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让平凡的人生更精彩

——晓秋室内乐组合采访

Musical Instrument Magazine - - 漫步乐林 - 本刊记者/柳苏凌

几乎每个周末,位于北京东三环南银大厦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内都会响起一首首快乐的音乐,演奏这些音乐的不是什么专业人士,而是一群早已退休安享晚年的老人。这是一个由六位男士组成的室内乐组合,五台手风琴加一个打击乐,他们为这个组合取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晓秋乐队”。寓意在人生之秋的年纪与音乐相伴,让晚年生活充实,让人生的秋天丰富多彩。

2016年,“晓秋乐队”参加了在大连举办的全国性手风琴赛事,六位老先生一曲《山楂树》博得了全场的掌声,这次公开亮相也正式宣告这支乐队成立。近年来手风琴在全国老年人群中越来越受追捧,“晓秋乐队”自然在老年爱乐者中备受羡慕,然而这样组合是需要太多条件和付出,并非能随意效仿。这支乐队的成立有一位关键人物——手风琴教师黄立凡。

黄老师是重奏曲《山楂树》的作者,退休前任教于北京联合大学,她在手风琴重奏教学和训练上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退休后,她

关注到热爱手风琴的老年人缺乏老师,就经常为老年人免费辅导,慢慢地“晓秋乐队”发起人余承恩,便有了创立一支老年手风琴乐队的想法。与此同时,黄立凡老师也感受到手风琴文化在老年朋友中特别盛行,也希望能为他们写出有情感共鸣的作品,而选择苏联歌曲进行改编就是最好的切入方式。

共同的情怀从朋友到战友

“晓秋乐队”一共六位成员,他们都生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尽管来自不同的家庭背景,但拥有相同的爱好——喜欢音乐,喜欢手风琴,更喜欢那个年代独有的情怀“苏联歌曲”。不难理解,黄老师之所以重编《山楂树》,其原因也是那个年代的人对苏联歌曲情有独钟。与其说他们演奏这段音乐,倒不如说是在抒发一种情怀。对于老年琴友来说,太高的技巧和太难的作品都不是他们能胜任的,在琴声中找回青春的时光,给现在生活增添快乐才是他们内心最真实的独白。

乐队的六位成员平均年龄65岁,最大的已经69岁了。在退休前他们有着不同的经历和工作,有编辑、工人、部门领导和企业老板。但有意思的是,他们之间有些人之前是生意伙伴,有些是从小的伙伴。正因为有着这些“朋友加战友”的关系,也让这个自发组合的手风琴乐队能如此稳固。

从演奏者成为收藏家

在乐队中,演奏低音手风琴声部的是余承恩,他同时也是这个乐队的灵魂人物。多年前他将自己创办的企业卖掉,开始了退休生活。现在大家每周排练的场地和排练用琴都是他个人提供的,说他是乐队的“大管家”一点都不过分,而平时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余总。

他说道:“我是在高中时到同学家玩,发现了手风琴,立即就喜欢上了,以后经常去他家拉琴。后来我考上理工大学,入学后学校问我们有什么兴趣爱好,我发现大学有手风琴乐队,就选择加入手风琴社团。我当时是新生,总摸不到好琴,只有开舞会的时候,好琴才会亮相,而且只能高年级的学生拉。我对手风琴的渴望变成了一种琴缘,遇到好琴,就想买过来,逐渐开始专注收藏各类手风琴,近几年我林林总总地收藏了近百台了,几乎把全世界的好琴都买遍了,现在我们排练的这间办公室里展示了大概有30几台琴。这里既是展览厅是也是排练厅,偶尔也会接待一些手风琴爱好者来我这里参观,我都十分欢迎。”

理科出身的余承恩喜欢音乐,也曾有幸向手风琴教育家张自强先生求教。他说:“有一次张老师的爱人王碧云女士去我们学校演出,王老师人

很好,她看我们学习手风琴的热情很高就邀请我们去她家玩。我们几个学生也不见外,就找上门了。张老师特别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教了我们一些演奏技巧。但没过多久,就开始‘文革’,也就再没去找张老师。在那个年代因为我会拉琴,没有经历太多困苦。工作后,我被分配到包头的工厂,由于会拉琴,单位让我组织乐队负责指挥。工作七八年间,主要就是搞乐队,抓宣传。‘四人帮’倒台之后我开始将重心转向工作。1992年,我‘下海’经商直到几年前企业被收购,我随即退休了。”

