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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色 抵达时间的开端

Noblesse - - Contents - 撰文:沈奇岚 编辑:陈映雪

大屠杀的阴影促使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一次次地描绘死亡,却始终给人留下一丝希望,以神话,以秘语,以心跳。

“从前有个4岁的小女孩,她央求自己的父母,和刚出生的妹妹单独相处一会儿。父母同意了,然后悄悄地从门缝里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小女孩对着小婴儿轻轻地说:‘快告诉我上帝的样子,我感觉我快忘了他的样子了。’”克里斯蒂安· 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娓娓道出这个故事,事实上他就是故事里的小女孩,一次次回到童年,回到生命的起点。而故事中的上帝,是童年,是神话,也是秘语。

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是法国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被视为“国宝”的他这样理解艺术家:“我相信艺术家在他们的生命伊始,都会有一些创伤,他们必须学会通过艺术来疗伤。”对波尔坦斯基而言,他的创伤是“Shoah”(犹太人大屠杀)。波尔坦斯基是犹太人,他的父母侥幸逃脱了被送进集中营的厄运,但他身边的亲友,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家族遭遇的不幸。这些故事萦绕在还是个孩子的波尔坦斯基的心中,迫使其一遍遍追问自己:“我到底是如何被孕育的?我为什么幸存了下来?死亡到底是怎样的?”

他的作品《无人》在巴黎大皇宫第一次展出时,场面震撼人心。重达数吨的衣物随机地堆满空间,像一座高耸的小山。带着抓手的起重机在这座小山上毫无规则地移动着,随机地捕捉衣物,再将其随意丢弃。冰冷的机械抓手是无情的、随机的、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像极了命运。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犹太人,也是如此被选择。他们被骗入毒气室,其衣物堆在门外,犹如一座小山,他们被命运狠狠抓起,又重重抛下,留下一堆无人认领的衣服和鞋子,还有亲人们的痛苦回忆。

2011年,波尔坦斯基的《机遇· 命运之轮》在当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它由一座巨大的脚手架和一根带有婴儿面孔的“传送带”组成。又一次,温暖脆弱的生命,在冰冷无情的命运机器中随机传输,他们被随意地选择出生,又被随意地宣告死亡。既然出生和死亡之间尽是偶然,既然生命是被命运抓起和抛弃,那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记忆和故事之中寻求安身之所,那是脆弱的生命曾经存在的证明。

波尔坦斯基一边强调着偶然和命运的不可抗拒,一边以神话、记忆抵抗终将到来的必然。他相信神话和故事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可以在物质消逝之后,依然存在于记忆和传说之中。在阿根廷的帕塔哥尼亚,他将三个巨大的喇叭矗立于海边,每当风经过,喇叭就会发出巨响。这个作品叫作《秘语》。波尔坦斯基尝试通过这些喇叭,与海里的鲸鱼进行交流,并期待它们的回应。在美洲印第安文化传统中,鲸鱼是可以感知时间开端的生物。波尔坦斯基通过喇叭和风声,改写了原有的神话,使新的故事流传开来:“在帕塔哥尼亚,曾经有一个男人,他用喇叭和风声,与海里的鲸鱼对话,他曾经抵达过时间的开端。”在不可思议的神话故事中,一切元素都将获得永生。故事像一个坚实的透明气泡,包裹住了有呼吸和温度的生命,将命运的偶然和死亡的必然拒绝在气泡之外。但气泡之内的生命,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正在降临的命运。这是生命的悲剧,也是生命的意义来源。

波尔坦斯基的作品正是这样一个又一个的气泡,人们穿梭其中,感受着已经消逝的时间和未曾消逝的记忆。他的作品《心之档案》记录了超过12万人的心跳声,并将之储存在日本丰岛。他建立心跳档案馆,是为了再一次证明:我们曾经活着,即使这只是一次非常偶然的生命之旅。

此刻,波尔坦斯基最新的大型展览《忆所》正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中举行,而他的心跳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装置作品。巨大的空间里,心跳声此起彼伏。声音形成了空间,提醒着我们,从来都不存在一条线性的时间,生命由无数的“此刻”组成,每一个此刻都是一次不可重复的心跳。不知为何,波尔坦斯基一次次描绘着死亡,但他的作品始终想要给人一丝希望,以神话,以秘语,以心跳。□

沈奇岚 作家,策展人。德国明斯特大学哲学博士。策划有《A.R.彭克:暗喻会否成真?》等国际展览,任上海当代艺术馆学术顾问。(shenqilan@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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