们自我升级西化,去其糟粕了,口传心授的音乐用西方的记谱(简谱、五线谱)印成了残缺的“经典”,唯独没有中国音乐自己的工尺谱或文字谱。

记得第一学期,听浦东派琵琶大师林石城老先生的“江南丝竹音乐”讲座,让我一个从小地方来的毛孩子感到吃惊和害怕,印发的曲谱全部是五线谱,要用西方固定调演奏,不知其所云的我心想,琵琶已经发展得这么厉害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民乐3.0啊!

民乐1.0是无锡阿炳那一代工尺谱艺人,民乐2.0是会看简谱的我父亲等“文革”时期的这一代音乐人,而3.0就是用五线谱的学院派,穿西服大洋裙,演奏移植自西洋乐器的乐曲,或用钢琴伴奏阿炳的二胡民间曲

调《听松》这一代。

学院派与老一代的差别

现在回头再看民乐1.0(老一代)和民乐3.0(学院派)的差别是什么?那就是“神、韵、空、灵”音乐本质(自我掌控音乐空间)的区别。老一代大师们传授了“实际”的一面,即演奏乐器的手法技巧,而遗

憾地带走了“灵魂”的一面,也是中国人的美学思想——在演奏中“显灵”“变活”的音乐延伸手法。学院派(3.0)的优势是民乐西化体系完整,与西方音乐对接成功,为中国的乐器(不代表中国传统音乐)走出国门创造了有利条件,同时也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在西方的交响乐队里加入几件中国乐器已经成为常态,为更多的在异国他乡的华人或洋人学习中国乐器创造了便利可能。拿着中国乐器“三脚猫”的匠人(打着传统音乐家的旗号招摇过市者)们已经在全世界遍地开花,大师却不见了踪影。

时下的古琴“热”即可看到效应,别说业余爱好者不会打谱(即自己翻译古谱并演奏,这是老一代古琴家的基本能力),即使专职的演奏家们,现在还有几位在打谱演奏?那些中国音乐特有的“留白”意境被格式化而成为死板的定律,琵琶文曲、武曲都已是千人一律的演奏模式,固定的小节线如同牢房,将鲜活的传统灵魂打死在里面不得翻身。现在又有几位学院派(3.0)能够将“江南丝竹音乐”脱谱自由发挥呢? 小小以训练为目的、纳入教学大纲的各种学生交响乐团、室内乐团、重奏团等等,由教学机构供养一个职业西洋音乐乐团,在国际上无一先例,我不理解,也不认同!如果用这笔资金重建一个中国音乐自己的教学体系,这不正是许多有识之士所要追求的、独一无二的中国乐派的根基吗?

变异的传播者一茬又一茬,我们的民族非要接受不断变异的现实吗?毋宁说,这是值得民乐人思考的一大问题。

少年时的胡建兵

“小丫头”刘焕臣先生与胡建兵

工尺谱

父亲胡治国(左)、“小丫头”刘焕臣(中)、胡建兵(右)1979年拍摄

胡建兵大学二年级留念

胡建兵1988年去贵州采风

胡建兵在美国林肯艺术中心

琵琶曲《凤求凰》工尺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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