余承恩继续说道:“我们这几个人大都是30多年没拉琴。起初是请黄老师给我们上课,顺便普及乐理知识。后来知道黄老师重奏搞得好,就让黄老师给我们排练。经过两年的训练,队员水平逐步提高,大家的积极性有增无减。说实话,乐队组合能坚持下来也是有外因的。比如我们排练不需要带琴,而且地点固定,大家练习很方便,毕竟大家都到了这个年纪,有的家里还有孙子辈和老父亲老母亲,我都尽可能地给大家创造条件方便排练。”

谈起对这支手风琴乐队未来的发展,余总是抱有很大希望的。他说道:“我们不想把这个乐队搞成手风琴大齐奏。六个人就要有五种不同的声音,要在音色和声部上下功夫,努力将乐队训练成能发出立体化的和声。当然,这也离不开作品。我们的乐队里面也是人才济济,有能谱曲的,也有能搞编配的。在乐器选用上我们也是有想法 的。五架手风琴都有自己的特色,比如有的音色高亢,带波音;有的是低音比较浑厚。还有巴扬手风琴、电子手风琴的加入,音乐更加有活力、时尚、动听。”

念念不忘手风琴

乐队首席赵颐庚和第二手风琴良伟负责演奏旋律声部,二人在手风琴的经历很是相似。赵颐庚说:“我今年69岁,原来是编辑。小学四五年级在西城区新街口少年之家参加手风琴培训班。那时每周一次,自己没钱买乐器,都是拉少年宫里的。后来一周上两次手风琴课,学了两三年,到了中学就断了。在文革期间,因为会拉琴被选入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工作后,我去山西插队,插队时我还接着拉。回到北京后越来越忙,根本没有时间去拉琴,直到退休后我才重新拉琴。虽然我是10岁接触手风琴,但我学琴并不系统,现在能加入到这个乐队我十分开心,每当我拉琴的时候就觉得时间特别快,总想着能再多拉会,每次都是极不情愿地放下琴。”

今年64岁的良伟是17岁跟父母到干校生活,为了打发无聊且压抑的时间而爱上了音乐,并开始演奏手风琴。他说道:“当时在大队里正好有一台老旧的意大利手风琴,我就在青年突击队里跟着大家一起拉。后来我调入保定铸造机械厂,业余还坚持拉琴。当时赵颐庚在业余拉琴圈里有名气,他最早拉《斯拉夫变奏曲》,对我们来说难度是相当大的,那时就一直想认识赵老师。回到北京时我已经25岁了,因 为就业压力比较大,我又去上学深造,手风琴至此搁置。直到多年前自己办公司又有了时间,开始往回捡。2010年的夏天,我喜欢上了巴扬手风琴,就开始自学摸索。我拉琴完全是娱乐我自己,没有什么方法,也没想怎么着。后来发现余总也在拉琴,而他是我之前的客户,你说多巧。于是我们就一起玩琴了。”

王东来在乐队中负责打击乐声部,他说自己虽然不会拉琴,但每当手风琴响起,总会让他回想起当年的岁月。而他的青春经历跟最近播放的电影《芳华》就极为相似。他曾经是一名航空兵,在部队跳舞和弹奏中阮。退役后他到地方工作,直到2007年当他快退休时,才想把演奏乐器这个爱好重新拾起来。在良伟的带动下,他也加入到“晓秋乐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为抗老年病而拉琴

第三手风琴盛志培加入乐队的最初原因是为了对抗病魔——老年痴呆。他今年67岁,曾经在年轻时跟赵颐庚学过一段时间的手风琴,那时年轻人间切磋手风琴是很时髦的事情。在学琴的过程中,他还培养了欣赏音乐的习惯。上世纪80年代他工作特别繁忙,经常出差。虽然琴不能拉了,但是却能在全国各地寻找各种好的唱片。他说道: “我每年三分之二出差,给我提供了在全国各地找唱片的机会,现在我有2000多张唱片,养成了每天必须听音乐的习惯。2009年,我母亲老年痴呆病过世,我怕自己也会患

病,就去医院做了测试。大夫建议我想要延缓这个病的发作,就要学乐器或者国标舞,并劝我千万不能坐在家里看电视。我爱人提议说干脆把手风琴再捡起来。我就想起了老赵,于是在四中校友录里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希望还跟他继续学琴。没想到因为拉琴的事,我俩一别几十年又见面了。在老赵的带动下,我认识了余总,2016年成立了组合,我就过来了。”

音乐让平凡的人活出精彩

这些步入晚年的老人,在音乐上寄予了很多的感情,除了家人和亲朋,音乐能带给他们最大的慰藉。演奏电子手风琴声部的倪升,曾经在文革期间因为家庭原因被扣上了“反动权威狗崽子”的帽子,这让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都十分灰暗。手风琴就像一道阳关,给他冲破黑暗生活的力量,指引着他一直坚持下去,他在拉琴中也学会了坚韧不拔。虽然他的音乐起步并不规范,但却孜孜不倦地追求音乐艺术,不断拜师学艺还坚持自学,最终打下了坚实的音乐功底,成为一名大型国企的文艺骨干。由他负责编排的节目经常在省市乃至全国获得金奖。退休后他来北京定居,为了让晚年生活过得更有意义,他重背手风琴,又在朋友的介绍下结识了余总,加入这个音乐大家庭一起拉琴。

在和这群老年朋友的接触中,我最大的感受是,他们热情、开朗,有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活力。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退休不等于脱离社会。因为爱好音乐,这群老人 的退休生活反而更加充实精彩。

良伟道出了他拉琴最大的感受。他说:“因为我会拉琴,大家喜欢听我的演奏,为此我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些年我坚持为北京的一支老年合唱团伴奏,他们演唱的都是老俄罗斯歌曲。每次他们看到我背琴来就特别高兴,给我鼓掌。我自己总喜欢随心所欲的拉我自己想拉的曲子,看到他们这样欢快就能激发我的音乐灵感。每当看到他们随我的音乐手舞足蹈时,就激发着我要不断地努力拉琴,进一步提高我的演奏技术。”

打击乐声部王东来听完良伟的话点头示意的确深有同感。他说: “我在山西插队很多年,那个地方特别穷,生活条件极为艰苦。每当我看着那个场景,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俄罗斯歌曲,一首首地接着唱。正是这些旋律填补了我当时空虚的内心,度过艰苦的岁月。工作后,每当我失落的时候就听音乐,它能鼓舞我,让我振作起来。时过境迁,等我再拿琴时候就感觉捡起了青春时光。我对手风琴情有独钟,虽然不会拉琴但能加入乐队,听到琴声,就是我现在生活中最大的快乐。”

赵颐庚是乐队里公认拉得最好的,但他认为自己的基本功不够扎实,尤其是风箱的运用不够好,希望能有一本专门说风箱演奏的书籍。他说道:“我对手风琴的爱是不用言说的,只要我拿起琴就放不下。现在我负责乐队作品的创作和改编,我们想演奏一些有品位、有代表性的作品,但是有些好听的歌曲手风琴是没有谱子,我就负责把 这些旋律谱面化。并把一些轻音乐改编成手风琴版的,比如《桂河大桥》《斯拉夫舞曲》等。此外,我们还想演奏一些中国民歌,目前根据陕西歌舞团上世纪80年代演奏版本改编了陕西民歌《赶牲灵》,目前我们乐队正在排练,未来还会继续改编更多的中国民歌。我们的一首作品要拿出来演出,需要打磨好长时间,才能达到我们心中的要求。说实话,给我们老年人找合适的作品并不容易,但我喜欢音乐,愿意去做这些事情,乐在其中。”

尽管这是一支老年乐队,但他们对自己的演奏有标准。基于自己的演奏水平,演奏一些不太难的、群众喜闻乐见的曲目,向着手风琴轻音乐的方向发展。他们要做老年乐队中的品质音乐。在采访中,乐队成员们也提出了目前的苦恼和困难。目前乐队缺乏好指挥,需要有专业的人士帮他们排练,在艺术上给予提升和声部训练。他们同时也呼吁,那些手风琴专业院校的师生能否走近他们这些纯业余的学琴者中,多演奏些“接地气”的作品,让大众与手风琴的距离拉近一些。

这群不善言谈的老人,在采访的最后为我演奏了一曲《桂和大桥》。刚才还羞怯的他们在演奏时却是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在这些历经沧桑的面孔上,都浮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是一群平凡的老人,但当他们奏响手中的乐器,演奏出一串串漂亮的音符时,他们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加充实和精彩,也让自己成为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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